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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六章 情孽(1-6)


     在常人眼中的绝顶高手应该具备怎样的风采?首先当说身材,最低的标准必须是颀长挺拔,健壮也是必须的,否则如何彰显高手的气势,但是绝对不能是一个孔武有力的莽夫形象;其次服饰也很重要,一般来说绝顶高手鲜有女子,俗话说“男要俏,一身皂,女要俏,一身孝”,所以他应该穿黑色衣衫,当然反其道而行之未尝不可,但是选择其他颜色的服饰则纯属不智,另外全身上下要保持干净利落,不能有太多不必要的装饰;说起容貌,面相丑陋当然不被允许,但另一方面若是同史上盛传的美男子潘安宋玉相比都不遑多让的话,那也太过了,因此坊间说书人形容江湖游侠大抵都是用上了“剑眉星目”、“鼻若悬胆”、“面如冠玉”之类的赞辞,至少也要说上一句“面目清矍”撑撑场面;另有一条也是绝顶高手必须具备的,就是拥有一头乌黑油亮的头发和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掌;最后就是随身佩戴的武器了,剑被江湖人奉为百兵至尊,那么手执一把神兵利器也自在情理之中,或是古朴,或是华丽,绝非泛泛。

  如同状元郎在那些闺中女子的心目有一个固定的形象一样,宝儿当然也不会免俗,也难逃这种思维定势,在她的心目中江湖上的绝顶高手也理应有着如此的风采。

  在洛宁的赵记老店,当听到李傲天形容青山身高不过五尺之时,宝儿已经有些失望,不过她转念一想,刘观的几个叔伯,包括他爹爹哪一个不是相貌堂堂,刘晁的威严深沉,刘昆的粗犷豪迈,刘昱的温文儒雅,刘旦的英气夺人,既然青山和他们血脉相连,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何况青山曾经自称玉璇玑,敢以古玉自称的人,可见他对自己的自信和骄傲,自然又让宝儿对一睹江湖第一人的真人英姿更加期望。

  青山是江湖第一人吗?当然是了!除了那些隐居山林,不见踪迹的世外高人,自从中州大侠亡故以后,青山俨然就是正道第一人。

  可是当王谢唐钱燕这五人齐声高呼真人躬身施礼之时,宝儿的眼珠都要掉下来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江湖第一人吗?青风都要比他更像一点啊。难看吗?并不难看,只能说青山长得实在太普通了,就象世间的一粒尘埃,大海中的一滴水。

  果然青山身高仅有五尺,不过和刘观齐肩,貌相平庸,身着藏青道袍,头发稀稀疏疏,将将挽就发髻,就连插在上面的那根木簪都显得有些许突兀。若要说与众不同,那要算青山的一对招风耳了,还有就是这把拄地的玄铁剑了,如果说它还能算得上是一把宝剑的话。在宝儿的眼中简直就是一根通火的铁条嘛,黑黝黝的剑体丝毫不见神奇之处,远远不及冷泉一出鞘即是满室生辉,寒气逼人,而且剑头、剑刃都没有开锋,削铁如泥自是谈不上了。要不是玄铁剑相继在李傲群和青山的手中名声大噪,若是有人说这根通火棍儿是一把神兵,谁会相信?

  可是再看青山呢,宝儿慢慢看出他的高人一等来了。青风需要在全力行功之际才能让人感受到那种淡泊宁静的意境,可青山呢,在他的举手投足之间,在他的淡淡微笑之间,就如一阵拂面春风,那些不安,焦虑,烦躁,悲痛种种负面情绪慢慢远离远去,眼看着刘婵笑得更甜,眼看着刘观、程萱面露轻松,而不再是为了哄刘婵开心时的强作欢颜,宝儿知道,在旁人的眼中,自己肯定也和其他人没有两样。青山更不同于沈澄,也许是沈澄的功法比较霸道,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把出鞘的剑,一杆笔挺的钢枪,凭着宝儿的那点薄弱功底,站在沈澄面前首先感觉到的是咄咄逼人的威势。是呀,这才叫做高山仰止啊。再巍峨的大山都不会逼迫着人透不过气来,仿佛从盘古开天地以来它就这般屹立在天地之间,任他风吹雨打,我自亘古不变,站在它面前只会让人油然升起崇敬之情,从而感觉到自己的渺小。

  “你是我三哥的师父,那你能帮我们把娘亲救出来吗?”刘婵跑过去,摇着青山的手侧着脑袋问道。

  “婵儿,我刚才在外面听说你很喜欢听故事,那沉香救母的故事你听过吗?”青山疼爱地摸着她的脑袋说道。

  “当然知道啦,沉香不是劈开华山把他的娘亲救出来吗?小沉香好了不起!我还打算让三哥带着我去看看沉香劈山的地方呢。”

  “呵呵,你三哥从小就苦练武艺,他的武功很不错的。小婵儿哪,可以像沉香一样,和三哥一起亲自把你娘亲给救出来!婵儿你说,这样你娘亲是不是会更高兴啊?”

  “嗯。”刘婵兴奋地点点头。

  “老滑头!”程萱冷哼道。

  青山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了她一眼,但是谢砚秋五人却是面色大变,齐齐朝程萱瞪去,只是眼见程萱和刘观关系暧昧,不知道拿她怎么办才好。

  “萱儿,不得无礼!”

