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翁魔咒39 沉默的羔羊
乔伊和罗洛来到公司大门口的时候，正遇到一位浅色花白头发，微微发福，穿着驼色外套的上海阿姨痛哭流涕的在公司外不远的地方一张张捡着稿纸…就当乔伊上前准备问问门卫出了什么事时，阿姨抬头瞥见罗洛那一霎那，忧伤和泪水睁大的眼睛带着她充斥着复杂情感的声音，几乎哀求的说“小罗，对伐？是你，是你，”边说，边踉踉跄跄扑上来，泪水汹涌的紧紧抓着罗洛的手“我是韦清倩的妈妈，我是她妈妈，她死了、她死了…前天，对着她写了这么多年的书稿，对着所有的退信，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她死了…”
小罗真的反应不上来“韦清倩”这个名字，可是面对这位母亲，却无人能忍心亵渎她女儿对这个世界的印记是否那样的微不足道，如同我们每个人一样，除了这世上最爱你的人，冷漠的世界上奔忙的人群又还有谁会关心一个听起来如同是作家梦痴迷，接受不了现实中东西好却无法让人阅读，努力却永远遭到退稿的绝望者用生命想去控诉却被视为虚荣执迷或者思想偏激的荒诞剧呢？罗洛拍拍阿姨，真心的，和每个在场的人一样无奈和不忍弃老太太于不顾却不肯听她说的那一切被认为是主观的判断“他们不肯再看她的稿子，他们赶我走，可是她写的真的很好，真的…”老太太悲痛至极却头脑依旧清晰，她连忙拿出中国这片土地上被视为至宝的一些文凭，她自己的，女儿的“真的，是真的，我是个普通的大学图书管理员，我爱书从小也教她去读书，去聆听书中的故事去忍耐世界的孤独磨难，去相信理想…我不会写作，可她不同，她从小就异常的敏锐却内向，她用自己河流般清澈的思想和笔调浸润了身边的一切，这是她哥大毕业的文凭，全奖…她很乖，她是最好的女儿，她一直想去剑桥读英国文学的，可他们不给她奖学金，所以她去了哥大…她能有很好的生活和体面的工作可是她偏要写作，她想做作家，她真的写的很好，可是没有人肯再看看…帮帮一个可怜的母亲…”
小罗听着的眼泪瀑倏倏落下来，隔着泪光，看到更愿意以冷静示人的乔伊也在流泪…人同此心，可还是要努力坚强和狠心的说“阿姨，出版行业是这样的，您知道…她没有约稿，没有震撼到某个编辑，尤其是有权力的资深总编辑，没有名气、代理商、出版商或者作文大赛和媒体连载或者影视改变等等的帮助，没看稿子的编辑，他们，他们不是故意的…编辑们都是从助理编辑递上去的稿子，或者要求的稿约方向和市场计划在出书，编辑们选作者，可是出版商和经销商选择总编辑再委任编辑，即使在外企人际会比较容易疏通，但是商业挂帅的市场需要的东西有时候让我们无法去选择对把持着商场入场券的出版经销商们的任何建议说不（她暗自想到新的改组，可是改组也不意味着编辑能够有时间去读稿件，她们忙于书单讨论会、编辑会、封面设计市场推广营销和与代理商作者等等中间环节的相关运作者沟通，文稿大都委外作为兼职文字编辑而非执行编辑和责任编辑的工作，一本籍籍无名的书本身即使非常有引力和市场也要经过太多的会议和讨论，选择去做作家，实在不是个哥大的学子该执着的事啊…要知道，好的作家必须有极其丰富的自我和二手社会经历同时不为追求成功去写作不拿写作当饭碗和理想，因为机会太少了，而在写作和销售自我作品等等多方面能力都能让人望尘莫及的人更是太少了，即使你借助名人效应比赛或者炒作而年少成名，市场一样会用名气把你限制住，你只能越写越有销路并且不断的高产出，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要多少书籍知识体会生活才能组织出真正的作品在一月一百多种新的小说读物中称雄——可你成名了成功了出版商的预售量就会加大再加大，而你微薄的旧有版税加入不经过任何个人信息的炒作和娱乐性的行为你几乎不足以谋生，所以你会一边越写越懒没有机会审视整合自己，一边不断的需要人关注哪怕是负面的形式…可是无论出版商还是编辑，吃这晚饭的人都只会想让你更有名哪怕是臭名昭著做出裸体秀和哗众取宠的行为又或者用可怕的思想在blog上冲击点击新高，因为那样啊你们的书会更容易买，最后，你自己将和名气和你的幸运获得的市场一起埋葬了你…所以千万不要去选择用文字谋生啊…小罗心想，如果作家那么好做，那么原先在编辑部门里多少头脑拼的了商人、文笔绝不输作家、又在出版行当多年混熟了的编辑们为什么宁可捧着这碗饭却不去写书呢？不是写不出，而是所谓的成功和虚名背后是无底的不安，它不能成为你安身立命的东西的啊，…）…”边说边把稿子捡起来，在她蹲下来看到稿子的时候，她想起了这个叫“清倩”的女孩儿…
