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乱缘情第一章回归乡土
这不知是多久后的一天。
梦箫放学回家,放下书包就哭着摇我的衣襟,爸爸,我要去找妈妈,带我去见我妈妈,为什么我有那么多的妈妈,她们却一个都不肯见我?
我抱起他,梦箫你怎么啦?谁在学校里欺负你了?
没有,他摇头,我的同学都有妈妈送他们上学,接他们回家,为什么我没有?
我用手擦去他脸蛋上挂着的泪珠,他的话语如擂鼓一样叩击我的心灵,我遗忘了太多应该注重的问题,梦箫还小,他需要母爱,这是不能取代的。
失去了艳洁之后,我把杂志社的工作辞了,那样单调地面对四壁而没有艳洁的工作我无法忍受。
我成天闷在家里,没有去找工作也没有与外面一切人联系,我仿佛是一个已经彻底颓废的人,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妈唠叨着,政儿,你不能总这样呀,让爸妈为你担心,你不小了,别这么不懂事,整天闷在家里……这些唠叨我听惯了,我不闷在家时,我能到哪儿去?静芳恐怕这时已经投胎在另一个世界里做人了,欣美或许也正幸福地生活着,而艳洁在离开我之后或许也找到了如意郎君,只有我在这个世界上苟且地活着。
我想我已经彻底无可救药了,对梦箫的问题我没有力量去回答了。他的妈妈,谁是他的妈妈?是欣美吗?或许在梦箫遥远的记忆里忘却,是静芳吗?他从来见过她,是我卑鄙地让梦箫认她为妈。是艳洁吗?或许在梦箫心里,她的印象更深刻一点,但此刻,她在何方?
我的思想如奔腾的江水一刻也没有停息过。我不是一个好丈夫,我不是一个好父亲,我也不是一个好儿子,我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在人间制造灾难。我折磨我的母亲,给她带来第一阵痛苦;我折磨我的父亲,让他因为我的学业辛劳奔忙,疲劳一生;我折磨静芳,让她愿为我赎罪,带着灾难的一生痛苦地死去;我折磨欣美,让他甘愿宽恕我的犯罪,为我生下罪恶的种子,而后含怨而逝;我折磨艳洁,剥夺她圣洁的第一次,而后各分东西;我折磨梦箫,剥夺他的母爱……
什么都不能挽回这一切了,我能做的除了胡思乱想,就是到城郊陵墓地里去伤心一回,仿佛只有伤心,才会让我的心好过一点。
我成为一个真正的单身汉了。这几年来,我的生命像转了一个轮回,从单身到单身,几个女人,留给我的,恐怕就只有梦箫和伤心的回忆了。
妈对我说,政儿,我知道你现在很伤心,但也不能总这样呀,你是一个大人了,要知道怎样调适自己,不要总那么颓废。我跟你乡下的大伯说了,让你到他那里住上个把月,调适一下心情。
大伯是我爸的堂兄,我爸很小的时候,经常和他一起玩,关系很好。爸发的时候随爷爷来到城里,而后在城里安家落户。我曾去过两次乡下,是妈带我去的,那是很小的时候。大伯所在的村叫的村,我还记得那里青青的山,绿绿的水,一切都那么生机勃勃,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或许是我厌烦了城市的生活,应该到乡下去调适一下自己了,我想那份宁静的山水对我的意义比家里沉闷的气氛对我的意义要大。
妈又向乡下大伯家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他我过两天到乡下去,妈把电话给我。
喂,大伯,我是郭政,还记得我吗?
