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声响起,尘土飞扬。
墨蝮寨驻军的探子发现阳明先生的旗帜,迅即回报戚副将。
阳明先生领军五千精锐部队,分前锋、中军与后卫叁军,依序前进;前锋部队约一千二百人,由识途老马参将冀元亨率领,步放之与燕玉瑶两大高手随行相助;后卫部队约一千二百人,由老成持重的俞副将指挥,同行的武林高手有唐寅;前者亲自坐镇中军,人数约二千五百人,有常氏父女、小武与程芯云四人相陪。
戚副将亲自至山寨半里处列队欢迎。
参将冀元亨翻身下马,与戚副将热情拥抱;后者眼睛馀光看到千娇百媚,仙女下凡般的绝世美女燕玉瑶,几乎忘了我是谁,魂为之销。
看到旌旗飞扬,部队士气高昂,且戚副将神色自若,意态遄飞,让步放之领略到盛名之下无虚士,阳明先生的部属均是独当一面的将才。
冀参将指挥若定,前锋部队迅速兵分两路,护卫於山寨两侧,刁斗森严,等待主力大军的莅临。
井然有序地行军布阵,连燕玉瑶也兴趣大增,而对冀元亨另眼相看。
戚副将神情愉悦,欣然道:「有步大侠与燕女侠两位相助,实是我军之福,要扫平山贼是探囊取物,指日可待。」
步放之微笑道:「在下对指挥作战完全一窍不通,可说是个门外汉,仅能略尽绵薄之力,与戚副将相比,简直如云泥天壤之别,差之甚远。」
参将冀元亨揶揄道:「步兄侠名远播,举凡文采、武功、韬略、智识与临场反应俱高人一等,是江湖上十项全能的不世出高手,岂可妄自菲薄;在下与阁下相比,犹如萤火之光与日月争辉,微不足道。」
燕玉瑶感受到彼此之间友谊深厚,嫣然一笑,柔声道:「冀兄与戚将军同是朝廷栋梁,岂是我辈乡野草民所能企及。」
参将冀元亨与戚副将两人看到燕玉瑶如盛开花朵般灿烂笑容,莫不眼睛为之一亮,心醉神迷。
探子回报,阳明先生大军已至。
文徵明与天谦两人从赣州出发,顺着赣江北上吉安;再由吉安穿山越岭来到袁水旁的大城袁州,接着逆水西行至萍乡,离湖南长沙府已不到叁日里程。
不知是近乡情怯,亦或是因为私自离开组织,害怕回去后遭到责难或处罚,离长沙府愈近,天谦是心情愈沉重。
天谦沿途上静默不语,脸上神情阴沈沈,失去平时的开朗与笑容,如此异常的表现,文徵明当然注意到,却故意不追问,冷眼旁观。
萍乡是江西西进湖南必经之处,是贩夫走卒、行人商旅休息补给衣食的中途站,甚至於是落脚处;虽然是个小山城,居民不足万人,唯店铺小贩到处林立,大都是与食品及衣物有关的子,当然也不乏当地特产或手工艺品的,林林总总让人目不暇给,相当热闹好玩。
天谦彷佛行尸走肉般跟着文徵明,后者颇为不悦,佯怒道:「谦儿,为何闷闷不乐,大丈夫男子汉不该如此。」
天谦心不在焉地道:「右护法,晚辈没事。」
走在萍乡城内的街道上,天谦无视於街旁林立的小吃档与摊贩的存在,亦不受喧嚣吵杂的讨价还价买卖声所影响;好像其身边周遭事物全与自己无关,彷佛自己与四周环境是不同时空,极为不协调。
文徵明沉声道:「没事最好,反正离总部不远,今天在此留宿一夜,后天申时前应可抵达长沙,等待门主召见。」
听到「门主」字眼,天谦无意识地轻颤,表示其内心的惶恐。
文徵明心知肚明是怎么一回事,也清楚如何在门主面前帮天谦说项,但后者不愿或不敢向自己吐露心事,只好当成没事。
旌旗蔽天,军容壮盛。
参将冀元亨、戚副将、步放之与燕玉瑶四人欣见阳明先生等人安全抵达。
阳明先生身穿儒服却不失其英伟威严,意态自若、昂首阔步迎向众人,神情不怒而威,的确是一位运筹帷幄、统领大军的主帅。
常氏父女、小武与程芯云四人紧随其后,其中叁位小辈是首次踏进前线,映入眼帘的是戈戟林立、森严雄壮的无敌雄师,在在显现出部队纪律、官兵士气与命令服从叁大特性,莫不生出浓厚的好奇心。
