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回刘家三口食人肉自新开口收胜利
话说刘桂巧拐着一条腿带上大女儿春莲到邢武县城关找昔日的情人,原来的小叔子姚联顺,想托他前往双吕公社在他四哥面前说说情,解决三个闺女的抚养费问题,以度过眼前的灾荒。没想到人走茶凉碰了一鼻子灰,受到姚联顺的慢待。低三下四地说了一大堆好话,姚联顺竟翻脸不认人,眼珠子鼓出眼眶外,鼻尖上的肉瘊发出红光,蛮不讲理地说:“你还有脸向四哥要孩子的抚养费,他不向你要钱就便宜你了?趁早别张那口?”
刘桂巧愕然了!眼珠像两颗黑石子粘在深邃的眼窝内,无神而呆痴,这是从何说起呀?张着不灵活的口问:“俺何时欠了他的钱?”
“你离开家时是不是将两只景泰蓝花瓶给砸碎了?”姚联顺问。
刘桂巧说:“那是俺在气头上一时失手碰破的,两只花瓶能值几个钱?”
“你是瞎子跳井不知道深浅呐?你别小看这一对花瓶,比你的命还值钱,是过去满清时期宫庭里的摆设品,你说值多少钱?价值连城!你也赔不起。这对花瓶是四哥的心爱之物,他是怎么弄到手的俺也不知道。四哥听说你将那对花瓶给砸了,气得一蹦三尺高,非叫张水山找你算帐,还叫张八斤将你抓到公社去蹲小黑屋。俺念你以往对俺还不错,在四哥面前为你求了个人情,四哥说了,不抓不赔可以,三个孩子的抚养费不给了。四嫂,你捡大便宜了,三个孩子的抚养费算到十八岁也不到两千元,那两只花瓶少说也值上万元!你知足了吧,不要再找事了!”
挂在晾衣服的铁丝上的开膛破肚的瘦鸭子,说话间被冻得梆梆硬,在寒风中荡来荡去。刘桂巧的头上好像挨了一计重重的闷棍,眼前一片漆黑,酷似一根木头搠在冻土地上,一动不动,茫然而失措。
姚春莲从五叔的脸上再也看不到亲热的笑容,一副阴森森的面孔使她幼小的心灵上直打寒噤,她伸出冰凌般的小手,拽拽娘的衣角,儿声稚气地说:“娘!咱回家吧!”
姚联顺又抛过来一句冰冷地话:“还在这傻站着干啥?快走吧!”
刘桂巧的浑身凉透了,悱愤地自言自语:“人情就像那只鸭子,活着的时候有血有肉,要吃它的时候,一刀割断喉咙,什么情,什么爱,什么缘,统统冻成了僵尸。”
时间说快,弹指间就是几年,若说慢,也有度日如年的。时间对于儿童来说一天进一步,对于青年人来说一寸胜千金,对于中年人来说一日不如一日,对于老年人来说,时时都有辞世的危险。时间对于高官厚禄之人来说,总嫌它走的太快,对于水深火热中的人来说是煎熬,恨不得它眨眼就过去。
刘老汉一家度日如年。儿子刘安徽的媳妇一去不回头,刘安徽一连数日往丈人家去请,就是见不到人。后来在丈人家的村中暗暗一打问,才知道自己的媳妇竟跟着她当村里的一个光棍汉下关东走了。连儿子刘传也抱去了。晴天霹雳,年轻气盛的刘安徽经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沉重打击,开始是沉默寡言,很快神经错乱了,变成一个呆傻的沿街乞讨的叫花子,他,一个眉清目秀的漂亮的小伙子,一日间成了一个蓬头垢面,二目无神,语无伦次,举止无常的疯子。一身灰不留秋的破棉衣,腰间杀条草绳,手背上的黑皴像千年的老松树皮,但他有一颗孝心,要到一点好吃的知道送回家给爹娘吃。