哦,政儿呀,我记得你来我们这里时才八岁,那时你很乖,哪儿也不去,就在院子里捉蛐蛐,我怎么不记得了?大伯是一个性格开朗而且待人热情的人。
政儿,听说你都生了孩子,要带来给大伯瞧瞧了。大伯在电话那头说道。
大伯,梦箫他现在要念书,以后有时间我请您来城里住段时间,那样也好呀。
挂了电话,我开始想象曼原村的变化来,此时的曼原村,肯定已经不是昔日的曼原村,村头的那棵苍天老木现在应该老得掉皮了吧?十多年前,我见它的时候,要八八合抱,而且躯体干柘,此刻不知还在否?横贯村东西两头的那条曼原河应该也清澈了吧?十多年前,那里有很多的淘金子的船,后来来了许多干部,制止了他们,不允许再开采,要把曼原村建设成一条清澈的生态河。那时大伯也在船上工作,因为这个问题他失业了,但他没有埋葬,他说,其实挖沙淘金是自己啃自己的骨头,不顾长远利益,把河流弄坏了,以后种庄稼都是问题。
两天之后,我在汽车站坐了一辆中巴车,顺着一条不很坎坷的路向曼原村开去。
颠疲了几个小时,终于到达了曼原村。
这是我十五年未见,今日又重逢的漫原村,她给我的感觉仿佛就是一个年幼无知的女孩向一个成熟女孩的蜕变。她的房屋已改变原有固定的风格,变得如此地丰富多彩,错落有致,我相信这是城市的观念带给他们的改变,这一切都成熟起来,每一处建筑,每一处人工标志都带有浓重的城市味道。
穿越曼原河的已经不是当初用几根木头架设的窄木桥了,而是宽敞平坦的石桥,可并排行得两辆大卡车。
曼原村变了,但她的山清水秀没有变,景色还是那么怡人。
我提着行李向大伯家走去。大伯家我虽十多年没有去但是我还能清晰地记得路该怎么走,到达大伯家时,我已经被他那三层颇具西方特色的房屋吸引了。见过我提着行李,大伯赶快迎上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政儿,十多年不见,你都长得这么高大结实了!他接下行李,邀我坐在客厅。
房间装得很漂亮,与十多年前的那个家形成鲜明的对比。十多年前,我住他家时,房里简陋得只剩桌子和床了,而现在,这一切都那么有条不紊。
伯母听见我来了,忙从里屋出来,冲我笑道,政儿,听你妈说,你都结了婚,生了孩子了,你都长大了呀,看来我们老了哦。
德永呢?我问道。德永是大伯唯一的儿子,小时候我来乡下时总和德永一起玩,他带我在河里捉螃蟹,出了好多鬼点子,怪主意,我觉得他挺好玩的。
德永陪他女朋友去了深圳,应该过几天会回来吧,他是去探访岳父岳母的。大伯说。
伯母端来一杯茶,放在茶几上,伯母,别这么客气,我说道。
伯母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呢,你来伯母家就是客,伯母有什么招呼不周的,不要见怪。伯母回答道。
这么多年不见,伯母还是和当年一样的热情。当年我在乡下时,伯母总是先把好吃的先给我,再给德永,德永有时会很生气,对伯母说,妈,为什么你总把好吃的先分给郭政呢?伯母慈祥地说,郭政是客,对客人要礼貌,知道吗?从那时起,我对伯母就十分崇敬,我知道要做到这一点多么地不容易。
大伯递上一根烟,笑着对我说,政儿,抽这个吗?
我摇头,我平常只喝点儿啤酒,不抽烟。
不抽也好,抽这个对身体没什么好处。大伯深有感慨地说,想当年我若不是抽了这个烟,我现在身体也不会这么差。大伯边说边咳,边抽着烟。
德永这些年来都在哪里工作呀?我问大伯。
他高中毕业后,没有继续读书,他到了一家技术学校学了两年电脑,后来被推荐到深圳那边的工厂里……政儿,你呢?
