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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七十回刘桂巧娘家起风


  

  第七十回左胜利二下开口刘桂巧娘家起风

  话说左胜利正在呼天呼地地恸哭赴上黄泉路的娘,突然听得院里有人说:“乔嫂子,左景武大哥寄钱来了!”左胜利骤然停住哭声,两步窜出屋外,将露着脚指头的棉鞋甩出去老远。当他看清是姚联官在院里支车子时,心中立刻浮出老大的不高兴,但他看见姚联官手中拿着一沓人民币时,就像挣扎在旋涡中的落水人看见身旁有一根救命的绳子,猛扑过去,将钱抓在手中,惊喜得跳了起来,眼泪像瀑布一样,哗!倾泻下来。左胜利忘记了娘已命归西天,他双手捧着爹寄来的钱,犹如捧住娘的心,救活了娘的命,声泪俱下地边往屋里跑边喊:“娘!爹寄钱来了,爹寄钱来了,娘!你快看呀!是真的……”叭唧,左胜利被门弦绊倒,摔了个四幅着地,手中捧的钱甩到炕跟前,左胜利根本就不知哪儿疼,向前一个猫跃,抓起钱举到娘的眼前,喊着:“娘!你睁开眼看看爹寄钱来了!娘啊!你看看呀!”胜利这时才想到娘闭上了眼,不看了,她把这个污浊的世界看够了。左胜利将钱放在娘苍白而浮肿的脸上,嚎啕大哭。

  姚联官在门口伸头向炕上瞧瞧,只见乔氏直挺挺地躺在炕上已气绝身亡,自知撞下大祸,趁胜利只顾涕哭未反过味来,像偷吃了主人美餐的狗,夹着尾巴无声无息地溜了出来,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去了邢武县城,他要去给郑美娟的女儿春蕾过满月。

  左胜利凄惨地哭声传到西院,惊动了左东亮爷爷和芮新花奶奶,二人过来帮着胜利给乔氏办丧事。用左景武寄来的钱为乔氏买了几块木板合了个匣子,左三、姚六成、姚二麻子等十几个没外出的男子和李气包、周大珠等几个在家的女人帮着手,草草办完了丧事,乔氏入了祖坟

  在送走乔氏回村的路上,芮新花问左东亮,将来谁与乔氏并骨,左东亮一时难以回答,走在身后的姚二麻子插话说:“如果没人与乔嫂子并骨,将来俺死后将她的尸骨娶过来与俺合坟。”

  芮新花捅了姚二麻了一拳说:“你这一辈子没说过一句人话,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胡咧咧,饿不扁你?”

  左东亮回家后将左胜利叫到跟前,问:“胜利,往后的日子是咋想的?是和爷爷在一块过还是另有打算?”

  左胜利皱着眉头想了想,好似这位十二三岁的男孩忽然长高了,懂事了,说:“不拖累爷爷了,听俺娘的话,到开口市找俺爹去。”

  左东亮拂摸着胜利的头说:“孩子,不是爷爷不管你,这年景不留人。你该上学念书了,爷爷怕耽误了你,也好,找你爹去吧。”

  左胜利愤懑地说:“找到爹俺要和他算帐,说好的每个月给家寄五块钱,为什么四个月的钱一块寄来,如果按月寄,俺娘也不会死。”

  左东亮伸着长脖子说:“这是个问题,说他不给钱吧?他一下子寄来这么多,说他给钱吧?他应该知道这揭不开锅的年头,青黄不接的关口咋四五个月不管不问?胜利,见了你爹要好好地说,不要耍小孩子脾气,俺估摸着你爹兴有难处。如果到开口市你爹不收留你,将你推之门外,你就回家来,爷爷豁上老命到开口市找他,跟他论论理。”

  左胜利在去开口市找爹前,独自一人在他娘的坟前跪了半天。

  左胜利走后的第二天,有人发现他家裂头八瓣的破街门上,贴着两张十六开大的旧黄纸,上边用小楷工工正正地写了几首小诗,有的人说是孔照年写的,有的人说是姚联国写的,反正除他们二人外,三乡五里地无人能写出这等的句子:

