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一喝罢汤,老令公就赶快涮了锅,喂了猪,到牲口院儿喂牲口去了。他五家的两头牛还在队里的牲口屋喂着,喂牲口的活儿他和老孙头俩人包了,一替十天喂。这几天牲口忙,掏大力,得好好侍弄它,多给它添把料,勤给它添把草,心疼它,一点儿都不能怠慢它。
一喝罢汤,老孙头对儿子振海说,冇事儿就早点儿睡,明儿早咱犁南地大块地。我去牲口屋对你令公叔说一声,叫他把牲口喂饱喂好。
一喝罢汤,老粪家就聚集了好多人,老粪听说老孙头家明儿个犁大南地。正好,老粪家有八分地挨着振海家的,老粪想凑着老孙头把地犁了。老粪嘟囔二楞把地块划分的不合理,他家不到六亩地,大大小小一下分了七块,最大的一块儿才二亩,最小的一块就四分。地块儿多,麻烦,每一处都得展个烂摊子,不好犁,不好收,不好种。老粪囔囔着往外走,准备先去找大栓、二堤家、进东、老孙头,牲口是大伙儿的,凑人家的牲口,哪家都得打声招呼呀,礼多人不怪么!然后再去牲口屋找老令公。
嗨!都是急性子,老孙头坐在草堆上屁股还冇暖热,老粪就来了。老孙头见老粪进来,就对老令公说:“他叔,鬼难拿来了。”老粪听见了,就以牙还牙说:“倔驴,说俺啥坏话呢?”
单听这仨人的对话,真叫人一头雾水。莫非他仨说的是黑话、行话?啥都不是。还是老孙头和老粪跟进东家扛长工的时候,进东他老爷给他俩起的外号,这外号,知道的人不多,也只有他仨凑到一块儿高兴的时候,他仨才拿外号取乐打哈哈。老孙头和老粪给令公起了个外号叫“老蔫”。
老粪瞅了个地方,坐下。老孙头把烟袋递给老粪,老粪也不客气,装袋烟就吸,过一口烟瘾才说:“老倔,明儿个把我挨你那八分地给我捎带着犁了。叫老蔫儿把牛喂的饱一点儿。您几家的地都快犁完了,俺的地才犁一半,急。”
“甭急,寒露种麦,前十天不早,后十天不迟。”
“你老蔫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家的犁完了。有道是要吃麦子早犁地,早犁无晚麦哩。”
“老粪说的对,还是早点儿犁好。早点儿犁,把坷垃打碎,地整平,地不平,麦断垄哩。干打坷垃如上粪哩。”
“种一辈子庄稼了,这谁不知道,看您俩能哩,炫耀啥?念老庄稼经,咱来试试,比比。不是先说犁地吗?你和老倔听我的,深深犁,细细耙,不收麦子还收啥?”
“你那不算好,还冇犁到家,只有犁的深,耙的烂,才一碗泥巴一碗面哩。”
“哼,那算啥,你看俺咋犁。麦犁三遍没有糠。要想吃白面,遍地牛走遍。牛走遍,吃白面。”
“是哩,是哩,哪哪儿都得做到哩。犁耙不及时,麦子难出齐。耙地不平展,小麦出的不齐展。耙不平,麦断垄。麦子不怕草,就怕坷垃咬。地是自己管,自己种了,啥啥都得用心哩。”
嗨,这仨糟老头,还真较上劲儿了。
“知道不?麦种浮土。为啥说犁罢的地多叫牲口跑几遍呢?种麦就是讲究个上虚下实,要是上实下虚,一下雨,地一蛰,一塌架,麦根一断,麦还旺个屁呀。”
“是哩,是哩。麦耙紧,豆耙松,秫秫耙的不透风。”
“说是好说,鬼难拿你不要惜力哩,在进东家你不好好干,在生产队里不好好干,你再不好好干,看亏着哪个龟孙。这点儿,还是老蔫做的好。犁的早,耙的好,地里连个坷垃见不了。我前儿个路过他家的地,用手扒了扒,底墒都反上来了,耩了要是不出好麦那都出邪了。麦收底墒哩。咱明儿个犁的地,都冇老蔫前几天的地墒好。早犁迟耩是植麦。耕耙不及时,麦子难出齐哩。这回咱俩都冇赶上老蔫儿哩。你甭看这个老蔫儿成天不吭不哈,他现在干起活儿来一点儿都不比年轻小伙子差!”