疯子最知道恨,他最恨的是姐姐刘桂巧,还有她的大女儿春莲,吓得她们二人从来不敢见到刘安徽的面。有一天二人要饭回到家,和刘安徽照了面,刘安徽二话不说摸到一把铁锨就向姐姐的头上打去,吓得刘桂巧拐着腿连滚带爬跑到街里,多亏刘老汉在家,拦腰抱住了儿子,不然刘桂巧一准被兄弟打死。
有一次刘安徽要回来一块白面馍,他娘舍不得吃,拧了一口填在春莲的嘴里,被他发觉了,硬是掐住刘春莲的脖子,从她的小嘴里给抠了出来,一定要塞到娘的口中。刘春莲的牙床被抠破流了满嘴血,疼得她哇哇大哭。
刘安徽对两个小外甥女比较疼爱,时不时地还带上八岁的春藕一块去讨饭。
刘安徽要饭从不远走,他说媳妇和儿子赶明就回来了,怕走远喽当天回不来见不到媳妇和儿子。他要饭多半是在邢武县城关的几条街上转游。有一次他来到南街的一个肉摊前,嗍留着手指头站在肉案边,卖肉的人掂着剔骨刀吓唬他,他往回跑了几步见卖肉的人没有追,又傻呵呵地走了回来。他瞅着油乎乎的案子上摆着一个猪后座,白白的一指多厚的肥肉上一块一块的红丝肉,肉缝里还淌着血,看样子是当天杀的猪。一块方墩墩的牛肉放在案子的另一头,上边还盖着一块油乎乎的湿布,布下露出紫红色的肉茬。卖肉的摊主在熟练地用一把尖尖的剔骨刀剔猪后座里边的骨头,一段七八寸长的腿骨被剔了出来,摊主用刀刮去连在骨头上的红肉,用力一拧,腿骨带着白球状的骨节被从肉中拧了出来,摊主顺手将骨头投在案下的竹筐内。摊主没去理会疯子刘安徽,在和一位商人打扮的熟人打着哈哈又用同样的方法从肉中剔出一块比人巴掌大一点的股骨,由于只顾与熟人说笑,没注意将股骨未投在竹筐内,而是不偏不倚落在刘安徽的脚下。已经馋得流口水的刘安徽猫腰捡在手中,怕摊主抢夺,双手捧住股骨掉头就跑。摊主发现了刘安徽偷走一块股骨,抓着剔骨刀追了过去。没跑出十步,摊主赶上刘安徽,从身后将他撂倒在地,雨点股的拳头落在他的身上。刘安徽对拳头不屑一顾,趴在地上狠狠地咬了一口股骨头。推主捶了一顿刘安徽,夺去那块带豁口的股骨,又踢了刘安徽一脚,骂骂咧咧地回到肉摊前。刘安徽从地上傻笑着爬起来,晃晃膀子纵纵腰,根本不去拍打滚在棉衣上的黄沙土,而是用力咀嚼口中的骨头,发现嘎嘣嘎嘣地响声,嘴角淌出血唾沫。
一日,刘安徽带上春藕在邢武县集市上乞讨。东西南北街里商贩东一摊西一摊显得萧条凄凉,百货公司的门市人少踪稀,市场上的洋布蓬,首饰庄空无一人,头户市和木料场的人拥挤不堪,买的人寥寥无几。最热闹的是旧衣裳市,破棉袄旧棉被和带补丁的单衣、夹衣一堆一堆的,叫卖声和讨价声糟杂不清,匆匆行走的人群将地上的黄沙土?起来,黄沙漫天,尘土飞扬。
刘安徽拉着衣不遮体的姚春藕转了两条街没要到一口吃的,姚春藕噙着泪喊饿。他们来到旧衣裳市,刘安徽发现有一个买旧衣裳的商客,膀子上搭着几件已经买下的半新的汗褂,一只手提留着一条紫花单裤正与一位老太太讲价钱,另一只手抓着一个圆圆的带黄硌馇的烧饼,才咬去一口,边吃边与老太太还价钱。安徽生了邪念,悄悄地从他背后靠过去,趁他不备,冷不防夺下那商客手中的烧饼就跑。只听那商客惊叫一声:“不好,有扒嘴吃的!”丢下手中的紫花单裤,抱住肩上的旧衣服追了上去,眼看快要抓住刘安徽后领子,刘安徽急中生智,呸呸呸!猛往烧饼上吐唾沫,焦黄的硌馇上粘乎乎的肮脏不堪,那商客薅住他的脖领子,咣咣!??了他两巴掌,骂了句:“狗娘养的!扭头走了。”
刘安徽高兴得一蹦三跳地找到外甥女春藕,将带唾沫的烧饼交给春藕吃。春藕手捧着烧饼,瞪着惊恐的小眼,说:“舅舅!你不要扒嘴吃了,他们打你俺怕!”