  赏桂

  枝条细细,没有松柏挺拔,绿叶幽幽,不及芙藻宽大,花朵点点,馥郁藏在叶下,含情脉脉,清风弹出高雅。

  赞桂

  把春风留给桃李,让荷花争艳盛夏,将赞美献给冬梅,只在中秋,独吞霜雪初下,初下初下,冷月撒下淡泊,吴刚泼酒映出一天碧霞。

  叹桂

  黄花瘦,瘦如蜡,春蚕惜桂含丝去,蜡烛怜香泪满颊。

  黄花香,香似芭,不屑花魁齐姹紫,碎金酿成水中茶。

  吊桂

  花落地,清香泛,化做泥土躯如麻。含辛菇苦苦自身,留取芬芳醉万家。

  吊桂花,恨难压,邪恶摧残桂早铩。来生卷得飓风起,扫尽凡尘污浊渣。

  左胜利在双吕乘坐汽车,八角钱买了张车票,身上还剩下不足一块钱,坐在汽车上只顾隔窗向外瞅走马灯似的树木和村庄,没防备小偷,待到开口市汽车站下车时,兜中妙票被小偷掏得光光,又忘了水科长住在哪条街多少号,看来晌午饭要饿肚子了。左胜利想:饿就饿吧,反正饿惯了,一天不吃饭也没啥?到市政府找俺爹去,俺不信他不给俺买个烧饼吃?水科长说叫俺到办公室找他,谁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儿?市政府谁不知道俺爹?

  左胜利一边打听一边玩,到下午两点才找到市政府大门,呵!好气派的大门?两边的水泥柱子方方的足有两楼粗,门楼子盖的跟庙似的,难道这就叫金砖琉璃瓦,铁大门足有两人高,上边还戴着箭头,大门右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块丈余长的白牌子,上边写着:“河北省开口市人民政府”,左胜利心想:俺爹是这里边最大的官,这还不好找?便大摇大摆地进了大门,谁知刚迈进大门一步,被门卫拦住了,说:“去去去!这里边能随便进!”

  “俺找俺爹!”左胜利神气活现地说。

  门卫见是一个叫化子小孩,喝道:“滚到外边去,这里边没你爹。”

  “俺爹是市长叫左景武!”左胜利理直气壮地说。

  “找市长的人多呢?市长能随便见?你不要冒冲市长的儿子,再在这胡闹,俺叫人把你抓起来!出去出去!”门卫根本不相信胜利是左景武的儿子,将他赶到门外的马路上。

  左胜利闯了几次都没有闯进去,还被门卫搡了个跟头,急红了眼,便站在大门外高声喊:“爹!爹!你出来!”左胜利喊了数声见门卫走出来,怒气冲冲地要揍他,撒腿就跑,当门卫回去后他又返回市政府大门,跳着高又喊开了:“爹!你出来,左景武!你出来,俺是胜利!爹!”

  门卫见这小孩赶不走,便打电话询问左景武,左景武在电话里听说有个小男孩在门口指名道姓地喊他爹,赶忙通知水文到大门口去处理。水文一溜小跑赶到大门口拉住胜利向门卫点点头带回了办公室,关上门就批评胜利:“你这孩子怎么能这样胡闹?”

  “门卫不叫俺进?”左胜利觉得自己满有道理。

  “不叫你进是对的,市政府大院哪能随便进?你与门卫好好说吗?怎么能在大街上大声喊叫?这事若传到你后娘耳朵里,会破坏你爹的家庭关系?”水科长给左胜利讲利害关系。

  左胜利听得不入耳,说:“是她先破坏了俺的家庭关系,她们吃得饱喝得足,叫俺挨饿?为啥?俺就喊。”

  水文见给小孩子讲道理是对牛弹琴,说:“你这孩子呀!不懂事。你为什么不到家里去找俺?上次来不是对你说了吗?黄阿姨在家,你又认识,怎么到市政府来胡闹?”

  “俺忘记你家住在哪儿啦。”左胜利噘着嘴巴。

  “才几天就忘了?你妈为啥不来?怎么派你来瞎闹?”水文指责说。

  左胜利落泪了,喃喃地说:“俺娘死了!”

  水文心中一震,脑海里瞬间掠过一层悲切的阴影,鼻子酸酸的,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宽边眼镜,掏出手绢擦擦视线模糊的眼,说:“胜利!不要哭,叔叔错怪你了,你娘去世多长时间?”

  左胜利满腹牢骚,用棉袄袖子一抹眼泪,说:“爹为什么骗俺?说好的每月给俺寄五块钱,为什么不寄?上回给俺的十块钱,被俺娘买了白面和肉,包了一双箅饺子等爹回家?爹说回家为什么不回?饺子放到正月十五以后都快坏了,才叫俺吃喽,把娘心疼的哭了一夜。没出正月家里就断顿了,娘想爹想病了,只靠俺要饭活着。等爹的汇款,一等不来二等不到,害得俺和娘两三天吃不到一口干粮,靠喝凉水充饥。娘的病一天天加重,没有吃的,没有钱给娘看病,把俺娘给饿死了。娘!”胜利痛哭流涕,哽咽着说,“爹若早一天寄钱去娘也不会死,爹是个大骗子!”

