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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七十二回刘桂巧柳暗花明


  

  第七十二回刘桂巧柳暗花明刘自新喜结良缘

  话说水文听左胜利说不回家,要住在一个擦皮鞋的老乡家中,一百个不同意,说:“小孩子家怎么不跟大人商量自己找地方住?当前的阶级斗争非常复杂,当心上了坏人的当。听话,还是回家去吧,住在你二爷爷家,有大人管着,你爹放心,你若出了事,俺无法向你爹交待。”左胜利不听水科长的劝告,执意要留在开口市,和水科长顶起嘴来,吵得二人都面红耳赤。水文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急慌着忙地去请示左景武。谁知左景武非但没反对,却说:“他实在不想走,你就先把汽车票退了,抽时间去调查一下那位擦皮鞋的工人政治历史情况,如果是位好人,胜利在他家暂且住下也未尝不可。他在开口市上学,教育质量比农村高,有什么困难在身边守着,解决起来方便。”

  按照左景武的指示,水科长对刘自新做了全面调查,从开口市供销社领导到北小汪居委会,以及德老盛鞋店的职工都反应刘自新是个老实巴脚的好人,拥护共产党,遵纪守法。解放前虽然有点劣迹,也纯属生活所迫,而且解放后都向组织上做了交待。经过周密地调查,水科长向左景武做了认真地回报,决定按照左胜利的意愿,安排他住在刘自新家,在附近上学读四年级。

  左胜利如愿以偿地住在刘自新家,与姚春德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好朋友,心投意合,互相学习。在姚春德的倡议下左胜利认了刘自新干爹,兄弟俩对刘自新很尊重,张口爹闭口爹地叫得非常亲切。

  刘自新没费任何周折收养了两个儿子,甚是高兴,生活中增添了不少乐趣,但总觉得有点缺憾。美中不足,如果能有个老伴操持家务,就更美满了。于是就想起了去年回家托姐姐给找媳妇的事,有心再回家探问。

  话说刘老汉家失去了独养儿子,儿媳妇一走没有信息带走了孙子,闺女刘桂巧离婚在家,死了两个外甥女,灾祸接二连三,刘老汉的病加重了,茶米不思,家中的日子一天也?安幌氯チ恕

  刘桂巧终日里悲痛加自责,瘸着一条腿带上春莲在风雨飘摇中讨饭维持家庭生活,每天以泪水洗面,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这天,刘桂巧在一户富裕一点的人家门口跪着乞求人家施舍一点好吃的,以孝敬病重中老父亲,那户人家见他说得可怜,便给了他一碗面条。刘桂巧如获至宝,匆遽地拐着腿跑了十几里路回到家,唤醒爹递上面条,爹说什么也不吃,只是不住地念叨:“命苦哇!”

  刘桂巧双目垂泪,跪下劝爹:“爹!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千怪万怪都怪女儿一人,是俺给家里带来了倾天之灾。爹!你就吃点物件吧?如果爹再有个三长两短,叫女儿怎么活呀!”

  “他爹,你就张嘴吃点吧!”桂巧娘也劝说:“桂巧给你跪了这么长时间了,你忍心吗?桂巧的心也不好受哇!她也丢了两个闺女,她的心也难受呀!孩子一片孝心,大老远地饿着肚子跑断腿给你要来一碗面条,那么你尝尝呢!别死心眼了,你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你挺得住,这个家还是个家,你若垮了,这个家就散了架啦。你吃点物件吧,俺求你了?儿子没了,你心里难过,谁心里好过?都像你咱这家还能撑得住吗?要想远一点,咱还有孙子刘传,眼下是跟着人跑了,媳妇可以嫁人走,孙子可是咱刘家的血脉。熬过这个灾荒年,把孙子找回来养大成人,再续刘家的香火。你若有个好歹,灾荒年过后,谁去找孙子刘传?就是孙子回家来谁养活?想开点吧,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活着就有希望。”

  刘老汉听了老伴的一番开导,深黑的眼窝里浸出几滴混浊的泪水,长叹一声又闭住了眼。

  姚春莲喔喔地哭着跪在娘的身旁,说:“姥爷!你喝口面条吧,俺娘为讨这碗面条给人家跪了半天,腿都跪肿了,专门给姥爷要的。姥爷,你养好身子带着俺度过灾荒,俺长大喽一定孝敬你!”