我也在一家公司工作过,后来又转到一家杂志社当编辑……
现在还行吧?听说这几年城里经济发展挺快的。
我点点头。
吃午饭的时候,大伯家的电话响了,伯母走过去接了。
喂,是德永吧,你后天回?告诉你呀,你老表郭政来了,准备在乡下待一段时间,要不要俩老表通通话呀?伯母把话筒递来,示意我去接。
我接过话筒,对方传来了一个成熟的男声。
喂,郭政,我是德永,十多年不见你了啊,等我回来,咱俩老表可要好好聚聚呀。
德永,你还好吧,真是好多年不见了,一定要好好聚聚。
寒暄几句后,挂了电话,我开始想象起德永来,他的声音里透露出那么多喜悦,肯定此刻他是幸福的,他享受着甜美的爱情,而我,一个这样灾难深重的男人,竟为了逃避爱情的伤痕,成了一个缩头乌龟,躲到乡下。
想到这里,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
政儿,怎么啦?伯母见我神情异常,问道。
我醒悟过来,忙摇头,强颜作笑,没什么。
吃完饭,大伯对我说,政儿,下午我陪你到村里到处走走吧,这么多年村里变化挺大的。
我点头,好呀,我一来就发现了,现在曼原村建设得跟一个小康村一样。
大伯说,是呀,这些年我们利用曼原河有利的水资源,进行各种尝试,取得良好的经济效益,大家都有钱了,就会来搞建设。
是的,曼原村的建设已经搞得相当不错,每一处都已挣脱了原来的农村面貌,变得很有城市意味。
下午的时候,我和大伯以散步的方式一路走来,沿着曼原河,我看到的是两岸生生不息的忙碌景象,成群结队的鸭子在“嗄嗄”高歌,还有黑山羊在草地里啃草嬉戏,青菜与禾苗因此邻而,这一片曼原河流域的生命那么地真实,又那么地令人遐想。
十多年前,当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我在曼原河边,看到的是十多艘陈旧的船,船上机器轰鸣,挖着河里的沙石淘着金子,把曼原河的水搅得浑黄浑黄的。那时,我们不敢到这条河里洗澡,因为这里深则有两幢房屋那么高,而且流水湍急,曾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来此游泳,因没有掌握好地势而被水淹死。后来,曼原村就流传一个传说,说曼原河里有一个罗刹鬼,谁来曼原河洗澡就会被水冲走,与他一道到地狱里去生活,所以多年来一直无人敢去曼原河洗澡。
现在曼原河治理好了,成为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让人见了想喝一口。
大伯和我并排走着,他指河岸上一排整齐的树说,那树是几年前全村村民一起栽下的,树苗都是我们从山里一棵一棵拔出来的,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我问道,这一排树总共有多长呢?
横跨了整个村庄,大概有七、八里长吧,树木少说也有千把棵。
当时为什么不统一买树苗呢?
那里村里穷,为了村里节省开支,我们全村千多人一齐上山拔树苗,栽到这里,当时村长村委书记都去了……
这一排树木井井有条地排在曼原河两岸,仿佛就是曼原河的睫毛,立在那里炯炯有神。谁知道,这样的树木曾凝结了千多人的心血?
我们继续走着,远方出现一棵大树,这就是那棵当年要八八合抱的树了!它还挺立于那里。
大伯,这就是当年那棵老树吧?
大伯点点头,这棵树可谓久经风霜,前年年底的时候,有很多人说要把它砍了,因为他们怕上面的树枝枯断了掉下来,不经意砸到谁的头顶上,而另有一些人坚决不砍,他们说这是奇观,有几百年的历史了这棵老树,特别是孙大爷不肯砍,他为了防止有些年轻人胡作非为,偷偷地“虐待”老树,还在老树下搭了个草棚,夜里住在草棚下……
孙大爷就是当年那人喜欢讲故事的爷爷了,曾记得十多年前,我和德永经常去他那里听故事,他讲了好多的故事,特别精彩。他是一个五保户,无儿无女,生活很乐观,一日三餐没有规律,整日里游东走西,十多年了,现在孙大爷应该有七十多岁了吧。
来到大树下,我看到那棵老树已明显苍老了许多,原来那衰的枝干现在已近枯烂,只有树顶突的部分还有些绿叶,可能也是残延苟且地生存在这个世上。树下有一个小房子,那应该就是孙大爷搭的草棚。
我和大伯走过去,见到一个胡须已经花白的老者坐在房里看书,见我们来了,摘下老花镜,合上书本。
孙大爷,这个是郭政,是我的侄儿。大伯介绍我道。在记忆里搜索我的样子,可能是年发久远或我的变化的缘故,他一时想不起来。
孙大爷,我就是那个常和德永到您这儿来听故事的那个郭政呀,我说道。
郭政?哦,我记得了,当年就文质彬彬,现在还这么有儒雅风度?你是城里来的吧?孙大爷问道。
我点头。
孙大爷,这棵树大概有好多年?我好奇地问。
具体年份不可考,大约有二、三百年了吧,我爷爷在世的时候,这棵树是全村最大的一棵树,搞大跃进大炼钢铁的时候,这棵树是我父亲拼了命保留下来的,现在它应该算是全乡最大的树子吧?孙大爷深有感慨地说。
孙大爷,您在这树下睡了多少年了呀?