  水文满眼泪水听完胜利愤懑地诉说,心中纳闷,觉得事情蹊跷,问:“胜利,你爹没骗你,每个月都寄钱,是俺亲自办的,怎能没收到?你说的是实话?”

  “你胡说!”胜利听说爹往家里寄钱是水科长亲手经办的,顿时怒火万丈,指着水科长的鼻子说,“你把钱都寄到哪里去了?”

  水文倒退一步面如土色,问:“你一次钱都没收到?胜利!要说实话,可不是小事!”

  “收到了有什么用?娘都死了?”

  “啥时候收到的?收到多少?”

  “才收到,一共二十块钱,除了给俺娘办丧事,就剩下不足两块,俺买了一张汽车票,剩下的钱在车上全被小偷掏去了。”左胜利报帐。

  “钱到没少,为什么才收到?”水文在脑子里打了个问号,又问胜利:“是谁把钱交给你的?”

  “鸡巴操的姚联官。”左胜利骂道。

  “小孩子不要骂人……”水文说。

  “俺就骂他!”胜利不等水文说完,怒冲冲地说。

  “寄钱的事俺得到邮局查查。”水文觉得问题严重,说,“查明真像再说。”

  “你把钱寄给谁了?”左胜利问。

  “按你爹的意见,每月都寄给了你们公社主任姚联官,委托他给你们家送去。”水文说。

  左胜利一听说把钱寄给了姚联官,火气上来了,攥着小拳头捶击水科长的办公桌,说:“狗鸡巴操的姚联官,是他害了俺娘,早晚非宰了他不可!”

  水文劝胜利:“你先别盲目下结论,待俺查清再说。”

  “查清还有啥吊用!俺娘都死了。你为什么把钱寄给他个吊操的。”左胜利骂不绝口。

  “这是俺和你爹共同商量定的。”水文说,“看来是好心办了坏事。”

  左胜利说:“俺要见俺爹,当面问问他,他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事不能怪你爹,不要记恨你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待俺查清再对你说是怎么回事。”水文说,“胜利,你要见你爹可以,但不能说见就见,听俺给你安排。”

  “见爹还要安排?”左胜利觉得不可思议。

  “这样吧,今格俺先把你送到俺家,和黄阿姨住在一块,待俺安排好喽再通知你,保证叫你见到你爹。”

  “不!俺现在就要见。”左胜利心想你又在骗俺,等两天说没空,给两个钱把俺打发回去,不沾,说:“你今格不叫俺见爹俺就到门口再喊去。”

  “别别!”水文慌了手脚,说:“你这孩子真犟,你在这等着,俺去请示请示。”

  昏灰色的乌云紧贴着市政府办公楼的房顶飞过,空气里略夹带着一股潮湿味。左景武心情忧悒地站在朝阳的窗前,推开一扇玻璃窗,一缕青云钻进了他的办公室,他探身窗外仰面观天,心中暗自祈祷,求老天爷开开恩落一场甘露吧!灾难已经压得黎民百姓喘不过气来,俺的父老乡亲无路可走了!苍天呐!俺收回人定胜天的口号,农民可离不开你呀!

  左景武关上窗户,将云雾挡在窗外,企盼着它们变成雨水落在干裂的田野里。身为人民的公朴,眼瞅着灾情在迅速扩大,能调动的一切人力物力都用上了。兀自杯水车薪,左景武忧心如焚呐!

  苍天要故意与政府做对,要警告那些官僚主义者,五八年给了你们一个史无前例的大丰收,你们昏了头。办食堂放开肚皮吃饭,糟蹋浪费的粮食无计其数,自以为进入了共产主义。真是利令智昏到极限,叫你们尝尝丰年不贮粮,灾年心中荒的滋味吧!

  云越来越高,越来越薄,老天爷不给当官的赏脸,收回乌云,还给一个讨厌的太阳。左景武的心情更加忧虑。

  水文带着一脸忧戚推开了左景武的办公室门,用请示的口气说:“左副市长,你儿子性格太犟,不见到你不走,你说咋办?”