  刘老汉对日后的生活绝望到了极点,已心灰意冷,谁的话也听不进去。

  咯噔咯噔!院子里有个小脚女人的脚步声,刘桂巧拽着春莲站起来,桂巧娘将一碗凉面条放在老头枕边。刘自新的姐姐顶着一头花白头发进了屋,桂巧娘迎上去说:“他婶子来了,坐在椅子上吧,你咋有空出来?”

  刘自新姐姐说:“听说你家遭了难,好几天了就想来看看,谁知他姑姑家来了三口人,揭不开锅了,来借吃的。这年头谁家有多余的粮食,唉!救急不救贫,到了缯脖子的时候,好歹得给他点,刚打发走,俺就来了。知道你们也难,俺给你瓦来两碗高梁面,给,馇碗糊涂喝吧!”

  刘桂巧感动地双手接下,桂巧娘泪汪汪地说:“多谢你想着,这可是救命面啊!”

  “一个刘字掰不开,都到这个份上了还言什么谢。”刘自新姐姐说:“俺比你家活动点,兄弟自新不断地给捎点物件,孩子他爹有时瞎跑腾点小买卖,将就着能过得去。俺老哥这是咋侯了?躺在炕上也不言声?”

  “别提了。”桂巧娘说:“自从家里出事后,愁的一病不起,不说话不吃饭,自己糟践自己,桂巧求爷爷告奶奶讨来一碗面条,一家人劝就是不吃,急死人了!”

  自新姐说:“哥!这可不沾呀!再难也是暂时的,老天爷总有睁眼的时候,刚才俺在外边看见云彩压得很低,风都湿漉漉的。俗话说,五月旱不算旱,六月连阴吃饱饭,现在刚过农历六月十五,说不准这两天下一场透雨呢!就是进了七月如果下了雨还能种荞麦,白菜,蔓菁。可不能不吃饭,一家人都指望着你呢,你的身体不好下了雨谁去挣工分?桂巧,点火把面条给你爹温温,要么用俺拿来的高梁面给你爹馇碗糊涂,俺看着他喝。”

  “听到了没有?冤家!你兄弟媳妇劝你呢?”桂巧娘见老伴不动,说,“一辈子火星脾气,争强好胜,受不了一点挫折。”

  自新姐说:“哥!听出来俺是谁呗?俺看你来了,别老在被窝里搐着养汉了。好点了没有?哥!”

  刘老汉的头在枕头上动了动,答应一声:“嗯!好点。”

  自新姐说:“嫂子,咱到西屋说会儿话去,桂巧,馇好糊涂叫你爹起来喝。”

  两个人四只小脚咯噔咯噔来到西屋,在炕沿上对面而坐,都把一条腿盘在炕上,自新姐先开口,说:“嫂子,俺看你家这样下去不是回事,不怪老哥发愁,家里没粮,男人心慌,家中出了这么大的祸,搁在谁身上也难以招架。老哥心里难过,一时想不开,刚才俺劝了几句看样子有点活动,得想法子呀!”

  “有啥法子?”桂巧娘拍着手说,“都是玩土坷垃的材料,天公不作美,地不收就傻了眼,都没文化没手艺,靠天吃饭,老天爷叫活就活,老天爷叫死就死,有何法子?”

  “法是人想出来的。”自新姐说,“桂巧的岁数不算大,不能老呆在娘家,找个头嫁出去,多少要点,也就活动开了。”

  “俺也是这么想。年景不好,她还带着孩子,身体又有残疾,好头找不到,赖头养不起,俺整天为她发愁,你给查合着点,有合适的给说说,她早一天嫁出去,家中也少点困难。”

  “头倒是有一个,不是外人,就是俺兄弟,今年快四十岁了还打着光棍,条件不错,在开口市工作,人长得一般,不知你的意思如何?”

  “你哪个兄弟?”

