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兄,说不定是意外呢?芸妹,这蘑菇到底是哪儿来的?”黑暗中是王子鸣在问。
外边的天空还在酝酿着一场秋雨,既无月光也无星光,突然熄灭了烛火,偏殿内顿时一片漆黑,只能隐隐看到各人的轮廓。一阵阵的山风从殿门外吹进来,将殿内的悬挂的布幔刮得啪啪作响。
谢砚秋冷静地答道:“子鸣不用问了,毒蘑菇肯定是道士后来才送过来的。”
“咦,谢大哥怎么知道的?我正想告诉表哥呢。”
谢砚秋嘿嘿笑了一声,缓步移到窗前静静地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唐真已经跃过去将一条条的布幔撕扯下来,团在一起堆在了死角里。
刘观感到宝儿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左臂,他怜惜地将宝儿扶起,拥在了胸前,凄然道:“少爷我真想看看到底是谁这么想杀我!我若是站在他的面前,不知道他这一剑是否忍心捅得下去?”想到黯然处,两行热泪已经悄没声地滑落了下来。
谢砚秋闻言一怔,沉声道:“公子,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又没有被逼到绝境,怎都要搏他一搏!”
唐真和王子鸣都是齐声称是。正在这时,没有闪电没有惊雷,“哗”地一声这雨落了下来。
“公子,若是杭州府出现的贼人和纵火烧粮的贼人是同一伙人,你更应该振作才是。因为这是祸起萧墙啊,他们既攻击皇上的新政,又对刘相心怀不轨,所谋非小,一个不小心那是祸殃九族的大罪啊!在此刻,我们若是任人宰割的话,那刘相还能指着谁来帮他呢?”
刘观心想,对啊,爹爹膝下只有三子,大哥和二哥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江湖上的事情他们是丝毫着力不进,若自己稀里糊涂地丧命玉泉院,那爹爹怎么办?还留在东关的娘亲和柠妹怎么办?自己真是糊涂!
刘观正要出声回答,突然意识到这是唐真在传音给他,硬生生地将话头留在唇齿之间,化作一口浊气喷了出去。可转念一想,又是疑惑顿生,按说这里没有外人,他所说的也并无不可与人言,为何唐真要传音给自己,他这是在防谁?应该不是涉世未深的王子鸣和燕芸娘,钱嘉明又不在,难道是谢砚秋有古怪?
刘观正在寻思间,听见远远传来脚步声,估摸着是钱嘉明回来了。
料是钱嘉明发觉了偏殿内一片漆黑,脚步略有停顿。
“公子,是我。”钱嘉明低声道。
正在他抬脚要跨门槛的时候,檐上突然翻下一人,一掌朝他后心拍去。
钱嘉明大惊之下,反手撩起宝剑挡在后心,急忙鱼跃向前滚落。但是终究没有躲过去,黑衣人的指尖正好扫在钱嘉明的剑销之上,钱嘉明仅仅消去了三分掌力,剑销结结实实拍在了他的后脊梁上。那黑衣人的掌风甚是凌厉,将钱嘉明后背的衣衫击得粉碎,他手中的宝剑再也拿捏不住,失手掉落。翻身而起的钱嘉明显然已受重伤,一口鲜血仰天喷出,踉跄了几步倒在地上。
黑衣人疾步跟上,一脚将落在半空中的宝剑踢向仗剑奔来的王子鸣,挥掌想将钱嘉明就此击毙。幸好此时唐真的飞刀出手了,在漫天飞舞的布蝴蝶中,三柄飞刀挡在黑衣人的前路上,两柄飞刀直射黑衣人的前额和胸口。哪知黑衣人滴溜溜一转闪过了飞刀,向后一滑步,跃出门口退到了走廊里,哈哈长笑中跃上了屋檐。
惯性使然,王子鸣和唐真冲到了门口,这样一来,连着重伤的钱嘉明这三人都暴露在了门口。
冲在后面的谢砚秋低喝一声:“快退开!”
夜雨中铮铮连响,分着三个方向射来密集的雕翎箭。唐真双手翻飞,飞刀、袖箭、钢针、铁菩提,纷纷迎上飞箭。谢砚秋舞动铁扇,与唐真合力挡下了了大部分的箭支,王子鸣借机赶紧将钱嘉明拉倒了暗处。
眼见三人都躲了进去,外面也停止射箭了。一时间,屋内都是粗重的呼吸声,屋外却只有唰唰雨声,似乎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谢砚秋打手势让王子鸣和燕芸娘守在窗前,自己和唐真站在门边。
“宝儿,茯苓灵芝丸!”刘观扶着钱嘉明上了床榻,让他盘膝坐下。
“公子……”钱嘉明刚开口,忍不住又是一口血喷了出来。
刘观心说不好,照他这样吐血法,内伤着实不轻,没有三五个月肯定没法痊愈。
眼见着钱嘉明挣扎着还要说话,刘观忙道:“钱兄,你就不要说话了。是我不好,我不应该让你出去的。”刘观接过两粒茯苓灵芝丸让钱嘉明服下,吩咐宝儿运功助他快速将药力发散,自己取过冷泉剑守在一边。
那边唐真突然冷哼一声,跃到门口掷出两粒物事,突然炸裂闪出的强光将这片天地照得雪亮。唐真飞快射出五支袖箭之后又赶紧躲在了门后。静夜里这几声惨叫传出好远,紧接着是几声沉闷的尸体仆地的声响,显然有好几个人藏身在树上。外面一阵骚乱,却无人说话。
“公子,敌人很多,我看到的大约有二三十人。幸亏天降大雨,若是他们用火攻的话就更棘手了。我们只能守在这里了,还要防着他们从屋顶突袭。”
“也只能这样了。”刘观心里对唐真的暗器功夫颇为佩服,同样的情况下,他若是用钢针的话肯定无法做到例无虚发,而且眼力和反应都要比唐真差上一筹,不愧是唐门的少主。
靠在门边的谢砚秋轻叹一声:“玉泉院的道士们要倒霉了。”
果然,就一会儿工夫,偏殿的左后方那里一片嘈杂,有人在高声喊道:“何方鼠辈竟敢在玉泉院内行凶?知不知道这是皇室产业?没了王法了!想造反么!”
