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绝缘爱第二十三章欣美之死
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喂,是郭政吧,大事不好了,欣美她……她自杀了。妈在那头边哭边向我说。
我忽然有一种极其空虚的感觉,心找不到边际,我迅速站起,飞奔到公共汽车站,上了公共汽车。我知道那种不祥的预感已经应了,欣美在她毫无选择的情况下终于选择了这一步,她是爱我的,可看着我爱着别的女人,她绝望了,用死亡告别我。
回到家里,全家人已经哭得不成样子。
我走过去,欣美面容安详,毫无半点怨气。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涌上我的心头,我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竟这样走到了终点,把我和梦箫抛弃,把这个世界抛弃。
妈递给我一封欣美死前写的遗书:
郭政,请原谅我作出这样一个愚蠢的决定,我剥夺了梦箫的母爱,这是我别无选择的选择。
郭政,我能忍受你对静芳的痴心不改,但绝不能忍受你对许艳洁的一见倾心,你们之间,根本是没有任何感情基础的,你凭自己失去静芳的痛苦与落寞,找与她相似的人作替代品,我决不能接爱。
我是女人,我有嫉妒心,我不能看着自己的男人在外面养情妇,如果这样,我宁愿选择离开这个世界,除了梦箫,我毫无留恋。
我走了,吃下这一大瓶安眠药我就离开你了,你和那个许艳洁好好地享受吧,好好照顾梦箫……
欣美
我的手禁不住颤抖,眼睛模糊了,这一切都像做梦,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欣美竟会选择这一条路。
屋里一片悲凉的气氛,哭泣声还在继续。
欣美的妈妈哭着闹着指着我骂,郭政,你还我女儿,你把我女儿弄死了,你要还我女儿!她的情绪很激动。
我能理解一个失去女儿的母亲的痛苦,任凭她嘶叫,我一声不吭,为自己忏悔。
对欣美的这一生,我都充满了歉疚,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那样对她,她是我的妻子,我完全不把她当妻子一样对待,我冷漠她,疏远她,天天和别的女人鬼混。我欠她的太多了,一生都补偿不回,现在她死了,安详地先走一步,我的任何补偿都是空话了。
妈仿佛也对我感到失望,她一声不吭,任凭岳母哭着闹着。我成了一个历史罪人,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自己的罪行清除了。
欣美,原谅我吧,我也有我的无奈,我对不起你,我对你犯罪,你却包含了我,而我对你那样冷漠,你默默无声,我不是值得你爱的男人,你去找你爱的男人吧,我的心里默念着。
一切都不能再挽回了,欣美走了,永远地走了。
家成了祭堂,欣美火化后骨灰盒放在大厅里,小梦箫扯着头上的白布,哭着叫妈妈,我把梦箫抱到手里,不要哭,梦箫你妈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的。妈妈到哪里去了,梦箫问。
你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一辈子都走不到。
看着梦箫,我想哭,他从此失去母爱了,不再有人细致地喂他饭,照顾他了。
亲戚朋友都来祭拜她,几个老同学也来了,我们哭在一堆。
欣美她妈这几天精神都不太稳定,好些人劝她都无济于事,哭着闹着要我还她女儿。
我知道我的心已完全被欣美离去的悲伤占据了。我没有顾忌到艳洁此刻正在怎么样想着我,想着我是多么地卑鄙无耻。
一个我初恋的女孩,在我的生命竟酿成这样的悲剧,这是我过错,我无论怎样忏悔自己也不能原谅自己了。我的思绪回到了若干年前,我和欣美还是高中生时,我坐在欣美的后面,欣美坐在前面。我看着欣美的头发发呆,写下“你的长发飘飘,把我的思念带走”等诗句送给她。欣美接过之后,很羞涩地看了看,然后极其小心地放进了课桌,她害怕被老师看见,她是一个极其本份的女孩。
有一次我约她到学校的花坛边相见,她磨蹭了好久才来,到了花坛边,我选一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我叫她坐,她半晌才羞涩地坐下。欣美,我送给你一样东西,我递给她一封情书。
她不好意思接,这……这不好吧!