  程萱丝毫不买帐,自顾自玩着她的绿玉洞箫,“哼哼,你刘观凭什么教训我!”

  刘观无奈之下,只好转身朝青山尴尬地笑着施礼,“观儿见过真人……”

  “傻孩子,你来华山干什么的?不是要拜我为师么?怎么还叫我真人?”青山哑然失笑。

  刘观赶紧上前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拜师大礼。

  “好啦,起来说话。”青山泰然受礼,眼看着刘观叩到第九个头的时候双手虚扶,真力到处,刘观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我这一生只收两个弟子,观儿你就是我的大弟子,江陵李家的李红枫则是你的小师弟。今后你要多照应着些。”

  “是。”刘观躬身答道,“师父,徒儿在路上已经见过李前辈和小师弟了,只是当时徒儿易容在身,没有和他们相互厮认。听李前辈讲起师父当年的壮举,徒儿想问问师父,您是不是十七叔?”

  青山哈哈大笑,“我是你的十七叔,山上还有好些你的长辈呢。不过说起辈分,观儿我可要说说你,你和宝丫头对青风可真是没上没下的!你可知道,虽说青风已经是直系十房以外的旁支了,可论起辈分,就算是我都要称他一声五爷爷,你说,你应该叫他什么?”

  “啊?”刘观登时惊讶地合不拢嘴了,回头看看宝儿,王子鸣和燕芸娘那神情也和自己差不到哪里去。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观儿你知道南方有一种榕树么?榕树高大雄伟,它的枝干若是下垂至地,就会落地生根,这地上部分哪就又成了树干,又会抽枝生发,凭着这种独特的能力,一株榕树就可以自繁成林。我曾见过一株榕树,它的树冠遮天避日,盖地几有十多亩之广。树上生树,树上长树,这般连体生长,就出现了多代同堂,难断树龄的奇特景观。今日的刘家不就是一株大榕树么。”说到后来,青山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了郁郁之色。

  “好了,不说这些了。观儿,包括纵火烧漕粮在内的诸般事端我都清楚了,你倒说说看,你打算怎么办啊?”

  “师父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四叔传出来的消息,小妹吃尽了苦头才带到华山来的。”刘观将那张牛皮纸递给了青山,“不知师父可认得上面的那两个古怪字体?”

  青山匆匆一览,登时脸沉似水,“哎,四哥……观儿,你四叔学识渊博,刘家无人能及,这两个字我不认得。他如此做法也是为了维护家族的一片拳拳之心啊。你还是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嗯。”刘观正容道,“先前徒儿听谢兄,钱兄,唐兄一起分析纵火烧粮案,听了他们的真知灼见,徒儿受益匪浅。即使是现在徒儿还是觉得让纵火烧粮早日水落石出是关键,破了此案则朝局稳了,朝局一稳,剩下的都是刘家内部的事情,相信在师父,爹爹,诸位长辈的主持之下,必定能够消弭祸端于襁褓之中。眼下我想拜托谢兄和王兄走一趟济宁,看看能否找出一些线索,拜托唐兄和宝儿一起回东关,试试联络小云,看看家里的情况如何。徒儿呢,想带着这张纸即刻进京,先弄清楚这两个字的含义,然后具体请爹爹定夺。眼看他们用的都是江湖手段,爹爹身边没人不行。师父您看这样可成么?”

  青山点头笑道:“观儿,你很好。你不仅有大局观,而且听得进别人的意见,又有自己的主张,难得的是不争强好胜。我们没有看错人,刘家后继有人啊。这武训堂该当由你来当家了。”说着,青山从自己的中指取下一枚棕色水纹天珠戒指,“这是武训堂堂主的信物,来,为师给你戴上。”

  “且慢!”一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程萱大声道,“你都没有告诉刘观这武训堂到底是做什么的,也不问问人家乐不乐意,就这样把包袱扔给他了?”

  注:今天突然想起古代的度量衡和如今的大不一样,就顺便查了点资料,结果让我大吃一惊:《三国演义》中的关云长书中形容身高九尺,换算成如今尺度就是1。85米,天哪,那我岂不是把青山写成了只有1米身高的侏儒了!想了想还是不作修改了,毕竟这只是小说,还是用大家都熟悉的度量衡为好。

  青山伸出去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眼程萱,在那瞬间他的心颤抖了一下。青山在问自己,三年以来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一天,这是否就是一种自私?曾几何时,也有一个明眸善睐的女子诘问过他,你能让花儿四季怒放不再凋零么?你能让草儿一年长绿不再枯黄么?你能让盛极而衰的天道循环就此止步么?你这种可笑的坚持不就是愚昧么!……

  青山落寞地将指环重新带好,慢步走到檐下仰首怔怔地望着夜雨。他犹疑了,眼看着风云顿起,是否还要观儿延续自己的命运?

  刘观朝程萱笑笑,传音道:“萱儿,你的心意我很明白。你知道吗,这一路上我想清楚了一个道理,有时候一味的退让和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何况我要是单枪匹马的一个人,又怎能走出目前的困局呢?你还是留在我身边帮我吧,好么?”

