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我们很早地回去,打点好第二天的行装,准备去风凰县。
晚上,我把两个单人床拼成一个双人床,中间的床帘取下来,和静芳缠绵在一起睡。
我温柔地进入梦乡,睡得那么地坦然而幸福。我知道,我这一生不会有其他任何女人让我如此倾心了,我已完全把静芳看成我生命的一部分了。
第二天一醒来的时候,我还拥着静芳,我幸福地笑着,昨晚睡得好吗?你把我紧紧抱住,害得我呼吸好困难,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朦胧。
我也愿受罚。
那你自己打自己三个耳光。
“啪”、“啪”、“啪”……
不响,我没听见。
我就拿起她的手打我的脸上。
“啪”、“啪”、“啪”……
你没有听见,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她抬起头,用小拳捶我,你真坏!
我们又是匆忙洗漱,赶往车站已经九点多。
匆匆地上了车,往凤凰进发。
一路上,静芳靠在我的肩上看窗外的景物,我陶醉在她头发的清香里。
你弟弟静文国庆都到哪里玩?我忽然想起了静文,就问静芳。
他和他女朋友一起,在那个公园里垂钓,好像他们还要搞一个什么调查,静芳回答我。
你弟找了女朋友,他跟你讲没有?会不会影响学业?看到报纸上写的很多大学生因为谈恋爱而荒废学业,我有些担心。
没有,他也那么大了,不是个小孩,有自己的思想和行为空间,况且那女孩和他有共同志向,我就没有过问。静芳显出很放心的样子。
我没有再多问。我相信静文是个有头脑的孩子,他不会辨不清是非轻重的。
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我们终于到达了凤凰古城。下车的时候,我拉着静芳的手,背着行李,看着这座有现代气息又不乏古朴风格的县城。这座诞生过沈从这样伟大作家的县城,我心中有别样的感慨。
吃过午餐后,我和静芳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旅馆的名字叫“欣美园”,我觉得名字十分亲切,而且仿佛我在冥冥之中和这个名字有一段什么缘分似的,我却想不起来,我的生命中是否出现过这个名字?我选了一间朝南的双人房,这次我不必要作那么剧烈的思想斗争了。
我和静芳布置好房间,就到旅馆的草坪里聊天。我和她面对着面,手握着手,一起享受属于彼此的幸福时光。
明天我们去沈从文先生故居,你说你早就想去瞻仰了。我安排道。
好,让我也看看沈从文先生的故乡是什么样的。
然后我们闲聊。
我们聊着聊着,忽然听见楼上的手机响了,我一摸腰,手机不在,放在旅行包里了,想必那是我的手机在响。只见楼上有人喊,先生,你的手机响了。我见是服务小姐,便回应,小姐,麻烦你帮我把手机带下来好吗?在旅行包里。都怪我一时疏忽,把手机给遗忘在旅行包里了。
那服务小姐匆匆忙忙从楼上把手机拿下来,手机还在响,我一看,是妈打过来的。
妈,我这里很好,您不用担心,静芳也很好,您给她说两句。
我把手机递给静芳,不经意间我瞟了一眼服务小姐,多么熟悉的面孔!我盯着看,似曾相识,是谁?
喂,伯母,我和郭政都好,您不用担心,您要保重身体,我们现在在凤凰……静芳与妈妈在说。
这么熟悉的名字!这么熟悉的面孔!
服务小姐!她正要转身离去,我禁不住叫了出来。
哦,什么事?她回过头,看着我,神情一变也不变,仿佛她已认出我是谁。
你们认识吗。静芳挂了电话,见我和服务小姐的样子很奇怪。问道。
服务小姐眨了眨眼睛,你叫郭政?她或许是刚听静芳给我母亲打电话,听出了“郭政”二字。
你认识吗?我不解。
我有一个同学也叫郭政,我们曾经在同一所高中同过学……我终于记起来了!她,是她,我曾苦苦追求的,被我认为是初恋的那位女生,欣美!她怎么到这里来?
你叫欣美吗?我想求证一下。
你怎么知道?难道你就是我的同学郭政,她很惊喜。
我点头。
世界真小呀,没想到毕业五年多还能见到你。
呵呵,是呀,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朋友,静芳,我指着静芳道。
静芳伸出右手,很大方地与欣美握手,你好!
你怎么在这里呢?