“嗯?我说老倔,我咋听说齐原给老春耕打电话,人家非叫振海去,说有活儿叫振海干呐?干呗,耩上麦,不有的是人吗?俺家都有俩哩,大堆、三堆有啥事?”
“是哩,俺也听说了,耩上麦俺小乐也冇事哩。振海他真要干,老倔你给振海说说,叫俺小乐给他当徒弟,学泥瓦匠吧。有个手艺,好养家护口哩。常说,编筐编篓,养活三口哩。”
“嗯,老蔫、老鬼,今儿个我咋发现您俩与以往不一样哩。麦还冇种下来,您俩可又打算下一步啦!”
“老倔呀,你说俺不及早打算中吗?以前是不能想,想了也白搭,现在能想了,俺咋不想呢?俺不光想种好地吃饱肚子,俺还想盖房娶儿媳妇呐,抱胖孙子哩。咱仨大小都差不了三岁吧,可你孙女儿小风都六、七岁了,俺俩呢?说不定孩儿他丈母娘还冇出胎胞哩。叫你说,俺不急俺不想中不中?家冇梧桐树,招不来金凤凰哩。”
“是哩,是哩,老鬼说的对。哎——小芹从新疆都冇来,他二堤婶也只字不提,只字不提,不是好事哩,还不是俺家穷,家里冇梧桐树。这回,俺爷儿俩非得鼓弄出个名堂来,叫全村人都刮目看俺哩。”
“哎呦——连老蔫儿今儿个都敢说大话了!走呀,上俺家去,俺家人多,叫大伙儿都听听,老蔫儿这个闷葫芦今儿个也敢说大话了!好、好、好!”
“你的大母指甭在那儿瞎比划了!俺咋不敢上你家去呀?站在大街上俺都敢吆喝哩!俺一不偷,二不抢,俺有啥不敢的?你家才几亩地?不足六亩,老倔家才几亩地?九亩,您两家的加一块儿才十四亩多地,俺一家就是十二亩地呀!”
还真是,老粪家这会儿正热闹着呐,你听,吵嚷得跟吵架似的。
“我说的咋样?只要三队、四队领头一分,咱村稀里哗啦都分了吧?夏明他想挡也拦不住了吧!再揍他一顿,他就更老实了。”
“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能说过天话、做过天事儿哩。咱村这地是分了,可刘光还冇分哩,咱刘光公社分地的村,听说还不占一半哩。是阴天,是晴天,是刮风,是下雨,是福是祸现在还两定哩。当官儿的一不高兴,把地收走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成大食堂你还能忘了?叫你吃大锅饭你就得吃。不吃?把锅给你没收了。你偷着自家做饭?逮着把你的锅给砸了,再开批判会斗争你。啥时候都是民斗不过官,胳膊扭不过大腿哩。”
“也不是说你,你就是个天天怕天塌下来的鸡巴人。我就给你说,地好分,不好收啦,你叫谁现在敢出来说把地收回?看我非跟他拼了。谁再想拿咱老爷们当猴儿耍,想咋捏就咋捏,想咋摆弄就咋摆弄,老子现在不答应了!”
“你说这话呀,还真得小声点儿,要搁前几年,夏明要是知道了,非用小绳把你绑到刘光,定你个现行反革命不可。现在说话自由了,你也不能嘴上冇把门儿的,胡乱扯哩。上面真要把地收回,你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哩,干跺脚干着急干憋火,饿掉你的大牙没商量,气坏你的龙体没说的。”
“你这鸡巴人,夏明是你孙子呀、儿子呀?你帮他说话。夏明家的地他不要呗?他不种呗?他不种看饿谁的大牙?这地早该分了,早该治治这些人了!”
