初到捷科省公司的日子,若澜就做好了风雨欲来前的准备,没想到日子竟然平淡无奇,和设计部的几个同事也相处得很好,只有一个叫乔妍的女孩看她有点不顺眼,有事没事地找她点麻烦,对这种小事若澜一向一笑置之。
记得若澜刚来的时候,乔妍正在拿着小镜子梳妆,尽管她脸上的粉抹得很厚,但仍然有几颗不听话的痘痘作“破土欲出”状,看到若澜,她尖声细气地说:“我叫乔妍,他们都叫我“小乔”,“小乔”你听说过吧,就是“三国”里面嫁给周瑜的那个,我也是那个乔。
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柳成凑到张翼的耳边说:“知道周瑜怎么死的吗?”
张翼一听柳成的怪腔怪调,就知道他对此又有什么新解,装模作样的摇摇头。
“恶心死的呀!”
众人竟在一瞬间全部心领神会,各个掩面而笑。好在此时乔娇娇已经摇摆着腰肢走出了房间。小乔的步子迈得很小,像日本女人走路,柳成他们几个琢磨了许久,也没研究出她无论急缓都走小碎步到底是因为裙子太瘦呢还是高跟鞋太高?!
柳成、张翼、李兴红她们几个闲着没事的时候,还编了个乔妍语录,譬如:
“这可是正宗的法国香水耶!”
“呀,我的耳朵可戴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能戴纯金的,不然会化脓的。”
“兴红啊,像你这样的腰身,不能穿这种短款的衣服,会显得更胖的!”
……
说实话,小乔长得不丑,身材也不错,只不过妆化得过浓,香水喷得太重,又爱穿低胸装,用柳成的话说,只用鼻子就知道小乔来了。
若澜觉得小乔只是爱挑剔一些,嘴巴刻薄一些,一心只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攀上枝头做凤凰,并没有什么太重的心机。这些日子以来,她最忧心的还是乔娇娇会来找她什么麻烦,可好像却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是自己过虑了吗?乔娇娇会这样善罢甘休吗?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种等待的日子真的很难过。
然而若澜还没等来乔娇娇的刁难,却等来了另一种煎熬。
捷科的业绩日渐滑坡,被兼并的消息也愈传愈烈。为使公司的半年业绩达到预期,公司给各部门派发任务,每人5万元的销售任务,按部门进行核算,如完不成将扣发本月全部绩效工资。若澜所在部室一共8人,40万元将这几个人的命运在这一个月内系在了一起。
在接到这一命令的第一时间内,设计部的电话一时之间开始全部占线,所有的人(也包括其他部门的人)纷纷联系自己的亲朋好友,那躲在电话号码本角落里十年八载也不见得联系过一次的七大姑八大姨们都被大家一一问候了一遍。这之后,当然有喜上眉梢的,但更多的表情是愁眉苦脸。
在大家愁眉不展的第二天,周庭轩突然出现在设计部的门口,好像是路过的样子,恰巧李兴红抱着一摞图纸从外面回来,和周庭轩走了个正对面,小李只觉得这人挺眼熟,一时也反应不过来究竟是谁,正要擦肩而过时,周庭轩主动打起招呼来:“你好!”看到这个风度翩翩又似曾熟识的男士和自己打招呼,小李赶紧顿住脚步,“噢,您好!”正当她努力从脑子里挖掘这个人的相关信息时,小乔像个飞燕一样从玻璃房内迅速闪出,尖声细气地说:“哟,周总,您好!”那高出平日十八个音调的嗓门着实引起了设计部所有人的注意,大家全部抬起头来向这边观望。此时的小乔可顾不上去管周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周庭轩的脸上,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呀,周总那么忙,怎么有时间过来啊?”“啊,我刚从你们秦总那出来,想走走楼梯,锻炼一下,谁知这地儿不太熟,像迷宫一样,就走到这儿来了,哈哈……”。
周庭轩的确是从秦总那儿出来,可此行却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今儿一大早,他就听秘书说捷科公司给员工下达任务的事,不免喜上眉梢,找了个不搭紧的话题,就直奔捷科公司而来,和秦总聊了几句,就告辞出来,走楼梯直奔设计部。临近设计部门口时,他将脚步放慢,正思忖着如何开场时,恰巧见有人过来,就主动打起招呼来,更庆幸的是小乔的出现,彻底招惹了大家的注意力。
