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徐徐驶进这座熟悉的城市。
我逃离这里足足有一个月,对这里的一切一下子生发出种种陌生感来。我不知道这种陌生感是否来自于我先去静芳之后的幻觉,我只是觉得物是人非,一切都大势已去。
回到家,见母亲和欣美在一起聊天,那种场面,曾经静芳在的时候有过。
她们见我提着行李,进来,都站起来了。
欣美迎上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抱着我,你总算回来了。
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了。我仿佛就像一个从远方征战回来的战士,侥幸捡得一条小命,回来与妻儿双亲团圆。
我从来就没去猜想过欣美会毫无怨言地这样生活着,她为什么对于我那晚的侵犯没有作出一点反抗,事后她也没有对我表示出半点不满。我觉得我对欣美犯下了一个无可饶恕的错,我不能原谅自己。
欣美,我对不起你……我忍不住说出来。
郭政,这不怪你,我想是缘分注定了我们的,我们谁也无法拒绝。欣美把一切说得那么多。
我坐下来,心里充满了挫败感,这二十多年来,我竟如此地窝囊,我没能留住我爱的人的心,我也没有好好抚慰爱我的人的心,我仿佛就是一个废物。
妈,爸爸呢?没见到爸爸,我问妈。
你爸有点不舒服,先睡了。
我把行李提到我的卧室,欣美也跟着进来了。
郭政,我知道你深深地爱着静芳,但她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开你,她就不会让你找到她……
我明白欣美的意思,望着欣美那张可爱的脸,我感到深深的愧疚。
欣美,我真的对不起你……我只会用这句话来表达。
郭政,别说了,我们好好珍惜现在吧。欣美说。
是的,好好珍惜现在。静芳在的时候,我也这么想,只可惜那时候的“现在”没有好好珍惜,到现在就追悔不已。
第二天,我到杂志社去了一趟,一个多月之前,我向社长请了两个月假,现在才刚过一个多月,既然又回来了,我想继续上班。
我那种面对四壁的日子又开始了。现在,我无聊的时候没有人陪我聊天了,我只能胡思乱想,我想静芳的可能去向,我想她此刻的处境。她与一个判了十二年刑的逃犯在一起,成天过着担惊受怕的生活,她怎么就愿意呢?我真的不明白。
回到家里,欣美迎上来,接过我的公文包,见我脱下外套,又帮我拿外套,她的细心让我感到舒坦。这种感觉是我许多年以来不曾有的,我相信她做人妻子是一个绝对称职的妻子。
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嗑瓜子。
电视里演着《蓝色生死恋》这使我又想起第一次与静芳看电影时,也是演这个。静芳看完后,感动得梨花带雨,她说这是她看过的最经典的浪漫的情感剧了。
现在再看这样的影片,我仿佛回到了当晚。
晚上,这一刻我没睡着过,这深深地感到一种物是人非的悲哀,于是爬起来,到书房看书去了。
这种失眠的夜晚,我持续了很久,每晚都是噩梦将我惊醒,我梦见静芳和何平一起四处逃难,被警察抓住,何平被判了死刑,静芳因受不了那样的打击,就跳崖自杀了。我不知道这样的梦是不是某种现实的预兆,我感觉到静芳和何平一定遇到了某种困难。
但我无能为力。
这样失眠的夜一直持续到欣美把孩子生下来。
欣美生孩子的那天晚上,她遭遇难产。我们全家人迅速拨打了120,把欣美送到了中心医院。
医院方面说要欣美进行剖宫产,医生们都在征询我的意见。
我说,能确保孩子和母亲的安全吗?
他们点头,表示很有把握。
剖宫产的手术做了两个多小时,我在手术室外等得心急如焚。
手术室门开的时候,我连忙问医生,怎么样?
医生笑,手术大获成功,孩子、母校都很健康。
我的心终于松弛下来。
孩子是个男孩,很可爱的样子。欣美把孩子抱在怀里,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这一切恍然若梦,我曾无数次想象静芳有一天看到我和她生的孩子也会露出幸福的笑的,也曾无数次想象我们一起带着孩子在祖国的大好河山间游历,享受自然赐予的幸福和家庭带来的天伦之乐。可这一切竟会发生如此大的偏差,我生命中的主角发生了变化,她竟是欣美,这个我曾经追过却为所动,多年不见却久别重逢的女孩,竟冥冥之中成为我生命中的主角!
我感觉我被命运捉弄的棋子,戏剧般地演绎着这出戏。欣美给带来了一个孩子,我该怎样去感谢她呢?
