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开始迷糊,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这两个问题,恐怕是感知得最为混沌的。直到今天,这个毛病也没好多少。但目前,对于自己“在哪里”这个问题,我倒是很清楚地感知到了。
是的,最终,我带着藤藤回到了这个城市。
当然,我们已不再是银发落魄男人和可怜的乞丐女。现在的我,是一个踌躇满志的年轻商人,我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范原,而藤藤,是我的侄女。钱是很妙的东西,可以去一个偏僻的县城买到礼遇、买到信任、买到两人的合法身份。
一切准备好了之后,我不打算再逃避了,因为逃避不了。
我知道只有这个城市才有全国最为优秀的私家侦探,“愚者”。但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见过他本人的真面目,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但我要找到他,即使只有万一的机会。
那天的黄昏我又看见藤藤在哭。
我不知道她有什么好哭的,她现在干净、清爽,全身看不见半点伤疤。私家老师告诉我,她很聪明,已经顺利完成了初二的课程,等到秋天的时候,就可以直接上高中了。
我看到她钱包里有褐黄的纸片,虽然收回得很及时,但我还是辨出那是一张报纸。我知道那是什么报纸,因为我也见过。
那是一张有“银发男子横尸旅店”标题的报纸,还附有照片。
“我不是明明还活着么?”我有些无奈。其实除了头发的颜色和发型,我并没有改变太多,无非是两颊瘦削了一点,鼻梁挺了一点,只是有时候些许的改变就能改变一个人整体的感觉,“你知道那是替身。”
“对不起……”藤藤默默地道歉,把报纸仔细收藏好,我看见她手指无声地绞紧。
“大哥你一直喜欢的人,也在这个城市吧?”她突然开口,口吻却是非常轻松。
“我有人要的话,就不会带你这个累赘一起了。”我也故作轻松地回答她。
然后天气有些变化。窗帘与落地窗的缝隙之间,我看到灰黄色的云气不住翻腾,而天空顷刻之间就被蚕食了,灰黑的云层搅动着。那些高耸入云的光鲜大厦在此时化着一色的铁青,冰冷得让人觉得马上要发生点什么。
果然有闪电……果然有倾泻的大雨……大到可以阻挡住全部视野的雨……在这样的雨中……也许人会窒息吧。
然后我走入了雨中,因为我想起了一个女人。事实上,回到这座城市,我就不可能忘记她。我听见藤藤在后面惊呼着为我拿伞,可我摆摆手阻止了她。
一天一地的雨都灌进了身体里,我的皮肤开始如同地窖里放久了的马铃薯,肿胀而且发白。雨水冲刷得连眼睛都睁不开,街上早没有行人,我索性闭上眼睛深一脚浅一脚地胡乱走着。
其实当时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想,这场雨好大。这个时候也许适合有一双纤纤玉手,为我撑上一把伞,如果那个人是小卡,说不定我就从此去当她的狗了,我自嘲。本质上我并不是个喜欢逞强的人,我讨厌一切肉体上的痛楚和不适。然而,我还是选了这条路。
然后我看见一个人走过来。黑色的雨衣,看不清楚样子,可身材应该是很修长的。那样大的雨,他的步伐却非常从容,仿佛是在某个夕阳漫天的下午,在花园旁的白石小径溜狗。
然后这个人递给我一把伞,黑色的伞面,很大很重很结实。他的手,也是温暖而且干燥的。
“范先生,”那人的口音也是温暖而干燥的,“初次见面,请多关照,可否去小处一叙?”
“您是?”我记忆力并不算太糟糕,但往来的生意伙伴的确不少,这人的声音还是非常陌生。我的手又习惯性地握紧了。
“我就是您一直想找的‘愚者’”,对方的声音谦虚又富有力量,“劳您一直费心了。”
“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愚者’呢?”我冷冷笑道,雨水还没有完全淋散我的警戒心与判断力,“我已经暗中见过二、三十个自称‘愚者’的人,最后无一不是露出马脚狼狈逃窜了。”
“您知道‘愚者’是怎么接生意的么?”对方的声音还是一样不慌不忙,“既然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怎么?”
“‘愚者’一直都是自己主动找客人的,而且既然是‘愚者’,当然可以识别谁是最有价值的客人。”他轻轻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