“嘿嘿!没啥,别嫌脏吃吧。”刘安徽不以为然。
“舅舅吃?”春藕举起烧饼。
“舅舅不吃。”刘安徽捂捂肚子。
“舅舅咬一口?”春藕拉住了刘安徽腰间的草绳。
刘安徽猫下腰张开大口吭哧猛咬一口烧饼,烧饼被咬去半拉,同时还咬住了春藕的中指,疼得春藕尖叫一声,将剩下的烧饼丢在沙土窝里。刘安徽捡起半个烧饼,忙给春藕吹吹中指,又咬了一口烧饼,将少半个月牙状的烧饼塞在春藕的小手里。
刘安徽将春藕打发回家,独自一人来到卖面叶的饭摊前。锅灶上架着一口中号铁锅,灶堂内的木柴燃烧得正旺,灶后边用砖砌起的一人多高的烟囱正唿唿地冒着黑烟。铁锅中的水烧开了,中间翻滚,如同涌泉。一位杀着白围裙的男人在面板上抓了两把薄如窗户纸的面片撒在滚开的锅中,水中的涌泉立刻消失了。男人又向锅内丢进一撮香菜和葱花,用长把儿铜勺在锅里揽了几下,锅中很快又出现涌泉,泉中漂动着、翻滚着白色的面片和绿色的菜叶。男人将煮熟的面片舀在碗中,又撒了香菜和葱花,还滴了两滴香油,顿时香气扑鼻。馋得刘安徽伸出长舌直舔嘴唇。
正在这时,一个拉破头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钻了出来,站在滚开的大锅旁,不容分说,将一把飞快的剃头刀架在满是伤疤的额头上,用手一拍刀背,锃亮的刀刃上顿时血流如注。拉破头的一手抓着带血的剃头刀,一手拍打着淌血的额头,血花四溅,血点落在卖面叶的面板上,薄如窗纸的面片上班斑点点好像在白纸上描绘的朵朵杏花,血点飞入锅中,很快融汇到涌泉中消失了。烧火的妇女迅速站起来将拉破头的挡在身后,血溅在小碎花棉袄上,分不清是血迹还是花瓣。杀着白围裙的男人慌忙从身后的蒸笼里摸出一个白生生的馍馍塞到拉破头的人手中,小声说:“行行好,你快走吧!”拉破头的中年汉子转身面向打烧饼的,没等他拍额头,打烧饼的小伙子已将一个烧饼递在他的手里。不大工夫,拉破头的中年人要满了褡子,从地上抓把沙土捂在刀口上,哼着小曲走了。
刘安徽傻乎乎地瞅着这一幕,心中非常羡慕这位拉破头的中年汉子,不用伸手要,不用喊叔叔大娘,也不挨骂不挨打,就这么在额头上一拍,饭摊的主人都乖乖地往手里塞吃头,这个办法不错。嘿嘿!俺也要用这个办法去给俺娘要肉吃,于是乎他迟钝的脑海里出现了湿布下的红肉茬和带血丝的猪后座。
从此以后,刘安徽再出门要饭就掂上他家中那把生了红绣斑的切菜刀。他曾在卖肉的摊位前将菜刀架在额头上,但拍了几下只觉得疼拍不出血来,被卖肉的掂着剔骨刀要割他的耳朵,吓得他再不敢到卖肉的摊主那里去比划菜刀。然而在炸锞子和卖凉粉的摊前都起了作用,尽管他每天都掂着那把生了红绣斑的切菜刀,额头上却没有拉破过一次,不过每天要到的吃头比过去多了。
刘桂巧离婚后给娘家带来塌天大祸,生活更是雪上加霜,气走了兄弟媳妇,急疯了兄弟,老父亲见疯了儿子丢了孙子,终日里愁眉不展病倒了。刘桂巧的精神也受了极大的刺激,将最小的女儿留给娘,带着春莲周游四乡,走上了乞讨的路。
麦子绝收,入夏以来天天是火辣辣的太阳和干热的南风,把村外柳树尖上残留的几片柳叶也吹黄了。