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朝这边奔来,间杂着还有人颂着道号“无量寿佛”,乱作一团。
几人面面相觑,听他们的脚步声居然没有一个会武艺的,可自己几个却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如何护得他们周全。
刘观皱眉道:“谢兄,只好麻烦你高声劝阻他们,让他们退回去。”
“是,公子。”谢砚秋双手叉腰,气沉丹田,将清亮的嗓音远远送了出去,“各位道兄,贼人势大,请务必退回观舍!可保无虞!请务必退回观舍!可保无虞!”
人总是很奇怪,俗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尽管谢砚秋警告在先,他们还是冒雨涉水冲了过来,还有几个高叫着“誓死卫观”的。结果迎接他们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箭雨,即使他们只是一些普普通通的方外之人,贼人们却一句废话都没有,就是不让他们靠近包围圈。
静夜之中的玉泉院顿时乱成了一锅粥,各种声音纷至沓来。长弓拉开之际的吱吱呻吟,弓弦在空气中振颤的铮铮之音,道士们在雨地里的辗转号叫,求告无门。比不得在杭州府刘观遭受截杀的情境,那虽然是刘观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但那是生死一线上的苦苦挣扎,而且转瞬即过,可如今刘观却是一个旁观者,满耳充斥的是无辜者的哀嚎,仿佛能够见到一双双悲愤、绝望、痛楚、怨恨种种情感交织的眼睛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在向他求救,这让他如坐针毡,无法自处。
直到这一刻,刘观才知道原来自己并非像以往众人恭维的那般宅心仁厚,侠勇无双,尽管刘观在内心深处不停地为自己辩解,那是因为自己身受重伤,一搬运内息就会走火入魔,否则早已经冲出去解救他们了,但是没有用的,刘观还是看到了自己怯懦的一面,原来自己还是怕死的。
救?还是不救?
何谓侠义?侠义就是为国为民,侠义就是锄奸扶弱,侠义就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英雄坦荡荡,冲冠一怒只为世间不平事!这是七叔刘旦曾经对刘观讲过的话儿。当年倚在刘旦膝前听着他说那些江湖侠客故事的小刘观当时是何等激动,眼中闪现着炽热的光芒,满脸都是崇敬之色,那时的他衷心期盼自己能够早日艺成,也做一个万众景仰的大英雄,大豪杰。
可是今天……心脏不争气地越跳越快,手心潮潮的已经在出汗了,此时若是烛火通明的话,恐怕众人会发现刘观面红耳赤,羞愧难当了。刘观偷偷用眼角观察了一下其他人,身旁的钱嘉明心无旁骛正在打坐行功,谢砚秋和唐真并肩站在门侧镇定地望着门外,,右后方的王子鸣烦躁地在踱步,嘴里咕咕囔囔不知在说些什么,燕芸娘靠墙而立,面朝着这边,这让刘观感到非常的不安,似乎她那责备的目光正投在自己的后背,好一阵烟烧火燎。
“真是作孽!怎么能下得去手哦?”
身旁的宝儿低声的一句圭怒之语,放大了千万倍,一字一字敲打着他的耳膜。
接下去发生的事情让刘观进一步看清了自己,他悲哀地发现原来除了懦弱之外,自己还有点令人讨厌的虚伪。
凭着刘观迄今为止的剑术,他完全可以做到出剑无声,可是今天他拔出冷泉的时候却让剑身紧贴着剑鞘而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以及出鞘后的冷泉发散着的刺骨寒意惊动了众人。
宝儿紧紧抱住刘观的右臂,紧张地道:“少爷别去!”
谢砚秋和唐真也急急拦在了刘观的身前。
唐真道:“公子请不要冲动!公子请三思,若是依着刚才对付我们的准头,为什么外面会哀号不绝耳呢?这分明是贼人的奸计啊!他们就是在等我们逞一时之英勇,好对我们聚而歼之啊!”