  程萱一下子听明白了刘观的意思,目光像受惊的小鹿一般躲了开去,扭捏地背转了身。

  “观儿,这位姑娘说的不无道理,明日上山之后你再做决断吧。师父不勉强你。”青山回头颇有深意地看着刘观。

  刘观突然涌起一种古怪的感觉,好像自己的里里外外都被青山看透了,不由心想莫非这内功练到一定火候连聚音成线的传音功夫都能察觉?想来以师父的神通定能做到。自己真是糊涂,当初怎么就轻信了青风的话,还以为这门功夫真有那么神奇呢。哎哟不好,既然师父能够察觉,青风那个老小子多半也能,那每次自己当着青风的面和宝儿说他的坏话岂不是他每句都听在耳里?说不定尽管当时青风面无表情,在他心里还不知道笑成什么模样呢!

  “呀!小妹!别吃那蘑菇!”程萱的一声尖叫把刘观从胡思乱想中拉了回来。原来今晚种种事情纷至沓来,他们几人到如今还没有吃饭,肚饥的刘婵看着大家都在说话她又插不上嘴,就溜到桌边开始狼吞虎咽。刘观回头一看,眼见刘婵正夹着两个蘑菇往嘴里送,登时也魂飞天外,大喊道:“小妹!把蘑菇扔掉……”

  哪知道刘婵还以为自己偷食当场被人捉住了,下意识地将蘑菇扔进嘴里,胡乱嚼了几下就囫囵吞咽了下去。她还放下筷子擦擦小嘴,冲众人腼腆地笑道:“不好意思,我晚饭还没吃呢,饿了。”

  “小妹啊,那蘑菇有毒啊!不是不让你吃啊……”刘观关心则乱,浑然忘了自己练了一身的武艺,竟然急得团团转。

  “公子放心,不碍事的。”唐真疾步上前飞快地封住了刘婵的穴道,手掌按在了她的后心,内劲到处刘婵登时“哇”地一声将刚才吃下去的食物一分不差地全都吐了出来。

  情急之下,青山也过来查看,“观儿,我在华山上从来都没有见过这种蘑菇,你们哪儿来的?你们怎么知道它有毒?你们吃了没有?”

  “师父,正因为我们识破了有人下毒才遭受到攻击的……”

  “刘观,不要说废话了!”程萱急道,“你快告诉我,你们谁吃过蘑菇了?快说,性命攸关啊!”

  刘观没好气地指指宝儿和燕芸娘,“她吃得最多,都有七八个了。芸妹也吃了一个。不过幸好唐兄知道如何救治,刚才已经用过你的凤髓露了……”

  “啊——”程萱紧张地捂着嘴,小心翼翼地道,“刘观,她们……她们喝下去多少?你……你不会是韩信用兵,多多益善吧?完了,完了,这都怪我没有给你讲清楚!”

  宝儿“噗哧”一笑,“少爷倒是想这么做,幸亏唐大哥知道你的宝贝,我们每人服了五滴。”

  程萱闻言松了一口气,夸张地拍拍胸口,“还好还好,没有闯下大祸!”说着又斜了一眼唐真,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姓唐?川中唐门的?有点见识嘛。”

  老气横秋的几句话说得唐真哭笑不得,突然他想到些什么,转头朝青山望去。果然,青山正神色紧张地盯着程萱。

  “宝姐姐,燕姑娘,我这里有解药。”程萱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碧绿的长颈瓷瓶,倾倒出几粒朱色丸药,“你们每人服一粒就没事啦。小妹过来,叫你别吃你不听,现在要吃苦头了可怪不得别人。”程萱取过一粒丸药指甲一划,将剖开的半粒塞进了刘婵的小嘴,“乖,咽下去。宝姐姐,燕姑娘,你们坐下运功护住心脉,药力发散之后,腹间会有刀绞般的疼痛,而且还会忍不住流泪不止,这些都是正常现象,你们不用担心。好奇怪啊,这华山上怎么会出现毒伞的呢?而且还那么新鲜……喂,姓唐的,楞着干吗?你来帮小妹……啊——”

  青山突然一把扣住了程萱的左腕,登时吓了她一大跳。“你放手!抓疼我啦!”

  青山似乎非常激动,浑身控制不住地在发抖,“程姑娘,你、你告诉我,阿霞、阿霞在哪里?”说着,众人中间倒是他头一个,双眼一红,泪珠滚滚而落。

  “哼哼,谁是阿霞啊?我可不知道!你快放手啊!这成什么样子啊!”程萱跺脚怒道。

  “啊?是,是……”青山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可怜一代宗师顿时被一个少女闹得手足无措。刘观和宝儿惊讶地对视了一眼,事出突然,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倒是王谢唐钱燕五人似乎多多少少地了解事情的始末,或是不忍或是好奇地望着青山,却不言声。

  “程姑娘,我说的,说的就是你师父,流光仙子啊!你能告诉我,她,她在哪里么?”

  “哦,原来你问的是我师父啊——”程萱斜了一眼青山,背着手转到了门口,“我师父曾经对我说过——”这丫头居然学着青山刚才仰首望天的样子,长叹了一口气,居然没了下文。

  “好姑娘,你倒是说下去啊!你要急死我啊!你师父到底和你怎么说,她人在哪里?”