刘安徽兀自穿着冬天的脏棉裤,杀着一段草绳,上身光着黑黝黝的膀子在城关的几条街上晃荡,手里还是掂着那把生了红锈斑的切菜刀。
这日,恨人的太阳落山了,天黑得很快。当刘安徽掂着切菜刀想走出邢武县北关回家时,发现从柴火村口走出两个人,抬着一块门板,没有穿孝也没有人涕哭,不像是埋死人。他想走上前去看看门板上抬着什么?天已模糊眼,看不清楚,他跟上抬门板的两个人,只见门板上盖着一张破苇席,从苇席破裂处发现一条白白的,长长的好像是一条大腿。是什么东西的腿呢?是人腿,不像,如果是死人为什么没人送殡?对了,是一条白色的猪腿,于是乎他又想起了湿布下的红肉茬和白肥肉上的猪后座。
刘安徽蹲在路边的沟里,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见抬门板的人将死猪放在地上,在离他不远的田地边挖坑,可能是地干挖不动,也可能是抬门板的人没有力气,只挖破地皮,便将门板上的东西放进炕内,在平地上埋起了一个黑土包。埋东西的人扛着铁锨和门板回了柴火村。
刘安徽待人走远后,心中想:“这俩个人真傻,好端端的猪肉为什么不吃?便宜俺喽!”刘安徽四下看看空旷无人,便偷偷地到小土包跟前,用带红锈斑的切菜刀将土包挖开,露出一块破布,他又立刻想到湿布下的红肉茬。他撕开破布,露出白白的肉皮,他马上又想到白肉皮下是带血的红丝肉。刘安徽傻乎乎地挥动切菜刀,砍下三块拳头大的肉团,一股刺鼻的臭味呛得他差点呕吐出来。刘安徽吃肉心切,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着三块肉高兴万分地跑回家,被挖开的土包前丢下一把带红锈斑的切菜刀。
春藕发高烧躺在炕上,已经昏天地黑不见刘安徽回家,一家人焦燥不安,刘老汉正在打算拖着病体去找,只听刘安徽喊叫着进了街门:“娘!快点火做饭,有肉吃了,有肉吃了!”
全家人一片愕然,星光下只见刘安徽双手捧在胸前,奔进北屋放在锅台上三块红肉,屋内随即散发出一股恶心的臭气。桂巧娘干吐了几口马上撩起衣襟捂住口鼻。刘老汉捏住鼻孔凑到锅台前瞅了瞅,说不清是啥肉,拿到灯下仔细辩认,说是牛肉吧?肉丝细细的上边带着一层白皮,不像。说是猪肉吧?肉皮下没有一点肥膘,也不是。刘老汉问儿子是从哪里弄来的?是什么肉?儿子只是嘿嘿傻笑不说,而且抱来柴禾要点火煮肉。刘老汉要把来路不明的臭气啦烘的肉丢掉,刘安徽不干,抄起擀面杖要与爹拼命,刘老汉只好退到屋外。
刘安徽口中念叨着:“娘!俺给你煮肉吃。”将三块臭肉放进锅内,添上两勺水,盖住锅亲自点火煮肉,将风箱拉的“呱哒!呱哒!”山响,汗流浃背,溻湿了破棉裤。
一家人茫然失色地瞅着傻安徽忙活,可能是锅里的水沸腾了,臭气串满了北屋。桂巧娘恶心地不能进,带着春藕坐在院里,刘桂巧更不敢说话,拉着春莲坐在西屋门口,只有春叶幼小不知臭,守候在舅舅身旁等着吃肉。刘老汉心情矛盾地坐在北屋门口,久闻不知臭,觉得臭味没刚才那么浓烈,心想:管他是啥肉呢?煮熟喽也许能吃。