谢砚秋道:“公子有为之身焉可作无谓牺牲?援救外间的几个道士小善而已,如今刘氏家族岌岌可危,大祸即在旋踵之间,今上龙位不稳,国家即将多事,公子何不忍得一时意气,以有为之身行此大善?……”
犹豫片刻,奋起抗辩这本是题中应有之意,刘观道:“这些道士全是因为受了我们的牵连才有此厄,我们岂能安之若素,躲在一旁,这于心何忍?……”
蓦地,雨幕中传来一声长啸,打断了刘观无力的话头。那啸声犹如龙吟,绵绵不绝,盘旋而下,显见来人的内功相当深厚,而啸音刚起之时,似乎那人还在半山,随着啸声渐渐高亢,那人竟然离玉泉院越来越近,更显他轻功卓绝。登时,殿门内外的众人惊疑不定,而那些道士也乘着这时机呼爹喊娘地逃离险地,只留下几个伤重难以行动之人还在雨地里呻吟。
刘观疑道:“难道是青山真人?可他怎么知道我们正……”
就像是在解答众人的怀疑一般,来人笑道:“无垢牛鼻子,青山雨夜来访,还不快快出来迎接!咦……”青山好像遇上了不可思议之事,说话声顿然而止。
这边刘观几人长出一口气。不管这青山为何出现得那么巧,总之刘观是不需要再在他人面前作伪,而宝儿更是欢呼一声,这丫头想到了青山当年未及弱冠就在苍岩山大展神威的往事,要对付面前这些跳梁小丑自然不在话下。
更让众人意外的是,随着一声短促的呼哨,殿外的黑衣人居然好似那丧家之犬,带上同伴的尸首匆匆翻墙越脊仓惶退走。
“是因为真人的威名?还是因为他们不敢同真人照面?”谢砚秋走到门前若有所思地望着殿外。
刘观招呼道:“谢兄,唐兄,王兄,我们快去看看那些道士的伤势吧。宝儿,芸妹你们留在这里照顾钱兄。”
“是,公子。”
谢砚秋和唐真抢先跃出门去,四处仔细张望了一番,确定这些黑衣人果真是全部撤离了而不是耍个花招,等他们放松警惕了再回头杀个回马枪,这才让刘观出来。
四人转到了正殿之前,只见这里横七竖八地躺了九个道士。大略地查看了一下,如同唐真所说,这些黑衣人果然用意歹毒,旨在将刘观几人引出殿来,这里的伤者没有一个命中要害气绝身亡的,中箭受伤之处多是手臂,两肩,大腿,臀部和小腹。让刘观几人暗自心惊的是,不消说夜里光线幽暗,大雨更是影响射手视力,若是仅有一两个箭术高超之人隔着二三十丈指哪儿打哪儿,这不足为奇,可从现场推测黑衣人中至少有十人以上人人都有这种水准,这就令人吒舌不下了。另外,从诸位道士的伤处推测箭支飞来的方向,这里隐隐然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而这些道士显然是他们刻意放进来的。由此可以看出黑衣人背后的谋划之人心机之深,他是早就将玉泉院的道士当作一招妙着计划在内了。若是没有青山的及时出现,恐怕刘观他们是顽抗不了多久,至多至多撑到天明就是他们七人携手同赴黄泉之时。
“三哥——”
刘观大惊,怎么是小妹?他回过头去,只见不远处的古柏下,一个身形瘦小的道士边上抖抖索索站着两个妙龄少女,却是刘婵和程萱。没有重逢的喜悦,刘观直觉得眼冒金星,他的一颗心都要跳了出来!
“三哥——呜呜……”飞身扑进刘观怀里的少女一下子见到了亲人,不由痛哭得惊天动地,似乎要将在这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所受到的一切委屈统统都发泄出来。
这一代的刘家子弟中唯有刘婵和刘观系同母所出,再加上两兄妹的个性相仿,因此刘婵自幼就和她的三哥最亲近,同书生意气的大哥刘?薄⒍?缌跞ㄏ啾龋??齑虬窘罟橇肪鸵桓苯∽成聿牡牧豕圩匀桓?哐舾罩????褚桓瞿芄槐;ば∶妹玫拇蟾绺纭6?豕垡泊蛐难劾锾郯?飧鲂∶茫?蛐”闶怯泻贸缘淖芤??∶昧粢环荩?泻猛娴囊膊煌?猩闲∶茫?豕鄹?羌?坏眯∶檬苌习氲愕奈??
要是换了往常,刘婵哭着鼻子来找刘观,他肯定要好好取笑一番,先赚足了利钱,然后再微笑着说上一句,告诉三哥是谁欺负你了,凡事都有三哥呢,有什么好哭的,再哭可就不漂亮啦。
现如今的刘观却是不发一语,只是紧紧地搂着刘婵,圆睁着双眼仰首直视苍穹,任凭那冰冷的雨滴恨恨地砸在脸上,他感觉自己真的快要崩溃了。
原本正在背负受伤道士的谢砚秋三人见到如此情状,也都走了过来,远远地给青山行了一礼。还是王子鸣跟着刘观的时日较为长久,看着他似乎有些异常,担心地道:“公子,还是快让小姐进去暖和暖和,换身衣裳,有什么话慢慢再说吧。”
青山笑呵呵地漫步走来,“你就是观儿吧。你们兄妹刚刚见面定有许多话要讲,先回去吧。料理完这边,我还要去后边走走,过会儿再来看你们。尽管放宽心,这天哪,它塌不下来!”
刘观木木地朝青山点点头,拦腰抱起刘婵,转身离去。
程萱见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向自己打招呼,心下圭怒,却也是无可奈何,贝齿轻咬着下唇,终究还是乖乖地跟着刘观走了。
远远的,宝儿已经撑了一把油纸伞迎了过来。
“真是小姐啊!隐约听着这动静有些像,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呢。小姐怎么哭成这样?是不是偷偷跑出来玩儿少爷骂你啦?来就来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小姐不用理他……呦,怎么是萱妹?我还以为是小红呢……”
平静地看着宝儿勉强生硬的笑脸,听着她自说自话地编织着故事,说的话颠三倒四的,刘观不由自主地牵动了一下嘴唇,“宝儿,你是不是也怕了?”