  “俺就一个兄弟,解放初期往外头走了,多年没信,俺以为他死在外边了,谁知去年又冒了出来,年前回家看俺,买来好多物件。在开口市干什么工作不清楚,反正这会儿都是给公家干活,挣钱不少。”

  “噢!”桂巧娘说,“想起来了,叫什么坏,解放前不正干。”

  “现在学好了。”自新姐急忙为兄弟说好话,“当了工人,小名叫坏蛋,是俺爹看儿子亲叫起来的,现在他的大名叫自新。旧社会日子过是穷,干过几次坏事,解放后早就洗手不干了。”

  桂巧娘觉得自己闺女这个样子能找这么个头也可以,说,“这事得和他爹和桂巧商量商量。”

  桂巧娘的话音未落地,一阵风将西屋门吹开,轰隆隆响了一块炸雷。

  “是不是要下雨了?”自新姐将拳在炕沿上的小脚放在地上,走到门口仰脸观天。唿!又一阵风带着黄沙旋进西屋:“哎哟!”自新姐捂住眼走了回来,说,“嫂子,快给俺拨拨,眼中迷进了砂子。”

  “用啥给你拨呢?”桂巧娘习惯性地抬手摸摸脑后的小纂,说:“唉!俺的银簪子也卖了。”

  自新姐说:“你看看俺的大襟上别着个针,用针蔑儿往外拨拉拨拉。”

  桂巧娘从她的大襟上拨下一个缝被子的大针,将她流泪的左眼皮翻开,布满血丝的上眼包皮内有个很小很小的黑点,轻轻地用针蔑拨了出来,捧住满是皱皱纹的嘴,对准自新姐的左眼猛吹了两下,放下眼皮,说:“眼花的厉害,看不太清楚,兴拨出来一个,你试试还硌眼不?”

  “好多了。”自新姐眨巴眨巴眼,撩起大襟拭泪。

  “娘!糊涂馇好了,俺爹还是不喝!”刘桂巧站在北屋门口喊。

  “你看这死老头子犟的?”桂巧娘说。

  “俺去再劝劝。”自新姐自报奋勇地走到北屋,坐在刘老汉的枕头边说:“哥!不是说好了?怎么又变卦?快起来喝吧,别再难为孩子了”。自新姐见他不动,说:“哥!你起不起?不起俺要撩你的被窝了!看你这大伯子败兴不?”

  刘老汉双手抓住被头,将头蒙住,急得桂巧娘在炕跟前直搓手。

  “下雨了!”姚春莲在院里大喊一声。

  噌!刘老汉如同炸尸一样从被窝里坐了起来,不管跟前有什么人,披着被子窜下炕,三步跑到院子里,双手合十面向苍天双膝跪下,张着没有几颗牙的嘴,噘着稀不楞的山羊胡子喊了声:“苍天有眼呀!”皱纹纵横的瘦脸,酷似旱得裂头八瓣的黄土地,企盼着甘露的降临。天空乌云翻滚,随着又一声雷鸣,铜钱大的雨点夹着黄沙土落到刘老汉的脸上,皱纹变成了条条小溪,僵硬的皮被雨点击得舒展开了。

  哧溜!被子从刘老波赤条条的躯体上滑落,自新姐的脸立刻红到脖颈上,说:“下雨了,俺该回家了,院里还晾着衣裳。”

  自新姐走了,刘桂巧捡起被子重新给爹披上,死拉硬拽才把他叫到屋里,雨水使他激奋,立刻穿上衣服,呼噜噜将一碗高梁面糊涂和一碗凉面条都喝了个净光。

  老天爷将刘老汉和企盼下雨的广大农民戏弄了一番,几声雷鸣之后,一阵大风将乌云吹散,刚下湿地皮,火红的太阳又挂在当空。

  桂巧娘将自新姐提亲的事情讲给老伴听,刘老汉没听完就发火,说:“饿死也不能嫁给一个丧天良的人,解放前他短劫道,比贼还坏,这事谁不知道?”

  “听他姐说现在改好了,在开口市当工人,混得还不错,起码吃穿不用发愁。”桂巧娘说。

  刘桂巧在一旁插话说:“爹,娘!这事俺是这么想的,不管叫俺嫁给谁,六十岁的老头俺愿意,吃草的畜性俺不嫌,但他得答应俺一个条件,保证二老不讨饭,吃饱肚子。若不然,他就是有金山银山俺也不爱,就是皇帝老子八抬大轿来抬,俺也不上。”

  “你先别说这傻话,你跳出了一个火坑,再不能跳进第二个火坑。”刘老汉说。

  “你听这个头咋样?”桂巧娘问闺女。

  “只要他答应帮助二老爹娘平安地度过灾荒年就沾。”刘桂巧还是这句话。

  刘老汉对老伴说:“你去看看张能人在家不?向他打听一下这个人现在的表现,到底在开口市干什么?走不走正道?”