刘安徽想吃肉的心情迫切,没等到煮烂就从锅中捞出一块,烫得他互相倒着手跑到院里,一定要叫娘吃。娘接在手中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味使她下不了口,刘桂巧见兄弟回了北屋,从娘手中接过来想尝尝是啥肉,被二番从北屋里出来的刘安徽瞧见,上前一拳将姐姐打倒,又要拳脚相加,被他爹抱住。刘安徽捡起打落在地的肉团,嘿嘿傻笑着给爹吃。刘老汉接在手闻了闻,虽然臭一点,真想囫囵半片地咬几口吞进饥肠咕噜的肚中,看看身边的春莲,自己没舍得下口,将肉交给了饥饿难忍的春莲。春莲接到手就咬,被刘安徽抢先夺下,说:“不给你吃,饿死你!”春莲抱住娘的腿哭了。
刘安徽将肉团交给春叶吃,春叶咬了一口嚼不烂,囫囵半片地咽下去了。刘安徽又捞了一块给春藕吃。春藕因发烧烧得迷糊颠倒地,接住肉便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刘安徽自己捞了一块狼吞虎咽地吞下肚,又要去吃春叶剩下的,春叶不肯,自己忙塞到口中,抻着脖子往肚里咽。
刘安徽抹抹嘴,心满意足地回西屋睡觉去了,很快就鼾声如雷。刘老汉满腹忧愁地躺在炕上,不久也进了梦乡。桂巧娘揽着发烧的春藕躺下,身后的春莲因为没吃上肉不住地抽泣,姥姥哄着春莲说:“好孩子,莫哭,天亮后叫你娘到地里给你逮蚂蚱烧烧吃。”
刘桂巧抱住春叶怎么也无法入睡,忽然间想到锅里还有肉汤,自己悄悄下炕想偷喝几口,试了几试觉得太臭无法下肚,只好作罢。
桂巧娘迷迷瞪瞪想睡着的时候,听得怀中的春藕说:“渴,俺渴!”桂巧娘推推桂巧,其实刘桂巧没睡着,下炕给春藕舀了一碗凉水。春藕刚喝下凉水就吵闹着肚子疼,姥姥说可能是喝凉水喝的不颠对,揉一揉就会好的。姥姥给春藕揉滚烫的小肚子,哪知越揉春藕越喊叫疼,止不住地哗哗吐了一铺的。刘桂巧赶紧下炕从灶火里掏了两棒灰给春藕垫住呕吐物。那边春叶也醒了,哭着说肚子也疼,说话不及也吐在炕上,刘桂巧又去灶火里捧了两捧灰将春叶的呕吐物盖上。春藕、春叶都大声哭叫起来,春藕不知不觉窜了一炕稀屎,刘桂巧刚想去院里撮沙土,娘喊春叶也拉稀了。屋内顿时乱作一团,春藕春叶疼的在炕上打滚,桂巧娘顾了这个顾不了那个,刘桂巧屋里院里来回窜。
刘老汉被两个外甥女吵醒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肯定是吃肉的原因,烂肉有毒,不好!要出人命的!刘老汉立刻想到儿子刘安徽怎么样?慌忙窜下炕冲出北屋,撞开西屋门,一屋子酸臭味呛得他喘不过气来,黑影中听得儿子在炕上呻吟:“哼!爹,肚子疼!”
刘老汉还未走到炕跟前,隐约看见儿子光着腚从炕上滚落下来,咚!摔在他的脚下。刘老汉想把儿子抱到炕上,哪知他浑身是呕吐物和稀屎,像一条刚出水的鲶鱼,滑溜地抱不住。
刘老汉眼瞅着三条人命保不住了,跑到北屋抱起自己盖的一床被子就往外跑。他一口气跑到村东南角张医生家,急促地敲开门,颤抖着嘴唇将家里三个病人的情况对张医生说了一遍,心急如焚地双膝跑在张医生足下,哀求道:“张医生,你要救救俺儿子和两个外甥女呀!三条人命呐!眼下俺手中无钱,抱来一床被子,俺知道这被子值不了几个钱,望张医生开恩,施舍几付药吧!”