  “他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他妈跟着?”左景武的心非常矛盾。

  水文低下了头,吞吞吐吐地说:“他一个人来的,很不幸,嫂子她……”

  “她怎么啦?病了?厉害不?”左景武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

  “她离开了人世!”水文的声音悲伤而低沉。

  左景武噌地从坐位上站起来,转身面向窗外,眼泪挥然而下,眼前蓦然出现乔桂香那瘦小轻盈的身影,他看见了她笑容可掬的面颊,两个深深的小酒窝,月亮般的眼睛,善良而慈祥地微笑,心中在说:“良家妇女,贤妻良母,猝然逝去,叫人裂肺啊!”突然,左景武的眼前又出现老岳父为掩护女婿残遭日本鬼子杀害的景像,他不住地谴责自己:“惭愧呀!一生中最大的遗憾!”

  水文从左景武身后塞给他一条拧干的湿毛巾,左景武拭去泪水,在屋内来回度着慢步,显然是在思考问题。突然他停住脚步问水科长:“胜利现在哪里?”

  “就在楼下俺的办公室内。”水文答道。

  “有别人没有?”

  “没有。”

  “走,见见。”左景武将手一挥,从衣架上取下鸭舌帽扣在花白的头上,正了正帽檐,跟着水文下了楼。

  左胜利哪见过这么大的院子,独自一人在水文的办公室内憋闷地慌,便跑到院子里玩耍,正在一棵雪松下薅小草,听见楼门口有人喊他的名字。左胜利抬头看见水科长和一个大高个,戴鸭舌帽的人站在楼门口,水科长向胜利招招手,喊:“胜利,回到办公室里来。”

  左胜利跟着水科长进了办公室,戴鸭舌帽的人也跟了进来,并且不错眼珠的瞅着自己,倒叫胜利不自在起来。水科长关上了门,站在门边跟站岗似的不说话。左胜利壮着胆子也瞅瞅戴鸭舌帽的大高个,仰着脖子睁大眼,这人在哪见过,浓眉下一副长型脸长得和爷爷差不多,噢!难道他就是俺爹?对了,跟家里的照片一样,只是老了许多,面容为何这么憔悴?既然他是俺爹为什么还不认俺?不能贸然喊爹,万一不是岂不闹出大笑话!

  水科长说:“胜利,你看……”

  左景武示意别忙介绍,他仔细地端祥着左胜利,像,像俺也像乔桂香,他心中的内疚和喜悦混杂在一起,表现在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苦涩。他看看儿子的一身装束,补丁摞补的棉衣,糊着白纱布的破棉鞋,使他心疼,心酸,他极力地控制着眼中的泪水。父子俩都用模糊不清的视线注视着对方,眼神在传递心声,目光在他们之间相撞,发出感情的火光,二人的心跳在同步,谐振了,父子情溶汇在一起,如同壶口瀑布,奔流而下。

  左景武动了真情,向儿子伸出了双手,泪珠一个接一个的滚动而流。左胜利确认站在面前的就是自己恨爱交加的亲爹,面对着爹伸过来的情深意长的手臂,哗!两眼泪水倾泻而下,“爹!”一声催人泪下感人肺腑地呼唤,左胜利扑进了爹的怀抱。左景武蹲在地上紧紧抱住第一次见面的儿子,左胜利抱住爹的脖子,脸紧贴在满是胡茬的爹的泪脸上,放声大哭起来:“爹呀!俺好想你呀!”

  水文在一旁淌着眼泪说:“胜利,不要哭,小声点。”

  左胜利边哭边倒苦水:“爹!你为什么不要俺?你为什么不要俺娘?娘整天想着你,到死还念叨你,娘一辈子苦哇!你说回家为什么不回家?娘为等你回家专门买了一领新炕席,将屋子院子里还有胡同里都扫得干干净净;过年还买了二斤白面和一棵葱一个南瓜还有一块猪肉,专门为你包了一双箅水饺,等你等到过了正月十五,娘看你是不来了,怕饺子放坏,煮了煮给俺吃了,娘舍不得吃一个。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爹!过了年娘是想你得的病,家中连吃的都没有,那有钱给娘看病?俺半天要饭半天在家伺侯娘。爹!你为什么把钱寄给那狗操的姚联官?他收到钱不给俺,娘是给饿死的。爹!俺不能没娘啊!娘可不该死呀!”

