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前我就打了个电话到家里,说大概晚上七点到,爸和妈硬要来接我。我和静芳一路下了飞机,推着行李出了机场。
只见远远的,妈在那里招手,她肯定是盯着人群看,发现我了,向我招手。旁边是父亲,微弓着背,几年不见,那种苍老的样子我也差点不认识了,我忽觉鼻子一酸,好像要流眼泪了。
唉,你们俩终于平安回来了!妈叹了一口气,心里的石头已落地般轻松。
这就是咱们将来的媳妇,她叫静芳。妈忙着介绍。
静芳谦逊有礼,大伯好。
爸握着我双肩,很激动的样子。政儿,想不到爸这么多年不见你了,你竟变得这么懂事,还找了这么好的媳妇。
爸,儿子长大了。我对爸说。
咱们别说了,赶紧回去吧,妈帮静芳的行李抢下,硬要自己提。他们已预先租了一台车,装好行李,我们坐进车,一路行到家。
终于平安到家了,终于又到了这个熟悉的城市了。想想这七天,我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那么多的故事。我与静芳彼此献给对方,我又重逢五年未见的同学……这一切来得突然和偶然,我简直不敢相信,难道命运在主宰我,将我这颗棋子安排在那一步上?
晚上,我们一家人坐在厅里聊天。爸爸向我讲述他在煤矿上发生的事,好几次,他都惊险地避过灾难。这是我第一次感到家庭的气氛。
爸问静芳,静芳,你家是哪里的?
和平路。静平答道。
我知道爸想详细了解静芳的一切,这是他们那一辈的共同特性,搞对象首先要看家庭背景。我抢着静芳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爸。
爸点头,是个坚强的女孩,吃苦耐劳,有出息!
第二天,我又照例上班。经过一周的休假,同事仿佛一个世纪没有见面,多了几许新鲜感。
我又像往常一样,在洁白四壁堆成的围城中,看厚厚一叠文字稿,并写日常生活中我经历的事。
生活就像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我的一天的生活基本上没有逃离那种模式,起床、洗脸、漱口、吃早餐、上公共汽车、下公共汽车、进办公室、看稿……与静芳之间,也没有往常那般柔情似水了,我不知道这是我的缘故,还是她的缘故。
但每天很奇怪,我回来的时候,她总把电脑关着,看一些漫画书,我猜想她一定是在我上班的时候上网聊天的。
为了求证一下,我问妈,妈,我上班的时候,静芳都在干吗。
妈瞟了我一眼,你不是要她学电脑平面制作吗?我见她成天都在努力学习。
我没有多问,心中大概也知道她所谓的电脑平面制作是怎么一回事。我胡思乱想着,大概她的身世多少与这个“鱿鱼”有点关系。
我很想去了解静芳的身世,这是我自认识她以来最迫切想做的一件事情。
第二在上班,早上我还是照常走出家门,但我没有去公共汽车站坐车,我大街上溜了一圈后,我又折往回走。我想如果我猜得不错,她此刻正与“鱿鱼”在聊天,我突然回去,兴许还会给她一个突击,可能她会手足无措。
可是我错了,我推开房门,她都在看漫画。见我一回来,她满脸惊诧。
我……我刚才给忘了,我还有份资料没有带呢。我只好这样说,走进资料柜旁,随便拿了一份资料。
回到办公室,我一直在想,我凭什么去怀疑静芳呢?就凭她与“鱿鱼”聊天的那般热劲儿?我是不是吃醋了?跟网络那虚拟空间的人吃醋有什么出息呀。
我的思想一直很复杂,我仿佛生活在矛盾的包围之中。她是我心爱的人,爱包括理解和宽容,我想我应该去理解她、宽容她。
回到家里,她还是在看漫画。
静芳,我看你这种看漫画的劲用在看文学书上,那就好了。我打趣道。
我喜欢漫画,我喜欢小女生的大眼睛,她们很天真无假。静芳说。
你不觉得成天看那些书会幼稚吗?我问。
幼稚?我想我们正缺乏那么一点幼稚。我听不懂她的话,那些充满玄机,好像一个深奥的哲学原理。
我没有再多说,只感到一阵疲惫。我想我是真的累了。
躺在床上,我睡起觉来。
我等待明天,如果明天有一个全新的太阳给我,我宁愿死去。这样的日子已仿佛一个吸血鬼,吸干了我所有的血,我变得干巴巴的了。我那青春的热情到哪里去了?我那些甜言蜜语到哪去了?
我理解和包容静芳,我知道理解和包容是人间最大的美德,但我能包容她给我留下的疑惑吗?能包容她心里所想的一切吗?
日子在一个下午打破了僵持状态。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欣美打来的。我一开始没有听出是谁。
怎么?又不记得我这个老同学了?