记忆中的韦清倩阳光秀丽，不浓重的黑发黑眼珠俏皮的流转，神采飞扬和坐在她的对面，她把自己写的时尚编辑的小说通过层层关系递到了当时罗洛的同事苏汀，苏汀也很有胆识的愿意给她机会出书，问题是当一切落定时发行部门因为需要用中国版《时尚女魔头》来宣传这部小说，并其当时的编辑部门都很看好书的销路，这个女孩儿十年的心愿眼看就要成真，却因为这个大有卖点的宣传策略清倩被要求把书中的所有时尚品牌升级到国际水平，并且艺术化编辑的生活——可是女孩儿一口回绝绝不肯让步而且不知为什么也永远不可能知道了——她和苏汀摔了门被一片意气激愤的编辑们同声讨伐，罗洛想去拉她劝她，毕竟人都有脾气，总不能因为别人发一次脾气就觉得人家失控，要知道，这是她十年不断的失败和自我勉励的东西啊，她争的怒的难道不值得大家理解和宽容一下吗？毕竟她这样做也并不伤害别人多少，恰恰在伤害自己啊…我们谁又敢说自己心中没有一个地方是不愿让别人触碰和会用前途命运去抗争的呢…罗洛跑去拉她，劝她，可她说的确实有理，让罗洛无法反驳，至今记得起她问道：
“国情不一样，咱们办一份杂志有多少钱？根本不可能像米兰达那样还为总编辑找两个私人助理专门打理家物吧，更不可能花掉几百万美金去办展会和世界知名设计师你来我往吧？不可能有多少原创吧？你们时尚编辑也不会有多少机会能有免费可穿的名牌——尤其是国际买到炫耀品的夸张价格的顶尖名牌吧？！即使是白领金领去打球穿耐克、比恩也一点不掉价吧…为什么我要去为了追求别人需要读的奢华离奇的泡沫生活而误导读者？为什么连一点常识的东西都不允许我保留？你们知道吗？…”
“我知道，我知道你在努力去解读生活，尝试解开迷雾，努力建立牢固的关系改善生活和做自我。问题是，生活不折不扣，它是由永远的痛苦、飘渺的希望、不懈的努力和赞美歌颂天才和奇迹构成的，如果你无法先活下来，又如何去期待自己和那飘渺希望间的关系？”罗洛说不清楚自己到底想不想劝服这个优秀执着的女孩子去改变，可职业立场本能的让她又一次站在公司一边，尽管她知道女孩儿不需要成为畅销书作者，她只是想要个知音，尽管她知道女孩儿不论改与不改都会被她对职业和梦想的混合拖入悲剧——古今中外，身边的或是传说的又或是自己曾经走过的路都在告诉自己——如果你把一种东西作为理想，就绝不要用它做饭碗，因为理想会让你想做到所能做的最好最好，而饭碗意味着你不能去做最好的，你必须成为一个足够平凡的个体，把它看做生命中重要的责任却决不是最重要的不可舍弃的硬核——如同你把学术当理想，就不要选择留高校在人际和自我保全中寻觅所谓专家认可的一时之名；你把商业当理想，就要永远不去进行交易，卑微冷静的人才能看懂商业真正的内蕴，能够克服趋利于自我所爱所求的价值观念的人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智囊；你要渴望文起八代之衰就必须甘于一辈子靠给人写墓志上文过饰非的表面文章养活自己…你的理想必须成为饭碗外的锦上添花而不是你的生活物质底线，要知道，如果你一损俱损你将一蹶不振，如果你名利双收你会流入空虚的挣扎，活着的艰难，人的矛盾，又何止如此呢…
可是，女孩讽刺的笑了笑说“生存？我还不至于活不下去，家人会养我一辈子是最支持我向理想的人，就算我们一样什么也没有，但家人都会让我专心理想，哥哥会解决我的吃饭生活，我还不会为了稿酬饿死”，然后骄傲的转身，幸福的感觉让罗洛当时那么的惊叹这世间真的有如此多的理想主义者如此的傲慢锋利的对抗着一切，更让罗洛惊叹的是竟然有人…可是，她的母亲怎么会认识罗洛的呢？…
“迪珊娜有事情交代，让你们马上过去。”戚琳宜亲自前来叫人，“一个作者的母亲，挺伤心的”乔伊回答道。
“那个事情我知道，叫保安拽开她，罗洛！”有点生气了“你别和她黏着，去做你的事儿！”可是语言间的几分伤怀和莫名的复杂又显得说不出的怆然…
这一切都映在楼上韦立文的眼里，他流泪了，狠狠把拳头砸向窗户，身后的夏特上前拍拍他的肩膀，他赶快擦擦眼泪，转过身去，随后，戚琳宜也走上来，对他点点头，表示支持和力量。
“瑞曼卡用她在出版商里的交友对付这样一个小女孩儿力量太悬殊了，她随便打声招呼，我们也不能不给她面子，就算韦子和你们家人也找了不少关系，你妹妹的水平也很出色，可是…嗨…”戚琳宜依旧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多么无力“可是我们现在的力量不足以翻开这事儿，瑞曼卡真的太狠了，这一招对你离家出走北漂的妹妹来说就只好去求杜德刚了，而老杜，又是人人皆知和瑞曼卡是绝对一条线上的人而且那么好色，早知道你妹妹会单纯到被欺负想不开…”