宝儿连忙侧过身为他们打伞,再也不敢对上刘观冷冰冰的眼神,只是嘴角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两泓秋水已是雾气朦朦。
“宝姐姐,娘亲……娘亲被他们关起来啦……呜呜呜……”刘婵朝着宝儿哭喊道。
刘观的心一下子被揪紧了,那种刺心的酸楚实在难描难画。
“宝儿,带她们去换身衣裳,秋雨寒,别再感冒了。”这嗓音就像是换了一人,又干又涩,还带着些颤音。
刘观放下刘婵,晃悠悠地进了偏殿,朝关切地看着他们的钱嘉明和燕芸娘点点头,独自坐在了烛火边,他弯下腰,将自己的脸庞埋在了一双手掌心里。
去岁的九月九自己在做什么?
是陪着四叔吃螃蟹赏菊花么?是和俏丫鬟猜枚饮酒耍着玩儿么?是和刘婵合伙捉弄刘欢么?是和宝儿垂钓曹娥江么?是听着秋风秋雨红袖添香夜读书么?是在月朗星稀之夜舞剑后花园么?……
不记得了。
是,那时的自己是一心想做个江湖人,想仗剑行侠,率性而为,快意江湖,那该多痛快!
可有谁能够想到仅仅只有一年的光阴,有谁能够料到这样一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刚刚踏上江湖不过月余,就是变故顿生,被阴谋和杀戮层层包围,躲不开避不了,眼睁睁看着他们步步紧逼,罗网越收越紧,自己快要给逼得透不过气来,窒息欲狂。他们到底要做什么!也许该发生的总归要发生,和自己存不存在没有关系。也许是自己一个不小心踏进了机关阵,引发了一个连一个的陷阱和机关,无休无止,不停不息。但是无论如何,他刘观都不想再独力面对了,太复杂了,他想不明白,太沉重了,他背负不起。
娘亲?娘亲为什么会给几个叔叔幽禁起来?刘观不想去想,不敢去想。
这刘府的上上下下,刘观最怕之人是他的爹爹,但是刘观感到他最对不起的人却是他的娘亲。
人家是母凭子贵,可娘亲全然是因为生养了他这个不孝之子才在刘府的地位一落千丈,受尽了屈辱。娘亲的家族虽说业已败落,但原也是北方的望族,刘观过世的外公更是本朝战功赫赫的将军,刘观记得清清楚楚,当他还是总角小儿的时候家里的情形远远不是如今般的难堪,那时候的娘亲终日神采飞扬,咯咯笑个不停,人人羡慕不已,哪像如今落得两鬓苍苍,活脱脱一个年逾半百的老妪。
今天的刘观在刘晁面前,就像是老鼠遇见了猫一般,总是缩手缩脚,惶恐不安。刘晁在家的那些日子,除了早晚省安和一日三餐之外,刘观是尽量地躲着他爹爹,少见一次是一次。为什么?因为他不想惹爹爹生气让娘亲伤心难堪。反正刘观不管如何努力总是讨不了他爹爹的欢心。爷儿俩一见面,刘观总是动辄得咎,老爷子对他横调鼻子竖挑眼,为难的只是娘亲一人。每次刘观在挨训的时候,眼角瞄着娘亲一边不停擦拭着眼泪一边忙里忙外,给爹爹端茶递水,捶腿敲背,做着一个粗使丫鬟做的活儿,丫鬟仆妇都可以去歇息了,娘亲还要跪侍一旁,那时候的刘观简直是心如刀割,无地自容。看着娘亲终日以泪洗面,日渐苍老,甚至连通房丫鬟出身的四姨娘都可以当众羞辱娘亲,刘观经常问自己,难道这一切全都是他的错么?
在刘观年幼的时候,他爹爹并不是这副可憎模样,与今日对照就似两个极端,那时的刘晁对刘观是百般的宠爱。刘观可以在刘晁宽厚的怀抱中肆无忌惮地玩耍他的胡须,可以骑在他的背上揪着他的发髻做着冲锋陷阵的游戏,甚至在刘晁读书的时候也常常在他的膝上熟睡。刘晁曾经说过,我喜欢刘观,因为他比他的两个哥哥都要聪明。
事情的转变是从刘观四岁那年开始的。刘观生性好动,从小又是在他七叔刘旦那里听惯了江湖逸闻侠客故事,很自然他就好武而不喜文。当年好事的刘旦几次三番领着他的一些江湖朋友来看刘观,那时人人皆称刘观是个武学奇材,若是不练武真真是可惜了这块良质璞玉。刘观就大声对他爹爹说,他不要读书,他要练剑。当时刘晁的面色登时就沉了下来,一本正经地问他,是不是真的想练剑?不后悔?四岁的黄口小儿哪知道轻重,笑嘻嘻地回道,我就是要练剑做侠客,鬼才后悔呢!现在刘观想起来还觉得不可思议,当时他爹爹是一口答应,郑重托付给了刘旦代为管教,并让他重金礼聘名家高手来传授刘观武艺。于是,如今的青风在刘观四岁那年就以绍兴府福安镖局总镖头的身份开始出入刘府了,刘观从此踏上了一条和同辈子弟迥然不同的道路。开始,他还沾沾自喜,可是渐渐地,刘观发觉事情越来越不妙了,刘晁渐渐开始疏远了他,回过头去更加用心地培养刘?焙土跞?恕A?焙土跞ǚ噶舜恚?蹶艘恍α酥????拇砺湓诹豕鄣耐飞希???鸵??眉曳ǎ?鸵?睾诜孔印:罄矗?吕??樱?源┯枚鹊墓┯Ω鞲龇矫媪豕酆退?牧礁龈绺缫猜??殖隽烁呦隆U庖磺卸悸湓诹送?谛值芙忝玫难壑校?比黄痛痈?嘧匀灰捕及导怯谛模?髅嫔纤?遣桓移鄹赫?战槲璧杜?5男∽樱??前档乩锏目髁豕廴闯粤宋奘?T偻?螅?锴缀土蹑恳灿捎诹豕凼?コ璋?芰饲A???际芷鹆宋??P×豕厶煺娴匾晕?灰??辉倭肺洌?土礁龈绺缫黄鹉钍榫涂梢曰氐酱忧傲恕?墒腔姑挥械攘豕壅呛熳判×嘲鸦八低辏?蹶艘丫?桓龃蠖?巫勇展?チ耍?缸疟亲哟舐睿?嗄静豢傻褚玻?孀硬豢山桃玻?换岢??核模?胪径?希?蛑笔歉龇霾黄鸬牧醢⒍罚⌒×豕劭拮湃フ夷锴祝?赡锴滓仓换岜ё潘?纯蓿?ㄓ蟹锤捕_蹋???眯牧肺洌?郧笏?昭锩纪缕?