张医生将刘老汉扶起来,说:“都是一个村的乡亲,值当这么央求吗?快起来,没钱也看病,救命要紧。俺不用去看了,省得来回跑,又耽误时间,根据你说的情况,他们是食物中毒,抢时间吃药,俺马上配药你回去煎。”
张医生戴上老花镜,在煤油灯下开了一付药方,用戥子一味药一味的称,由于戥子上的秤星太小,每称一味药,张医生都得将戥子的小秤杆伸到灯下向后撤着脖子仔细瞧瞧是几钱几分,口中不住地嘟嚷:“老了,瞅不见秤星。”
张医生将三包药交在刘老汉手中,指了指放在凳子上的被子说:“被子你抱走,实在揭不开锅的时候,还能用它换点吃的,俺比你强,你若是实在过意不去,等年景好喽你再给钱。快回去吧,回家马上就煎,待他们都吃下药,你再来一趟,俺再给你抓几付。”
刘老汉一手掂着中药一手抱着被子,飞也似地跑回家,家中一片狼籍,儿子和两个外甥女都躺在院里的苇席上。刘老汉将药交给刘桂巧嘱咐快煎,便俯下身看看儿子,儿子嘴角流着血,呻吟的声音比蚊子的叫声还轻。
刘桂巧拿着药进屋,用三块半截砖在灶火里支了个三角锅架。娘已从里屋摸出沙锅,没顾上冲洗,用嘴吹了吹里边的灰便将药倒了进去,加上两碗水放在三块砖的支架上,点火熬了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左右,刘桂巧端着一碗黑色药水,问爹:“药熬好了,爹去灌药吧?”
先给谁灌药爹做了难,刘桂巧禽着泪说:“爹,先给俺兄弟灌药吧,家中不能没有安徽,”
一会儿熬好第二锅再给春藕春叶灌。
刘老汉说:“安徽中毒厉害先给他灌也好,你快去熬第二锅。”刘老汉用筷子撬开刘安徽的嘴,一条羹,一条羹地往口中灌,然而药水不往肚里进,又从下边的嘴角流了出来。
待第二锅药熬好,春藕已经断了气,春叶还有微弱的呼吸,但牙罐已经撬不开了。
刘老汉见两个外甥女已没救了,端着药再去给儿子灌,只见儿子的双腿开始痉挛,没蹬几下就不动了。
刘桂巧娘家三条人命归了西天,桂巧娘哭得死去活来,刘老汉气得将药锅药碗摔得粉碎,蹲在院里抱头痛哭,姚春莲吓得躲在旮旯里筛糠。刘桂巧一手揽着一个死去的女儿凄惨地哭叫。
天亮后,张庄的乡亲帮助刘老汉把儿子埋在老坟的地头,待他俩口去世后再入老坟。姚春藕被本村张姓一户人家娶了骨尸,与一位死了多年的光棍汉并了骨,张姓家给了二斗高梁。姚春叶没找到头,用苇席片卷上埋在张庄村东的乱草岗子上。
话说左胜利按照他爹的意见,被水文科长暂且安排在市政府招待所住下。身穿一套部队上捐献的旧军装和一双草绿色的解放鞋,上衣大的苫住了屁股,裤子长的没法走路,只好将裤腿绾起来半截,水文带他到理发店推了个光头,女招待员都喊他小兵伢子。
一天夜幕刚刚拉开,随着雄鸡的一声长鸣,天地间迸射出万道异彩,空中的云开始燃烧,一轮红日从东方跃出。
左胜利在市政府招待所的生活非常滋儿,睡觉有人催,吃饭有人叫,偌大个院子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从来没有过这么开心的日子。美中不足的是招待所门卫不叫他出门,这使左胜利心中不是滋味。