  天擦黑的时候,桂巧娘从张能人家回来,对刘老汉说:“赶得巧,张能人夜格儿黑喽方从开口市回来,今格头晌午去了县城,俺在他家等了一会儿。他回来后俺问他刘自新的情况,他知道,在开口市经常见面。他说这人不错,在一条什么街擦皮鞋,加入了手工业合作社,除了每月向合作社交点管理费,挣的钱全归自己。张能人说他的门市在五六年公私合营时入了公,如今他在公家的商店里当售货员,挣的工资还没有刘自新挣的钱多。”

  “你问了半天,没问他还干坏事不?”刘老汉埋怨老伴。

  “问了。张能人说他早就金盆洗手不干了,浪子回头金不换,现在人缘关系可好呢。”桂巧娘说,“张能人说他敢打保票。”

  刘老汉还是不顺心,说:“人长得丑,岁数也太大。”

  刘桂巧说:“俺自己长得也不俊,又有毛病,咱不挑人家的丑俊,大几岁也没有什么。”

  刘老汉见闺女有意,便不再阻拦,说:“你若觉得合适就叫你娘去跟人家说一声。”

  刘桂巧大大方方地说:“俺娘去喽不一定说得清,还是俺自己去吧。”

  “你去喽咋好开口?”桂巧娘说。

  “你去喽才不好说呢?”刘桂巧说,“婚姻自由俺自己做主。当面跟他姐讲讲条件,他若答应就一锤定音,若不答应算两来无事。”

  刘老汉觉得闺女亲自去脸上无光,又无别的办法,瞅瞅老伴一脸无奈地表情,向刘桂巧摆摆手,意思是说你不嫌败兴你就去吧。

  刘桂巧向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抹在头发上,用十指当木梳拢拢头发,从门了吊上摘下擦手的布巾,摔打摔打身上的黄土就要出门,不谙世事的姚春莲拽住娘的衣角说:“娘,俺也去!”

  刘桂巧拉开女儿的手说:“春莲,在家跟着姥爷姥姥,娘一会儿就回来。”

  “不!俺要去,你不要把俺丢下!”春莲瞪着惊恐的目光,以为娘一走就不回来了。

  刘桂巧蹲下,双手托住春莲的脸蛋,说:“好孩子别怕,娘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以后不管娘走到哪儿都把你带在身边,咱娘俩永不分离。”

  改变人生命运的,往往是一个关键时间的一个关键机会,古时候有个开天门的童话,说的是人们都想利用七月七日夜里天门洞开的一瞬间,目睹到帝释驾车出行的风采。然而有的人在等候中熬不住却沉沉而睡,当那扇金光灿烂的天门一开即合时,无数人错过了天赐良机,只有少数人抓住了机会。所以说,机会对于任何人都是平等的,看你有没有那个灵感,看你有没有契而不舍的恒心。大到升官发财,小到生活琐事,概莫能外。有很多人在机会的面前跋前?后,患得患失,结果与机会擦肩而过,事后悔之不及。刘桂巧能不能把握住关系她人生大事的机会?她要亲自去定夺。

  刘自新姐姐看见刘桂巧一瘸一拐地亲自登门而来,不由得喜上眉梢,赶紧让到屋里说:“闺女咋有空到俺家来,有事叫孩子来唤一声,婶子俺过去,你的腿脚不方便,何劳跑一趟!”

  “婶。”刘桂巧毫不避讳,开门见山地说,“你头晌午去俺家与俺娘说的那件事是当真去说的还是说玩话呢?”

  自新姐说:“闺女,这种事能当闲话说?俺是专门登门提亲的,被你爹一搅和俺没说完就回来了,没敢直接对你说,怕你眼光高,俺就对你娘提了。”

  “你兄弟是啥意见,他是城市户口,为啥在农村找?俺带着孩子又是残废,他嫌不?”刘桂巧问自新姐。

  刘自新姐说:“他不会嫌你。俺对你说实话吧,俺就这么一个兄弟,小的时候父母娇惯,闹日本鬼子时家里穷,年轻时不务正业,是他自己把媳妇给耽误了。等醒过味来,走上了正道,岁数又大了,长相又不中看,城市里的女人要求的条件高,至今还是单身。闺女,咱们是一个村的,自新又是俺亲兄弟,俺不会说媒,把大实话都对你说了,小鬼盘点,就这么多家底,没掖着也没藏着,你意下如何?”