  “萱儿你就告诉师父……”

  刘观话未说完就被程萱冷冷地打断了,“刘观你知道什么!你管得倒宽!”

  谢砚秋躬身给程萱施了一礼,柔声道:“姑娘,你就看在真人踏遍河山,苦苦追寻了仙子三年的份上就告诉真人吧。想必姑娘也盼着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哼哼。我师父曾经对我说过,若是我行走江湖之时碰上了刘暄,若是他执意要打听师父的去处,就要我代她问问刘暄,既然在他的心中,永远都是家族排在第一位,剑道排在第二位,他是英雄,他是好汉,他的心胸装得下一切却装不下一个可怜的女子,这又何苦再追问她的下落呢?难道还嫌大家不够伤心么?”程萱的背脊微微颤动,嗓音渐趋尖利,也激动了起来。

  在众人的眼中,青山的身上再也不见了高人的风范,原来到了伤心断肠处,他依然是一个在尘世间浮沉的俗人。只听青山颓然低语:“岁月蹉跎催人老啊,阿霞,究竟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啊?”

  和以往一样,回忆总是不请自来。青山望着这个对他充满了敌意的锦霞的弟子,往事就像春日里漫天飞舞的杨絮,纷纷扬扬,一片片一团团地在他眼前飘过。

  青山初次邂逅锦霞是在二十一年前四月里的长白山上。那个腰缚粗索,悠来荡去地在悬崖峭壁之间采摘草药的身影,那白裙飘飘,青丝高扬,那宛若出谷黄莺般的咯咯娇笑声,这些都令他永世难忘。当日里索断锦霞坠崖,青山拼了一身重伤终于让她毫发无损地平安落地,可当青山看到她的容貌之时,其实准确的说是看到她的那双秋水剪瞳之际,青山就似看到了他的前世今生,他知道面前这位满怀忧伤的少女就是他的仙子了。

  此后结庐疗伤的三个月是青山短暂幸福的开始。锦霞大显神通,悉心为青山续经脉,接断骨,疗内伤,两人朝夕相对,同沐晓风,共赏晚星,渐渐情愫暗生。那双在青山梦里出现了千百次的会说话的眼眸,让他将一直以来都在折磨着他的自卑自怜统统抛诸脑后,眼中所见的唯有锦霞的一颦一笑,而青山的年少高才同样让锦霞怦然心动,难以自已。两人从相视而笑到相互倾诉,到执手而握,到把臂同游,到情定终生,誓言永不离弃。

  再往后的近两年时光里,青山更是每天都活在快活的颠峰,他陪着锦霞天涯海角地网罗珍稀药材,从长白山到天山,从大草原到南海,两人双骑足迹踏遍了神州。

  可谁会料到,当青山和锦霞回到了华山,正张罗着拜堂成亲的时候,来自京城的一纸诏书硬生生地催着青山连夜启程,丢下了锦霞一人独对空山皎月……

  “原谅?你让我师父如何原谅你?这天下有哪一个女子会为同一个男子三次穿戴凤冠霞衣?你肯为一个不相干的死人披麻戴孝守上三年,可在这长长的三年里你留给我师父的却仅仅是只言片语,你居然狠心不和我师父见上一面!是,你是觉得愧对李大侠,闯下弥天大祸,可当你跪在李府门前任凭他们处置的那一刻你有没有想起我那可怜的师父啊?你是大英雄大侠客,你是有担当的大丈夫,可我师父就活该为你提心吊胆,肠断欲绝么?你每次说闭关就闭关,说挑战谁就挑战谁,你几时顾及到我师父的感受啦?我师父说过,就算你剑术登峰造极,赢了天下,难求一败,那又如何?……”程萱愤然回头,却早已经泪流满面,哽咽着再也说不下去了。

  蓦的,刘观忆起了程萱曾经轻哼过的一首江南小曲:灯影桨声里,天犹寒,水犹寒。梦中丝竹轻唱,楼外楼,山外山。楼山之外人未还。人未还,雁字回首,早过忘川,抚琴之人泪满衫……刘观的心头慢慢浮现出一个面容模糊的白衣女子,良辰美景时,却是形影相吊,孑然一身,夜夜里倚窗相望,恍然却已更漏残。

  刘观静观众人神色,宝儿和燕芸娘自不消说,早已站在了程萱的一边,就连望向青山的眼色中也带着恨恨之意,刘婵毕竟还小,懵懂地望望这个,看看那个,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钱嘉明和唐真的神色却是颇为不以为然,谢砚秋的脸上流露出淡淡的惆怅,只有王子鸣木然站立一旁,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山掩面道:“我刘暄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师父了,如今却是追悔莫及……也不消多说了。孩子,你告诉我你师父的去处可好?只要让我见上她一面,我刘暄……”

  “你刘暄就任她处置是不是?”程萱冷冷地讥笑道,“我师父处置你作甚!接着原谅你,接着再为你伤心么!”