广场人数集结近四千名精锐部队,竟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令不明就里的小武、程芯云与常芷绢叁人瞠目结舌,惊讶不已。
阳明先生沉声道:「戚副将,山贼有何动静。」
众人闻言敬佩不已,阳明先生不愧是剿贼最高统帅,人一到便要下属报告最新敌情,作为进退的依据。
戚副将成竹在胸地答道:「禀大人,末将已派出六十名机灵且身手矫健的菁英深入大帽山各处,查探藏於山林野谷内的山寨,作为作战之参考;探查期间,并未发现山贼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所以末将认为大帽山山贼已不足为惧。」
阳明先生赞扬道:「很好。戚副将,留一队人马等候俞副将,其馀官士兵全都扎营休息;冀参将,通知相关人员於戌时参加军事会议,并传令下去,全军明日辰时出发。」
言罢,朝着前进指挥所前行。
部队在冀参将指挥下,有条不紊地移动,分头进行各项任务。
小武来到冀元亨身旁,道:「冀兄,数千人的大部队调动,仅是叁言两语即可达成,让在下眼界大开。」
程芯云好奇心更胜於小武,咋舌道:「只听到军官命令声与脚步移动声,完全听不到士兵交谈声或嬉笑声;冀兄,你们是如何办到的,若非人家亲眼目睹,实在很难想像目前情景,的确是不简单。」
得到佳人的赞许,冀元亨登时觉得飘飘然,欣然道:「在训练精良、纪律严明的精锐部队里,这只是基本要求;若部队缺少纪律,则指挥体系定会滋生混乱,岂不等同乌合之众、散兵游勇一样,毫无战斗力可言。」
为了不影响冀元亨指挥部队行止,步放之自告奋勇地充当向导,带领一群江湖人士参观本是山寨的前进指挥所。
入夜后的山城萍乡,显得格外的安静死寂,与白天热闹的景况大异其趣。
文徵明与天谦两人的栖息处,在前者花费个把时辰,且不知费尽多少唇舌,历经千辛万苦后,才找到一户民宅投宿。
自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方找到一处可以休息的场所,而天谦却像个木头人似的,一付事不关己的神态,令文徵明心头有气,认定前者不够成熟稳重,要成大器还需多加磨练。
夜深人静,天谦独自於大街上。
漫步街上的天谦像孤魂野鬼般毫无方向的闲逛,自己不知走了多久,竟然没有碰上半个行人,且因心情郁闷也未加以留意。
冷风呼啸而过,令天谦感觉到寒意,使得头脑为之清醒;脑海里生出逃避的念头,事实上自己极为不愿意回组织,毕竟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在等着自己回去面对,尤其是师尊的态度讳莫如深,而怀师妹亦是头痛问题。
回想起自己与步放之、燕玉瑶、冀元亨几人并肩作战的情形,天谦心情回复正常,精神亦饱满充足,登时生气勃勃,神情愉悦。
北风不断吹拂,且飘着湿冷的冬雨,令天谦不得不凝聚真气抵御冰冷寒意;可能是回复神志之故,天谦终於留意到街上冷冷清清,凄凉至极,连个鬼影都没有,遑论有行人走动,而觉得古怪异常,甚为纳闷。
边走边想,当离寄宿之处不远时,天谦自己已找到好理由;山城萍乡终究是位处偏,算是个穷乡壤之地,所以乡民一般而言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换言之入夜后即闭户不出,不同於大城镇酒楼酒肆林立,愈晚愈热闹。
离民宅约数十丈远左右,天谦竟然见到转角处有人醉酒横卧,颇感意外;由於天寒地冻,怀着侠义心肠的天谦担忧醉汉受冻感染风寒,乃快步趋前探视,将醉汉唤醒,想护送其回去。」
当天谦弯身察看时,骤变突起。
「唉」!