  “如今婚姻大事不兴父母包办,所以俺亲自过来与婶面谈。”刘桂巧说,“你不护短把你兄弟的优缺点都说出来了,这很好,很对俺的脾气。俺的情况是房顶上晒豆子,街坊四邻都看得清清的。人的模样不咋样又拐着一条腿,还要带上个孩子,脾气暴躁。如果你兄弟不挑,这事俺就能订。”

  “他不会挑的。只要你同意就沾。”刘自新姐一听有门,眉尖都乐弯了。

  刘桂巧开始讲条件,说:“俺家里的情况婶已看在眼里,俺兄弟刘安徽死了,媳妇带上孩子跟着外人跑了,家中是处在家破人亡的地步,别看俺是残废人,爹娘的后半生要靠俺养活,所以咱还得把丑话说在头里,俺的第一个条件是他得答应照顾俺爹娘的后半生生活。”

  “这一条闺女就把心放到肚子里吧,俺兄弟保证答应。再说还有俺呢,在跟前守着,生活上肯定不会叫他俩做难。你和俺兄弟成亲后,还不是你当家,每月挣的钱还不是你说往家寄多少就寄多少?”自新姐满口应承。

  刘桂巧说,“俺要带着大女儿春莲嫁过去,他嫌不?孩子的命不好,摊上个狼心狗肺的爹,只顾自己挥霍享受,不顾亲闺女的死活。俺将来嫁过去,他不能给俺春莲白眼。”

  “这一条更没问题。”刘自新姐姐满口答应,说:“去年冬天俺兄弟来家时留下话,愿意找个带小孩子的,他可喜欢孩子呢。”

  “俺不愿再在本公社找头,杨家也归双吕公社管,他若娶俺得把俺和春莲带到开口市去。”刘桂巧说出第三个条件。

  “你想留在家里俺兄弟还不乐意呢!”自新姐上翘着嘴角说,“老家没人没房子,俺兄弟就没打算把你留在家。再说他都半辈子人了,好不容易寻个媳妇,哪舍得离开?”

  刘桂巧皴皮拉草的脸上闪过一抹红光,脸颊觉得热乎乎的。塌下眼帘说:“既然是这样,婶,你就安排吧。”

  自新姐乐不自拔地拽住刘桂巧的手,说:“闺女,你还年轻经的事情少,人活一辈子都离不开命运的安排。一个人该和谁过一辈子是前世注定下的,没那缘份就过不到一堆,要不咋说捆梆不成夫妻呢?强摘下来的疙瘩酥不红瓤儿。别老把过去的事情放在心上,自找烦恼,以往就当嫁给了一条狗,你愿意和狗过一辈子?过去不顺心的事就当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忘了他。俺看你和俺兄弟自新就很般配,去年俺兄弟就托俺给他在乡下找个媳妇,一直想不出有合适的。前天黑喽俺做了一个梦,你猜怎么着?不知从哪儿想起来的,梦见你和俺兄弟在拜花堂。从梦中醒来俺直埋怨自己为什么不早做这个梦?这是天意,老天爷给俺托的梦,这叫天作之合。闺女,你有福,老鼠拉木锨,大头在后边,你马上就有好日子过了!”

  自新姐的一番话把刘桂巧说得脸上一阵阵地潮红,起身要告辞,自新姐说:“啧啧!看把你饿的瘦的,俺记得你过去是四方大脸,现在的颧骨都噘出来。你走路不方便,以后别去要饭去了,有困难就叫你爹过来言一声。”

  “唉!虱子多喽不咬人,要饭的多喽谁也不笑话谁。”

  自新姐从里屋掂出来半布袋谷子,说:“给,你先背过去,这是他爹才从集上籴来的,你背回去磨磨先?白懦裕?酝炅嗽偎怠!

  “这事还没准,俺不能……”刘桂巧说。

  “准啦,俺能做自新的主。”自新姐说:“就是亲事不成俺给你们也应该,不能见死不救呀!”

  刘桂巧不再推辞,背起谷子一瘸一晃地回家了,很明显这是人家给的订亲物。刘桂巧心酸酸的:“唉!难道俺就值五斗谷子?真是落光毛的凤凰不如鸡!”