  眼看着两人陷入了僵局,刘观轻声道:“宝儿,你可有法子……”

  宝儿白了他一眼,伸手在刘观的腰间恨恨掐了一把,“你们男人啊,笨死了!你怎么不想想,流光仙子怎么会知道真人一直在找寻她?还巴巴的让自己的弟子带话儿给真人?少爷难道你也不懂女子的心思么?人家不过是要一句承诺而已……”

  “程姑娘,话又说回来,真人纵有千般不是,这也是和仙子俩人间的事情。虽说你也是心疼自己的师尊,其情可谅,用心可谓良苦,但也要真人和你师尊见上一面,好好谈谈才能解开心结不是?你也不想你师尊丫角终生,孤苦一辈子吧?”谢砚秋柔声道。

  青山却在猛然之间精神为之一振,一片泊然的气势在室内蔓延了开来,就像水下的潜流在不断的反卷,涌动。但是在他转念之间,却又绕室徘徊,似乎还有踌躇难决之事,显得有些局促尴尬。

  程萱惊讶地看着他,不知所措。

  宝儿向刘观眨眨眼,嫣然一笑,像是在说,怎么样,说你们笨还不信,这事情不是明摆着的?

  刘观也觉得好笑,宝儿的耳畔低语怎能躲过青山的耳朵,所以他师父才有豁然开朗之感,可现下他恐怕是在犹豫有些话让他如何向程萱这样一个晚辈出口,可是这丫头也不是好相与的,若没有什么表示的话,她很有可能不会吐露流光仙子的所在。

  刘观嘴唇微动,向青山传音道:“师父你放心,萱儿那边徒儿来帮你说。”

  青山一怔,登时明白了,浑身上下就如同卸下了千斤重负,回首赞许地看了刘观一眼,朝他轻轻点点头。

  “萱儿,我师父刚才告诉我啦,他一定会好好的对待仙子的,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了。你是不是就把仙子的住所告诉他了?你的顺风旗也该扯足了吧……”

  出乎意料的是,程萱一跺脚,怒道:“刘观,你别自作聪明!”

  刘观错愕地来回看着程萱和宝儿,心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宝儿说的很有道理啊,可今天这萱丫头好像是吃错了药一般,她究竟要干什么……

  “少……少爷,疼……好疼啊……啊——”宝儿的俏脸扭曲成一团,刹那间脸上血色褪尽变得苍白吓人,额上沁出大滴大滴的冷汗,白皙的肌肤下原本就清晰可辨的青筋已然暴起,泪珠更是不受控制地成串滑落。她死命地抓着刘观的前臂,身子却软软地滑了下去。

  “哎哟,她们的药性发作了!王兄,看着芸妹,唐兄,麻烦你照顾一下我小妹。”

  刘观被宝儿掐地也是疼得咝咝倒吸着冷气,他勉强扶着宝儿盘腿坐下,没有半分犹豫就要搬运内息去护住她的心脉。

  “公子,还是让我来吧。”谢砚秋急步来到宝儿的身后,伸掌按住她的后心,悠长绵实的内劲立即源源不断地送了过去,登时让她感到胸臆之间暖洋洋一片。

  在谢砚秋的相助下,宝儿终于稍稍缓了一口气,睁眼朝刘观歉意地笑笑,松手勉强摆了个五心向天的姿势,开始配合药力行功祛毒。

  程萱走到近处仔细查看了一番,眼见中毒的三人情况还算正常,就回头对青山续道:“毒伞极毒,在南方为祸甚巨。虽然云贵的五毒教一直以来都用它来猎杀火焰蜘蛛,川中的唐门也早就以它为主药配出一种叫做‘天绝’的毒药,而且在五年前已经流入江湖,然而不管是五毒教还是唐门都是至今尚未配出解药。我手上的这份解药是我师父历时两载,耗尽心血才配制出来的生平最后一种药剂,师父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做伤、心、断、肠、散!”

  三年以来,江湖上没有流光仙子的任何消息,这种可能性一直被青山埋藏在心灵深处,一直都在小心地躲避着它。此时看着程萱双唇翕动,淡淡的低语不啻于晴天霹雳一般,青山睚眦欲裂,须发尽竖,颤声道:“孩子,何谓生平最后一种药剂?你师父她、她、她……”

  “哇”,刘婵吐出一口黑血,中间夹杂着几丝黄绿斑斓的物事,这团黑血还散发着中人欲呕的腥臭怪味。三人中要数刘婵中毒最浅,恢复自然也最快,再加上唐真本身对这种毒性非常熟捻,在他的相助下马上三下五除二将刘婵体内残余的毒素驱除得干干净净。程萱没有回答青山的问话,径直走到刘婵的身边,翻开她的眼睑看了看,又搭了搭脉搏,最后送入一道真气探察了一番。

  “小妹,你没事了。”

  “萱姐姐,那是什么呀?咦,好恶心!”刘婵皱着眉捂住了口鼻,站得远远的,但仍然好奇地探头看着自己吐出来的东西。

  程萱摸摸她的小脑袋,笑道:“你刚才不是吃了两个蘑菇么,吐是吐不干净的,这就是蘑菇里边的剧毒啊。”

  刘婵瘪瘪小嘴,“哼哼,我这一辈子再也不吃蘑菇了,咦,真恶心!”说着还打了一个寒噤。

  接着燕芸娘和宝儿也相继“哇哇”作声,呕吐了起来。程萱将青山丢在了一边,忙着为她们准备漱口的茶水,再一一为两人作检查。

  殿中的腥臭气味越来越浓郁。刘婵捏着鼻子已经待不下去了,她跑去拉着青山的手,瓮声瓮气地说道:“十七叔,我们去外面站一会儿,这里太臭啦!”青山像个木头人儿僵硬地站立着,浑然没有听到刘婵一声声的呼叫,两行泪水却悄然滑了下来。

  “什么人!”钱嘉明断喝一声,拔剑奔到檐下盯着左侧十丈开外的一株柏树,“不用再躲了,你出来吧!”