这样的日子一过十四年,到了如今,他爹爹索性将娘儿仨人都丢在了祖宅,自己带着娇妻美妾赴京上任,一直做到当朝首辅,浑似从来未曾娶过这样一个妾侍,从来未曾生养过如此一对子女……
“三哥——”刘婵洗漱一新,走到刘观的身畔轻轻推推他。
刘观抬起头来,脸上已是泪痕纵横,颤声道:“小妹,说吧,到底发生了何事。”
“三哥,你先看看这个。”刘婵递来一张巴掌大小皱巴巴的牛皮纸。
刘观接过一看,牛皮纸上油迹斑斑的,上面是用炭条写就的寥寥数语,字迹颇为潦草,显然是匆匆写下,“婵儿,上华山找观儿。我和你娘被幽禁在□□,3、7反!”刘观翻来覆去地细看,再无其他,只是这字体笔意透着颜筋柳骨,看得出是四叔刘昱的手法,无论如何这让刘观心里好受了很多。刘昱素向都待刘观兄妹甚厚,又是地方大儒,远近闻名,刘观不止一次偷偷地想,要是四叔是他爹爹就好啦。刘观实在不希望像四叔这样一个温文敦厚的长者也站在了他爹爹的对立面上。
“小妹,这这这……娘亲到底被关在哪儿啊?还有这两个到底是什么字?啊?”手指着牛皮纸上两团模模糊糊的污迹,刘观急得汗都下来了。
面对着疾言厉色的三哥,小姑娘的樱桃小嘴一扁,双眸顿现莹光,结结巴巴地道:“我……我也不知道,我看到……我看到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刘观,有话你不会好好说啊!你这样吓坏小妹了,她这一路上容易么?你知不知道,你在杭州府逍遥快活的时候,你家小妹在做什么?是在做乞丐啊!堂堂相府千金在杭州街头做乞丐啊!”
刘观目瞪口呆地看着怒气冲冲的程萱,又恍若一个惊雷劈在了他的头顶,他整个头脑都是麻麻木木的,右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那页牛皮纸就像秋天的落叶一样飘落在青砖地上,被风儿一卷,登时吹出老远。“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刘观不停地喃喃自语。
“呀!”刘婵惊叫一声,急步追逐着飞远的牛皮纸,捡拾起来之后撮着衣袖小心翼翼地拭去牛皮纸上的灰尘污迹,然后当宝一样将它紧紧捂在了胸口,回过头来依然残留着泪痕的小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
刘观的心口阵阵锥痛,豆大的泪珠夺眶而出,一路上所见过的凄惨可怜孤苦无依的小乞儿一个个在眼前晃过。“扑通”,刘观跪在了刘婵的面前,“小妹,小妹——是三哥浑,都怨三哥不好,三哥对不起你,是三哥让你受委屈了!我刘观向天发誓,只要我刘观还有一口气,再也不会让小妹受上半点委屈!……”
“三哥,别,别这样,你快起来!”刘婵人小力单哪里拉得起刘观,索性也跪在了刘观的面前,兄妹俩人抱头痛哭。见到如此场景,宝儿,程萱,燕芸娘也都是低头黯然垂泪。鱼贯入门的谢砚秋三人怔在了当场,也不敢言声,只懂得拿眼神询问着其他人。钱嘉明叹息一声,偏身下榻,接过刘婵手上的牛皮纸看了半晌,还是紧锁着双眉不住摇头。
宝儿和程萱擦擦眼泪,上前扶起了俩兄妹。
“少爷,小姐,你们就别伤心了。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我们还是先弄清楚来龙去脉,商量商量该怎么应对才是。”
“刘观你也别急,那两个古怪的字体姐姐曾经看到过……”
刘观焦急地道:“是么?那太好啦。萱儿快告诉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要老是这样性急!再这样我不说了!”程萱瞪了他一眼,拉着他坐下了才接着道,“姐姐在京城的时候,有个衣着古怪的番邦人经常来拜会爹爹,有一次姐姐得病了还是那人给医治的呢。那次姐姐就看到番邦蛮子随身有个小册子,上面写的全是这般歪歪扭扭的古怪字体,当时姐姐好奇之下就问了那人,他说这些都是他们国家的文字。来之前,姐姐说这两个应该是数目字,至于到底是哪两个,姐姐记不清了,她说估计是当时你四叔一时情急,贪图这两个番文笔画比较少才匆匆写下的。她已经动身上京帮你打听去了,一有消息就会传信过来的。”
说话间那张牛皮纸已经在众人手中传阅了一遍,都觉得兹事体大,人人面色凝重。刘观看在眼里,虽说稍感不妥,但是依着眼下的情形在身边众人面前还是遮遮掩掩实属不智。刘观甚至觉得,经过短暂的相处,这五人大多还是真心关心自己的,而他们的才华也让他衷心折服,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其中有一两个是当今皇上的眼线,那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对爹爹,对娘亲和四叔来说不是坏事,刘观还期望能够借助他们的帮助,将临头的大祸消弭于襁褓之中,将刘氏家族的损失降至最小,眼前的局势远远不是刘观一人可以左右得了的。
“小妹,你还是说说事情的经过吧。”刘观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渐渐沉静了下来。
