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兰山之巅,朔风猎猎,有叁人不惧寒气侵肌,登高望远。
俯瞰章江江水湍急,绕山而行,滔滔不绝朝北流,景色天成;望北远眺,翠林秀点缀在白云苍烟之间,风景绝佳;步放之诗兴大增,吟唱道:「烟云缥缈郁孤台,积翠浮空两半开。」
天谦也学其附庸风雅,赞咏道:「八境见图画,郁孤如旧游。」
当两人相视而笑,自鸣得意时,满腹经纶的燕玉瑶已想到是前人的作品,语带调侃地道:「步师兄,小妹若没记错,两首诗应该分别出自於大文豪苏东坡的《虔州八境图诗》与《郁孤台诗》。」
步放之与天谦两人脸露讶异,前者赧然道:「确是苏东坡的遗作,想不到燕师妹文学素养如此之佳,令师兄颇为汗颜。」
燕玉瑶微笑道:「小妹喜读八大家诗文,所以才知道诗出何处;却无法像师兄般运用自如,可以不假思索地吟诵之。」
叁人沿着羊肠小径走到山腰处,来到旌旗飘扬的军营。
看着军容壮盛,士气高昂的无敌劲旅,让步放之对於王守仁带兵作战的能力,可说是印象深刻;想不到阳明先生以一介儒士文官身份竟能知兵练兵用兵,如其学说般知行合一,受人景仰。
天谦肃然起敬地道:「有如此训练精良的部队,阳明先生要扫荡盗贼,应该是手到擒来,轻而易举的事情。」
步放之摇头道:「要扫除山贼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并非单独倚靠素质优良的部队即能完成;记不记得阳明先生曾说过,南赣附近的山贼分布於方圆数百里的山区内,包含福建与广东两省境内,且有很多地区是人迹罕至的深山不毛之地,若没有周详缜密的计画,很可能是师老兵疲,徒劳无功。」
天谦有茅塞顿开之感,油然道:「想不到行军作战有这么多学问。」
步放之欣然道:「要成为一位名将除了个人魅力与军纪严明的部队外,尚需知天文明地理,方能算无遗策,掌握天时地利人和,取得决战先机;否则陷入四面埋伏的绝地时,纵有千军万马,仍难逃败亡之结局。」
进入肃穆的军营,叁人愈来愈佩服阳明先生。
面对阴柔冰冷的掌风,小武丝毫不敢有任何大意,已将体内的元气聚於双手,以备体外真气承受不住时,准备使出「卧龙神拳」挡格。
潜藏於暗处的唐寅,离双手遭反绑於背后的乡民不远,且碰上两位武夷派的好手,叁人已研拟好趁乱时救人。
太阴法王的双掌掌风顺利击中小武体外真气,却未生出任何声响;前者脸上露出诡异的神情,难以置信自己阴柔冰凉的气劲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於无形,不仅如此,自己的双掌竟黏在后者身上,寸进不得,连要抽回亦不能。
小武是心中大喜,知道体外真气发挥神奇的功效,可能是对手真气与自己真气同属冰冷气息有关,才能轻而易举的化解。
整个交手过程,仅是数息之间,而藏於另一边的程芯云是目睹全程,可说是一目了然,也对小武重新燃起希望。
既然对手受制於自己的体外真气,小武岂能错失挫敌良机,蓄势已久的双拳骤然击出,结结实实地正中太阴法王身上。
唯结果与小武想像完全不同,不但伤不了对手,反遭其浑厚的护体真气震退数步,幸真气属性相似,体内经脉并未受损。
当小武出拳的徵兆出现时,原来生性狡滑的太阴法王正愁着不知如何化解自己受制的双手,灵机一动,认为以自己深厚的功力,应可以承受对手一击;於是将体内真气集中胸部,如自己所愿地脱离对方的牵制。
两人回复交手前的状态,相互对峙。
气定神闲的太阴法王神情肃穆,声音冷冷地道:「小武阁下,果然有两把刷子,难怪敢自豪地单挑本座。」
小武不甘示弱地道:「法王阁下功力深厚,令在下十分佩服。」
已甚少使用武器的太阴法王,从其身后抽出一把四尺弯刀“恶狼”,银芒亮丽刺眼,确是一把非凡的宝刀,其森寒无比的刀气已紧锁住小武;沉声道:「阁下的体外真气诡谲多变,本座只好亮出随身武器克制,请阁下好自为之。」
对手堂而皇之取出宝刀,对手无寸铁的小武而言是很不公平,自己唯有倚赖体外真气与之相抗衡。
远处传来马蹄声,让对战双方同感惊讶。
而树林内,足踏落叶声响起,让太阴法王骤感不妥,喝然道:「何方鼠辈胆敢暗中救人,太阴使将其拿下。」