  左景武已是以泪洗面,拍着胜利的后背,带着哭腔说:“孩子,不哭不哭!爹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娘!都是爹的过错,儿子,原谅爹吧?不要哭了。”

  水文掂把椅子放在左景武身后,说:“左副市长坐在椅子上吧,胜利,别说了,你爸爸伤心,以往的事以后再说。”

  左景武坐在椅子上,儿子依偎在他的怀里,他接过水文递来的湿毛巾擦擦手脸,拉住胜利的脏手一点一点地轻轻擦着。水文见状端来半脸盆水,并递来香皂。左景武亲自给儿子洗了手脸,白生生小手,圆墩儿墩儿的小脸,虽说瘦成了两张皮,由于胜利见到爹内心激动,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润,小伙子很精神。左景武和儿子说了很长时间话,问了老家很多情况,最后对水文说:“天已经缓和了,胜利还穿着棉衣,你想法给胜利弄一套夹衣。”

  “哎!”水文答应。“这事你就交给俺吧,一会儿俺就去救灾办批一套。”

  左景武对胜利说:“你来得太突然,爹还没和家里商量,你暂时还不能住在家中,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你看沾不?”

  “有饭吃没有?”左胜利问。

  “有,在爹跟前还能饿着你?”

  “沾。”左胜利说:“俺娘临断气的时候嘱咐,不许俺埋怨爹,不许俺为难爹,不许俺向爹诉苦,只要爹叫俺吃饱肚子就沾,还嘱咐不要惹爹和后娘生气。”

  左景武如鱼鲠卡喉,扭扭脸将泪水咽到肚子里,努力的不再失态。

  话说刘桂巧与姚联官离婚后,带着三个闺女回到娘家,在娘家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家中顿时炸了锅。在丰收年,一个平常的家庭突然增加光吃饭不能干活的四张嘴也不是一件小事情,何况颗粒不收的大欠年?善良的刘桂巧娘一见闺女瘸着腿哭丧着脸带着三个张口货进了门,心中骤然揪成一个疙瘩,埋怨老头子说:“你怎么把孩子都领来了?没有给他留两个?”

  刘老汉铁青色的脸上暴起条条紫色的筋,说:“那王八羔子不讲理,一个也不要,不带回咋办?”坐在椅子上喘粗气。

  刘桂巧兄弟刘安徽已经结婚有了个不满周岁的儿子,整天为一家人的吃喝愁得上头,一见姐姐带着一群孩子进了家,一脸不高兴,没说一句话,赌性气扎到西屋里去了,咣当!用力将门关上,躺在炕上生闷气。

  桂巧娘被儿子的关门声震得浑身一哆嗦,双手抱在大襟前,坐在炕沿上不住地叹气。

  刘桂巧进门后,连一句娘都没喊出口,泪如雨下,趴在北屋炕上呜呜地痛哭不已,满肚子怨气。

  刘桂巧的三个闺女在老大春莲地带领下,黄黄着脸,睁着傻乎乎的六只眼,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放声涕哭,个个泪流满面,溜着墙根并排站着,不敢出大气。

  刘桂巧的兄弟媳妇把抱在怀中的儿子掐得哇哇大哭,站在院子里高声嚷嚷:“嫁出去的闺女泼在地上的水,怎么还能收回来?被人家马前泼水给休了,有何脸面回娘家?家中没有绳子上吊,那个村里没有苦水井?叫俺呀!早扎到苦水井里死去了!娘家能养一辈子?还带回来三个张嘴货,现在家里就吃了上顿没下顿,往后这日子咋过?一家人都喝西北风呀?”

  桂巧娘拧拧着小脚,咯噔咯噔走到北屋门口,好言劝说儿妻:“这也是没法子,她走到这一步不回娘家往哪儿去?行行好,你就少说几句吧?这也是暂时的。”

  儿媳妇不听婆婆地劝,反而嚷的更凶了:“行行好若能一天三餐吃饱肚子,俺就天天行好。饿着肚皮行好,这个好不行也罢。叫俺少说两句可以,你们把她这四张嘴撵出去俺可以一句话都不说,只要她们赖在家里不走,俺的嘴就不能停。没法子,没路可走?俺不信,天无绝人之路,东头大胖死了,媳妇带上两个孩子下了关东,南街小鬼头跑了,媳妇带上孩子去要饭,北街的闺女张小花在城关被男人休了,自己带着孩子逃荒去了口外,人家都不回娘家坐享其成,怎么能说没法走了?真的没有本事自己养自己,死也是一条路。”

  桂巧娘劝不住儿媳妇,扫兴地拧着小脚回到炕沿上坐下。桂巧爹听不下去了,对着西屋窗户喊儿子:“安徽!安徽!你死到哪去了?不能出来说两句,别吵闹了沾不沾?”