“嗯。自从三哥走了以后,家里的几个叔叔也相继出了远门,神神秘秘的,不知道上哪里去了。趁着这机会,我给娘亲留了张纸条,瞒着她,和小红一起溜出家门,想赶在八月十八之前到海宁去看钱塘潮。”说到这里,刘婵吐吐小舌头,不好意思地看看刘观。刘观淡淡一笑,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可我们根本就不认识路,我和小红一路走一路打听,到了海宁已经是八月二十了,早就错过了。我们想不到在海边居然会碰到正急得团团转的小云,一开始我们还以为她是来捉我们回家的,还想躲着她,不料这小蹄子眼尖得很,一下子就被她发现了。
听小云说,四叔回到家的那天,府内一阵大乱,她在后面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来四下打听,才知道娘亲和四叔被人请到了前院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据说管家老刘头当场被几个面生的江湖人活活打死,所有二房、四房的仆从下人都被控制了起来,还不许外出,这下子人人担惊受怕,坐立不安。后来来了个长相凶恶的粗鲁男子,逐个来向他们询问我的下落,对男的拳打脚踢,对长相稍有的姿色的丫鬟就……,十分下作。虽然有好多人都知道我的去处,幸好没有一人说出来,只说我经常独自溜出去玩,谁也不知道到底去了哪里,走得近点或许是上曹娥庙烧香去了,走得远点可能去雁荡山玩去了。
到了第三天,小云突然在吃饭的时候发现一碗霉干菜里有个纸团,她也机灵,悄悄地将纸团夹了过来藏在了手心。等到没人的时候打开一看,里边是个蜡丸,包着蜡丸的那张纸上写着让她速速将蜡丸送到我的手里。小云是伺候七哥笔墨的丫鬟,她认得四叔的笔迹,可眼看着那张纸上的字迹非常陌生,就心里生疑,唯恐是有人在耍把戏,趁她出来的时候好来个跟踪盯梢,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我给捉了去。所以小云就大着胆子揉开了蜡丸,看了这张牛皮纸上写的内容,又偷偷找来四叔以往写下的书简详加对照,才相信真有这回事。
三哥你知道的,小云有个孪生姐妹叫小秋,是六房里的丫鬟。小云就找人传信过去,趁着晚间小解的当口,和小秋调了个个儿,等到天亮了找机会溜出来就直奔海宁来找我。小云曾经跟着七哥来海宁访友,她是识得道路的,结果赶在了我们的前面,在八月十七就到了。八月十八那日来海宁观潮的人山人海,小云转来转去找了一天也没有发现我们,当下六神无主,就怕我们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也没有其他计较,只好在海边苦等。在等到八月二十见到我们的那会儿,她都快要疯掉了。对了,三哥,小云说那两个看不清的字儿在她打开蜡丸时候已经是这样了,恐怕是制作蜡丸的人没有弄好,将原来的字迹给模糊掉了。”
刘观点点头,看看其他人一个个都是面色紧张,神情专注,估计他们也和自己一样为这几个小丫头提心吊胆,暗捏着一把冷汗。唉,想不到事情居然曲折至斯,刘观长叹一声,“好妹妹,那你是怎么遇上萱儿的?你应该不认识她啊。”
“三哥你听我说呀。后来我们商量,其实主要还是小云出的主意,她说眼下只有去富阳找程姐姐,想必程姐姐看在和三哥已有婚约的份儿上肯定会全力相助的,到时候我在程家的人护送下上华山,一路上也安全些。她还告诉我一路上不要相信任何人,刘家的,和刘家有关系的人,一个都不要相信。我们听了小云的话就改装成两个小乞丐,从杭州取道上富阳。可小云却说她打算回刘府,看看能不能打听到娘亲和四叔的消息,于是我们就在海宁分道扬镳。
我和小红花了半天多的时间赶到了杭州。一到杭州,我们就听到有许多人都在传说前两天的晚上有一伙强盗闯进了程世伯的别院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且这些强盗胆大包天,一直追着程姐姐,在第二天早上居然追到府衙门口还想抢走程姐姐做压寨夫人,后来幸亏被禁军赶跑了。我留神听他们说话,他们都说程姐姐和一位公子现下都避在了府台衙门,当时我并不知道他们所说的公子哥儿就是三哥,我还以为三哥早在去华山的路上呢。
可就在我们找去知府衙门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地痞流氓。小红她,她那个,那个比较大,所以一眼就被人看出是个女子,这些流氓一下子就围住了我们,风言风语的,还朝小红动手动脚。我们大声喊救命也没有人来理我们,街上的行人都躲着这群流氓,当作没有看见我们,有好几个公差也是这样,笑嘻嘻地和他们点点头就快步走了过去。小红拦着他们,拼命让我快逃。可能这些流氓并没有看出我是女子,所以更加在意小红,我趁着他们围着小红在抹掉她脸上的污迹的当口,拐进了一条小弄堂,没命地跑,居然真的给我逃了出来。我就这样和小红失散了。三哥,小红可能给他们掳走了,可能……可能被这些臭流氓给欺负了……三哥,你妹妹是不是好没用?是不是一点儿都不讲义气?……呜呜……也不知道小红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刘婵靠在刘观身前又抽噎了起来,众人连忙七嘴八舌地温言相劝,刘婵轻轻擦掉眼泪,仰起小脸坚定地对刘观道:“三哥,我想清楚了。现在再哭也没有用,再怎么难,哪怕就是大海捞针我们也一定要找到小红,这是我们刘家欠她的!你说好不好?”
