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了M城，我决定搭乘火车北上苏格兰。感觉上苏格兰人比起英格兰人更加崇尚自由，也更贴近我一直追求着的感觉，同时也想远离伤心地，去散散心。

　　经过海滩拾贝者遇难事件，我的心中开始产生了迷惘：一直以来，靠着自己的能力，我所做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自己，这难道就是我所追求的吗？

　　“不是的，我不是那种自私的人！”一个声音在心中回答。可是回想自己自从掌握了飞翔能力之后的所作所为，我不得不屈服于心中的另一个声音：”是的，我就是那么想的！”

　　坐在火车上，眼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景色，我脑子里乱成一团。要说我没有靠着自己的能力帮助过任何人的话，估计章大哥和赵得胜一定不会认同，的确，我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过他们，可每一次都是正好遇上了才帮得上忙，我从来都没想过要主动去做些什么。

　　这段时间，脑海里不断地闪现获救的拾贝者阿周那张惊骇扭曲的脸，此时回想往事，眼前突然浮现出明月开心的笑脸，耳边也似乎响起了章大哥爽朗的笑声，两将比较，我心里终于知道，我要追求的不仅仅是自己的自由而已，既然我有令人们感到欢乐的能力，那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一念至此，心里的阴霾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感觉，我模糊地把握到了自己前行的方向！

　　一边重温着自己使别人快乐时的充实感觉，我一边认真地考虑自己的去向。回国去？我想现在还不是时候，刚刚见识了异域风情，还没细细体会一番就放手，我做不到。留下来？是的，我将要留下来一段时间，更长远的打算暂时还没有。既然要留下来，那就必须要面对许多的问题。首先是资金的问题，不可否认钱不是万能的，但是没钱却是万万不能，即便不在主流社会生活，钱也是必不可少的，解决的方法现在看来只有通过诚实劳动才行。其次是身份问题，经过了如此惨重的悲剧，我想英国社会应该会掀起一股关注非法入境者的风潮，这明显对我在此地的生活十分不利，我孤身一人行走，似乎有点显眼。该如何掩饰自己的身份呢？我突然想起了”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这一老祖宗的见解，心中也有了初步的打算。最后是工作问题，虽说我在国内时干的是程序员的工作，但是这里是英国，我的工作能力和资历都不会获得认可，再说语言关都没过，要找份合适的工作看来是千难万难了，直到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下了车后，我都没什么头绪。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在这里下车，还没到达原先想好的目的地呢！只是在火车经过镇口时我看到了不远处的窗外飘着一个大气球，上面画着的一张笑容可掬的笑脸让我心中一动，突然起了在这里停留的强烈欲望。

　　在这个小镇下车的人不多，我拎着箱子，背着背包，看着也只是个普通的旅人。出了站台，我不知要往哪儿走，抬头看了看那个显眼的大气球，我举步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刚走了没两步，眼前就出现了一张宣传单，顺手接过一看，呵呵，巧了，传单上印着的不就是那张气球上的笑脸吗？

　　我顿时来了兴趣，边走边看传单上所写的内容，还好，基本上都能看懂。大意是这两天小镇上将会有一个巡游马戏团到访并举行两场演出，传单上列出了演出节目的名称，还有票价和时间等等内容，那张高高飘扬的笑脸就是这个马戏团的标志。

　　本来我对于这样的表演不是很感兴趣的，所以一般情况下我手里的传单的最终归宿都会是垃圾桶。不过今天有点不同，在传单上醒目地标识着明星保留节目的区域有一个单词引起了我的注意：CHINA！再看仔细一点，原来是这个马戏团请到了一个来自中国的杂技表演团队来加盟演出。中国的杂技一如这个国家般神秘，而且向来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高难度技巧闻名于世，这样的宣传对于小镇的普通民众来说是很有噱头的，连我都动了心，想不到在他乡也能有机会看到来自祖国的传统表演，这个场不能不捧！