有个燕雀一样的乔妍,周庭轩的话题进展得很自然、很顺利,第一步已经成功。周庭轩正在琢磨如何见到萧若澜,好实施第二步计划,这时恰巧萧若澜和林正航从部长室内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两人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林正航猛一抬头,看到了站在设计室门口的周庭轩,先是一怔,而后轻唤了一声若澜,就昂起笑脸,快步向周庭轩走来。若澜也转瞬看到了周庭轩,她迟疑着走向周庭轩,离对方越来越近,她的脸上也渐渐浮上了一层礼貌的笑容。
周庭轩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主动趋前迎上,分别和林正航、萧若澜打招呼,彼此寒喧过后,周庭轩立即主动进入主题,“听说秦总给你们下了死命令,压力不小吧!”。林正航接着说:“可不是吗,对于我们这些没有跑过市场的人来说,压力就更大了。”周庭轩轻轻点头,装作不经意似地看了一眼萧若澜,然后向林正航笑道:“根据我的经验,这个时候亲戚朋友用处可就大了。”林正航接着陪笑说:“可不是,无论什么时候朋友都是最可贵的。”“萧小姐在本地朋友多吗?”见若澜半天不插言,周庭轩便将话锋转向了目标。若有所思的萧若澜赶忙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我在这儿人生地疏,除了同事还没有什么朋友。”“哈哈哈”,周庭轩笑了几声,“看来萧小姐没把我当成朋友啊!”若澜不解其意,与林正航对视了一眼,笑着说:“我是不敢高攀啊!”周庭轩直视着萧若澜,“如果把我当朋友,有困难可以直接来找我,你们整个部门也不过是几十万的任务吧!……好了,你们忙,不打扰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萧若澜的脑子一时之间变得有些迟钝,周庭轩的突然造访和这一番看似真挚的话让她有点“消化不良”。可这并不代表所有人的脑子都会在此时此刻反应迟缓,比如乔妍,善于察言观色的她立即嗅出了此中的味道,她心中有很多失落,但更多的是嫉妒,一向低调的萧若澜竟然一跃成为了她心中的对手,这是她意想不到的,但乔妍就是乔妍,她在任何时候也不会忘记讥讽别人,“哟,看来我们的命运都掌握在若澜的手里了,这以后我们可得托若澜的福喽。”说完,一扭一扭地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乔妍的几句话点醒了如同云里雾里的萧若澜。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前,萧若澜的眼前如同放幻灯片一样,展现出自她认识周庭轩以来的各种场景,她不免重新审视自己,不错,她内心始终在有意躲避周庭轩,到底因为什么,若澜也回答不出,但直觉上认为,对她来说周庭轩是个危险人物。如今,这个危险人物果真陷她于进退两难之间。进,领这份人情将会让她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是她难以预测的;退,不难猜测,小乔一定已经让自己成为这次“任务”事件的焦点人物,在别人看来对她似乎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如果她萧若澜不作为,那必将是一石击起千层浪。选择——这是若澜此生最不愿意触及的事情,但生活往往逼迫她必须走上这条路。
离任务要求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萧若澜依旧想不出什么办法,她每天早来晚走,默默地上班。尽管如此,她依然能明显地感觉出大家的指指点点,办公室的气氛很怪异,每个人看她的眼神也似乎加杂了更多的不解和怨气,以至于后来,小乔明目张胆地在她的身后阴阳怪气地说:“是我们小看她了,人家还嫌这条鱼不够大呗!”萧若澜的怒火压了再压,她很想冲上前去对他们说,任务是公司下达给每一个人的,不是给她萧若澜一个人的。但她不会那样做,她能理解大家现在的心情,目前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有多大力就应该出多大力,在别人看来,她萧若澜一句话就能解决所有人的危机,可她偏偏放着机会不用,这确实会让大家琢磨不透。可又有谁能明白她心中的苦衷呢?