连续的声响,让小武感应到对手气息微妙的变化,连无形刀气的气劲也略为减弱;唯太阴法王气势依然如虹,全身仍然是浑然天成,无懈可击。
面对实力强横的对手,小武因功力未复,体内仅有些许元气,实不足以与其硬撼,心中只想到如何闪避,先求不败,再期盼同伴的相助。
树林内不断传出打斗声响,表示双方人马已正面交锋,让小武认为是唐寅与程芯云两人的杰作。
约十丈外传来声响道:「太阴法王,不要欺侮小辈,阁下的对手是老夫。」
一个是欣喜若狂,知道救兵已至,己方获胜机会大增;一个是脸色沉重,心知肚明宿敌已闻讯感至。
在指挥所内,佥都御史王守仁、吉安知府伍文定、赣州知府邢、「圣手」文徵明与参将冀元亨五人正在商讨平乱事宜。
步放之、天谦与燕玉瑶叁人来到门外,见阳明先生等人在商议军机,知不宜冒昧打扰,乃转身离去。
当叁人正欲离去时,阳明先生哈哈大笑,朗声道:「步大侠,叁位请留步,既然来了,何不进来坐坐,怎可不打招呼,转身溜走。」
叁人闻言为之一愣,均想不到阳明先生功力如此之高,竟能隔墙感应到;步放之叁人陆续进入厅内,后者坦然道:「在下叁人路过,见阳明先生公务繁忙,识趣地不敢入内叨扰,请先生见谅。」
阳明先生示意大家坐下,诚挚地道:「在下得到叁位应允,留下来共同弭平盗贼,已是感激不尽,岂会在意叁位与闻军机。」
文徵明诙谐地道:「叁位是见义勇为的客卿身份,所以阳明先生不能也不宜命令你们参与军事会议;不过,你们可以自由参加与否。」
天谦闻言大喜,欣然道:「晚辈一定参与。」
纯真无邪且率性的讲法,引来在座众人的哄堂大笑,连矜持秀丽的燕玉瑶也抿嘴盈盈轻笑。
阳明先生沉声道:「元亨,既然人已到齐,将目前的情势向各位报告。」
参将冀元亨恭谨答道:「是,大人。」
冀元亨将一幅地图摊在桌上,充满自信地道:「依情报显示,目前有四股盗贼势力异常庞大,分别是以大帽山为基地的「毒蛇帮」,其贼首是詹师富;以大庾、横水、左溪等地为势力范围的谢志山;位於九连山的头贼池仲容与池仲安;及实力最强贼众近万人,桐冈的「阴阳神教」,其教主是从来不现身的蓝廷凤。」
阳明先生与两位知府颔首微笑,表是参将冀元亨言之有物,表现不错。
清楚的点出盗贼分布状况与实力强弱,可以看出冀元亨在敌情的掌握度是下过功夫的;唯步放之与天谦仍有部份疑虑,后者直言不讳地道:「冀兄的报告详细且清楚,让在下耳目一新;唯在下仍有不解之处,如盗贼中有否功力超卓的武林高手,其实力足以一挡百,或像是「毒蛇帮」属於「生肖盟」的一部份,且与「阴阳神教」同气连枝,这一些都不是以人数可以衡量的。」
文徵明赞赏道:「谦儿,这几个月你成熟多了。刚才你说的,阳明先生早有腹案了,且想趁此机会引来「生肖盟」匪类的聚集,来个一网打尽。」
步放之心动道:「此话怎讲,在下愿闻其详。」
在座之人,除了阳明先生与文徵明外,全都翘首企盼,想知道前者有何锦囊妙计,可以一举除掉江湖中人的大祸害「生肖盟」。
阳明先生喟然道:「为了铲除遍布各处的「生肖盟」,老夫已是殚精竭虑,可说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境地;虽然如此,老夫还是要来个请君入瓮的计划,与其兵分多路,马不停蹄的追敌,其结果大家是知道,一定是师老兵疲,事倍功半;何不如集中实力,正面硬撼,一击中的。」
战略是很高明,问题是如何执行,让每一个人心中存疑。
看着众人神情疑惑,阳明先生成竹在胸地道:「老夫的计画分成两部份,分别是攻坚与牵制;在攻坚部份不仅要打草惊蛇,更要抛砖引玉与釜底抽薪;在牵制方面则是虚张声势,再配合暗渡陈仓的计谋。」
连续提到五个计策,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不尽相同,不解其意者是哑口无言,一脸茫然;似懂非懂者是满脸期盼,等待答案验证自己心中的想法;只有听懂者是充满希望,跃跃欲试。
燕玉瑶动容道:「先生真知灼见,不仅是连环计,且是计中有计,只要执行顺利,应可达成先生设定的目标。」