　　找间小旅店住下，当晚，我就坐在了马戏团大棚里，嘴里嚼着爆米花，等待表演开始。不多时，灯光一暗，主持人的声音响起，表演正式开始了。如我想象中的一样，都是一些比较传统的表演，水准比我预想中的要高，只是还比不上电视里的顶级水平罢了，可是看到大棚里一派欢乐景象，又何必强求太多呢！

　　吃多了爆米花，喝多了可乐，感觉肚子有点涨，想找厕所释放一下，看看离压轴的中国杂技节目还有两个节目的间隔，于是问清方位，一路找了过去。

　　进了简易洗手间，正在释放水分的当口，忽然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传来，初时不在意，听了两句后才发觉居然说的是普通话，这下留了心，仔细地听着。

　　“张指导，雷纳德兄弟今天又找我谈了一下，要我转告你一定要抓紧团员们练习，争取在去下一站表演前成功上够15个人，16个更好！他们说那里是个比较大的城市，而且也同当地的新闻媒体打过招呼了，要在露天公众场合做一次免费宣传表演，为了吸引更多的观众入场，一定要上更多的人，你看…这个问题……”

　　“我也想上更多人啊！可是队员们到了英国后的训练都不正常，体重普遍增加不说，还扭伤几个，就是把所以没受伤的都算上也凑不够人哪！这我还能有什么办法？你回去跟那两兄弟说没人可加了就行了，今后也是老样子！”

　　听得出来，这位张指导有点不耐烦，估计也不是第一次收到这样的指示了，看来他们应该就是这个马戏团里的中国表演团队中的负责人了。只是他们口中的”上够15人”是什么意思，想起宣传单上有关于中国杂技单车栽多人的节目预告，我心中顿时恍然，这应该指的就是一辆单车最多能搭乘的人数吧！

　　“不简单呢！15人坐一辆单车，不过听这二位的语气，今天是绝对上不了15人那么多了。”我心里想着，慢慢地边洗手边听他们继续说话。

　　“你的难处我也知道，回去我会和他们好好说的。不过你这边也要抓紧一下，不能让队员再胖下去了，还有，治疗一下扭伤的队员，如果有可能，老板还是希望他们能上的！你知道的，小城市好宣传，但是全镇的人都来了也就那么多，大城市的宣传费用要高好多，老板希望能做好宣传，上的人越多，知名度越高，老板就能赚更多的钱，我们也就能在英国立足下来了，所以你也不要太顶真了，我会在中间好好说的，就这么说定了，好吧！”

　　“这我也知道的，不过……”话音一转，停顿了一下，我更加注意地侧耳倾听。”你能不能再和老板反应一下，队员们每次表演完后都在抱怨太累了，你想想看，单车要表演，顶碗也要表演，还有蹬缸和翻跟头表演，来来去去就那么些人，每个人都要演上几项，一个晚上下来，是铁人也顶不住啊！还有，每次表演完后都要帮忙拆卸大棚，他们都没干过这事儿，有好几个都是为这扭伤的，你说我还能怎么抓紧啊！有本事让他们自己来表演好了，那个大老板的老婆不是跳过芭蕾吗？让他老婆上台表演芭蕾好了！！”听到这儿，我差点忍不住笑出声来，马戏团上演正规芭蕾舞，呵呵，这个创意倒不错！看来这个张指导是不提还好，一提就有满肚子的火要发！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和你的队员都很辛苦，但是老板也说了，只要再熬一段时间，马戏团请到新的的滑稽小丑演员和魔术师来团里后，你们的表演任务就减下来了，你也清楚，要不是原来马戏团里的那个压轴的欧洲空中飞人团队串通小丑和魔术师一起跳槽走掉的话，我们也没有机会被老板请到英国来表演啦！现在先忍耐一下，很快就会有新人来了，到时候再好好休息吧！嗳！队员们的表演时间快到了，你还是赶快去现场指导一下吧，就这样了，我去和老板两兄弟沟通一下，你留这儿压场，表演结束后再见！！”

　　“好吧！”说完，两个人分头离去了，我这才从洗手间中施施然走出。回到大棚里，忽然没了继续看下去的热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刚才厕所外那两个同胞的对话，听起来一个是负责劳资双方沟通的团队翻译，另一个则是训练指导兼领队了。

