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人生活着并不是为了追求自由,而是为了习惯妥协。我想,我这个时候终于深刻地体会了个中含义。因为那个小姑娘就在我对面,一只手护住胳膊上的伤口,眼睛睁得很大,很明亮也很迷茫,却一言不发。
我也没力气说话,两个灰白色的棉枕头叠在一起,让我无力地靠着,而大拇指疼得厉害,一直到左肩下的大动脉都在抽搐。火药爆炸的时候烧焦了血管,避免了失血过多的危险,但几乎连骨头也被烧成了焦炭。怀疑只要我稍稍一碰,指头便会整个掉下来。还好这个身体混杂了魔族的血统,只需要几天,就能完全再生吧。
这里距离杀人的地点,已经有400多公里了,一个小城里的旅店,简陋,但还是干净。值得欣慰的是居然有热水,可惜我身上有伤。匆匆给小姑娘买了套衣服穿上之后,我们就马上乘上了省际的班车。私人老板承包的车的好处在于,只要把伤稍微掩饰好一点,没人怀疑你,即使怀疑,也没人多事。
空气很潮湿,夹杂着一股子霉味。来的时候刚下过一阵急雨,现在还没停,整个小城一片昏黄。
“你的名字?”我想起应该问她的名字,为防止别人怀疑,一路上我们很有默契地避免了太多的交谈。
“藤藤。”还是沙哑的声音,连大雨也不能浸润的声音。
“藤藤菜?”我失笑,那是我的家乡对通菜的俗称,那种油绿色的生命力旺盛的植物,有纤弱的茎细小的叶子,一逮到雨水就疯长。所以卖得也便宜,一毛钱一大把,是不少人家的桌上常客。
她沉默,没有接我的下句。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继续问。
她继续沉默。
“为什么要跟着我?”我把语调提高了点,有些不耐烦地重复道。
“我去洗个澡,”她站起身来,背对着我,声音还是那样沙哑又疲软,但却很坚定。
我懒得再问,大拇指的疼痛让我连胃也收缩起来,随她去吧。
浴室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玻璃外面也传来沙沙的水声,我的大脑全被这些恼人的声波所充满,但突然却清醒起来。
她手上的伤如何了?虽然我并没有认真检视过……但,若伤口比较严重的话,洗热水澡会加速血液循环,让伤口恶化的。
——她知道这个么?但我懒得动,而且,为什么我非得去照顾她?现在的我,自顾不暇。
还是不能忍受的疼痛,连意识也开始模糊。传说中,恶魔不是都是不会痛苦强大无比的存在么?可见,传说是荒谬的代名词。
小姑娘出来了。我逼自己打起精神。
她的确干净了不少,干枯发叉的头发洗干净之后,披散着也柔顺了许多。脸色当然苍白,五官还勉强算清秀,身材倒显得更瘦弱了。果然是一点也不漂亮啊,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怪不得会一直和堆乞丐呆一起卖花,不然恐怕早被人弄走了。
“你的手给我看看?”我皱皱眉。
小姑娘脸色一变,捂住那纤细地似乎稍微用力就会折断的手臂,后退了几步,小小的背撞到了墙上。
“要不,你走吧,说不定我改变了主意,你就和那人下场一样了。”我没好气地说,这是个不可理喻的小姑娘。
她仍然沉默,身子没动,更没有走的意思。
我突然有些生气,没好气地欺上前,狠狠攫住她那只瘦弱的手腕,“伤口恶化的话,你还要不要命了……”这个小女孩子确实让人失去耐心。
我的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就生生咽回去了。瘦弱的手臂上果然有一道大约5公分长的伤口,由于走得急,我随便买了些白药叫她自个敷上,并没有作其他的处理。现在由于刚洗过澡,药末被冲刷掉了,伤口便显露出来——静静地躺在那里,结着暗红色的痂。
这……怎么回事?我死死盯住了她的眼睛。
她的确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虽然关键的血管和神经都完好无损。所以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短短十来个小时之后,她的手臂已经结痂了。劳碌、奔波、没有及时的专业处理都没有使她的伤势恶化,何况,她刚才甚至还去洗了个澡。
也许是我的眼神让她害怕了,她垂下头,身子慢慢滑坐到地板上。从我的角度低头看,只能看见她细小的门牙紧紧克着下唇,弄出发白的印子。
“说清楚,要隐瞒我的话,你尽可以现在就滚。”我没受伤的手上,甚至忍痛聚集了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