“治夏明?你还真不好治他。这段儿时间你见他下过地吗?见天儿还是喝的晕乎乎,悠悠哉。素芬不跟他弄菜,他从酱豆坛里弄碟豆糁就着也要喝二两。素芬叫他上地,他就跟素芬吵架,人家素芬品行好,吵烦了,就不指望他,素芬就一个人下地,把孩子送到娘家,叫娘家兄弟来帮忙,还叫她姑父老孙头帮忙犁地。素芬真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谁不知道素芬在她娘家的时候,当过卫生员,当过村里的团支书,素芬贤惠哩。你说这夏明是哪辈子修来的福,甭管啥时候都有他的饭吃、有他的酒喝。”
“啥也不是,少脸冇腮,死猪不怕开水烫,不要头脸的人啥时都有吃喝。”
“他夏明见天儿不要脸的吃喝,冬耕可就不一样了,冬耕叫他媳妇嘟噜得见天儿生闷气。以前说冬耕不会干庄稼活儿,我还不信,这下我才知道,他还真是啥都不会干哩。咋儿个犁地,不会使牲口,急了,就打牲口。牲口急了,火了,拉着犁就跑,把犁都拉零散个懒孙了。一地人都笑他,你猜咋着?冬耕把鞭往地上一扔,抄小路就回家了。要说这个冬耕,不会犁地有啥丢人的?队里的时候,有专职喂牲口犁地赶车的把式,有几个会犁地的呀?我都不会,搁不住犁两遭就会使牲口犁地了。可冬耕不中,他就是放不下他那当官儿的脸面,你听他喊牲口,‘驾!驭——’那生硬涩的腔口,咋听咋不顺耳,你看他上地,铁锨不是扛在肩上,而是掂在手里,掂在手里都不自在。”
“还是老粪唱的对,天上人间一个样,有人喜来有人愁,啥时候都是这样。”
“是哩,墙上画马不能骑,老虎拉磨不胜驴。”
“说的难听点儿,冬耕那是傻二妞拾柴火——啥也不啥。”
“你这人,做人哪能奚落落难人呢?帮一把才是呢。那天还是振海逮住了牲口,帮着冬耕媳妇把地犁了。”
“你这样说,还是好人多。王跃进,可是有名的滑头吧,以前懒得那可是鞋都想叫人替提了。打一分地,真是立马儿变了个人似的。以前都是媳妇催着他下地挣工分,现在是他催媳妇早上晌。把跃进媳妇高兴得呀,天天给跃进做好吃的。叫人想不到的是他能把地邻、后街绝户头儿候老运的地捎带着犁了。”
“还有令公家小乐,赵善人家的地还不全是小乐帮着弄的。爷儿俩还搭夜给她翻街边儿地呢!二芹她——”
“小声点儿,甭说二芹了,刚才赵善人还在外面跟一帮老娘儿们说话哩。哎?您听说了吗?后街八队的候宝跟人家争牲口,打人啦,刘光派出所的都来人啦。”
“咋还说后街,咱前街一队、二队,哪队冇争牲口吵架打架的呀。就咱这三队、四队地分的早一点儿,不急慌,要是分的晚,肯定也有争牲口、吵架、打架的。刚才老粪不是说明儿个犁地还凑大栓他们组的牲口吗?牲口少,少的多哩。”
“那以前不也是这多地,这多牲口吗?”
“闷孙!就甭提以前,以前的地是咋犁的,咋耙的?现在是咋犁耙的,犁都扎一大拃深了还显浅,坷垃都耙成碎土面面了还显耙的遍数少。以前队里的时候留多少白地?现在哪家撇一分白地了?全耩成麦啦。地是自家的了,谁不往前赶节气啊,谁不知道麦耩晚了,分蘖少。以前呢?管他龟孙耩到啥时候呢,出独杆儿麦,亩收百十斤,哪怕颗粒不收,也用不着你心焦上火呀。这会儿明白了罢,闷孙!”
“我给你们说呀,现在谁要是弄一犋牲口给人家犁地、耩麦,一准能挣钱。”
“挣球个钱,吃盐磨面钱都冇,还觅人家犁地哩。”
“看看,抬杠不是?今年冇钱,往前你冇麦呀,拿麦顶啊。你想,霜降前麦,立冬后麦,产量能差多少啊,你早一点儿耩,产量高不高?你掏个犁地钱,才鸡巴几毛钱啊,几斤麦啊。真是榆木疙瘩脑袋一个!”
“是哩。百货中百客哩,后街黑老三媳妇喂了十几只老母鸡,逢集㧟一大笆斗鸡蛋,集集都卖光哩,咱冇钱,有有钱的哩,集上的东西也冇见卖臭的。”
“哎,您听说了吗?大栓家小松应上兵啦。真是老子英雄儿好汉,家宽出少年呀!小松麦里冇考上大学,麦罢又去复习,这又去当兵。人不能比人,人比人,气死人哩。还说小乐,小乐一点儿都不比小松差,学习比小松好,长相比小松好,可就是命没小松好,小乐退学,小松毕业了又去复习;小乐跟二芹好,现在连二芹的面儿都见不着,听说小松在学校谈了个对象,还是咱公社宋付书记家的千金。你说,这人跟人有法儿比吗?”