　　单车栽人的表演不算很成功，在观众”more，more…”的齐声加油中，单车也只勉强上了12个人，在上第13人的时候车子失去了平衡，向15人的目标冲刺失败。接着又试了一次，更惨，只到了12人就失败了，观众固然惋惜，场边站着的那个像是教练的人也是眉头紧皱。还好接下来的其他杂技表演都算成功，稍稍弥补了一下众人的情绪。

　　回去之后，我躺在旅馆的床上睡不着，想着那两个人的对话，慢慢地，一个想法渐渐在我脑海中成形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马戏团大棚所在的营地，找到了看护场地的人，告诉他我要找马戏团老板谈点事情，请他通报一声，没过多久，我就坐在了雷纳德兄弟的对面。那是在一辆有着长车厢的移动房屋式客车里面，马戏团有好几辆这样子的车，团员们都是以车为家四处奔波的。

　　我来到的时候好像是早餐时间，在礼貌地谢绝了雷纳德兄弟共进早餐的邀请后，我们在车窗前的餐桌边分宾主坐定，我开始用组织了一晚上的英文长短句说出我此行的意图。

　　几个早起的中国杂技小团员都见到一个东方面孔大清早就闯进了老板的住处，然后坐在窗边畅谈，过了一会儿，车窗窗帘被拉上，而且老板兄弟走出来在门口等了半分钟，让那个客人独自在房间里，随后两人又进去了。之后发生的事情就是三人再次出来的时候脸上都是一副高兴的神色，而那个东方面孔也从此成为了马戏团中的一名重要成员，并且老板给的待遇看来还不错的样子。

　　事实上我只不过是提出了想以魔术师的身份加入马戏团的要求，随后装模作样地把两兄弟请出房间半分钟让我做一下现场表演的准备，接下来大家也都能猜到了，在特意营造的光线不明亮的环境下，我在雷纳德兄弟的眼前表演了一把浮空，让见识过大场面的两兄弟都看呆了，他们居然看不出我是如何做到的，而且只用了如此短的准备时间，当然也没看出我用了什么复杂器材的样子。当我告诉他们这只是最基本的表演之后，事情就显得水到渠成了，就连我和盘托出自己是非法入境者的事实时，他们也没多眨一下眼，只说了句：”don’tworryaboutthis，wecanhandleit！”就轻轻放过，我也知道以他们长年跑江湖的本事和关系，帮我弄到一张合法的劳工证，问题应该不大！而作为他们为人爽快的回报，我告诉他们我还将有额外礼物呈现给他们，当然是要等我正式加入之后了。

　　当天下午我就搬进了马戏团，安排我和中国杂技团队翻译同住一间移动房屋，比起其他普通队员多人共住一间的待遇来看，雷纳德兄弟显然很看重我，而其他的队员都用疑惑的眼神迎接了我的到来。

　　对于我的到来，中年翻译老胡倒是显得和和气气的，当然，他心里对于一个很不常见的魔术师同胞是怎么看的，我就不得而知了。

　　因为我的到来有些突然，既定的节目不可能立刻做出改变，同时我也需要排演一下才能上台表演，对于完全没有舞台表演经验的我来说，这才是最难的。平时电视上的魔术表演看得不算少了，可是真要像模像样地上台表演可让我费尽了思量。形体动作，眼神，舞台走位，节奏，事无巨细，我都得顾及到。在我坦言需要舞台表演指导之后，雷纳德兄弟虽然对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感到惊讶，但还是让老大亲自出马，凭借他多年的经验给我大开小灶，所谓技多不压身，我也是认真去学，不过时间无多，怕自己会怯场，我干脆提出了带上面具进行表演的要求，出于魔术师可以借此营造神秘氛围的考量，雷纳德兄弟居然同意了，倒是让我觉得一阵悲哀：为何人们戴着面具才会觉得更自然呢？

　　这几天我也和其他的杂技团员混熟了，不过还是没人能从我和老板口中得知我将要表演的节目内容是什么，也怪不得他们，每次看我练的都是些基本的舞台动作，完全看不出来我能变出什么来。