有几年了,我相信它已经成精了,我夜里总听到树上“咚咚”直叫,出来看时,却没有什么动静。
您守树,村里给你额外的钱了吗?
没有,我守树是祖传下来的,我爷爷爱这棵树,我父亲护这棵树,我也应尊重他们的意见,把这棵树保护好……
我对孙大爷产产生了崇高的敬意,他的名字句句都打动了我。他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一生没有娶妻,每天读书度日,为了生存,年轻的时候,担着担子在村头卖字画,一幅字画五毛钱,他一天只要卖上几幅字画就能保证肚子不挨饿,但因为曼原村的村民文化普遍不高,对字画的欣赏能力有限,他的字画往往卖不出几幅,因此他常常挨饿,他经常要接受别人的接济,到老时就成五保户,被全村人轮贡着。
向孙大爷拜别后,我和大伯穿过曼原河大桥,来到另一边的曼原大亩。这是曼原村一个祭天祀神的地方。
大伯向我介绍,当年曼原村大旱长达斗年之久,曼原河出现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断流,全体村民就来到曼原大庙,跪在庙里求天降雨,还请了道士作法场。场面常常弘大。这些年风调雨顺了,来这里祭祀的人少了,但还是有三五几个人来拜佛求神,求天降福。
曼原大庙的确建得很好,虽然年代已经久远但庙里的一切又仿佛在昭示某些真实存在。进了大庙,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婆婆走了过来,大伯笑了一下,刘老太,这位是我侄儿,郭政,我带他来庙里看看。
刘老太近前来,郭政?哦,就是那个你堂弟的儿子?在城里的那个?都这么大了!
我向刘老太点了一个头,刘奶奶!
刘老太示意我们随处参观。
大庙不大,却很有特色,处处展示了人们对神的尊敬和崇拜,以及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大伯对我说,曼原大庙建成已经有几十年了,是在孙大爷他父亲手里建成的,当年也是因为大旱,请了几位法师,才建了这座庙的,当时庙宇建得非常简陋,后来几经翻修,才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
这个庙平常没有法师在吗?我问大伯。
平常没有,只有刘老太守着,大伯回答我。
刘奶奶她家就住在这里吗?我又问。
刘老太也是一个五保户,村里把她安排在这里,一来是为了节省开支,二来也解决了刘老太的住房问题。
参观了几圈,我和大伯走了出来。
刘老太送了我们出来。她走得很慢,一副蹒跚的样子。
刘奶奶,你回吧,我说道。
有机会多到曼原庙里来,我想刘老太一定是感到孤独,她一个人空守着这样的庙宇,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我们沿着曼原河往回走。
大伯,刘老太她没有子女吗?我问。
刘老太命苦呀,她生了两子一女,大儿子结了婚,儿媳妇对她相当刻薄,而她儿子听儿媳妇的话,把她拒之门外,小儿子又不懂事,前年因为和一和人盗窃摩托车,被抓起来关了,放出来后就和一个香港老板好上后,就没有和家里联系了,刘老太只有吃五保。
听大伯讲的,我的鼻子都酸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和一个母亲之间竟会如此地离散,这幕悲剧不知演过多少回,刘老太的命运真苦!我的眼角仿佛涨了泪水。
假设有一天,我的父亲和母亲成为刘老太一样,我会怎么样呢?我一时感到茫然,受了一辈子苦,受了一辈子累,到头来还落得个吃五保的下场,真让人痛心!
我想起了曾经自己发过的誓言:为了父母的健康幸福,我愿意做乞丐,做疯子!可我的誓言多么地可笑,失去静芳,欣美和艳洁后,我竟封锁自己,把父母拒之门外!我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幼稚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