“当兵,要搁以前还差不多,当几年兵回来了,公家给安排个工作,转成商品粮,吃公家饭,拿工资,多好呀。这几年不中了,哪里来哪里去,回来还是照样捋锄桨。俺的孩儿说啥不叫去,俺就指望这一亩三分地过好日子哩。”
“都跟你这样,美国佬、蒋介石打过来,先打死你个老小舅,啥思想?”
“先打死我?指不定先打死谁哩。说我思想不好,你个老小舅大食堂冇挨饿呀?你还偷吃食堂的萝卜哩。生产队你见天掏假力,出假工,因为一分二分你都跟二楞子争的脸红脖子粗哩。就甭说啥思想不思想,思想好不好,谁叫俺吃饱谁就是思想好,谁就是好人,这回二楞领着把地分了,叫俺有了土地,眼见着今年这麦耩上,明年一准能吃上好面馍,俺就说二楞好。你给我指出一条路,还有啥比这更实在的?打死我,打死我,也得守着俺这一亩三分地,死也得死在、埋在俺这一亩三分地里!”
“你看看。俺不就说一句话么。用不着颠过来,倒过去的说这么多嘛!你——”
“哎,您俩甭抬杠了。我说个特大新闻啊,后街候宝家的狗,一窝儿生了十二个狗娃,冇听说过吧!”
“怕是老粪的种吧!”
“去你娘的赤巴脚,还是你爹的种呢!”
“看看,说着说着就不说正经话了不是?走吧,走吧,回家睡觉吧!收麦还早着呐,现在就高兴得睡不着觉,还早点儿!”
“哈哈,走喽,走喽,回家搂大堆他姨睡觉喽!”
“操,这又和老粪成一根杠了。”
二十
麦耩里了。
种子在湿润、温暖的被窝里,足足睡了六、七天之后,醒了;一个个伸伸懒腰,扬扬胳膊,蹬蹬腿儿,簇拥着争先恐后地探险出绿脑袋来,小心翼翼地、羞怯地看看蓝蓝的天,朵朵白云,路上匆匆的行人;感受着徐徐的秋风,打量着沟沿儿上黄头发的小草儿。看你,苗儿,咋觉得啥都是希奇、新鲜的呢?看你高兴的!手舞足蹈呢。
嗨,你不认识的人多着呐!你说路上行走的那帮人呀?我跟你介绍吧。那个是小乐,对,小乐你认识;那个是大堆、三堆弟兄俩;那个是进东,后面那些大部分都是咱前街西头的大老爷们儿;最后面那个胖的是后街的黑老三,就是人们常叫的那个胖三、黑三。你说走在最前,冇扛行里卷的那个呀?他是孙振海,老庄稼筋老孙头的儿子,这帮人现在就是跟着他去齐原干活呐。他们这是去刘光搭车哩。去省会中原的车就早上五点多这一趟,不踏着晨昏去不中哩,他们从中原下了车,还得转车才能到齐原。
你问今年咋出来这么多人?我慢慢给你说吧。
苗儿,前一阵子咱村的人忙里忙外,起五更搭黄昏,都是为了给你营造一个好的生活环境,你的床睡着舒服吧?地板床,好;软铺不好,睡着腰疼。铺盖也合适吧?这时节这气候,不薄不厚的花穰被子你盖着,应该不冷不热吧!看你那小样儿,从被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挤眉弄眼儿的,含贱啥?
是哩,是哩。俺爹、俺爷都说,祖祖辈辈都冇睡过这么好的床,盖过这么好的被。昨天还疑问咱村的人为啥突然这么关心俺?怕俺睡不好,怕俺冷着冻着,怕俺饿着渴着。啥啥都替俺想到了。
苗儿,这你才说到点子上了。啥都及早给你们安排好了,你们暂时也不需要啥了。咱村的人啥时候都不是好吃懒做,坐吃山空的人哩。正好孙振海在齐原找了点儿基建活儿,大伙儿这不都跟着他出去了嘛!能挣个仨核桃俩枣的,弄个吃盐钱,总比在家玩儿强吧。再说,明年一开春,你都不吃不喝啦?这还不是为了你,给你挣生活费去了呗!