说来话长,这是我妈开的宾馆,以我的名字命名的,平常我帮妈帮忙。
真的想不到我还能见到欣美。
读高中的时候,我对欣美痴心不改,成天写些乱七八糟的情诗送给她。那时追欣美的男生也不少,优秀的不乏其人,但她对所有的追求都不屑一顾,唯有一个叫“楠木”的男孩她表示接受。
我并没有因为她的拒绝而放弃,反而更加勇敢去送情诗,我在她的拒绝者之列,但或许因为有了她,我才成就了业余写诗的爱好。说真的,我还得感谢她。
今天晚餐,我宴请你们俩,欣美显得很高兴。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欣然答应。
我一直思考着,这些年欣美都干些什么?她的“楠木”呢?
晚餐的时候,我们坐在大厅里那时胡湘西特色的四方桌旁。我、静芳、欣美和她妈妈,各坐一方,她妈妈是一个慈祥的中年妇女,特别好客,时不时向我们敬酒敬菜。
郭政呀,这几年你都干什么去了,欣美问。
我还能干什么呀,开始在一家公司里搞流通,后来炒了老板的鱿鱼,现在在一家杂志社供职。我坦言。
你呢,我接着问。
我呀,高中毕业后,在家乡的小学当教师,后来感觉待遇不好,我自动下岗,到宾馆帮妈妈,
我还正学导游呢,准备当个导游,欣美笑着说。当年我看了你的诗,就觉得你大有前途……欣美接下去讲,我明白欣美的意思,她说我拒绝你完全是出于阶级利益的,你想想,我若接受你,你不就成了我的附庸了吗?你那些创作思维如何能调动起来?你又何以当一个业余诗人呢?
你的楠木呢?我终于问到了很想问的问题。
高中毕业后,他参军去了,我流落家乡当人民教师,开始我们还通信,后来什么联系都没有了,欣美把自己说得凄凄惨惨。
来,来,吃,别说了,欣美她妈催促我们吃。
一阵碰杯之后,我们吃完了晚餐。
明天你们去沈从文故居,我当导游,欣美对我们说。
说真的,此时我见到欣美,不知是该高兴还该忧伤。见到她,又勾起了我对往事的回忆,又让我回到了过去,我仿佛又是当年那不识愁滋味的少年,写些尽是愁滋味的诗歌。到现在,我对她的好感都还存在,我害怕某一天在理性不能控制的情况下做出些非理性的事来。
回到房间,静芳什么话也没有说,我才反省过来,刚才吃晚餐时冷落了她,只顾和同学闲侃。
不要生我气哦,我和她是老同学,又这么多年不见了,所以话多,就疏忽了你,我抱着静芳,给她解释道。
我生什么气啊,你以为我那么小肚肌肠呀。她用手推开我,走向窗户,然后站在窗户边。
你干吗?生气了就告诉我,别憋在心里哦。我再次上前抱住她,并温柔地将脸贴在她脸上。她没有说话了。
明天还要去沈从文故居,今天早点睡吧。我对她说。
我们双拥而眠。
第二天,我和静芳早早地起来,吃过早餐,在欣美的带领下,往沈从文故居走去。
因为沈从文故居离欣美园不远,所以我们大家都坚持步行,一来领略一下古城风光,二来免得挤车。
行了二十来分钟,一幢庄严古朴的房屋立于眼前,上边有“沈从文故居”几个字。
这就是沈从文先生的故居。欣美介绍道。
真的如书中所写,质朴,富于边城风味。静芳说。
是呀,沈先生一生清淡质朴,他老人家的房屋也是如此,欣美补充道。
我们跟随欣美一边走,一边听她的介绍,我们看了厢房又看天井,还看了沈先生生前用来写作的桌椅,那么地质朴与简约。欣美一一地给我们介绍,很认真,很细致,俨然一个称职的导游。
欣美,我看你当导游很合适哦,我不由感叹道。
是吗,我也这么觉得。欣美自豪。
一路游来,我们游兴未尽,出故居的时候,我请别人帮我们三个照了一张合影,我站中间,静芳站我右边,我用手牵着她,欣美站在我左边,照相的时候,她主动牵着我的手,“卡嚓”快门一闪,我们三个人拉着手在那张照片中定格成永恒。
下午还游吗?欣美问我们。
我问静芳,你呢?静芳仿佛觉得有些不舒服,摇了摇头。那我们明天去吧,我对欣美说。
回到欣美园,静芳拿我的手机给静文打了个电话,问他调查搞得怎么样了,静文那孩子硬要跟我说。
郭政哥,你那里有没有哲学方面的稿件?