一声尖叫,天谦腹部挂彩,一支淬有剧毒的匕首有近一半刀刃没入其体内;幸好自己因天冷之故,早已凝聚真气於全身,故在本能反应之下,飞快地朝醉汉轰出一掌,自己则忍痛拔腿离去。
破空声响,天谦明白身后有人追来,背脊冷汗直冒。
参加军事会议者,计有冀参将、两位副将及数位偏将,当然常庄主、唐寅、步放之与小武四位贵宾亦受到邀请,反而叁位佳丽不得其门而入。
在戚副将详述敌情状况后,与会人士对山贼的部署有初步的了解,连对军事行动一知半解的四位江湖人士,都能产生共鸣。
阳明先生听完戚副将的报告后,淡然道:「内容平实详细,表现不错;戚副将,你若是主帅,这场战该怎么打。」
步放之与小武两人,不约而同地想到师尊天仲陵;前者随着后者习武十六年,印象最深刻地莫过於凡事自己要有定见,勇於尝试错误,所以对或错,是否切合实际倒成为其次;每当自己独自面对问题时,反而可以训练出权衡轻重、独当一面的能力。
小武在受伤期间,曾接受过天前辈的指导,深深体会其启发式的训练模式,让自己获益良多。
戚副将感受到王大人的期待,意态自若地道:「禀大人,末将若是弭平大帽山山贼的主帅,定将兵分叁路;中路主力军领军叁千,虚攻实守,以大军压境之姿,直捣黄龙紫寨;左右两路军各领军一千,虚守实攻,趁山贼主寨受迫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如秋风扫落叶般平定其两侧山寨,断其羽翼,当可形成合围之势,将山贼一网打尽。而北部大寨赤虺寨可有福建军负责,若此南北合击,将可以轻易剿除大帽山山贼。」
在座几位偏将对戚副将的作战计划,咸表赞同,而唐寅与常庄主两人亦觉得计划可行,胜算极高;步放之对前者的军事行动没有异议,只担心阳盟主麾下高手如云,并不好应付,有可能影响战局;至於小武,唯一的顾虑是马王爷,其若在敌营中协助布防,己方可能吃力不讨好,即使获胜,也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阳明先生双眼扫视众人,注意到俞副将与冀参将两人神色自若,更对每一个人的神情谨记在心,沉声道:「俞副将,你的战术为何?」
在阳明先生麾下,有四位将领是其刻意栽培的,分别是参将冀元亨与叁位副将,其中戚明彬与俞书纶两位随行剿贼,胡宗宪留守本部贺兰山;四人之中,戚、俞二人私交较佳,却是彼此意见常有不同,互相较劲。
老成持重的俞副将以其低沉的声调道:「禀大人,末将的战法很简单,为求安全起见,实不宜兵分多路,若不幸遇伏,定将损兵折将影响全局,所以集中兵力,方是最佳策略;兵贵神速,在敌人总部未及反应下,迅速扫荡较小山寨,当可清其侧,则顺势攻破紫滕寨是必然的。」
与会众人均觉俞副将言之有理,以强大兵力吞噬敌人,确实是既安全且可靠,也许花费时间较长,但获得最后胜利较易。
阳明先生依然神情不变,讳莫高深,油然道:「元亨,你有何看法?」
四位武林高手神情恍然,原来阳明先生藉军事会议之名,行训练培养之实,只要言之有物,即使不切实际也无妨;而主帅阳明先生不仅可以指正发言者的缺失,更可以收到集思广益之效,使得行动计画周详缜密,可说事一举数得,难怪乎阳明先生能够屡战屡胜,成为一支无敌於战场的劲旅。
参将冀元亨欣然道:「戚副将的战术大胆且直接,由於兵败墨蝮寨的生肖盟元气未复,在其受损严重、阵脚不稳之际,己方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确可收到奇兵之效;唯相对风险比较大,若杨盟主有军事人才相助,集中实力於易守难攻的紫滕寨时,对我们而言是相对不利;且福建军的配合行动也是个关键因素,绝对不能打草惊蛇,引起敌人的警觉性,使攻坚行动功败垂成。」
接着道:「俞副将的战术迅速且沉稳,沿大帽山北上,将可逐一收服藏匿散落各处的山寨,当令山贼疲於奔命、闻风丧胆、望而生畏,待其士气丧殆尽之后再与杨盟主决胜於紫滕寨;此战术最大的问题是旷日费时,且可能因此让生肖盟匪徒从容逃逸,如百足之虫般而不死,易地再起,则失去剿贼的意义。」
经冀参将评析后,众人可以清楚两者之间的差异,尤其是领军经验不足的数位偏将,是收益最多的;戚、俞二副将虽然不完全认同前者的看法,但亦承认自己的战术如前者所言,可能会有风险或是无法将山贼一网打尽。