你问咱村支书老春耕呀,告诉你吧,这几天他心里正闹惑着不是滋味儿哩,为西南地林场的事儿。西南地林场不是有二百亩地嘛,知青走了,眼下林场那地这不是撂那儿冇种么。咱村的地,三队四队领头儿一分,其它队跟着忽忽拉拉都分了,这是老春耕始料不及的,他还冇来得及去考虑西南地林场的事儿呢。可一耩上麦,王跃进、候宝俩人就串通村里其它人嚷嚷分林场的地,这可叫咱的支书措手不及。因为他根本没有打算过分林场的地,林场的地分了,大队不留一点儿机动地,大队的日常开支、人来客去的咋办?冇听说过有哪个当官儿的掏自己的腰包儿招待公家的客人的。老春耕认为,林场这地绝对不能分。谁要是承包还可以,就是承包,也不能承包给一两个人。一个人手里一下拥有百十亩地,那不一下就成了大地主了吗?进东他老爷最雄的时候也冇百十亩地呀,这是一。再说,包给一两个人种,他万一不缴产量咋办?要血一盆,要命一条,耍尿泥咋办?拿他还真冇一点儿办法。最主要的是,种百十亩地,光靠一家人的劳力根本就种不过来,得雇人;雇人,只有过去的地主,资本家才雇人哩,咱是社会主义,不兴雇人哩,上边儿也冇指示,谁敢叫他这样胡来,傻二蛋才替他背黑锅哩。往前非要承包了种,一家一户顶多二亩地,户多家多了,就是有个别想捣蛋不想缴产量的,也兴不起风作不起浪哩。
这不,老春耕就把林场那事儿搁那儿了,你冇听他说吗?搁那儿,晾凉,降了温,再晒晒,叫它干蔫了;叫那些起哄的人连哼哼的气力都冇了,再说这件事儿。当官儿的要是别人千条计,自个儿冇个老主意,这官儿就甭当,当官儿的要是不想法儿刁过民,这官儿也甭当。叫一个小小的老白姓,想咋着就咋着,还上天打霆雷哩 。
啥?苗儿,你说孙松当兵走啦?是新疆兵?你还听见了小松临走前那天夜里小松和小乐俩人说的心里话?
嗯。一开始,他俩坐在大柳树上,咕咕哝哝说些啥,我冇听清楚。只是后来,小乐站在树上那慷慨陈词,到现在我还不忘呐。小乐激昂地对着天大声疾呼:
……
一样的天,一样的地,
不一样的我和你!
你,可以飞上蓝天,
为了你的梦想与长空博击!
我,只能选择土地,
只有辛勤耕耘才有饭吃。
土地,土地啊!
我也渴望在天上飞,
在土地上奔驰!
土地啊!我爹娘老子的命根子!
是我的土地吗?
哪里是我的位置!
不会在绿色的军营里了!
在土地上吗?
还是在哇哇响的收音机里?
一样的天,一样的地,
不一样的我和你!
……
苗儿,看你说起小松和小乐激动得泪眼汪汪的样子。
俺咋会不流泪么,你想想,这人一长大,就各奔东西了。俺老爷说,小乐、小松、小广、二芹他们四个,小时候是形影不离的好伙伴,如今,小松再一走,他们不是四个人四个地方吗?啥时会见面呢?会不叫人伤感吗?小乐和二芹俩人恁好,可就是走不到一块儿,地上可甭再出一对牛郎和织女哩。
苗儿,看你说的悲悲切切,你年龄不大,懂的可不少哩。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俺有一个饱经苍桑、饱读诗书的老爷爷哩。他常说,小麦之所以比玉米好吃,是因为他经历了风雪严寒。甜瓜为啥甜?是因为瓜纽纽苦哩。看吧,小乐今儿个能敢于扛着行李卷出去,日后定有出息哩。一个脱去了虚荣心的人干啥啥中哩。
你问小乐咋不在家开磨坊?我只能对你摇摇头。只听大栓含糊说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至于他们的磨坊啥时候开?我还真不知道哩。
啥?你问冬耕?冬耕见天闲着冇事儿。不去!根本不去老粪家听新闻、凑热闹。有时候,临近黄昏、西天的红霞还冇散尽,冬耕也去漫地转转,看看枯草,捡拾一片落叶,欣赏欣赏初冬焦黄的色调。更多的时候是找夏明喝酒,有时是和立秋他仨喝。