刘观正容道:“那是一定的。小妹,三哥为你自豪。谁说男子一定强过女子,你们是巾帼不让须眉啊。你,小红,小云,都是好样的!”
刘婵红着脸道:“三哥你笑话人家哩。逃出来以后,我不由阵阵后怕。原先怕脏,虽说是扮作小乞丐,只是问别人买了两件破旧的男子衣衫,将它扯破了。经历了小红一事之后,我是什么脏就往自己身上涂,后来和程姐姐见面的时候害的她都不敢认我了。嘻嘻……
三哥,杭州知府衙门的那些差役真的是非常可恶!我找上门去要他们传话给程姐姐,他们二话不说就将我乱棍打了出来。我只好站得远远地向他们喊,我是程府小姐的亲戚,各位大叔大伯可怜可怜我,帮帮忙给传个话。他们却哈哈大笑,取笑我说小叫化儿猪油蒙了心,居然痴心妄想来攀富贵亲戚,这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都别想。其中有个大叔笑嘻嘻地对我说,要传话也行,拿银子来,知不知道‘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可当时我们的银两都在小红身上,我身边只有一两多零碎银子。我只好把银子都掏了出来。哪知道他一把夺了去还啐了我一口,说这么点还不够塞牙缝的,马上就翻脸不认人,直嚷嚷着让我滚蛋。
我没了法子,心中只想着程姐姐又不可能在里边住上一辈子,总有一天会出来的。于是我就每天都在衙门附近打转……”
“小妹,你身边分文皆无,那你每天吃的是什么,每天又睡在哪里?”刘观哽咽着问道。
刘婵羞赧地道:“三哥——不要问人家这些羞人的问题好不好……”
“小妹饿极了,先是溜到包子摊前抢了包子夺路就逃……”
“萱姐姐,求求你不要再说啦,多羞人啊……”
程萱抹着眼泪道:“不行,我要说出来,这并不丢人,刘观你要记住,你们刘家的人个个都要记住!你们这些自命不凡,野心勃勃的大丈夫作下的罪孽,为何却要一个弱女子来背负?小妹凭什么呀?为了刘家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听着程萱情绪激动之下稍显偏激的言辞,在场的每一位“大丈夫”好不尴尬,额角都见了汗。心思灵动的谢砚秋和钱嘉明更是琢磨起了这个泼辣女子的来历,众人中唯有她张口刘观闭口刘观地直呼其名,虽说和程家小姐姐妹相称,但她举止之间江湖气息颇浓,丝毫不像大家闺秀出身,莫非是刘观在短短江湖之旅中结识的红粉知己?
刘婵“嘤咛”一声,羞得返身躲进了宝儿的怀里。泪涟涟的宝儿脸上分不清是哭是笑,只是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理着刘婵的一头湿漉漉的长发。
“小妹见到姐姐之后,突然要求姐姐借她五十两银子。当时见小妹咿咿呀呀,扭扭捏捏的,我十分好奇,就跟在她的背后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哪知道小妹是去答谢恩人的,我看着她找到一直在杭州河坊街捡拾破烂为生的贾婆婆,看着她给贾婆婆磕了三个响头,看着她把五十两银子硬是塞到了贾婆婆的手里。
小妹走后,我就向贾婆婆打听过去几日小妹的境况。贾婆婆说,小妹是饿得狠了才拿了人家一个包子,可那个小贩是一个铁石心肠之人,居然提着扁担追着小妹打,不依不饶地一连追了四条街,哪怕是打一条野狗都没有那么狠的!打那以后小妹就更不敢抢人家的东西吃了,但是怎么办呢,小妹连乞讨都不会啊,她又怎么张得开嘴呢?酒肆饭铺虽是多有剩菜剩饭,可小妹还没有靠近就被伙计给轰出来了。无奈之下,她只好可怜巴巴地跟在那些边走边吃东西的行人,满心盼着他们能够瞧着她可怜施舍她一点,或者等着他们将吃剩的丢在地上,她可以捡起来聊以果腹。难得等到小妹好容易有了半拉子馒头,黄花梨的芯子,诸如此类的食物,转眼之间却被其他身强力壮的乞丐夹手夺了去。后来小妹饿得走路都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了,实在没辙了,就打起了泔水桶的主意。贾婆婆就是一直看着小妹在泔水桶边上打转,想捞点东西吃吧,可手还没有伸出去就恶心地一个劲儿呕吐,贾婆婆觉着她实在是可怜,就把自己辛苦要来的馊饭剩菜分了她一点,无论如何总比泔水桶里的物事要强些。
刘观你不是想知道你妹妹吃的是什么吗?她每天吃的就是这些东西!每天晚上她也不敢睡在大街上,就和贾婆婆挤挤睡在垃圾堆里!你呢?不光有杭州知府整天哈巴儿似的伺候你,姐姐还要挖空心思给你每天换着花样地做好吃的!哼哼!……”
刘观心说这是哪儿跟哪儿,自家的妹子难道他就不心疼,若是当时让他知道门外的大街上有人这般欺负刘婵,杀了他们的心都有!面对着有些不可理喻的程萱,刘观不安地四下躲闪着她的目光,谁知道正好撞在燕芸娘凛凛的视线上,仿佛他就是一个十恶不赦之人似的,刘观唯有苦笑不已。
“喂,瞧你说的,我倒挺想听听你又是如何替我小妹出气的啊?”