我硬塞在她手里,欣美,我爱你。这是我最愚蠢的表达方式。
她吓跑了,听说回到寝室里哭了一场,第二天上课依旧如往常一样,没有动静。
我急于知道,她是否已接受我。可下课后,她把一张纸条塞到我手里,一名话也不说地走了。
我展开一看:郭政,我不能接受你,我们还小,不懂爱情,我们的任务是学习,不要让爱情污染我们的心灵。
我没有死心。以后我写日记一样地每天写一首诗送给她,我希望她能明白我的心意,能珍存我的情感,即使现在不能,将来总有一天可以吧。
我不能明白她对我写的那些话,因为她对楠木的那般热情使我不能理解,就因为楠木的外表很帅吗?就因为他的个子比我高吗?
在那样一个年少轻狂的时代,我保持了自己那颗爱欣美不变的心,一直到毕业,毕业后,欣美回到了湘西,我则进了一家公司当职员,多少次,我想方设法要找到她都没有结果,我想她是要逃离我的,我没有失望,一直珍藏着那份对她的爱,我祝福着她与楠木。
后来的偶然遇见并没有给我带来什么惊喜,因为我的生命中已经有了静芳,静芳已刻在我心中了,对欣美只能用怀念的方式。
现在,欣美用她自己的方式告别这个世界,是对她自己的解脱,她为我生下一个儿子,给我留下一辈子遗憾和歉疚,是对我的惩罚。
我希望欣美死得瞑目,能安息!
欣美葬在静芳的坟墓旁边。生前静芳为让我赎罪,在婚期前两天离开了我,成全了我和欣美,死后她们在一起一定有很多话要说,她们肯定会在一起数落我,说我是多么卑劣的男人,将她们一一逼死。
我感觉自己完全失去了对事物的感知能力,在欣美的坟前,我立了一块石碑:爱妻欣美之墓——郭政立。两座坟墓平静地躺在那里,一座老坟,一座新坟,埋葬着曾被我看作生命南极和北极的两个女人,她们曾经先后拥有同一个男人,现在却因此邻而居,那样亲近而毫无敌意。
在为欣美默哀三分钟后,我向静芳的坟敬了三杯酒,然后向欣美的坟敬了三杯酒。
一切都走到了尽头,我的初恋,我的真爱都化作了两座坟墓,立在荒山野岭。
欣美走了,家里仿佛被洗劫了一样,冷淡了许多。梦箫在哭,任凭妈怎样去哄他,他都哭,一个失去母爱的孩子能不哭吗?让他哭吧,眼泪流干了,他自然就不会哭了。
妈这两天也在哭,哭得眼睛肿得很大,她哭什么?哭自己的儿媳命苦,哭我不争气,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好好珍惜,反而要到外面去拈花惹草。
爸躺在床上,呻吟声跟哭声一样凄惨,整个家就像一座坟墓,冷清而凄凉。
妈对我说,政儿,你这么大了,不要像小时候那么不懂事了,孩子都这么大了,你怎么向他交待呀?欣美这么好的姑娘你不要,你偏偏到外面同些不三不四的妇人鬼混,你什么时候才会懂事呀!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我的任何回答都是强词夺理,妈那一代不理解我们,以她们的眼光来审视我的行为,是多么地不可理解。
政儿,你还年轻,你要更加努力,建立一个新家庭,孩子不能没有母爱呀。妈一直向我灌输着。我默认妈的话语。
现在我的心境仿佛一个垂幕的老人,大势已去,留下的是残存的岁月,能过一天是一天。
我开始上班了。
我想艳洁了。
电话,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候再拨。陈国军,我没有见过她,她也没与我联系过,怎么啦?艳洁家,艳洁。你在吗,听我解释好吗?求求你了,我不能没有你。毫无动静。艳洁外婆家。对不起,许艳洁我不认识。
回到办公室,我呆坐在办公桌前。
从此我的生命坠入黑暗了,再也不会有生机了,连我最爱的艳洁都离开我了,我的生命还有什么光亮?
日子磋砣着,我想尽一切办法地找艳洁,都毫无进展。她会去哪儿呢?人间消失吗?天啦,艳洁,求求你快点回到我的身边,让我好好爱你吧,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没有欺骗你,虽然我已经结了婚,但我是爱你的呀!
我心里千百次地问着自己,我该怎么办?