步放之赞叹道:「此次计划的重点应是在打草惊蛇与虚张声势两者的相互呼应,且两者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成与败尽在两计之上。」
文徵明竖起大拇指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才能避人耳目,达到惑敌、扰敌、欺敌与困敌的效果,甚至於以少胜多,以弱败强。」
约莫片晌的安静,阳明先生在众人眼光的注视下,以坚定不移地语气道:「打草惊蛇部份请文兄、步兄弟、谦少侠及燕姑娘四位配合冀参将行动,而虚张声势方面请邢知府封锁桐冈四周;老夫若没算错,广东的驻兵五日内应可抵达南雄,可令阴阳神教自顾不暇;而福建的驻兵当於下旬左右布防邵武,届时是剿灭大帽山贼最好的时机,希望能有武林人士共襄盛举。」
步放之的疑虑与天谦是相同的,如此大张旗鼓,可能会引来「地联」的全面反扑,甚至於惹出大魔头「无上魔师」李子龙;前者忧然道:「敌营中高手无数,可能不好应付,先生是否想到请天门的高手或是南岭剑派与武夷派的协助。」
文徵明代替阳明先生答道:「这一部份是不能勉强的。」
在阳明先生的指示下,两位知府与冀参将先行离席,安排剿敌事宜。
仅是转眼之间,已有数人飞身而至。
小武大喜若望,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武夷派掌门「山行者」衷尉;与其同行的门人中,另有两位老者,其身手与气势更胜衷掌门一筹。
「山行者」衷尉似乎无视於太阴法王的存在,亲切热情地与小武打招呼,冷然道:「阁下目中无人,在本派脚下欺压善良的乡民且伤我门人,未免太嚣张狂妄,让老夫领教阁下的高招。」
无辜的乡民经由武夷派门人带走后,唐寅与程芯云分从林内现身,同时亦出现叁位太阴使及十几位喽罗。
敌我双方壁垒分明。
太阴法王面对武夷派的高手仍然面不改色,夷然不惧,厉声道:「本座不信你们几位可挡住本座的宝刀。」
倏地移步向前,银芒闪烁,四尺弯刀横劈对手,森严无比的无形刀气如排山倒海般蜂拥而至,令唐寅等人压力倍增,不敢撄其锋锐。
同是刀法大家的「山行者」衷尉,岂容对手在自家门前撒野。
衷掌门随身宝刀“首阳”早已感应到对手的刀气,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迎向四尺弯刀;瞬间,两股强烈的刀劲划破空气,生出另人不寒而栗的异响。
「当」!「当」!…
宿敌“首阳”与“恶狼”两刀於眨眼间不知交击多少次,生出清脆却刺耳的巨响,不绝於耳;由於刀速太快,且两人刀劲猛烈,所产生的无形刀气不受控制的到处流窜,让在旁观战者不敢轻忽,无不以护体真气化去,而实力较差者只好迅速后退,免遭池鱼之殃。
虽然体内真气仍然遍寻不着,小武五官倒是特别灵敏清晰,对於两位刀法行家的刀招是了然於胸,认为两人刀术不相上下,难分轩轾;要真正分出胜负的因素在於对气势、意志力与求胜企图心上的掌握程度;若将两者的刀法与「七星刀法」相比拟,倒是自认为自己有胜出的把握,只可惜体内功力不知何时才能回复。
不到半盏热茶的时光,衷掌门与太阴法王已力拼约百回合,眼力高明者如小武、程芯云与唐寅叁人,甚至於武夷派两位长者皆已看出前者的刀法优於后者,唯全都面色沉重,不看好前者可以取得胜利。
离开指挥所,步放之与天谦像是心事重重的,让燕玉瑶相当纳闷,油然道:「何事可以让潇洒不羁的步师兄与豪迈爽朗的谦兄弟神情凝重。」
天谦心思想着生死不明的小武,忧然道:「听说小武曾出现在杭州,却在锦衣卫的追捕下,偕同一名神秘美女投湖潜逃失败,而溺毙於湖里;我心里常在想,小武自从出事至今,已将近叁个月了,江湖上传言不断,几乎难以辨别其真伪,希望事实不是如传闻般,仅是空穴来风。」
步放之慨然道:「小武师弟与师父及阳明先生有约,只要其尚在人世间,他一定会到这里与大家会合;唉!已是初六了。」
燕玉瑶安慰道:「小武吉人天相,所以你们两位不要杞人忧天,应该将心思放在协助阳明先生剿贼任务上。」
连女流之辈的燕师妹都能以大局为重,自己岂能为了小武的意外而自责至今,甚至於意志消沉,步放之颇觉汗颜,油然道:「师妹说得好,当务之急应该是如何助阳明先生一臂之力,完成艰钜的剿贼任务。」