我问,你要那东西干吗?
我们要一篇论文,你有的话我就懒得写了。
你论文怎么不自己写?让别人的能行吗?
行啦,我稍加改稿,绝对行!
我们杂志社都是些文学类稿件,哪有哲学那学术性稿件吗,我看你还是乖乖地写吧。
你有了就告诉我,郭政哥。
挂断了,我细想现在大学生,可真懒得要命,连自己份内的论文也懒得写。
静芳还是站在窗户边,看暮色中的凤凰古城所呈现的特有姿态。我站在她身边,用手搂着她,看窗外的风景。我想,如果窗外的某个人看我们,也一定会觉得我们是一道风景。
第二天,我被手机的铃声吵醒了,拿起来一看,是妈打来的。
喂,妈,这么早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呀?
妈是想告诉你,你爸回来了。电话那头传来妈兴奋的话语。
什么?爸回来了?爸怎么回来了?我一时不解,忙问。
还是让你爸给你说吧。等了一会儿,听见爸说话了。
政儿呀,我是你爸,现在退休了,前些日子我一个老战友帮我在厂长那里说了好话,让我退休了,不然我还至少要工作三年呢。
我至少有五年没见爸了,他在煤矿上工作,长年回不了家,去年他申请退休,可因为年龄不符,不到退休年龄,便继续工作,现在好了,退休了。
爸,你要好好保重,厂里有没有什么退休补贴或红利?
托我那老战友的福,不但退休手续全部办齐,还领了两万块的退休金,以后每月有三百的补贴。哎,对了,你在那边什么时候回来?
我准备后天回,大后天我要工作,我提前一天回。
一路顺风,好好保重呀。爸还不忘嘱咐我。
每次接到家里的电话,我心里总感到酸酸的,特别是这次我爸给我打电话,我的眼泪都差点流出来了。爸为了我上高中,不惜卷起铺盖到煤矿里当工人,干最苦最累而且最危险的活儿,这几年来,煤矿的几次大事故把我和妈都吓坏了,妈两年前还哭着要爸离开煤矿,可爸硬是不,因为离开不但拿不到安置金,而且连基本的工资也拿不到,我吃什么?妈吃什么?
如今好了,爸回来了,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团圆了。
挂断电话,静芳也爬起来了。
我爸回来了,我很高兴地告诉她。
她一脸沉闷,丝毫没有半点动容。
静芳,你怎么啦!我不由得问。
没什么。她摇头,若有所思。
我也许已经猜到她这样的沉闷的原因了。她自幼失去父母,一颗幼小孤独的心在这个陌生的世界上曾受过多少伤痛打击?她也许看我一家团圆,勾起了她对自己身世的悲叹,因而沉闷。
我将她拥到怀里,不要伤心难过,我的爸妈,就是你的爸妈。我想向她表明,我和她根本没有距离,没有隔阂,我们不分彼此。
我不知道是否是她年幼丧亲的缘故,她所表现出来的行为特点,很像《红楼梦》里的林黛玉,她那么柔弱,那么幼小的心灵上承受那么沉重的打击,我不敢想象。
我扶她爬起来,安慰她几句,然后起了床,一起吃早餐。
我们今天去黄丝桥城堡,听说那里的城墙很好看,像北京的长城一样。我对静芳说。
吃完早餐,我们一行三人出发了。
一路上,坐在汽车里,欣美向我们介绍了黄丝桥城堡:黄丝桥城堡建于清代嘉庆三年,嘉庆皇帝为了镇压苗民,扩建了明朝万历年间始筑的“边墙”,沿“边墙”筑碉建长几十座,黄丝桥城堡是“边墙”是第一座大城堡……
欣美像背书一样给我们讲解,她的声音传遍了整个车厢,俨然一个导游。当年上高中的时候,她全然不是这个样,那时候她羞涩、文静、话语不多,基本上缄口不语,说话的声音很小。记得我送情诗给她时,她脸红红的不敢接,我硬是塞在她手里,她才拿走。我不知道那些诗她是珍藏着,还是顺手丢到了垃圾桶。她与现在真是判若两人!