爸的病情迅速恶化,在床上大声呻吟,我立即拨打120,不多久,救护车来了,把爸送到中心医院诊治。
我家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妈哭着,千万不要让他爸有什么意外,他辛苦了一辈子,眼看着退休好好休息了嘛,又发现这样一个病。
我安慰妈,妈,别哭了,爸不会有事的,我相信爸。
爸因为病,人瘦了一圈,我握住爸的手。爸,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担心我的事,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做人的。我知道爸一直担心我,和妈一样,说我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或许爸爸病情恶化,正是这种担心造成的。
爸点点头,微弱的声音说,爸不会有事,你们都不要担心。
我和妈点点头,我对妈说,妈,我去给爸买点东西来吃,提到爸的病室,爸说,政儿,别买这么多东西,我吃不完,别浪费钱。
爸,您就好好养病,儿子现在身强体壮,能挣到钱,您早年没吃什么礼品,身体才这样虚弱,这些您慢慢吃吧,对身体有好处,我说道。
爸仿佛含着泪花,点了点头。
晚上的时候,妈要我带梦箫回家睡,她在医院照顾爸。
回到家里,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梦箫玩着他的玩具,爸爸,明天带我去见妈妈,好吗?他天真地看着我。
我抚摸着他的脸,你妈妈离这里很远,我们走不到的。
那我们坐车去呀,童真的声音里让我感到一种悲凉。
我差一点哭出来,把梦箫抱在怀里。
一整夜,我都没睡着,我做着噩梦。我梦见欣美敲门,她说她在荒郊野外很孤单;我梦见静芳倒在血泊里,对我说,我这一辈子不能原谅你对欣美犯下的罪;我梦见艳洁躺在别的男人的怀抱里,在我眼前走过,我喊她时,她说我不认识你。
我辗转反侧,把梦箫也弄醒了,他哭了,哭得秀凄惨,让我的心找不到边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止了哭泣,然后睡着了。房间里冷冷清清,让我感到一阵阵恐怖。
天终于亮了,我笨拙地帮梦箫穿衣服,然后洗脸,漱口,带他一起乘公共汽车去中心医院。
到医院的时候,妈在爸的病床边打瞌睡,我知道妈昨天一晚都没睡。妈你回去睡觉吧,我来照顾爸。妈带着梦箫回去,我坐在爸的病床边,看爸那苍老的面容,我的心一下子就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愧疚当中。
我回想起我刚读高中的那段情节来。那时我家没有钱,我考上了高中,而且是一所重点高中,为爸妈争了光,爸说,我一定让你念完高中,你一定要考上大学!
为了资助我念高中,爸爸到煤矿去做矿工,那种待遇不太好又危险的工作,爸爸一干就是五年,这五年,我只见过两次爸爸,都是他陪煤矿负责作来这边洽谈业务时候顺便回家的。五年里,我想象不到爸爸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但是我是个废物,没有考上大学,让爸爸摇头叹息,他五年的辛苦付诸流水,他没有责怪我。
现在爸爸病成这样,让我的心头充满了无数歉疚,我不但没有让他过上好日子,反而让他担心。
爸醒来了,看着我,你不要上班吗?政儿。
我在杂志社请了假,您病了,我上班也没心思。我答道。
我不要紧,你去上班呀,爸担心我不好好工作。
没事,爸,我请了假,照顾您。
我真的不要紧,有你妈照顾就够了,爸就是这样。
妈一个人照顾您也挺辛苦的,她昨晚一夜没睡,我叫她回家睡去了,您好好休息吧,我上班没关系的。
爸这才安心地休息了。
吊瓶的液滴在记录着时间流逝的分分秒秒,我坐在父亲的病床边,想着此刻艳洁应该在何处?
艳洁不会这么残忍,把我们的感情这么武断地否定的,她一定还在这个城市,前段时间一定是她在躲避我,才不愿与我相见的,相信通过这么长一段时间的冷静思考,她会变得平静起来,我打算明天去找她。
中午的时候,妈就来了,带着梦箫。
妈,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么早就来了。我问妈。
梦箫吵着要见你,你下午带他出去玩吧,妈妈对我说。
妈,您要保重自己的身体呀,千万不要累出什么病呀。
行了,我知道,下午我照顾你爸,你带着梦箫出去玩。
下午的时候,我带着梦箫到游乐场,让他尽情游玩,他已经失去母爱了,我不能让他感到孤独,我必须又要做父亲,又要做母亲地照顾,让他和别的双亲健在的孩子一样快乐幸福。
玩积木的时候,梦箫对我说,爸爸,我长大后要起一栋很高的房子,让爸爸和妈妈住。
我被他幼小天真的心灵感动着,梦箫,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我把梦箫抱起,拥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