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前一天,我买了一张南下广州的火车票,和父母道别,就走了。
在火车上,我望着窗外的山绵亘万里,一齐向北推进,这就是当年静芳爬在火车上看到的相同景致。
我又想起了静芳当年的遭遇,心里一股悲哀和伤痛涌了上来。怎么上苍就不能为我积点德,让我去爱静芳,使她一生享福呢?
这样一个年少时候尝尽了人间苦痛的女孩,竟昙花一般在我生命里开了又谢去,带给我一生的渴望和遗憾。
在列车上,我脑海里一直思念滚滚,有想不完的疑惑。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广州站,我拖着疲惫的双腿,推着行李下了火车。
走出车站,一片繁华的景象映入眼帘。这就是那个都市,让静芳生命发生转折的都市,好像这一切和我的生命都有什么必然联系似的,我感到这个都市的亲切。
我在火车站的一家旅社住下,我选择一个双人房,有两个单人床。我想找寻到静芳在一起的感觉。那次在湘西就是在两个单人床上,我和静芳完成一个终生约定,以我处子的名义。
为了找到静芳,我可能有一段时间长住这里,经过旅舍的同意,我将两个单人床拼成一个双人床,像以前和静芳一起的那家旅舍的摆设基本一致。
拼完床后,我就躺在床上。
今天初六,正好是我和静芳的婚期,如果静芳没有离开我,我们的婚礼将会是怎样呢?
我想我应该很精神很阳光地站在那里,静芳穿着美丽的婚纱,挽着我的手,幸福地笑着,我们向天地鞠躬,向我的爸妈鞠躬,向亲戚朋友们鞠躬。
我想我们应该站在教堂里,教父对我说,郭政你愿意爱静芳一生一世吗,不论疾病、伤痛或其他任何意外?我会坚定有力地回答,愿意。教父又问静芳,你愿意爱郭政一生一世吗。无论痴病、伤痛或其他任何意外。静芳用甜美的声音道:愿意!然后我们携手走进洞房。
我想在我的洞房,
看着静芳她象一朵娇艳的花,使整个世界都变得生动了。她看着我,我们相视笑着,然后她扑进我的胸怀,我们拥抱,感受幸福。
可是,那仅是我的想象,那一切都不可能了,甚至于我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她,我都没有太大的把握。
要找到静芳必须找到何平,要找到何平,就必须找到戒毒所里去翻资料,因为他曾经在这边的戒毒所里戒过毒。
我准备从戒毒所入手,找到何平的资料,这样兴许能找到一点线索。
我从旅馆老板那儿得到几个附近戒毒所的地址和详细走法。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去,开始我寻找静芳的征程。
走到第一个戒毒所,门锁着,全封闭的。我看门卫的门开着,便问,老大爷,这里我能进去吗?
老大爷问,你要进去?
我点点头。
这是原则上不准人进去的,外人进去一律要出示身份证,并不得带任何东西。
我找你们的戒毒所的主管。
找我们主管?你有什么事?