天谦也扫除心中阴霾,欣然道:「对!任务优先,我们要不要南下五岭一趟,拜访赫掌门,请其率领岭南剑派高手下山助阵。」
步放之摇头道:「从赣州南下大庾岭,再西走至骑田岭,以我们叁人的脚程,来回至少要六天,若路上略为耽搁,甚至於天气不好或迷失方向,可能会超过十天以上,所以是不可行的。况且,这两天我们应该到大帽山走走,进行打草惊蛇的计谋,引来「生肖盟」的贼首在此聚集,才能完成攻坚的任务。」
燕玉瑶看到两人身后二十丈远有两位熟悉的身影驾临,失声道:「真巧啊!说曹操,曹操到。」
步放之与天谦两人闻言,不约而同的转身,均喜形於色。
刀法高明的衷掌门在刀招上很明显地技压对手太阴法王,有多次机会可以攻破后者的刀防,唯无形刀气始终突破不了其浑厚无比的护体真气,功败垂成。
久战之下,对衷掌门渐呈不利。
能身为「阴阳神教」两大法王之一,太阴法王的确不是简单人物,在众多高手的环伺下,仍然气定神闲,自若不惧;与「山行者」衷尉熬战近百回合,不仅气力消耗甚少,反而原本减弱的气势提到最高,且其杀气不减反增。
小武与程芯云等几位眼力高明者已发现不对劲,衷掌门挥宝刀的速度有趋缓的现象,让太阴法王渐呈上风。
武夷派两位长者看出自己掌门在十招之内一定落败,两者心意一致,不约而同地出刀攻击太阴法王,「飕!」「飕!」声响,分取后者的头部与背部。
衷掌门不愿以多欺少,边挡格边道:「师叔,你们退下,让本人独力应付。」
没有太阴法王的命令,叁位太阴使仍然持刀立於原地,并未拔刀相助。
於一旁观战的唐寅、小武与程芯云叁人,对於太阴法王能够以一敌叁仍然力保不败,不得不对其刮目相看。
既然两位师叔不愿退出战局,不喜以众凌寡的衷掌门竟然藉挡格之便,顺势飘然飞离,退出战局。
少了衷掌门,太阴法王以一对二,不但没有比较轻松,反而陷於挨打的局面,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原来有「武夷双圣」雅称的两位武夷长者,不仅个人的功力与刀法胜於衷掌门,且两人更是心意相连,默契十足,其联手威力远大於两人个别实力之合,世上能挡者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
由於没有合适顺手的宝刀,所以小武用刀机会少,相对地经验较欠缺,不如对剑的熟悉与灵活;欣见「武夷双圣」天衣无缝的刀招,眼界大开,不仅可以弥补自己刀招经验之不足,更能增强自己对刀的认识。
在两位武夷长者的夹攻下,本是气脉流长,功力深厚的太阴法王,已渐感力不从心,败象渐呈;后者面临危机,大喝道:「叁使动手,快!」
当叁位太阴使加入战局时,衷掌门仍然纹风不动,让唐寅、小与程芯云叁人颇为意外,反而不好意思出手相助。
小武曾经与太阴使交手过,深知他们的实力略胜魔君一筹,并不好应付,油然道:「这叁位持弯刀的太阴使,任何一位的实力均胜过魔君,不容小觑。」
衷掌门微笑道:「老夫在襄阳曾遭他们围杀过,所以很清楚他们的实力如何,但老夫更相信以两位师叔的修为,足以胜过他们四人。」
两位武夷长者以二对四,诚如衷掌门所言,果然游刃有馀,胜任愉快;两人似乎懂得分身之术,而两柄宝刀在其手中如有生命般活泼灵动,幻化出刀风刀云,衍生出无数的刀影与森寒锐利的无形刀气,逼的对手只有防守的份,完全没有攻击的机会,可说是掌控全局。
六柄长刀你来我往,刀影与刀芒川梭其间,不断地生出「叮」!「当」!声响,连眼力高明的程芯云也看的眼花撩乱,动容道:「想不到「武夷双圣」的双刀合璧以臻化境,不仅可以发挥如此精湛绝妙的刀招,令人目不暇给,更能将刀威发挥的淋漓尽致,诚属少见。」
唐寅心有同感地道:「如此出神入化的刀招,实非凡间所有。」
哀号声响起,一位太阴使来不及挡格,左手臂遭锐利的宝刀刀气所伤,画出一道寸许长伤口;幸其功力深厚,尚能忍受疼痛,且自己的主子与同伴正陷於相对劣势,不得不咬紧牙关苦撑。
哀号声再响起,表示又有人受伤,很明显即将分出胜负。
当众人全神注视着战况时,小武突然心生警兆,觉得事情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