“闭嘴！”韦立文痛苦的说“对不起。不过任何人不可以再告诉别人，让我妹妹蒙羞！无论如何，我都要坚持下去，让他们遭报应！现在所有人都以为妹妹是为了被退稿的事，对母亲来说这个结果至少比现实要打击来的小！”
“是，可是我们现在必须明白杜德刚的布置，迪珊娜这一调整，杜德刚落了两级又调了区远离了老地方，瑞曼卡失去臂膀一心急，想加速把过失的账目转到西北区去，就被我们那边的人发现了卖了个漏洞让乔伊那边查帐也能看到痕迹，这样迪珊娜如果这时候还不够信任我们，那么她信任的人也能把害虫揪出来！”夏特朝满脸疑惑的韦立文点点头说“让琳宜给你讲讲出版行当的常识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出版行业是唯一出去的书卖不出可以退回来的，如同著名出版人艾尔弗雷德·陪普自嘲的'一来二去今天走了，没准儿明天又会回来。'获利最多和风险最大的都是出版商而非营销商，所以就现在来说，虽然让市场销售风头狠劲会显得公司内部结太依靠这个部门，但是这是最有利于渡过困难的方法，当我们要为自己的口袋负责的时候，我们就要去出卖得出的书才行——这是题外话了，事实上我是说——没有人会真正检查哪位作家积压，去仓库清点哪边出现问题，那么有时候我们就出于需要把买的特别好的书和特别不好需要遮掩的书互相自行选择宣传，而财务平衡即可，所以，即将彻查的西北区原先松散的结构和管理，人员的人情泛滥和非程序操作以及思想上的一味自欺欺人逃避矛盾，让他们的财务成了公司里的害虫们为了自身利益去贪取款项而后转移平均分摊责任到他们那边…具体技术上的环节虽然我和夏特还不怎么肯定，关键是，迪珊娜似乎不信任夏特…（也难怪，老夏，你当时让小罗小乔她们卷进去确实太不男人了…戚琳宜心理暗想…）”
“不论怎样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是原北区我们的目标是戚琳宜和杜德刚，而其它人还有他们的手下我们只要击败他们，就不怕他们不服气，不论怎样，我们都是为了公司，迪珊娜有的魄力胆识和勇气我没有，我只好来暗斗”夏特直勾勾盯着他们，努力让他们觉得自己真诚的说“不过我对公司的心思上面迟早会清楚的…我总归觉得公司为两个小萝卜头而不信任我是不可能的，内中一定另有乾坤…”
……
“明争暗斗！烦死了！什么时候才到头！”走出夏特那里，韦立文一直跟进了琳宜办公室，“我不想一个人呆着，什么时候才是安宁的日子！我讨厌这样，可是没有选择，不参战就被铲平，再逃也逃不过，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他反复嘟嘟着这个问题。
“到把老鼠揪出来，恢复正常运作一切规律化的时候——或者，被老鼠搅成一锅粥的时候”琳宜平静盯着他一字一字的说。
“我只想让我妹妹不白死，让这个混蛋付出代价！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是该放弃的时候？”韦立文双手握紧了拳头，眼中确是温柔和无助。
“到你自己认为无望的时候！”戚琳宜吼道！她觉得喉痛发疼，内心极度沉重：老杜没那么没出息，他混蛋不是因为好色是要报复！嗨…可是她不能告诉韦子是因为你的老板贾德自己有渠道发现了老熊Arktos和瑞曼卡他们一条船上的问题，报告了公司炒掉了那只彭可乐不知真糊涂还是假糊涂两边倒的招去的所谓乡党的熊，惹怒了瑞曼卡用你妹妹来教训我们罢了，可他没想到韦子的妹妹如此刚烈竟自绝于世…可她知道，她，夏特，贾德还有和贾德相爱准备帮助公司走过危难就一起离开结婚的在南区查看动向发现熊的问题的小蒂纳让自卫自保和为了公司为了战斗力她不能说出这个她和夏特心照不宣的暗算事实…无辜受害的姑娘…还有一样在为公司努力承担风险顶着重压的迪珊娜，甚至于还不懂得人际的迪珊娜所故意让她们对爱情丧失期待而专注于为公司出力的小姑娘们小辈儿们自己…
对现在来说，最要紧的是先让公司好起来，等一切过后，我会告诉韦子一切的，我不会让任何牺牲得不到应有的尊重！戚琳宜对自己暗暗下定决心。看着身边的韦子，琳宜无限哀伤…她过去握了握韦子的手，用笔在他手心写了一句话：
“真正的作家只有在死后才能被真正的给予认可。——奥康纳”
韦子转过身，抱着琳宜的肩膀，紧紧的久久的在夕阳的色彩中汲取着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