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运河中前行,两岸,油菜花的金黄色从一边的远处铺过来,又向另一边更远处铺过去,中间夹杂几座隆起的山丘和几片聚居的村宅。
通掌柜站在船头,明媚的阳光使她多了几分娇媚,少了几分风骚。迎面的春风把她诱人的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她眯着眼,并不在意两岸迷人的油菜花,尽管一阵阵花香随风飘来,她只是在享受着阳光和春风,她自信自己比油菜花更迷人。不可否认,她比油菜花更迷人,特别是对男人。
李亦民是个男人,他却在欣赏着油菜花,从走出船舱他就一直在注视着岸边的油菜花,也正是这片金黄把他拉出了船舱。他在船尾,他本想去船头,那里有人他只能去船尾。他不想打扰别人,更不想别人来打扰自己。
秀才也是个男人,他就站在迷人的通掌柜背后。看的出,他既不关注美景,也不关注“美人”,甚至很难发现他原来睁着眼睛。
“掌柜的,他,您准备怎么办?。”船尾的李亦民听不到秀才的话,就更不可能知道秀才说的“他”就是自己。
“我还没想好,先到扬州打几场再说吧。”
“好,到了扬州我就去安排。”
“你要看好他,绝不能让他发现下层船舱的生意。”
“他好像对一切都不关心,除了吃和睡,这些天他一句话都没说过,也从不到处走。”
“小心总是没错的。”
“我知道的。对了,掌柜的,您有没有觉得他很像老黑!”
通掌柜这一次没有理秀才,指着岸边说:“你看这两岸的油菜花多美啊!”
秀才没有说话,他转身往船舱走去。他知道自己不该提到老黑。
他的确很像老黑,除了没有老黑那么黑。通掌柜睁开了双眼,她看到了岸边那片金黄的尽头。
三年前,局势比现在好不了多少,朱月启已经在南京做了皇帝,他的大明朝早已控制了长江以南;北京的乾隆皇帝也正在为西藏、新疆、蒙古的相继独立而头痛,他的大清国已经丢掉了祖宗留下的太多江山。在江南,努尔哈赤的后代被奴役,被屠杀;在江北,同样的不幸发生在汉人身上。
通掌柜记得那时她叫佟玉兰,兰州人。为了躲避蒙古人的骚扰,她跟着爹佟石头来山东找大伯汇合,准备一起到江南去。几千里的流浪,偿尽人间苦楚的他们来到了山东;然而,大伯一家早被八旗兵拉去充军了。佟石头只有带着佟玉兰继续往南流浪;终于,佟石头病到了,没出山东就病到了。是老黑把佟石头背回了家,帮佟石头请了郎中,给他们地方住,给他们饭吃。老黑话不多,每天一早出去做工,晚上带食物和药回来。佟石头撑三个月,终于还是没撑过去。临死前,他把佟玉兰和老黑叫到跟前,他让老黑娶佟玉兰,老黑不同意,老爷子就不肯闭眼,一直撑到老黑同意娶佟玉兰老爷子才闭上了眼。
佟玉兰愿意嫁给老黑,她不知道老黑愿不愿意娶她,她决定守完孝就嫁给老黑。
有一天老黑带了一个人回来,说是一个秀才,秀才一直盯着佟玉兰傻笑,老黑告诉佟玉兰自己配不上她,这秀才是附近几个村唯一读过书的人,人品不错,现在在客栈做帐房,只有他才配得上佟玉兰。佟玉兰没有说话,她只是不停的哭。接下来,秀才隔三岔五的过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每天,老黑在外做工,佟玉兰收拾家务,秀才经常带着吃的和胭脂水粉过来,偶尔陪老黑喝几杯。
一天晚上,佟玉兰在帮老黑补衣服,老黑给她讲着做工的趣事,佟玉兰一直在笑,不是因为老黑的故事好笑而是因为老黑自己一直在笑。一个人推门进来,手上拎着几包东西。佟玉兰认识这个人,邻村的戈三,一个无赖,现在成天跟着一群满族人到处欺压汉人。戈三把东西放了下来,从他进门眼睛就没离开过佟玉兰。老黑把戈三让到了里屋,他对戈三很客气,这年头没有人愿意去惹这样一条狗。佟玉兰继续缝着手上的衣服,她能听到戈三在和老黑说着什么:戈三要老黑把佟玉兰卖给自己,老黑不同意。后来戈三开始威胁老黑,老黑还是不同意。再后来老黑和戈三吵了起来,越吵越凶。等佟玉兰进到里屋,两个人已经打了起来。老黑倒在了地上,手捂着肚子,鲜血从指缝里流了出来。戈三把还在滴血的刀对准了佟玉兰,一步步朝佟玉兰逼过来,佟玉兰没有跑,甚至没有后退一步,她在等戈三的靠近,一步,两步,三步,已经很近了;戈三昨晚做梦就是离佟玉兰这么近,突然他倒下了。一把剪刀插在他肚子上,一把刚才佟玉兰右手握着的剪刀,她一直把右手藏在身后。
秀才也来了,他进了屋,没人,象往常一样他走进了里屋,秀才看到了里屋一切,老黑、戈三、佟玉兰。
佟玉兰一下扑了上来,死死的抱住秀才,说了三个字:“带我走。”
秀才很害怕,他知道自己再也脱不了干系,谁叫他经常来找老黑,谁叫他进门前和经过的地保打了招呼。这年头汉人吃上官司,就等于走在了充军的路上,当然运气如果不好的话,就等于走在通向鬼门关的路上了。
秀才是个男人,他做了一个很男人的决定,带佟玉兰到江南去。
夜幕下,秀才和佟玉兰奔进了那片微山湖边的小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