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晚了。

　　地上居然没有雨的痕迹，但空气湿润得似乎可以攥出水来。花园里那些植物柔软而细长的茎叶开始慢慢舒展，庞大的蜗牛也开始慢慢爬回巢穴。我抬眼看天上，有低低的，薄薄的雾霭。秋千上小径旁开始有小孩的啼声、闹声、大人的寒暄声。

　　“藤藤，你在忙什么？”这个孩子总是安静得过分，所以总像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融化到空气里似的。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蚂蚁特别多，成群结队地往墙上爬，”我听见藤藤细声细气地答道，接着我走到阳台上，发现她纤细的手指正徒劳无功地把那些小不点给赶回去，“以前可没有这样的事情。”

　　我打量地上重重叠叠的蚂蚁，很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虫子都是很敏感的东西，也许真是环境又改变了吧。否则，刚下过雨，蚂蚁应该爬回去才对，哪有向上爬的道理。不过，家里不是有杀虫剂么？”

　　“我不想用……”

　　“这么仁慈，我怎么以前就没看出来？”我取笑她。

　　“不，我是看着死去的东西害怕，”她的眼神很迷离，“好好的东西突然就不动了，总觉得让人难受。”

　　“听说对面的小区闹虫灾了。”隔了一会，藤藤又说。

　　“蟑螂还是蚂蚁？或者是白蚁？”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阵不安，总觉得这黄昏并不寻常。

　　“不，听说是一种有很多脚的虫子，不会是蜈蚣吧？”

　　“傻瓜，蜈蚣可是药材，满地蜈蚣的话，咱就去背一背篓去卖。”我摸摸她偏黄的半长不短头发，有些揶揄地说。

　　这个年代到处都流行耸人听闻的事情，到处都是错也错不过的资讯……墙壁、语言、报纸、电视……这个时候我听到了一个清亮而有些慌张的柔媚女声正在播报新闻：“本市东北两小区遭马陆入侵，居民被迫背井离乡……”小区的名字是我们很熟悉的，就在高速公路对面不远。

　　马陆俗称“千足虫”，没有毒颚，不会蜇人，但在身体两侧有臭腺，这也是一种防御的武器。千足虫平时喜欢成群活动，虽然脚多，但活动慢。受到惊吓时会卷曲成团，或体侧分泌有毒的化学物质，接触会使皮肤轻微地变黄。中医认为马陆味辛温。主治腹中大坚蒸，破积聚，息肉恶疮，白秃。

　　小时候我家乡管这个叫“草鞋虫”，不管怎么说，这玩艺怎么看都不像容易在大城市里大量繁殖的东西，在大城市里存活下去的动物，应该更肮脏、灵活、危险，比如老鼠，因为那是和最危险的角色——人类共存的需要。

　　“大哥，明天你要去那边吧。”藤藤的语气略微有点担心。

　　“是啊，那边的贸易部有一大笔货要出，不去不行。”藤藤的话提醒了我，“只是一些小虫子，改变不了什么的。”

　　“那么，我要陪你一起去。”

　　“啊？”

　　“我要陪你一起去。”藤藤的语气不容置疑地坚定。

　　果然是虫灾！

　　灾这个字，据说在语言中的原意是“过度”，或许只有这么想，才可以理解为什么这叫一场灾难。或许只有这么想，才可以理解，什么叫完完全全的灾难。

　　杀虫剂的刺鼻味道与已经半腐坏的虫尸的味道在空气中混合在一起，即使是最精确的描述也无法形容那样的味道。我小心牵住藤藤的手，她虽然皱起了眉头，但一步一步走得很坚定。我们都没有说话，脚踩在半尺多厚的虫尸上，软趴趴地，发出沙沙的声响。

　　“果然有很多的虫子呢。”藤藤小心帮我弹去不断掉到衬衫上的马陆，“这里有一种甜美的味道。”

　　“什么？”那一瞬间，我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已经坏掉了。

　　“是啊，很甜美的味道。所以，这些小东西才这么急于跑到这里来啊，它们是在狂欢，在繁衍呢。”藤藤苍白的脸上也浮现出奇异的微笑，浅浅的，像河上无根的莲花，“正是为这样的味道所吸引，所以死也要死在这里，也疯狂地快乐着呢。”

　　我努力在那些腐臭与刺鼻的味道中寻觅藤藤所指的“甜美”，结果，我真地嗅到了一丝浅浅的甜味，怎么说呢？类似于熟透了的苹果那样，夹杂着半丝酒气的甜味。这样的甜味让人眩晕，特别是在这样的场合。

　　“先去看看生意那边吧。”忽略心中莫名的不安，我决定先去干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