几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就到了黄丝桥。
真是雄伟壮丽!我不由得感叹。
是呀,这座城堡,原堡城周围长一百人十四丈五尺,堡身出土一丈,入土一尺,顶宽六尺五寸。欣美解说道,又指着城堡的后山,这座城堡的后山顶上还修筑两座炮台,与城堡相配合。
我们走过城堡,只见那北门拱上安有岩石雕凿的“日光门”三字,并立有同治年间整修城堡的石碑一块。
清王朝统治者,在此设过都使、巡检、外吏、把总等衙门,但由于湘黔边境苗民不断举起反抗义旗,几次围攻过黄丝桥城堡,有些地还有痕迹呢。欣美又解说道。
我开始注意到城墙上的痕迹,那印着历史沧桑的痕迹,仿佛让我感到古城四周还散冒着烽烟,听到奴隶们反抗压迫的叫喊,看到苗民起义的壮阔历史画卷……
我拿出照相机,一张一张地记录着这些风味独到的痕迹。然后我们登上了城楼,身临城楼,感到一种古朴而典雅的历史气息在身边泛起。
整座城堡,开设三门,箭垛三百个,刁楼四座,刚才我们看见有“日兴门”雕刻是北门。欣美又解说道。
我开始有意识去数箭垛,一、二……从箭垛往外看,那景物又是多么奇特,仿佛又回到几百年前那个硝烟四起的时代。
走得累了,我们三人坐了下来。
怎么样,觉得这座城堡如何?欣美问。
如果我早生几百年,到城堡中混个小兵混混,兴许也不错,能领略这种独到的山水呀!我打趣道。
你若当小兵,我就当将军,成天命令你到前线去。
好呀,要我杀敌,痛快。
和欣美开玩笑,我看见静芳脸色特别阴沉,我也找不到合适的方法来化解这种局面。欣美开玩笑,我不能不理,静芳是忧郁的天性,如何使她高兴呢?
想不到这次来凤凰古城,认识了个老同学,竟给我带来了烦恼。
晚上的时候,我问静芳,你到底怎么啦?我哪些地方不对吗?你为什么那么不开心?
静芳说了句没什么,眼睛就瞟到窗外去了。
我真是想不明白,静芳为什么会那样,难道她在吃欣美的醋?没道理,我与欣美并没有什么呀,况且我们老同学一场,这么点话儿总会有吧。唉,真想不通静芳。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起了床,收拾好行李,我下去结账,只见欣美站在柜台。
我问,欣美多少钱呀。
这趟算我请你们到我家做客,不要谈钱不钱的。
我住在其他地方也要钱,怎么好意思不出钱白住呢?我执意要给。
你若给钱就不把我当老同学看。欣美坚决不要。
我木讷,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是老同学,或许哪一天我会到你那里去做客呢。这么多年不见,你难道变得那么……欣美好像生气了,虽然“那么”后面的话她没讲,我大概也猜到是什么,无非一些“势利”“重金不重义”之类的词语。
你看,我怎么好意思?你若下次不来我那儿,我还真有点过意不去呢。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和我家庭住址,我递上一张自制的简单名片。有时间来我那儿做客。
一定会的。
我转身上楼,只见静芳在楼梯口张望,见我上去,她进了房间。
怎么?收拾好了吗?我那同学死活不肯要钱,跟我执拗了那么久。我忙解释道。
早就收拾好了,她没有多说话。
我们一起提着行李下楼,欣美早已静候于门口。我要我们旅管的黄师傅送你们,我也去。
欣美指着门外一台农用车道。
你看这么麻烦你,我怎么安心。我真不能安心。
我们是老同学哪,老同学就是比朋友更亲密的战略同盟。她还不忘开玩笑。
我冲她笑,表示对她的感激。
车很快到了车站,下车进站的时候,欣美悄声对我说,你送给我的那些诗,我一直珍存着。
我半天愣在那里,没听懂她这句话的意思。
和他们挥手告别,我牵着静芳的手登上去张家界的车。你送给我的那些诗,我一直珍存着。这句话又一次响在我的耳边,她为什么要对我轻声说那句话?那么神秘?我不知道。
又是长达几小时的颠簸,汽车终于抵达张家界,我们没有作任何停留,就买好机票登机了。这一天我们辗转时空,穿越大半个三湘大地。飞机到达故乡的城市已近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