夏明呀,还是那样,喝多了就骂娘,看见啥就骂啥,看见鸡骂鸡,看见狗骂狗,看见了老粪家的老母猪就骂老母猪。他自己不长眼,不小心砖头硌脚了,就对砖头又踢又骂,骂砖头狗眼看人低,龙游浅水遭虾戏。这时候,冬耕也跟着骂,冬耕也会附和着叹息一声感叹道:哎——,真是龙游浅水遭虾戏呀。
立秋喝醉了酒回学校就体罚学生,让学生鼻尖贴墙站着,站不好,他就揪着学生的头发喊“上起、上起”。不上起,就用脚踹学生的屁股。这段时间叫学生上起比三堆上学时还勤、次数还多。三堆说他上学的时候,头发都叫夏老师上起揪掉了好几撮。
是,立秋这段时间心里也不舒展。打一分地,工分冇了,夏老师的俸薪冇着落了。现在一放学,夏老师还得扛着铁锨上地,不去不中,不去,他媳妇急了连饭都不给他做,常说叫他喝西北风儿去吧。光是耩麦这几天,就和他媳妇打了三次架,夏老师冇他媳妇块头儿大,打架夏老师不占上风。你说,夏老师心情会高兴吗?心中有赌气不朝学生身上撒他朝哪儿撒呢?
你问他仨见天喝酒哪来的酒钱?苗儿,我给你说了,你可甭给其它人说,大队不是有一台链轨拖拉机吗?这一分地,大拖拉机用不上了,趴窝了,停在西南地林场一间破库房里。他仨就卸犁铧卖。夏明说犁铧卖完了,就拆链轨板,链轨轴卖,反正留着它也冇用。地都分成一条一条细长条了,一块一块豆腐块了,咋会用得着它呢?反正是大队的,只要春耕不管,平头百姓谁去管那个闲事。夏明也大胆,因为库房上的钥匙是他自己拿着呢,甭说几个破犁铧,就是把拖拉机全偷着卖了,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夏老师鬼精灵,对冬耕说,冬耕叔,其实林场这房打知青走后就一直空着,空着闲着冇鸡巴一点儿用,房上的窗户,门口,檩条都能拆了,慢慢拆,够咱喝几年酒哩。
你问赵善人?呵!苗儿,你挣开眼来到这世上才几天?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哩。啥?你看见赵善人望着萧瑟秋风中的大柳树流泪?咋不流泪呢?你要知道,西高地,大柳树,那可是二芹、小乐、小松、小广他们几个小时候玩耍、摸树猴的地方,肯定是赵善人想闺女了呗。啥?你还听见赵善人跪着哭着向老天爷祷告?她祷告啥呢?
她说老天爷呀,惩罚我吧,是我害了芹妮呀,俺对不住芹妮和小乐呀,快叫李建设的伤好了罢。
赵善人祷告的话咋叫人听不懂呢?
那个,街边儿那个背箩头筐的,是谁?
苗儿,哪个?你是问那个拾粪老头吗?
那是小乐他爹,杨忠杨令公,你该认识哩。你冇看见吗?他见天灰蒙蒙的就起床,背着箩头筐在街头路边上、沟沿上、场里、柴禾垛旁转悠、踅摸着拾粪哩。猪粪、狗屎、羊屎蛋儿、猫屎橛,凡是从屁眼儿里拉出来的东西他都要。这会儿,该是他拾第二筐粪的时候了。老令公计划过了,每天他要是拾两筐粪,这一冬天,常说冬仨月,近百天,就是近二百筐粪,再加上家里那一大坑粪,一池子人粪尿,明年开春时麦地的追肥就差不多够了。不够,就买点儿化肥。小乐说叫多施点化肥,可老令公总是不大相信那些白面面,撒在水里立马不见影儿了,埋在地里不大一会儿就化了,咋想都冇咱农家肥壮。所以,老令公就想着法子多拾粪。最近几天,他不光是起早拾,晌午头儿上拾,临擦黑儿喝汤前还拾呢,一天三拾。你冇注意到吗?拾粪老头儿可不止他一个人哩。
苗儿呀!你看看,你惦量惦量,你要是不争气,不好好成长,长不出成色,穗儿不大,籽不饱,会辜负了多少人对你的期望啊!
苗儿呀!你可甭叫这些老庄稼筋心寒、失望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