　　过了两天，车行到了一个比较大的中部城市----W市，后天是表演的日子，宣传主角仍然是单车载多人的杂技表演，今天一早就要到W市的中心广场去，打算让中国杂技团的队员们在公众面前表演这一”绝技”。虽然没我的事，但我还是决定跟去看看。

　　天公不作美，天上飘着毛毛细雨，广场的水泥地被打湿了，还有些沙子在地面上，走起来都感觉有点滑，更别提便跑边上车了，今天实在不是作这项表演的好日子。但是没办法，出资邀请的一些媒体工作人员已经到了现场，准备给特写报导，以提高马戏团在当地的影响力，争取更多的观众入场观看，因此张指导也是虎着脸要求队员们顶住。

　　清理一下场地后，表演在小雨中进行了，开始的时候还算顺利，随着单车在场地中央绕圈子，队员们一个一个都站到了单车上，一直到了第八个的时候，小姑娘因为地太滑，摔了一跤，手臂都蹭破皮了，最后还是强忍着眼泪登上了单车。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单车到了后来只会越来越难上，第十个第十一个队员都相继摔跤，然后眼里含着泪花，在张指导的大声喝呼下勉强地上了车，上到第十二个的时候，车子滑了，一群人就这么呼啦一声从单车上四散倒地。爬起时，我分明看到大多数的队员眼里都含着委屈的泪花。

　　当张指导安抚着队员们的情绪，准备再一次尝试冲击15人的高难度时，知道结局只可能是失败得更惨的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下去了，悄悄转身离开了围观的人群，冒着小雨踱回城郊的马戏团驻地，一路上心情沉重，又一次体会到了有心无力的痛！

　　队员们回来时身上都是泥水，而且基本个个都擦破了皮，脸色很不好，我知趣地没去打扰他们。

　　果然，第二天的当地报纸娱乐版上就登出了关于马戏团在露天表演的大幅照片，只是似乎更像是负面的报道，照片上用特写方式显示出一个小姑娘团员眼中噙着泪花，正在追逐前方做了模糊处理的单车。看到这张照片，大家都只是沉默，而老板则是跑到房间里打了一通电话，好像是大骂那些媒体拿了钱不出好工吧！我发觉张指导的脸色尤其难看。

　　回了房，我问老胡为什么这么受气还要在这个马戏团里待下去，难道不能另谋出路吗？他的回答让我颇为意外。原来雷纳德兄弟搞了几十年的马戏团，不久前被集体跳槽事件搞得脸面无光，很多人都不愿意加盟他们的马戏团，眼看拖着半个马戏团只是在烧钱，所以想出了一个用远水救近火的方法，就是从不了解他们马戏团情况的中国请一个杂技团过来加入。当时他们通过看录像带，瞄准了一个中国的能表演自行车骑载多人项目的杂技团，发出邀请并等到整团抵英之后，居然发现来的不是录像中的那个杂技团。说到这里，老胡也是一脸的苦笑，说是中间人把两边都骗了。但是既然已经都到了英国，再花钱打发他们回去只会更亏，所以在看过他们相同性质的表演后，两兄弟决定把杂技团留下来，但附加条件是必须按照他们的指示去做，否则会有官司吃。”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老胡长叹一声。

　　末了看着我说：”你知道他们兄弟两是怎么称呼我们杂技团的吗？”

　　我摇头表示不知。

　　“Chinesetakeaway！就叫我们Chinesetakeaway！”老胡眼神炯炯地看着我，”虽然不知道你的表演会是怎样？但我是真的不希望你和我们一样，沦为他们眼中的Chinesetakeaway！”

　　我默然了……

　　PS：Chinesetakeaway的意思我想大家应该都知道，在英国有中餐馆的意思，也有中餐馆外卖的意思，这里取后者的含义，在文中指代什么意思，我想大家都应该能看得出来吧！看不出来的话，在书评里提出来好了。

　　接连两章的内容都有点阴郁，似乎主题有走向沉重的感觉，不过不用担心，在下一章中应该能看到主角的笑脸吧！从文章的开头部分我就给出过提示了！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