程萱流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等你来出手,黄花菜都凉了!本姑娘当然不会放过那些无赖泼皮!哼哼,对付那个卖包子的小贩嘛,我先是帮小妹付清了包子钱,然后本姑娘提剑也追了他四条街,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时辰一到,报应就到!……”
“啊?萱姐姐,我们离开的时候,我看到好几家店铺都被人砸了个稀巴烂,还有,府衙街,河坊街的叫化儿好像都被人打了,这些都是你干的?”刘婵眼睛瞪地大大的,从宝儿怀里探出脑袋一脸好奇地问道。
“那是!你是我的好妹子呀,做姐姐的岂有不给妹妹出气之理?本姑娘可不像某些人,一点儿都不像是一个称职的哥哥!”程萱摆出了一副天公地道的模样。
刘观无辜地望望他的同盟军,可那几个没出息的男人只是用眼神传递着他们的同情和支持,又小心翼翼地瞅瞅程萱,呲牙咧嘴地示意刘观忍得一时之气,千万不要再招惹她了。尽管面对着这个小魔女几人都是心头发紧,寒气直冒,但那控制不住的笑意还是慢慢在各自的嘴角荡漾了开来。
倒是转到刘观身后,亲昵地搂着他脖颈的刘婵说了一句公道话:“萱姐姐,其实三哥很疼我的。”
刘观松了一口气,正想夸刘婵几句,却不想当头被她揍了一拳。刘婵抓着刘观的双肩死命地一通乱摇,恶狠狠地道:“你这个该死的混蛋,那天看到你和宝姐姐从府衙出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来开心地要死,以为就此脱离苦海了,可人家扯破了嗓子喊你,你和宝姐姐却连头都不回!哼哼,说,是不是故意的?”
“我的小姑奶奶嗳,三哥怎么会是故意的呢?那天确实是街上人太多,你三哥没有听到嘛!好了好了,你刚才连仇都报了,就可怜可怜我,饶了三哥吧。”刘观暗叫不妙,这死丫头连程萱的口头禅都学到手了,这一路上和这个女魔头在一起,耳濡目染的,看来这个原本就不让人省心的丫头就此彻底给断送了!
“三哥,可人家只是轻轻叫了一声你的名字,为什么嫂子和萱姐姐就忙不迭地跑出来啦?你看看人家是多么着紧你,你呢,哼哼,有了嫂子是不是就不把亲妹妹放在心上啦!”
眼瞅着程萱的脸上升起了两朵红云,不知所措地瞪着刘婵,刘观不由心里大乐,只是脸上还是装出一副苦唧唧的表情,“小妹,那你开条件吧,要哥哥怎么补偿你?”
“这个嘛,看你认罪态度还不错,就罚你给我讲一个月的故事吧!”
此语一出,刘观登时紧张了起来,正想借词开脱,却一眼见到王子鸣笑得很贼,眼珠一转就想拖他下水。“好妹子,三哥那讲故事的本领你还不知道,每次没讲到一半你就睡着了。可这里有个王哥哥可就不一样啦,想当初三哥在洛宁客栈碰到他的时候,正好天下大雨,好家伙,整个客栈的人都来听他的故事,人家这故事讲的,啧啧啧,舌绽莲花算什么,天花乱坠又算什么!小妹你只要小嘴甜一点,多叫几声王哥哥,想听个故事不是小菜一碟么?”
看着王子鸣乐极生悲,笑容一下子冻住了,想是他一定回忆起了刘观对他这个宝贝妹妹的评价,宝儿捧着肚子笑道:“是呀是呀,我可从来没有听过那么扣人心弦的故事,这下好了,小姐一来,连带着我们也有耳福了!”
王子鸣急道:“宝姐姐,你可不能和公子一起合伙来害我啊!”
不知究竟的谢砚秋几人来回打量着俩伙人,心里嘀咕着这俩兄妹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也猜得到这里边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但不由自主地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刘婵可不管王子鸣叫得如何悲惨,她已是十分意动,双眼登时放出了炽热的光芒。
刘观看着有戏,马上又火上加油,“小妹,这位漂亮姐姐就是你王哥哥的表妹,人家可是听着他的故事长大的,你只要问问燕姐姐就知道三哥所言非虚了。”
还没有等刘婵张口,燕芸娘也来凑趣,朝着她甜甜一笑:“公子说的不错。不过这家伙呀,讲故事虽有两下子,可还有一个臭脾气,哪一回我不是苦苦央求了他半天,说尽了一车好话他才答应。不过能听到他的故事呀,就是再多缠上半天那也是值得的……”
刘婵说到底还只是个小孩,燕芸娘话还没有说完,她已经娇声叫着王哥哥直扑了过去。
程萱冷哼道:“小妹,你就这样放过你三哥了?”
刘婵飞快地答道:“他想得美,一码归一码!王哥哥,我最喜欢听才子佳人的故事啦!你给我讲个好听的,就一个。不过有言在先,我已经听过的不算,枯燥无趣的不算,不是大团圆结局的不算……”
正在众人闹作一团的时候,青山微笑着踱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