  刘观静下心神也察觉到了那方位躲着个人,呼吸甚是紊乱,似乎是个女子。由于刚才刘观一门心思都放在了宝儿和刘婵身上,都没有注意程萱后来和青山说了些什么,所以当他提剑走过青山身边的时候奇怪地看看他,心说连内力受损的钱嘉明和自己都能感应的异常师父怎么毫无察觉啊?

  柏树后慢慢转出一个灰色的身影,“暄哥——”

  刘观和钱嘉明对视了一眼,心说莫非是流光仙子?莫非流光仙子是和萱儿,小妹一起结伴而来的?

  “暄哥,是我啊!暄哥——”

  青山身躯一振,呆滞的目光茫然望着虚空,喃喃道:“阿霞,是你回来看我了么?我知道你不忍心就这样走的!阿霞,你终于肯原谅我了么……”

  “嗤,”远远的,那轻笑声却带着哽咽,“傻瓜,人家都出来见你了,你这是闹得哪一出?”说着,那人轻移莲步慢慢走了过来。

  刘观定睛看去,那女子身材高挑,体形婀娜,全身都裹在了深灰色的衣袍之内,即使是脸上也蒙了一块黑色的面纱,唯一露在外面的一对眼珠灿若晨星,眼波流动之处恍若实质,实在是夺天地之造化。刘观恍然大悟,流光,流光,莫非就是由于这双眼眸而来?

  流光仙子步履轻盈飘逸,浑身上下不着半点雨丝,看在众人眼里绝非人间气象。她一直走到青山的面前,轻启朱唇,低低唤道:“暄哥——”

  青山怔怔地看着她,慢慢伸出右手抚向她的脸庞,离着还有几分的间隙却停在了空中,青山的整个人都在颤抖,“阿霞,真是你么?真是你么……”

  站在不远处的刘观和钱嘉明都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浓香,这里边,好像还有一丝异味,和殿内的腥臭混杂在一起,说不出的难闻。

  刘婵却毫不介怀,冲上来摇着流光仙子的手儿,开心地笑道:“小姨,你怎么才来啊?”

  刘观奇道:“小妹,你怎么叫她小姨?”

  “少见多怪!萱姐姐叫她小姨,婵儿当然跟着萱姐姐叫喽!”

  流光仙子捉住青山僵在半空的手儿,将它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脸颊之上,“暄哥,原本我想趁着你心神大乱之际,远远地看你一眼再走。唉,可我就是见不得你这般凄苦模样……暄哥,我没有几日好活了,你陪着我,不要再走了,好么?”

  青山刚刚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刚刚才明白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幻觉,不是梦魇,也不是流光仙子的鬼魂前来和他道别,面前俏生生站着的正是他的阿霞,是活生生的阿霞!可流光仙子的最后一句话又一下子让他如堕冰窟,瞬间的狂喜顿时变成冰寒彻骨的悲怆,满怀的希望转眼幻变为触指即破的泡影。青山感觉当胸那说不出的烦闷再也压制不住,嗓子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暄哥——”

  “师父——”

  刘观见到流光仙子上前搀住青山,连忙收了脚步,一把拉过已经吓得呜呜直哭的刘婵和钱嘉明退在一边。

  “阿霞,你是在逗我,是不是?是不是?”青山全然不顾还在一口接着一口往外喷涌的鲜血,双手捧着流光仙子的脸庞,灼热的眼神直直看进她的双眸,只盼着她吐出一个“是”字来。

  流光仙子不禁泫然欲泣,掏出一方雪白罗帕,温柔地拭去青山嘴角的血痕,又变戏法似的捻出一粒丸药喂入他的口中。流光仙子幽幽叹道:“暄哥呀,时至今日我也想穿啦,我们也怨不得旁人。若你不是那般执着,若我不是那般任性,你我又怎会走到今日这步田地。这世间之事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们也算是咎由自取。还好上苍眷顾,我多则还有年余性命……暄哥,刚才我远远望着你的时候,突然很想和你回到长白山去隐居。你答应过我的,无论如何让我走在前面的,让我死在你怀里的……好想看看四月里繁花似锦的长白山啊……”她的目光越过青山的肩头,向往地望着殿门外的无尽夜空,那目光中竟然带着一丝的满足,仿佛闻到了幽幽的花香,听到了呖呖的鸟鸣。

  “一年?一年……一年!阿霞,我们还有时间,我们还可以想法子……我们去求求你师父,阿霞,你是不是还缺几副灵药,我可以问小皇帝去要啊,大内没有的话,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天南地北地去找,我一定可以找到的,一定可以!……”青山的眼神熠熠发光,似乎又看到了希望的影子。

