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近角落里的酸枝大班台,断了一条带子的廉价拖鞋在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白衬衣黑燕尾服的侍者马上如受惊的田鼠一样紧张起来,眼睛死死盯着我手中的袋子。袋子里只是为数不多的筹码,侍者的脸色于是变缓和了,然后整理了一下自己本来就周周正正的领结。
那天玩吃角子老虎机热身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外面一片白花花的阳光,手一抖,本来准备下的注也下错了,被那个冷笑着的裂缝白白吞食了。可正因为这样,心中却生起一种自暴自弃的快意。闷热的天气仍然继续着、沙尘和水汽像一个深灰的锅盖,罩在大地上空,这样的天气,适合疯狂下,但不适宜辗转奔波。
于是我脑中生起了新的念头。或许只要把胜负的比率保持在10:9左右,可以在这个赌场求得一定的平衡。这样我就可以让赌场老板多忍受几天,在这个难以忍受的季节先躲躲那让人无法遁形的阳光。我想,我没有办法再去体会那些赌徒眼中的狂热了,现在的我,只适合享受自己精确计算的结果。因为,生命中某种疯狂,体会过了,也就完了。
所以我把那些筹码兑换后,就满足地走出了大厅。身上的钱并不多,所以也没有必要去银行看营业员小姐甜腻的笑脸。室内和室外的温差太过于剧烈,所以出门的时候,会突然有身体被热浪浮起的错觉,皮脂腺和汗腺的分泌马上就旺盛起来。
如果一直在这样的太阳下走,也许身体里所有的油分和水分都会慢慢丧失掉吧,那个时候,也许身体就轻得一阵滚烫的风就吹走了。
公园门口仍然有乞丐,用报纸遮住脸躲在绿化带下,并不是由于这白晃晃的阳光晒着舒服,而是只有这么热的地方,才没有人来撵。我惊奇地发现,那个卖花的小姑娘也在她们中间,恹恹地半倒在地下,旁边没有篮子。
不知道是由于什么心理的驱使,我走了过去。
小姑娘听见有人过来,撸了撸散乱的头发,露出左脸上好大一片瘀青和血痕。她努力挤出一个笑容,问我,“大哥,买花么?”
“花?”这下轮到我不解了,四下看看,她的确是没有带那个篮子,“哪里有花啊?”
小姑娘青青黄黄的脸上露出了个狡猾的笑容,有些得意得撂开了膝盖上的灰色破布,那下面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子,装曲奇饼干的那种。盒子里面果然有花,大大小小的,香花、栀子、鱼子兰……“我找餐馆里的人要了冰块,这样它们就不容易开败了。”
的确,她很厉害,这些花鲜嫩得像刚和着露珠采摘下来的一样。
“换过几次冰块了?”我有些动容。
“十来次……”问多了,小姑娘便有些害羞。
“哪家的老板这么有耐心,一直送你冰块啊?”
“我都是找的不同的老板,好说歹说他们才答应的。”小姑娘有些骄傲地笑了,“花新鲜得很,哥哥你买点吧。”
我扔下了两张一百元的纸钞,拿起那个盒子,“花我全买了,你可以回去了。”
我拿起那个冰凉的盒子,拦住一辆的士,扬长而去。然而我从后窗看见小姑娘一瘸一拐地追在后面,似乎在喊些什么,热浪中沙尘很大,姑娘的身体还是那么孱弱。我突然有点心软。然而车已经开走了。
回到住处我仔细端详了那些花,说实在话,花形的确保存得非常完好,但由于在水中浸泡的时间太长,香味已经差不多丧失殆尽了。其实我原本也就没有指望过,在这样炎热的天能够买到什么好花,甚至,我根本对花这种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小姑娘认真和得意的神情却让我印象深刻。她跑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事情吧,怪不得今天没有看到她四处兜售花了。
说起来我自己的左肩也一直有些隐隐作痛,从那天遇到那个不可思议的镜子中的同类之后,我的肩膀上就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印记。我在镜子里看到那个奇怪的血红色印记,模糊的、看不分明,似乎从身体内部浮出来一样。这个不是那个同类留下来的,我可以肯定。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似乎是这个身体里本来就存在的某种印记,因为那位强到可怕的同类的力量,慢慢浮现出来了。
我恶作剧地用毛巾死命擦了几下,那印记却似乎又鲜明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