是日,左胜利吃罢早饭,发现门卫去食堂打开水,偷偷地溜出了大门。呵!这条路真长,一眼望不到头,比俺邢武县城大多了。他顺着大街边走边玩边看,哪里人多往哪儿走。不知逛了多长时间,来到人声噪杂、尘土飞扬、门市繁多的北大街。左胜利的两只眼不够使唤,左瞅瞅右瞧瞧在人群中穿梭,突然被一个物件绊倒,叭唧!趴在大街上,踢得脚指头火烧火燎地疼,引起过往行人一阵哄笑。左胜利赶忙爬起来,绾绾长裤腿,甩着长袖筒拍打身上的尘土。左胜利见把路边的一只擦皮鞋的木箱子踢翻了,很不好意思,便将箱子扶正,将散落在街边的鞋油、鞋刷往箱子里捡。抬头看看一位龇着两颗大门牙、小鼻子小眼睛的丑陋男子从鞋店里走出来,忙说:“大叔,对不起,俺不是故意的。”
刘自新拍拍胜利的头,和善地说:“没关系,这里边没有值钱的物件。小朋友,以后走路小心点。”刘自新坐在小竹椅子上,递给胜利一把小板凳。
胜利正好已经走累了,不客气地坐在小板登上和刘自新拉起了家常。
“小朋友,走路慌里慌张地,有急事呀?”刘自新问。
“没有。俺从乡下来,看什么都希罕,就是没注意脚下。”左胜利毫无忌讳地说。
“听口音是东乡的,是哪个县的?”
“邢武县。”
“咳!还是老乡哩,哪个村的?”
“姚家庄。”
刘自新立刻警觉起来,问:“你姓什么?”
“姓左,叫左胜利。”
“噢!”刘自新松了口气,又问:“你到开口市来干什么?”
“找俺爹。”左胜利口气很骄傲。
“你爹在哪个单位工作?”
“在市政府当副市长。”
“吹牛的吧?”刘自新瞅瞅这位邋哩邋遢的少年,有些不相信,又问:“你爹叫什么名字?”
“真的,俺爹叫左景武,谁骗你就是小狗。”
“你娘叫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姓乔。”
“你娘也来了?”
“没有,俺娘不在了。”
提起左景武,刘自新当然知道,一个县的老乡在市里当副市长,而且两村相距只有五六里地,刘自新早对左景武的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只是觉得自己是个擦皮鞋的,地位相差太大,没敢去副市长家里认老乡。当然左景武也不知道他。然而,刘自新在追求石榴花时曾打过左景武的招牌,他对石榴花说:“俺在开口市有个当副市长的老乡叫左景武,是俺小时候的好伙伴,关系可近乎呢!你若嫁给俺,在开口市保证没有人敢欺负,有困难好办事。”可惜石榴花不相信,说他是吹牛,还说他是阎王爷写情书,一篇鬼话。
刘自新相信了左胜利的话,说:“俺想起来了,刚解放时你爹回家与你娘离婚,只住了一天,就有了你,三乡五里地的都知道。”
左胜利觉得这有啥?又不是私生子?理直气壮地说:“哎!就是俺。”
“你娘可是好人呐!”刘自新感叹。
“擦皮鞋!”一位西装革履的买卖人站在街边。
刘自新示意叫买卖人坐在街边的板凳上,又叫左胜利站起来,把小板凳放在买卖人的脚下,左胜利告辞刘自新,踮着脚尖钻入人群。
左胜利对刘自新产生了好感,每次上街跑一圈就来到北大街与刘自新坐着说会儿话。越混越熟,又是老乡,左胜利就把刘自新当成了知己,好朋友,有什么话都对刘自新说。
一个月过去了,左胜利不知往刘自新的鞋摊前来过多少趟。这一次他用水文给他的零花钱买了一包瓜籽,来找刘自新,说:“刘叔叔,给,没人擦皮鞋,嗑瓜籽吧!”
刘自新不好意思地指指自己的大门牙,说:“不方便,你自个嗑吧。”
左胜利坐在刘自新的侧面,说:“刘叔叔,你收个徒弟教俺擦皮鞋吧?”