我没有什么海誓山盟的诺言,我也没有对待静芳那样的激情,我有的只是一腔感激,我想我以后要对欣美好点,我要努力一点。
说真的,在面对静芳和欣美时,我真的无法舍取。静芳是一个能让我彻底心动的女孩,为了她,我会追随海角天涯;欣美,她的细心和善良让我感受无比的温暖和安慰,舍弃她,我将不会活得安宁。
现在,欣美把我罪恶的种子生成一个果实,这是我对她最大的感恩之处。
爸妈和欣美都要我给孩子取个名字。
我想了好久,叫“郭梦箫”吧,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呢,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名字只是一个符号而已。我曾经在梦里梦见过有人吹箫,声音极为清脆,感觉到“梦箫”二字极有江湖侠客风味,好听。
梦箫很调皮,整天哭啊闹啊,全然不把欣美的摇蓝曲放在耳里。
还是妈有办法,不知从那里买了个拨浪鼓给梦箫,他听到那东西的响就不哭不淘了。
小孩子真难侍候,有时一家几口都围着他团团转,他还不知情,大哭大闹的,也不知道他的真正意图,因为他的语言,你任何一个资深的语言专家都翻译不出。
听到小孩子的吵闹,一开始觉得烦,可不多久就习惯了。有时没听到那种吵闹反而觉得有点不舒服。
欣美在家带孩子,我天天要上班,除了下班和晚上的时候我基本上没有什么时间待在家里。周末的时候,我想带欣美和梦箫去公园里玩玩,虽然梦箫还小,但总不能把他当成温室里的花朵吧,让他见见阳光,呼吸呼吸公园的新鲜空气也好。
周六,我带欣美和梦箫秋到我曾相识静芳的公园。
公园里人不少,有钓鱼的,划船的,散步的,千姿百态,各有所为。
我想去划船,上次与静芳一起划船的时候,我们有了一个壮举,我怀念那个壮举,我想让她们母子感受一下飘飘的感觉。
那不安全。欣美有点害怕,生怕翻船。
没关系,绝对不会翻。那船保护措施很到位。
经我再三坚持,她才抱着孩子一起坐上了小木船。
我悠然地划着,小梦箫感觉到船在游动,笑起来了,好可爱的样子。
郭政,假如船翻了,你会先救哪一个?欣美突然问我。
你别瞎操心呀,我知道她在有意考我。
我怎么回答,我先救小孩?那表示我不够爱她,我先救她,那表示我不够爱小孩。
大不了两个我一起救。我只能这么说。
她没说话,凝神湖面。
我知道一直以为,我对欣美的关心和爱护就不够,我把太多的时光花在追寻静芳上了,而静芳在我生命中只是一个过去,我却还为这个过去魂不守舍。我感到愧疚。
欣美……我没有其他话语了。
我把船筏放好,把她母子搂在怀里。
欣美,我知道这么久以来,我对你不够专心,我很感激你能理解我。是的,一直以来,她对于我因静芳而产生先常的状况,她表示理解,总用一种包容的心去面对,她没有丝毫嫉妒,或是出于女性本身的醋意,在这一点上,我很感激她。
我们在湖面上飘了很久才上岸,小梦箫好像游兴未尽的样子,我们要上岸的时候,他还要玩,上了岸,他竟哭了起来。
为了使他停止哭泣,我们来到秋千边,用手扶着他轻轻地荡秋千,他竟也不哭了。
玩了一整天,觉得挺开心的,回去的时候,小梦箫还想要玩,没玩就哭,好不容易把他抱回家,甩起拨浪鼓,他才最终平静起来。想他还是小孩子天生玩性较重。
回家的时候,爸爸要我到他房里去一下。
政儿呀,你和欣美现在都养了孩子,你们的婚礼却一直没有举行,你们看看什么置办一下。
爸,上一次办的那场婚宴,亲戚们都到了吧?
上一次?亲戚们都知道了那么一回事,上一次没有办。
爸,我不想置办酒席,那样太铺张浪费了,我还是愿意出去旅行结婚,更有意义。
好,你干什么,爸都支持你,你的钱够不够用?如果不够到爸这里拿。
不,爸,您那退休补贴我哪能要啊。我现在钱够用出去旅游一趟也还够用。其实我的钱上一次在广州找静芳的时候已花得差不多了。虽然打了十来天临时工,但也只能买车票,爸的退休补贴我是绝对不要的。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对欣美道,欣美,我准备过一段时间,我们一起旅行一趟,就算举行了咱们的婚礼,我们不办酒席了,那样太铺张了,你看怎么样?
欣美笑着,好,我也这么觉得,你预备去哪里?
我很想去北京。是的,北京,或许在那里我可以找到静芳,在我心里,静芳的痕迹还是那么深,只要有一份可能,我就会用一百分的精力去寻找。
北京,好,我也很想去,去凤凰我看过南方长城,我很想看看北京长城。而且,我有一个亲戚住在北京,到时候我们可以到他那里住。欣美赞成。
我们共同定了一个时间,就在下个月月初,大概还有半个多月的样子。
在带不带梦箫去这个问题上,我们和妈发生了分歧,妈不主张把孩子带走,一来带孩子去麻烦,旅行要带那么多的行李,很不方便;二来带孩子影响我们夫妻生活,孩子又吵又闹,不好照顾,万一得了什么病也不好。
而欣美主张带孩子去,一来让孩子去见见北京,我们的首都,让他体会一下首都的风情,二来免得她牵挂。
最后,再三权衡,我们尊重老人,把小孩放到家里。
此次北京旅行,我们预计二十天。
我在社长那里请了二十五天的假期,以便有足够的机动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