阳明先生微笑道:「听完叁位的意见后,不知各位有何看法。」
小武注意到各级将领们相互交头接耳,热切讨论,让自己跃然心动,很想提出心中的疑点,却不知场合是否适宜。
当小武尚在犹豫时,常庄主朗声道:「盛名之下无虚士,叁位将军的意见已属不凡,若能将其合并运用,岂不妙哉。」
行军前的军事会议,不同於一般的作战计划,岂容外人置喙,所以唐寅与步放之两人不愿意发表任何意见,乐当见习者。
静默片晌,阳明先生欣然道:「既然没有其他意见,本帅作个总结。各将听令,我方现有兵力约有六千五百人,其中五百名留守於此由刘偏将全权负责,作为后勤补给与医疗救治中心,随时支援前线;戚副将领军千人,从右边进击,沿途逐一收服山寨;俞副将领军千人,从左边进击,虚张声势即可,过寨不入,掩至紫寨左后侧,按兵不动;冀参将带领精锐千名,以急行军方式潜至紫寨右前方,截断山贼的连络管道,适时骚扰之;本官亲率叁千大军,沿大帽山北上,平定山左山贼,会师紫寨。」
众将齐声答道:「末将领令。」
阳明先生诚挚地道:「有劳常庄主与唐寅先生会同俞副将,监视紫寨的后防,尤其是生肖盟的盟友;请步兄弟、小武、燕玉瑶与程芯云配合冀参将行动,进行骚扰与破坏工作,使各山寨孤立无援,让我军可以个个击破。」
四位武林高手异口同声地道:「是。」
包括步放之在内的与会者,无不对阳明先生战术与计画,心悦诚服。
伤口血流如注,脸上渐呈苍白,天谦为求活命只好藏匿於暗处自我疗伤,迅即自封要穴阻断侵体的毒素沿经脉而入,且尝试逼出或凝聚於一点,同时将真气护住伤口,以减少血流速度。
原以为躲於暗处,且将呼吸速度降至最低,天谦自以为可以逃过敌人追踪,却发现有数股气息迅速接近中,令自己背脊凉了半截,不寒而栗;蓦然惊觉到是身上流血气味之故,让敌人寻迹而至,唯自己一时之间难以完全止血,只能迅即换地方躲藏。
自己的想法太天真了,天谦现身即感不妙,视野所及尽是敌人。
天谦虽然身受重伤,但感官灵敏度不变,发现包围自己者尽是些庸手,应非自己十合之将;除非敌人有高手尚未现身,或者是可以隐藏气息,否则自己应能够突破重围,负伤逸去。
包围者逐渐靠近,离自己仅约十步之遥;天谦忍痛环目四顾,前后左右至少各有两人手持兵器包围着自己,而附近的屋顶上隐约有人影闪动,唯视线太暗看不真切,难以分辨有多少人潜伏着。
一位看似带头者的敌人奸笑道:「毛头小子,可是初来乍到萍乡城,竟然没有入境问俗,胆敢在夜间外出游荡,且是独自一个人,简直不把本党放在眼里,实在嚣张无礼至极,是否嫌命长。」
从对方的语气中,天谦几可认定自己是遇上当地的地痞流氓,而非江湖上的仇杀事件,难怪感应不到高手的气息,於是决定静观其变。
对方见天谦没有反应,且发现天谦腹部仍在滴血,於是有人在鼓噪,甚至於有人叫嚣道:「老大,把他干掉当肥料。」
说话者年纪比自己还小,令天谦啼笑皆非;自己怎会碰上这些小混混,还身受重伤,若让朋友知情,定是笑掉大牙。
突然间,自己一阵头晕目眩,神志有些模糊,令天谦暗呼糟糕;自己只想到眼前的地痞流氓该玩不出什么花样,竟然忽略了自己的伤口尚未止血,造成体力大幅耗竭,且体内毒素仍未除尽,更使真气逐渐消散;莫非自己要栽在这些小混混手里,实在很不甘愿。
为了减少体力的耗损,天谦迅即席地而坐,无视於包围者是否存在,当众闭目养神,运功调息。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一群地痞流氓吓一跳,纷纷退后一步;身为头目者恼羞成怒,厉声道:「装神弄鬼,大家一齐上。」
以天谦的实力,眼前十来位地痞流氓绝非自己的对手,但因自己江湖经验略显不足,一时不察,竟然遭到暗算,造成中毒及失血过多,连体内的真气亦流失殆尽;换言之,以自己现时状况而言,远不如一个普通大汉,遑论目下的恶徒。
耳际听到武器破空声响,天谦自知难以应付,与其虚耗功力硬拼,不如以静制动,觑准时机开溜。
失去往日神采的天谦,竟然连续判断错误,忽略对手真正的能耐;数道森寒刀气未近身前,已令其肌肤生痛,天谦才恍然大悟敌人是故意隐藏实力,让自己警觉心减低,务期置自己於死地。
既然无法逃脱,天谦宁愿战死,也不愿坐以待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