“不沾不沾,你爹是副市长,哪能叫你擦皮鞋?你应该去上学。”刘自新一口回绝。
“俺爹怕老婆,后娘不叫收俺。”
“不叫怕老婆,叫惧内!”刘自新说,“哪你爹准备怎么安置你?总不能老在招待所住着吧?”
“夜格儿黑喽水科长对俺说,俺爹叫俺回家,俺才不回家呢,家里一个人没有。”
“你不回家打算怎么办?”刘自新问。
“你收俺做徒弟吧,到你家去住。”
“不沾,俺管不起你吃。”
“俺不白吃饭,交饭钱,要么把水科长给俺的钱都给你。”左胜利一本正经地说。
“水科长为啥给你钱?”
“是俺爹的钱,怕俺瞎花,在水科长哪儿保管着,说的是俺回家后月月给俺寄。”
“每个月给多少钱?”刘自新动了心。
“水科长说每月五块,如果上学还给学费。”
“你还是回家上学去吧,你爹不会叫你跟着一个擦皮鞋的。”刘自新觉得可能性不大。
“他不收俺,他管俺跟着谁呢?”
“你自己家里没有大辈的?”
“有个叔爷爷,俺不愿在他家。”
“有个叔爷爷还是回家吧。”刘自新说,“你回到老家对谁都不要说认识俺。”
“为什么?”左胜利不明白。
“不为啥。”刘自新说,“怕熟人乱找,眼下都揭不开锅。”刘自新随便编了个理由。又问:“你们村有个叫姚联官的吧?”
“你问他个吊操的干啥?”左胜利张口就骂,说,“你认识他?他可是头顶上长疮,脚底下流浓坏到底的人!”
“他是公社大名鼎鼎的头头,你怎么说他坏?”
“都说他差点把他二嫂害死。”
刘自新心中一炸,就像蝎子蜇了一下地疼问,“他二嫂死了?”
“没有。”左胜利说,“他二哥那年被打成右派,不知咋的两人一起回来了,在家里住着。”
“真的?”刘自新暗自庆幸。
“谁骗你谁是小狗。”
“你为什么恨姚联官?”刘自新问。
左胜利忿忿地说,“他不叫俺家当军烈属,不发俺救济粮,还把俺爹寄给俺的钱给扣下花了,家中没吃的,又没钱给俺娘治病,俺娘的死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俺恨死他了,早晚找他算帐!不是人操的。”
“是吗?”刘自新的小眼眨巴眨巴,厚嘴唇一合盖住两颗大门牙,心中思量:又一个与姚联官有深仇大恨的孩子,如果有可能将他收留下,将来和姚春德一起对付姚联官,必能将他制服。说:“胜利,俺有个儿子读初中,如果你爹同意,你就住在俺家,俺管你上学,你很聪明,将来一定能和你爹一样有出息。”
“真的?刘叔叔你真伟大。”左胜利高兴得跳了起来。
“不过,咱俩说的都不算数,你爹不点头俺可不敢收。”刘自新说。
“沾,俺回去就找水科长,叫他与俺爹去说,他不同意俺就和他闹。”左胜利决心已定。
“别与你爹闹,实在做不通工作你就先回家,啥时候你爹同意喽你就来找俺。”刘自新说。
左胜利满怀喜悦地回到市政府招待所,在门口遇见焦虑万分,翘首以待的水科长。水文上前拽住左胜利的衣裳,说:“俺的少爷,你跑到哪儿去了?差点把俺的心急出来。”
“急啥?不兴出去玩一会儿?”左胜利说得轻松。
“俺把汽车票都买好了。”水文从上衣口袋内掏出一张车票伸到左胜利眼前,说:“你看看,这是不是汽车票,离开车时间不足一小时了,你还没收拾东西。”
“俺不走,你把汽车票退了去吧。”
“这怎么行,快去拿你的东西,俺送你去上车。”水文急得火上房。
左胜利就是不回家,并将要留在刘自新家上学的打算讲给水文听,水文一百个反对,二人顶起牛来。
欲知后事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