我想打听一个人的资料。
打听别人的资料?我们戒毒所的戒毒人员的资料完全保密的,不向外公开。
能不能通容一下,让我们见见你们的主管,我有急事呀。
老大爷见我很着急的样子说了句你等着,就拨了一个电话,大概是打到主管办公室的,说了几句之后,老大爷示意我进去。
主管办公室在进门后往左第二个办公室,你去吧。
谢谢。我说了句就进去了,找到主管办公室。
你好,我伸出手,与主管握手。
我把一切原因向他说明白之后,他点了点头。
原则上我们这里戒毒人的资料是全部不外看的,你刚才说的那个叫何平的人,我可以帮你查查看,是不是在这里戒过毒。
我连忙谢谢。
他拿着电话,打到档案科,并要他们查好,直接打过来。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主管接完电话对我说。我们这里没有过叫何平的人在这里戒过毒。
听了他这话,我就没有再进一步的追问了。与他道别后,我继续寻找,后来找了几家戒毒所,都没有何平在那戒过毒的记录。
一整天我累得腰酸背疼,回到旅馆我就倒在床上睡了。
刚合眼我就听见手机响了,拿出来一看,是妈打来的。
喂,妈,我和静芳在北京很好,您和爸不要担心。
你不要再骗妈了,静芳走了我已经知道了。一听到妈这话我的心震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的?我不解的问。
是你的老同学告诉我的。我的老同学?难道是?……
她现在在我家,我把电话给她。
喂,郭政,你现在在哪里呀,我想我应该告诉你一切。欣美的声音。静芳离开你的前几天,她找过我,她说不能够与你结婚,何平向她发了毒誓,要爱她一辈子,她跟何平走了,她说,何平是她这一生中她最想报答的人,说欠你的情只能来生再还你,我把我怀了你的孩子的事告诉了她,她求我嫁给你,代她给你幸福……
那她有没有说,她去哪里呀。我激动地问。
没有,她说不想让你知道她,她想和何平过平静的生活。
我终于明白了一切,我的静芳,一个托起我生命全部的悲观的女人,竟背负如此沉重的生命包袱,我为自己在心里责怪她弃我而去而感到羞耻,无论怎样,我都要找到她。
我挂了电话,没有和欣美多说,我知道这一切不怪欣美,但我却又无心地去安慰她,我要找到我的静芳。
以后几天,我都如故,去戒毒所问,可每天都无功而返。但我绝不死心,就算找遍整个广州市的戒毒所,我都要继续找下去。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间来广州有十多天了,我身上带的钱已经不够用了,我想找份短工做做,维持一段时间。如果再没有进展,我将折回北上,去北京找,或许静芳与何平去北京了呢。北京是她梦梦寐想去的地方。
我到一个酒店里找了一份临时工,待遇还可以,50元一天,上班只有四五个小时,所以我有足够的时间出来找静芳。
那家酒店很大,兼营各种档次的酒席,因为服务和各方面卫生工作做得好,生意兴隆。我负责搞后勤协调工作,因为我曾经有这方面的经验,干得比较卖力。
每天我都想着在这家大酒店里能遇到静芳,可每天我都没有遇见。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一个长发飘飘,身材苗条的女孩从我眼前晃过,那一刹那,让我感觉到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我追上去,忙叫,静芳,静芳。
那女孩回过头,看着我,我才知道那是幻觉。可是这女孩与静芳竟有如此多的相似之处,那头发,那双水灵灵的眸子,那樱桃般的小嘴,那高佻的身材,真的好像静芳。
可能是这段时间太想念静芳了,我满脑子都装着她,把一个有一点相似于静芳的女孩看成静芳了。
我向女孩道歉,认错人了,对不起。女孩没有说什么,长发一甩,走了。
接下来的几次,又误认她为静芳,在背后叫她的名字。她回过来,看着我,我发现认错人了,又道歉。
下班的时候,我竟看见她了。
她走在我的前面。
对不起,打扰一下。我在后面说。
她回过头,又像前几次那样看我,你怎么每次都叫静芳干什么?我叫许艳洁,不叫静芳。这一次她说话了。
对不起,我有一个朋友,长得和你非常像,我认错人了,我忙解释道。
然后我们一起聊了聊,她说她住在附近,在酒店里工作快两年了,我说我是从外地来找人的,到这里钱花得差不多了,就找了一份临时工,是哪我没有多说。她竟给我留了电话号码,说有什么事可以找她,我一个外乡人,在这里挺不容易的。
我真感谢这个素昧平生的人对我的关心和照顾。
接下来的日子,我继续找静芳,继续在酒店里打工,赚钱,我希望一切能够顺利,让我找到静芳。
晚上的时候,我闲得无聊,竟拨通了那个许艳洁的电话,约她到广场上聊天,她竟然答应了。
广州的夜,灯火辉煌,广场上也是灯火通明,游人稠密,我们见到面后,一起在广场一个人少的角落上坐下来。
你到广州多久了?她问我。
我才来,不足一个月,我是来找一个朋友。我忙答。
你朋友怎么啦。她不懈地问。
我朋友她只身一人出来闯荡,我来找她来了。我撒谎。
女的吗?和我很像吗?