此时,与她一样焦虑的还有一个人----方子迪。
周庭轩造访设计部的事情,方子迪是从林正航口中得知的。自从上次与若澜探讨过周庭轩之后,方子迪在心底暗自深深地佩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与此同时,若澜深刻的分析和见的也让他在另一个层面陷入迷团,一个年纪轻轻、未经世事的女孩为何能看的这样透彻,她对事情的判断竟然如此果断与准确,这是他所猜测不透的。正因为知道了若澜对周庭轩的态度,方子迪也就成了唯一一个懂得若澜苦楚的人。本来信达和捷科的业务就有交集,目前自己经手的也有几个大案子,帮帮正航和若澜也未尝不可,但一是这种假公济私的事子迪未曾做过,二是早就有传闻说信达、宏远都有意要收购捷科,故而和捷科抢业务也不再是私底下的做法,都已经摆到台面上来了,自己这几个案子事关重大,从一开始就由常天楠总经理亲自过问,要想作弊都不可能,唯有私下帮他们另寻出路。故而这几日来,方子迪的思想、脚步包括他的手机几乎都没有休息过,亲戚、朋友、朋友的朋友他都一一找了个遍,但都没有一个能帮上忙。
就在方子迪无计可施之时,桌上一份报纸的巨幅广告映入他的眼帘——丽景房产落户石市,总经理张振江……。张振江?好熟悉的名字,难道是他?想到这儿,方子迪立即打电话吩咐助手毛乐宁去查一查这个人的底细。不一会儿,方子迪就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果然是他父亲的老友张振江,他的精神不禁为之一振。
然而事情并不乐观,和张振江接洽以后,方子迪才发现这位张总虽然很热情,对与父亲昔日的友情也是津津乐道,但当和他谈起建筑设计一事来后,对方却用一言避之,“我向来只用建筑设计院设计的图纸”。方子迪笑了笑,“建筑设计中人的因素要比单位关键得多,好的设计师也并不是建筑设计院才有吧?”张振江用手轻点方子迪,“看来你小子不是单纯的来看我的,是来帮什么人推销的吧?”方子迪笑而不答。“说吧,哪家公司?”“捷科公司”。“捷科?……说实话,他们那儿的推销员来过好多次了,推销的人也换过好几个了……不是我迷信设计院,我曾向捷科提过几个问题,但他们的答案我都不满意。”
唯一的希望也轻而易举的被张振江的几句话给否决了,看再无“破除坚冰”的可能,方子迪便起身告辞,张振江执意挽留,说七八年没见了,一定要一起吃个便饭的。此刻的方子迪哪里还有心情,但碍于情面,又见已到吃饭时间,两人便一起乘梯下楼。
在一楼大厅里,方子迪猛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若澜。她低着头,慢慢地走,看在他的眼里竟然满是落寞,她那孤单的影子触痛了他心中最柔弱的那根弦。“若澜”他不禁轻唤出声,神态已然失常。已是午餐时间,大厅里满是穿梭着的赶着下班的身影,若澜的身影和周围的环境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好像除了方子迪并没有人注意到她。其实不然,张振江也顺着方子迪的目光发现了这个女孩。
萧若澜走出丽景房地产公司的大楼后,一时不知该走向何方。接下来她要做些什么,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么多天来,她从未停歇过,也从来没有讲过那么多的话,石市所有的房地产、建筑商她几乎都跑遍了,却从来没有人给过她一丝惊喜,人家一听说她是捷科公司的,脸上都带有一种异样的神色。有一位大姐道破了她心中的疑问,“今天一上午,你们捷科的人都来了四位了!”
回到公寓楼拿东西时,一个像是要送孩子上学的女人和若澜擦肩而过,却又回过身来叫住了若澜。她是施工部刘建华的老婆,前几天这女人非说他老公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径直闹到了公司里,还是她和综合部的王大姐帮忙调解的。“听说宏远房产把合同书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去签约了,你命真好,你们设计部的人也都要跟着你沾光了。”这女人一上来就直奔若澜最挠头的话题,让若澜避之不及,如今正是快要上班的点,来往的人很多,唯恐这女人再说出什么话来,若澜就赶忙找了个托辞,连楼也没上,匆匆离开了。
看来周庭轩的几句话已经喧嚷得沸沸扬扬了,整个捷科公司像一锅烧开了的水。而宏远公司却安静得出奇,周庭轩再没有就此说过一句话。这让萧若澜想到一个悠然自得的渔夫,哼着小曲,喝着小酒,在坐等鱼儿上钩,而自己恰恰正是那条无路可逃的小鱼儿。
近几日来,萧若澜开始不停地做恶梦,梦见陆宇鹏拿着皮鞭狠狠地抽打自己,梦见阮碧君放出无数条毒蛇,梦见自己为了躲避周庭轩四处奔逃,最终却跑进了早已布好的网里。
离任务限定的日子只有两天了。捷科公司的很多人都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人们都在做最后挣扎,而此时的萧若澜倒安静了下来,从一上班开始,她就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不动。林正航召集大家开会她就开会,目不斜视,一言不发。设计部到目前仅完成全部任务的54%,而这一切都和若澜没有关系了,因为此刻她面前的记录本中夹着一封辞职信,那是她一大早就写好了的,等待会议开完,她会去人力资源部正式提交。虽然对这份工作她是那样的不舍,同时她辞去这份工作就明白地意味着拒绝了周庭轩,而拒绝周庭轩的后果就是要么离开建筑业,要么离开石市,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设计部的会议注定不会很长,除了通报进度,要求大家抓紧最后时机冲刺,没有其它内容。等其他人都走出会议室后,若澜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向林正航说辞职的事,电话突然响起,方子迪只说了两句话,萧若澜立即像被注入了兴奋剂一样,转身就走。林正航不由得“喂”了一声,“子迪说丽景要装修两套样品间。”说这话时,人早已飘到了门外。
方子迪陪同萧若澜走进了张振江的办公室,并将萧若澜介绍给张振江。
听到“捷科公司”的时候,张振江上下打量了一下若澜说:“你是新人吗?”