  流光仙子摇摇头,掩面不语。

  “唉,”程萱轻声对青山解释道,“不说祖师婆婆两年前已经亡故,师父的医术也早就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真人,每一个和毒药整天厮混的人有谁不是积下了一身的毒素,师父是因为为了配制毒伞的解药,多次以身试毒,终于打破了体内多种毒素的平衡,一并发作了开来,若不是师父医术高超,拼命地压制着拖延时间想和你见上一面,恐怕早已经……就是……就是……大罗金仙……也没有法子啦……”程萱终于抛开了矜持,扑进了刘观怀里低声抽噎了起来。

  “没法子了?难道真的没法子了?”青山万分苦恼地抓挠着自己的头发,木簪掉落了下来,发髻散了,“阿霞,只有一年时间这怎么够啊……不,我不信,我不信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难得倒我刘暄!”说着,青山拉着流光仙子的手举步就要往外走。

  谢砚秋急追一步,“真人,各世家的子弟马上都要到华山了……”

  青山茫然地看看他,“我哪里还管得了那么多!”

  “那公子的内伤……”

  “观儿,明日早些上山来,我等你——”

  “好好对待萱儿,刘观,千万不要再步我们的后尘——”

  话语声中,青山大袖一挥,已经携手和流光仙子足不点地地奔出老远,一溜烟的不见了踪迹。

  目送着二人离去,刘观几人都有些神情恍惚,为他们唏嘘不已。

  想着这蘑菇的剧毒如此可怖,刘观不免又担心起了宝儿和燕芸娘,他轻轻拍拍伏在胸前的程萱,“萱儿,你宝姐姐她们体内的毒素是否祛除干净了?会不会留下些祸患?”

  程萱听到她师父的留言早就羞得双颊滚烫,又如何敢面对刘观,只是不安地扭动了一下娇躯,轻轻“嗯”了一声。

  “公子请放心,宝姑娘和芸妹都无妨了。只是眼下还有点虚弱,好好歇息一晚,慢慢就能恢复。今晚发生这么多的事情,公子还是和程姑娘,小姐多少用点晚饭,早点歇息吧。”

  “唐兄,你看流光仙子是否真的就无药可医了?”

  唐真皱眉喟叹道:“唉,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这或许就是我道中人的宿命吧。程姑娘说的不错,唐门早就用毒伞配制出了‘天绝’,可即使是寒家上下都对这种毒物深为忌惮,就是因为它可以轻而易举的破坏我们体内各种毒素的平衡。若是中了别的毒,我们或多或少的都能想些办法,可要是误食了毒伞,真是大罗金仙都要束手无策了……”

  “照唐兄如此说来,那你应该一眼就认出这毒蘑菇啊,为何……”

  唐真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这种蘑菇的生养和当地的气候,湿度以及土壤环境息息相关,因此在华山若是有心人想要种植毒伞,那基本上是逆天而行,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和毒伞外形类似的蘑菇起码有三五种之多,在南方的山区,每年误食到毒伞莫名其妙地暴病而亡之人也为数不少,即使有人在初期腹痛呕吐之时寻医觅药,但世上那些照本宣科,墨守陈规的庸医哪懂得这些?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根本没有朝这个方向去想……”

  乘着刘观和唐真闲聊之际,程萱从他怀里轻轻挣脱了出来,从偏殿的角落里找了一些唐真撕扯下来的布幔,草草将三女吐出的秽物擦去,招呼着众人吃饭。可殿中那股恶臭就像是黏附在地上了似的,挥之不去,再加上青山和流光仙子之惨事历历在目,正处韶华之龄的众人对男女情爱之事最是敏感,自然人人心情郁闷,谁都难提食欲,宝儿,程萱和燕芸娘更是频频转身拭泪,一餐饭吃得沉闷无比。

  草草用过饭后,谢砚秋和唐真坚持要守夜,最后,几人商议之下,将里边的床铺让给几位女子,其余人都是打坐,等着天明。

  晨星寥落,东方微露出鱼肚白,此时天色尚未大亮,仍然带着些暗蓝颜色,夜雨收歇之后,整个天空清亮了很多,悠悠飘着几朵浮云。

  刘观悄悄起身来到殿外散步,大口呼吸着清新的山间空气,抬头望去,高处的山峰笼在了轻烟薄雾之中,随着山风过处,若隐若现。一夜未曾入睡,但是刘观反而觉得自己的精神十分爽利,只是他的情绪中多少还带着点隐隐的忧伤。没有多大工夫,偏殿里面先是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接着是轻声细语,想是众人也逐个起来了。

  昨夜整整一个晚上,恐怕没有几人会熟睡吧,除了刘婵那个小丫头。想起刘婵不停在呓语,叫着娘亲,叫着三哥,刘观就难忍心中的涩涩之感。然而想起程萱翻了一夜的烧饼,不住地长吁短叹,丝丝点点的温柔之意在刘观的心间荡漾了开来,脸上更是浮现出了一抹微笑。

  “少爷,我和芸妹妹先去厨房。皂角和青盐我都取出来放在桌上了,一会儿你就和谢大哥他们去玉泉那里洗漱吧。”