是的,她那样子和你好像,从背后看,我简直分辨不出。
你是哪里来的?
长沙,你听说过吗?
我怎么没说过,我外婆就是长沙人,我去过好几次长沙呢,好像是去年的时候,我还去过。
对她的话,我竟感到几分亲切感,她仿佛就是静芳和我一起聊天,那么自然又那么平静。
我忽然想,我怎么会有如此的想法?是不是我很久不见静芳,感到特别的空虚了?是不是我在异乡寂寞了?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好几次,我都没有接,因为酒店有规定,上班时间职员不能接手机,好不容易挨到下班,我掏出手机一年,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妈打来的。
我打了过去。
妈,您找我有什么事,我刚才上班,所以没有接。
政儿呀,你现在是在北京还是在哪里呀?你怎么不管欣美呢?她现在挺着大肚子,天天念叨着你,你快回来。
妈,我没事呀,欣美好吗?
喂,郭政。过了一会,我听到了欣美的声音。
都是我不好,是我告诉了静芳,说我怀了你的孩子,才把她气走的,欣美带着哭腔道。
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
你骂我吧,责怪我吧,我只希望你早点回来,一起期待我们的孩子降世。欣美又道。
欣美……我哽咽了,好像有什么塞在喉咙中。
妈接过电话,你别再让欣美为你担心了,她还怀着你的孩子呢。
我要回去吗?欣美还在那儿,她怀着我的孩子,她承受着痛苦,却还要受我的冷遇……
我决定回去,拿到这几天干临时工的钱,我准备去和许艳洁道别,我感谢这样一个异乡素昧平生的人给我在空虚无聊的心灵安慰,更感谢她让我在短暂地找到和静芳在一起的感觉。
你好,许艳洁,我准备明天回长沙,真的很感谢你这么些天来对我的关怀和安慰,谢谢你。
你就回长沙了?明天什么时候?我送你。
我明天上午九点的火车,你不要上班吗?
没关系,送朋友,请半天假有什么关系。
她把我当朋友,我真的感到温暖。
第二天,她八点就打了个电话来,说在广场等我,我提着行李,看见了她,向她招手。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啦?
反正我也没事,倒不如我们还可以聊聊。
你今年准备去长沙吗?我问。
有可能,因为我外婆今年七十大寿,我尽量去。
其实我很希望她去,因为和她在一起,我能找到和静芳在一起的感觉。
如果到长沙来,别忘了通知我一声,我送上自己制作的简单名片,这是我工作地址和联系方式。
你在知心杂志社工作?她感到惊奇。
《知心》杂志我最喜欢看了,我几乎每期都买。
你没有看到我的名字?我自己也刊发了好些文章。
看到过,只是不知道是你,上一期那上面的《百合花》就是你写的,写得凄美,我都要感动得流泪了,我是你的忠实读者。
想不到我们之间还有一层这么深厚的渊源。
火车站里传来了列车即将开行的公告声。
那我先走了,以后有时间到长沙来,欢迎参观我们的杂志社,欢迎你来做客。我道别了。
那你一路顺风吧,我一定会来长沙的。
我们互相挥手致别。
上了火车,随着一声声“呜呜”的声音,我徐徐北上。离开这个我逗留不到一个月的城市,奔向我的家乡。
前方不知道是什么在迎接我,我的生活几经曲折,仿佛那绵延的山峰,起伏不定。
静芳啊静芳,你这样一个托起我生命全部悲欢的女人,你究竟在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