我灵机一动,哦,是欣美,你怎么有空打电话给我呢?
我托我亲戚在长沙找了个活儿,我准备明天来,你可要来接我哦。
欣美说得好活泼,像一个撒娇的女生。
我明天中午十二点准时抵达黄花机场。
好,我到时候接你。
挂了电话,欣美那句“你送给我的那些诗,我一直珍存着”又回响在我耳际。
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多,我早早地侯在机场。我一直等到两点多可是还是不见欣美出来,直到十二点半,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郎,在我的视野里显现出来。
欣美,这里,我朝她招手示意。
哎,她看到了我,笑着朝我走来。
怎么不见你女朋友?她见我一个人,问道。
她……她在家有事。我故意撒谎,其实欣美要来的消息我压根就不想让静芳知道,上次见她在凤凰那般模样,我哪还敢冒险。
你这准备住哪里?我帮她推着行李,问道。
你家周围有没有什么房子出租,我想把房子租在你家附近,一来也有个照应,二来我们老同学聊天也方便一点。
我家附近是一条商业街,几乎没有什么空闲的房子可出租。其实房子是有,但我却不知道在想什么,说没有房子可租。
那我要我亲戚帮我一下拉,租在我工作的地方,看怎么样的。
你工作在哪里。
离你们的杂志社不远。
你都干什么工作?
财会,我高中毕业后学了两年财会。
我帮欣美的行李提到车厢里,然后一起上车。她要我送她到她亲戚家,在黄河北路。
一路上,她又向我讲述起湘西来,讲起她沈从文先生来。
我不知道怎么的,对她的这种热情的举动,感到异样的恐惧,我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当年上高中时,我一直幻想着与她在一起,我念情诗给她听,可现在,我却对她有一种防备之心。
车很快就到了她亲戚家,我把她的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屋里出来一个中年人,欣美介绍道。
这是我的表伯,又指着我,这是我的老同学郭政。
您好,表伯,我伸出手和他握手。
你好,你好。她表伯道。
把她的行李搬到了她的表伯家,我就准备下班去了,可她表伯和她硬要留我在那里吃饭。
好不容易,他们才肯放我走。临走时,欣美对我说,明天,我请你吃饭。
欣美上班的公司在我们杂志社的斜对门,为了方便她把房子也租在那里,这样她上班的地方很近,免得上班挤车。
第二天中午,欣美我到一家叫“缘吧”的咖啡馆里去吃饭。
我开始坚持不肯去,那是情人们幽会的地方,我们到那儿合适吗?况且我还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我心里这样想。
你的思想别那么狭碍,“缘吧”并不是只有情人们才来的地方,它定义于许多地方,你说我们老同学多年不见久别重逢,算不算缘分?要知道全中国十三亿人口我们相逢几率也只有十三亿分之一而已。
听了欣美的话我没说什么了,跟她进了“缘吧”。
要吃什么,自己点吧,我这次是决心让你宰我一顿的。
其实我根本没有胃口去吃什么,只不过是她盛情难却,才硬着头皮来的。
随便吧。
今天是我请你,你是客,吃什么,得说得算。
我点了两个不是很贵的菜,欣美也点了几个。我执意让她少点,吃不完浪费。
我说郭政,在我面前不要这么斯文吧?欣美见我吃饭吃很慢,又吃得很少。
我本来很饱,可你说偏要来吃。
我完成任务似的吃了一点饭,陪欣美聊了一些近况。
吃完饭,我和欣美道了别,就跑去上班了。坐在办公桌里,我的心乱成一团糟,欣美的热情勾起对往事的回忆,静芳的冷漠让我对现实失去信心。这两个女人就像我生命中的南极和北极,我该归向何处,我自己也不清楚。
胡思乱想了一个下午,我没有看几篇稿子,心里变得莫名的悲哀、伤心、沉闷。
下班回家,静芳还在看漫画。
我没有说什么话,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我许久没有抱她了,我已找不到那种抱她的感觉了。
她一把推开我,我……我今天有点不舒服。
我木讷着,心里涌起一阵悲哀。
这是她第一次拒绝我的拥抱。曾经好几次,我拥抱她,她要么毫无动作,她绝不会一把推开我的。我本来心里压抑着一股巨大的能量,想大发雷霆,但我在那刻竟丝毫没有火气。
你不舒服就早点休息吧。我对她说。
她没有回答,沉闷地看着漫画。
她成天在家看漫画,我成天上班的日子又持续了个多月。在这个多月里的时间,只有欣美带给我了幸福的感觉,她一有空就到我办公室来,陪我一起聊天,我深知办公地点不宜闲聊,但我还是忍不住那份寂寞,背着社长和欣美闲侃。下班的时候,欣美陪着我到处逛,我们俨然一对情侣。有时我会想,我怎么对欣美没有半点防备心?我对她怎会那样?我是不是太寂寞了?我每次都是下决心,下次,下次一定不和欣美一起出去了。可当欣美笑着站在我面前,活泼地撒娇的时候我的那份决心不知到哪里去了。
妈对我说,政儿,你也不小了,和静芳的婚事也不能耽搁在一边呀。
爸也对这样说,我知道爸妈的意思,他们希望早一点抱到孙子,希望早一点看到我成家立业,但现在我怎么结婚?