萧若澜回答:“我到捷科工作时间不到一年,但从事室内设计工作已经有三年了。”
“你认为设计当中最重要的是什么?”张振江继续发问。
“设计理念,它是设计的精髓所在,能够使作品具有个性化、专业化和与众不同的效果。”若澜从容不迫地回答。
“那你的设计理念是什么?”
“以人为本,针对客户年龄、职业、爱好、文化层次等特点,根据客户主观方面的个人喜好,因人而异。”
“可目前我们要设计的是样品房,没有你说的针对性的客户。”
“张总的房产生意在本市做得非常火爆,很多房产经营商都在拿你“目标明确、细分客户群”的生意经做样板加以描模,我想,你在设计这栋楼的时候,肯定已经定位好了客户群的。”
张振江不免又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这个女孩,她话语不多,却句句到位,用语不卑不亢,却让人很受用。
“那你说说看,我这栋楼的设计理念是怎样的?”
“这个建筑迎合了优雅的整体时尚,避免了怀旧感伤的色彩,遵循简朴审美风格,应用白色作为主导色彩,具极纯粹,体现“禅之奢华”,禅之风格弥漫着东方宁静主题,展示了对于建筑艺术象征力的肯定,并在与自然环境的对比协调中阐释自己的艺术表达,从而创造了自身之美,使其成为设计情景中一个珍贵的例外和一项显著的成功之作。”
萧若澜的话句句点在了张振江的心上,这座建筑寄予了他几十年的心愿,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图建造这样一座楼,非几十年的铺垫所能成啊!如今这其中的玄机却被一个年轻女孩轻而易举地道破,张振江不得不对萧若澜另眼相看。由于有了共同语言,张振江和萧若澜真是越谈越投机,陪同而来的方子迪被晾在一边插不进话去,可这却是方子迪最愿意见到的场面。
从张总的办公室出来后,不善喜形于色的若澜一下子变得像个得意忘形的野丫头,她肆无忌惮地拉着子迪的手走出丽景房产的大楼,大大的伸了个懒腰,“今天的天气好舒服啊!”旋即又转过身来,“你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子迪笑意盈盈地望着她,“嗯,龙虾、鲍鱼、鱼翅什么都行,我不挑的。”
“啊?你还不挑?”若澜故作惊异状,那可爱的表情让子迪心中又为之一动。
若澜又学着小品里的声调说:“可是,哥哥,我没有钱耶!”
“那就吃面条吧!”
两人正笑作一团,若澜的手机响了,是林正航。
若澜示意子迪止住笑声,然后才接通了电话,对方传来焦急的声音:“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了?”若澜故意问。
“当然是丽景样品房的事啊!”
“还能怎么样啊!”若澜故意压低声调说。
对方沉默不语。
“喂,我请你吃面条吧?”若澜大脑里的恶作剧细胞开始活动。
“什么?”
“请你吃面条啊!”
“吃面条?为什么?”
“因为没有钱吃海鲜啊!”若澜再也忍不住笑了。
电话那头的林正航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若澜的情绪中他已经感受到了事情进展得肯定不错,他不由得大叫:“萧若澜,别闹了,快说怎么回事?”
若澜已经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子迪只好接过电话,向正航讲述了整个事情的经过。林正航高兴归高兴,但他依然会记得,虽然此事已与张总敲定,断没有更改的可能,但这次签约到底能不能达到他们部门任务的剩余数额呢?若澜说:“放心吧,我有信心说服他接受我们最‘好’的方案。”
“咦,他不过来和我们一起去吃“面条”吗?”放了电话,若澜又想起这码事了。
“我估计他最想和祁齐一起去吃‘面条’。”方子迪意味深长地说。
“是啊,因为任务的事,他也好多天没去找祁齐了!”若澜却是另一种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