  太阳落山前在西天上雕刻了一幅红彩霞挂图。刘自新自从收留了左胜利,家中三个和尚很是开心。每天在晚霞出现的时候,高高兴兴下班回家,放学早的左胜利就将晚饭做毕,三个人吃罢黑喽饭就更热闹了。在电灯光下,姚春德坐在爹擦皮鞋用的小方凳上,俯在三人合睡的大木板床边写作业,左胜利坐在他的旁边背课文,刘自新受两个孩子的感染,躺在床上也举起书本。

  三个人中最活跃的数左胜利,不能安安生生坐一会儿,有时歪七扭八地坐着,有时趴在床上将脚伸在床外,有时干脆躺在铺盖卷上,他趁刘自新聚精会神地看他的语文课本,突然夺过来说:“干爹,你多大岁数了还学习?”

  刘自新扇了一下左胜利的光脑袋说:“就你不稳当,看你哥老老实实做作业。”

  “俺把作业做完了。”左胜利说,“他的作业没完成,做不完作业老师要打板子的。”

  “现在老师不打板子,学习要靠自觉。”姚春德见左胜利摆弄他的书包,就告状:“爹!你看胜利翻俺的书包。”

  “谁翻你的书包来?挪个地方都不沾?”左胜利抵赖。

  刘自新将左胜利拽到自己身边说:“别和你哥捣乱,叫他做完作业早点睡觉,这个月的电费太多。”

  左胜利在床上打了个滚,翻了个跟头,说:“爹,往后别给俺剃和尚头了,全班就俺一个,同学们都笑话俺。”

  “这有啥笑话的?理分头比剃光头贵五分钱,留那长毛有啥用?”刘自新不同意。

  左胜利又在床上扑腾了一阵子,突然问刘自新:“爹,俺今格在放学的路上看见一个女人穿的裙子在膊腿盖上边,露着半截大腿跟。”

  “流氓!”姚春德写着作业说。

  “你才流氓呢!”左胜利立刻反击。

  “你为什么爱看女人大腿跟?”

  “她在外边露着都看见了,都是流氓?”

  “别吵了别吵了!”刘自新制止:“小孩子以后不要乱看。”

  左胜利受到批评,蔫了。刘自新说:“赶明是星期天,春德在家学习兼做饭,胜利跟着俺去北大街,省得你们俩个在家咯气。”

  左胜利马上又高兴了,说:“好好,俺给你背着箱子。”左胜利做个鬼脸附在刘自新的耳边小声问:“爹,鞋店的那个女人为什么老叫你给他买瓜籽吃?”

  “去,”刘自新又扇了一下左胜利的小秃脑袋瓜儿,说:“少管闲事,躺那边睡去。”

  北大街德老盛鞋店前的苦莲树下,青黛色的柏油路面上印着各种各样不规则的树荫花,像长长的一条蜡染的布,自然而扑实。苦莲树不如往年雨水充足时长得茂盛,椭圆形的小树叶也不及往年油绿。

  刘自新与客人一边交谈一边擦皮鞋,左胜利在一旁看小人书。待客人走后,左胜利坐在小板登上神密地对刘自新说:“爹!鞋店里那个女人又用眼角勾引你呢?不信你看!”

  “看你的小人书,别东张西望的。”刘自新嗔着脸说。

  石榴花嗑着瓜籽扭着屁股从鞋店里走了出来,说:“自新呀!你这干儿子长得挺排场吗?想要儿子就寻个媳妇生一个,何必拿着别人家的屁股盖自己的脸?”

  刘自新反唇相讥:“俺高兴,有的人想生个孩子,可惜没人给种,狂啥?寡妇哭儿,没想!”

  石榴花也不示弱,说:“不是没人种,有的人整天馋地淌口水儿,想舔!俺嫌他的嘴臭,怕那两颗大门牙硌着俺。”

  石榴花一边和刘自新磨牙斗嘴说下流话,一边嗑瓜籽,将瓜子皮故意丢在左胜利的头上。左胜利早就瞅着石榴花不顺眼,气愤不过,偷偷地挤出黑鞋油,抹在石榴花凉鞋里边的雪白的丝袜子上。被石榴花发觉,跺着脚骂道:“你这小猪蹄子,和你爹一样坏?”石榴花扬手要打左胜利的光头,左胜利早钻进马路上的人群中没有影了。

  “正忙着呐自新?”一个很熟悉的声音传进刘自新的耳朵里,抬头一瞧,噢!原来是老乡张能人,忙将小板凳递过去,热情地说:“能人呀!哪阵风把你吹来了,一年多不见,扎到哪儿去啦?”