  刘观回过头去看到了笑盈盈的宝儿,见她面色回复了以往的红润,整个人显得神采奕奕,刘观的一颗心才总算放了下来。

  “知道啦。宝儿,昨晚我就在胡思乱想,要是你真的给少爷怀上了小孩子那该多好。”

  宝儿羞答答地轻啐了他一口,“去,少爷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呢!”她偷偷看看四下无人,突然踮起脚尖在刘观的脸颊上亲了一口,马上又咯咯笑着逃开了,“芸妹妹,你快点,我先去了。”

  刘观望着宝儿的背影,想着自己下意识说出来的调笑话语,不觉得痴了,只知道嘿嘿傻笑,就连燕芸娘出门和他打招呼都没有听见。

  好一会儿,刘观察觉到远远的似乎有一双眼睛牢牢地盯着他,让他有些不自在,这才醒过神来,是程萱,不知道为什么,程萱的可爱笑颜就是在他的心头慢慢浮现。刘观一个急转身,却只有捉住程萱的一抹翠绿衣角。也许她也是赶着去厨房凑热闹吧,不就是准备个早饭么,怎么用得着这许多人?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可如今大大小小身边有了四个女人,那就是一台吵死人的大戏!刘观暗自好笑。

  想着青山肯定是急着要向自己交代一番,然后就要和流光仙子联袂离去,刘观赶紧进殿唤醒刘婵,和众人一起前往玉泉洗漱。

  有了前车之鉴,这次无论是洗漱用水,还是烹煮米粥,众人都不敢大意,尤其是唐真试了又试,查了又查,唯恐一个大意害苦了大家伙。可是等到米粥,小菜都端上来了,却迟迟不见程萱露面。

  “宝儿,萱儿不是和你们一块去厨房的么,她还在鼓捣什么,我们还要急着上山呢。”刘观皱眉道。

  “没有啊,萱妹根本就没上厨房去过。”

  “是啊公子,早上我也没见过程姑娘。”燕芸娘也连连点头附和道。

  一个不好的预感冒了上来,刘观顾不得再问其他人,连忙起身朝外奔去。他刚出殿门却和一个小道童撞了个满怀。

  “作死啊,你!大清早慌慌张张地急着投胎啊!”心急如焚的刘观自然没有什么好话。

  小道童连连作揖,“无量天尊,对不住!对不住!对不住!”

  “你对不住的是本少爷!”刘观不想和他废话,夺路就要朝程萱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小道童扯着嗓子喊道:“公子,请问你们这里哪位是刘公子?”

  刘观一跺足又转了回来,急道:“我就是,快说,什么事。”

  小道童低着头都不敢看他,低声道:“有位程姑娘让我送这份书简给公子……”话还没有说完,手上刚刚递出的一纸粉红书笺就被刘观夹手夺过。

  “她现在人呢?”

  “已经走了……公子,程姑娘在书写之时,一边写一边不住落泪,似乎很伤心……”

  刘观面色刚霁,闻言之下登时双眉又拧在了一处,急着展开书笺,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扑鼻而来,只见上面短短写着两句话,但是这娟秀墨迹字字都被珠泪淹化,模糊成了一片:“观哥,我已将小妹平安送到,想来想去,你已经有了家姐,有了宝姐姐,我还是走的为好。萱儿字。”

  “她是怎么走的?有没有骑马?”刘观大声道。

  “小,小的,不,不知……”小道童被刘观铁青脸色吓得连以前当店小二时的口头禅都脱口而出了。

  “嘿!”刘观摔袖直奔马厩。

  尾随跟来的宝儿和谢砚秋老远就看到刘观站在马厩前,扶着柱子怔怔发呆。

  “少爷——少爷,出了什么事?”

  “萱儿,萱儿走了,骑了你的胭脂走了,她连我的白龙马都不肯骑……”刘观将手上紧攥的信笺递给了宝儿,仰天长叹。

  谢砚秋靠过来,就着宝儿手上的信笺匆匆一瞥,沉吟道:“公子,该你的总是你的,这缘起缘灭不可强求啊。”

  宝儿来回看了好几次,好几次都要张口欲言,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刘观恨恨地拍了一下木柱,说了声“回去吧,吃了饭我们就上山”,蔫蔫地掉头就走。

  回到偏殿,刘观先是跑到程萱昨日睡的榻前看了看。果然,昔日被程萱穿走的他的?衫,他的头巾都折叠得整整齐齐,堆放在床头。

  “傻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刘观走到桌前坐下,闷声不语,只是抓起一碗米粥,狠命地往嘴里扒,结果却烫得一口喷了出来,米粒更是呛到了气管,惹得一阵咳嗽。刘观气得一摔碗筷,“不吃了!”

  倚在门前的宝儿摇摇头,心说完了,这少爷脾气发作了。少爷为人外和内刚,别看平日里她使小性子的时候少爷老顺着她,其实宝儿她也知道,这祖宗要是火起来,要是和自己过不去,她是劝不了的,除非是夫人在还好说一点,要不就是柠姐凭着她的温柔或许也能打动他,可是今日……话说回来,这也怪不得少爷,任何人在心里郁结得多了自然要找个口子发泄。唉,看来这程萱在少爷的心目中分量还是很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