成天静芳只知道看漫画,而我又却和欣美打成一片,我还是我吗?还是那个对静芳痴心如故的我吗?怎么我面对静芳竟找不到那种感觉,而和欣美反而有恋爱的感觉呢?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只会让我更加陷入一种两难的境地,我不能放弃静芳,她对我所表现出来的冷漠那是暂时的,我拒绝不了,她是我的初恋,我深信,因为我们毕竟有过肌肤之亲,但我又不能拒绝欣美温柔的进攻,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拒绝她。
坐在办公室上班的时候,除了面对那些稿件,我还要更多地面对烦恼。父母的压力,使我一次次鼓起勇气想向静芳求婚,可是又一次次被她那种冷漠的神态击退。
我知道,我已不能再顾忌了,我的顾忌只会将局面拖得更难堪,也只会让我变得更矛盾。我从朋友那里借了几千块钱,到国龙珠宝城买了一个金戒指,准备向静芳求婚的。
下班回家后,静芳还是一如往常地看漫画。我脱掉外套,放下公文包,就坐在椅子上。
静芳,这个周末我们一起去那个公园钓鱼,好吗?我想在那里,在那个她曾经接受我的地方向她求婚更好些。
钓鱼?我想看书呢。她有点漫不经心。
我们好久没有在一起钓鱼了,你还记不记得你曾经一个人握两根钓鱼杆钓鱼的事?我想要你教我。
现在玩钓鱼的人好多,那些湖里又没有多少可以钓的。
钓胜于鱼呀,我们去领略那片风景也好呀。
最后,我一再坚持,她才勉强答应。我对求婚不抱有太大的把握,她虽然已是我的女朋友,但我还是不敢肯定,她是否真正属于我,或是真心爱我。
周末很快就到了。
那天,我和她一道走到公园,我把求婚用的戒指也带上了。到公园后,我们租了两套钓具。果然公园里钓鱼的也很多。我们又来到我们曾经钓过鱼的那个地方。把一切准备就绪之后,我们开始了。
把钓甩到湖中,我们静候浮子的振动。
静芳,最近和没和静文联系了,他在学校怎么样。我坐在静芳旁边,问起静文。
前两天我打电话去,他和他女朋友都好,他还说他和他女朋友一起写了个剧本,在学校里获奖了呢。
那就好,我仿佛放松了许多。
静芳,我又说道,我想把戒指拿出来,然后向她求婚,可话一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怎么了,静芳见我的样子感到奇怪。
我……我……,我说不出下文。
这时浮子振动了,你看,我喊道,只见静芳把钓一抽,鱼儿就甩到岸上,我连忙抓住鱼儿丢到桶里。
我知道这样拖下去不是办法,我迟早有一天要面对的。我从她身旁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戒指,然后半跪她面前,我不知道求婚是不是这种姿势,只在电视里看过,我口中只有几个简单的词语。
静芳,嫁给我吧,嫁给我吧……
周围钓鱼的人都往我这边看,感到很新奇的样子。我不敢用眼去看静芳,只是呈上那个戒指,等待静芳的声音。
我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答。
嫁给我吧,我将用整个生命和全部精力来爱你……,我终于想到一句好听的话。
她还是没有回应。
那些看我们的人都笑,有的说,答应他吧,答应他吧。我从内心感谢那些人。
可是她还是没有回应。
我抬起头,望着她,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滴一滴落在我的手上,我打开戒指盒拿出戒指,戴在她的手上,然后将她拥在怀里。
静芳,你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说,我一定会帮你解决的。
我……我……我不能嫁给你。她断断续续。
为什么?我不够爱你吗?我的心头堆满了疑惑。
不,你爱我,我也爱你,但我不能嫁给你,她的话越来越让我琢磨不透了。
那是为什么?你告诉我呀,我又激动又心痛。
静芳从我怀中坐起,眼泪汪汪的。
我不是一个好女孩,我坏,我坏得透顶,我自幼丧失父母,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我犯过许多的错,连我自己也不能原谅……
静芳开始回忆起她的过去,我心中一直存在的疑团终于被一一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