  石榴花不认识张能人,见刘自新的熟人到了,掉屁股进了鞋店。

  张能人坐在凳子上,用眼瞅瞅扭扭捏捏的石榴花说:“自新,你和她勾搭上了?”

  “没有。”刘自新说,“人家能看上俺?”

  “这可不是个好鸟!”张能人小声说,“她不认识俺,俺可认识她。日伪时期与咱县姚家庄当汉奸的姚联囤打得火热,后被丈夫发现,二人合伙将姚联囤打死,丢在了王八坑里。”

  “是吗!鸡巴头儿上挂镰刀,悬呐!”刘自新有点后怕。又问张能人:“最近回家没有?”

  “夜格儿才从家里回来,你姐叫俺给你带个信。”张能人一脸笑容。

  “家里揭不开锅了?”刘自新认为姐姐要借钱。

  “你姐家还可以,你姐夫还能做点小买卖。”张能人说:“别害怕,不是你姐要钱,是给你带来个喜信。”

  “真的?快说?”刘自新想起去年托姐姐给找媳妇的事,乐得两颗门牙噘起老高。

  “看把你高兴的?嘴都咧到后脑勺上去了,你姐给你说了个媳妇。”张能人说。

  “嘿嘿!还真有人寻俺?快说说是怎么个人?”

  “你姐说是个活头,带着十岁的闺女,人家听了你的情况没意见,你姐叫问问你同意不?”

  “是女的就沾,带着孩子也好,俺不挑人家。是哪个村的?”

  “俺村的,提起来你兴寻乎?”张能人说。

  “是谁家的闺女?”刘自新打探。

  “她爹叫啥俺也弄不清,她兄弟叫刘安徽,她本人叫刘桂巧。”张能人介绍说。

  “谁叫刘安徽?记不起来。”刘自新想了想说。

  “刘桂巧你不寻乎?比咱们可能小八九岁,一条腿有点毛病,她老娘家是你们村的?”张能人帮助刘自新回忆。

  刘自新有所悟:“寻乎,她老娘家不是俺村的,是尿鳖子刘寨的,往老娘家串亲戚路过俺村。除了腿有毛病,长的还可以。”

  “才离婚半年。”张能人说。

  “跟哪个村离的?”刘自新问得很细。

  “不说不知道,说出来吓你一跳,原来的男人是咱公社主任姚联官,你知道姚联官不?”张能人问。

  刘自新倒吸一凉气,说:“知道知道,是他的媳妇?”

  “对呀!”张能人说:“今非昔比,当了公社一把手,嫌媳妇是残废,土气,给硬踹了。”

  “噢!”刘自新身上一阵阵紧巴巴的。

  张能人继续说:“一开始刘桂巧死活不跟他离,姚联官使了个绝招,灾荒年一分钱不给她,上边给军烈属的救济粮叫小五联顺领走,硬把刘桂巧给饿草鸡了,只好答应离。刘桂巧带着三个闺女回到娘家,你猜姚联官多黑心?一点抚养费不给。刘桂巧娘家猛添四口人吃饭,招架不住,前些日子一下子死了三口,不知是啥原因,刘安徽和刘桂巧的二闺女三闺女一夜之间都死了,有的说是吃人肉死的,那死人是喝毒药自杀的。”

  “啊!真惨呐!”刘自新既痛恨姚联官又同情刘桂巧。问张能人:“俺寻了刘桂巧,姚联官那小子会不会找茬?”

  “俺看不会,他不要人家了,还能不叫人家嫁人?哪有那么霸道?”

  “女方提什么条件没有?”刘自新问。

  “听你姐说人家提了三条,没说要多少彩礼,只提出来要你帮助她赡养两位老人,不能歧视她带来的闺女,结婚后住在开口市,为的是躲避开姚联官,眼不见心不烦。”张能人说。

  刘自新寻思:“条件倒不高,就是她是姚联官的前妻,可别引火烧身?”但反过来一想:“他把人家抛弃了,管人家寻谁呢?俺不声不响地将刘桂巧带到开口市,再叫她家和俺姐给严格保密,离他远远的,估计没有大问题。这可能是天意安排的,该俺与姚联官做对,他的仇人都聚集到了俺的身边,再过十年八载,姚春德,左胜利和他的闺女三个孩子都长大了,那时就不怕姚联官找事,说不准这三个孩子联合起来将姚联官整倒呢?”

  刘自新立刻起身回家相亲,又不知生出何等变故。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