  儿媳妇对公公说:“爹!照着你儿子发哪么大的脾气干啥?他又没惹你?你是想叫你儿子出来管俺?可以,只要你儿子答应俺每天能吃饱饭,就是糠窝窝也沾,俺就听你儿子的,他说东俺不西,他叫俺逮猫,俺决不去抓鸡。现在是一家人都在为肚子发愁,你又把你闺女一家四口领回家,大人是瘸子不能干活,三个小孩子个个都要吃饭,爹!你愁不?你说叫咱一家人咋过?你到屋里去看看,一个个瓮底光溜溜的,壳篓里连一撮面都没有,盛粮食的布袋已经哆嗦了三过。夜格儿不是俺走了一天要回来几块窝窝,今格大家就要缯脖子。爹,你别跟你儿子制气,你儿子没文化,没工作不能挣钱,只知道发愁。你过去不是说有门好女婿吗?又有权又有钱,咱家不能沾他的光,也不能挨他的坑呀?三个闺女都是他的亲生,他为什么一个也不要,把包袱都甩给咱?你若有气去找那龟孙子,跟他去讲理。你也太好欺负了,无缘无故地叫人家把自己的闺女给休了。爹!不能跟他这样了,太便宜那小子,找他要东西去,叫他立马给三个孩子的口粮,要么给三石麦子,要么给三百块钱,他若不给就去告他。平时爹的脾气不是很大吗?谁不知道你厉害?现在怎么草鸡了?一家子草鸡毛?”

  刘安徽在西屋里炕上躺着实在听不下去了,在屋里高声喊:“你给俺滚到屋里来!”

  媳妇不卖他的帐,还以口舌:“你喊叫个屁?你只会照着俺发威,有本事你也把俺休喽,将你姐姐接到屋里跟你过!”

  刘安徽听得媳妇的话语越发的离谱,怒气冲冲地从西屋出来,拽住媳妇一条胳膊推搡进西屋。

  桂巧娘怕吓着孩子,赶紧去西屋将孙子抱了出来。西屋里顿时乱作一团,骂声不绝于耳,小俩口动手扭打起来,叮咚!扑嗵!打了一阵子,可能是男女双方都缺乏力气,不再打了,开始唇枪舌剑空斗嘴。

  “没你这么混帐的,有啥事不能商量着说?呜吼喊叫地顶屁用?”刘安徽的粗嗓门。

  “你不呜吼喊叫,整天乖乖着驴脸叹气,赶明吃啥?往后的日子咋过?你说呀?怎么不说话了?嘴扎到裤裆里了,还是被驴粪蛋给堵住了?”媳妇的嗓音又尖又高。

  “赶明俺要饭去,养活你们。”

  “不沾,不把他们撵走谁也不出去要饭,大家都在家等死好了。”

  “你说得轻巧,撵,撵到哪儿去。”

  “最起码把三个小的撵到他爹那里去。”

  刘桂巧见家里闹成了这样,从炕上下来,将三个女儿拉到跟前,说:“爹!娘!女儿不孝,给二老添忧愁了,为了家里不生气,俺带上她们走吧?”

  “走?往哪儿走?”桂巧娘抱着孙子刘传说。

  刘桂巧说:“传他娘说的有道理,家里猛一下子添四口人吃饭搁在谁头上也犯难,不能怪人家嘟嚷。”

  “赶明俺找姚联官去,他不能撒手不管。”桂巧爹说。

  “你别去,那王八蛋是个龌龊肮脏的诬赖,什么损招都使得出来。”刘桂巧说,“赶明俺带上春藕、春叶去找他,他不给东西就在公社跟他大闹一场,他不叫俺娘几个活,他也别想活得熨帖。”

  “你就知道闹?”桂巧娘指责闺女:“你还不吃这闹的亏?婚都离了闹有何用?不如去求求他,叫他先带着孩子,如果他实在不愿带,叫他给点物件,他总不能一点不管吧?”

  桂巧爹说:“依俺看桂巧和俺去都不顶用,他不会松口,不如托个人从中去做工作。”

  刘桂巧受到爹的启发,想到了姚联顺,俺与他有过一段私情,他的话在联官那里也顶事,托他去事情可能好解决。对爹说:“赶明俺去找找春莲五叔联顺,他兴帮这个忙。”

  东方地平线上,大地吐出了一口血,染红了半边天。刘安徽噘着嘴情绪低沉地来到北屋,对爹娘说:“叫俺姐带上孩子走吧?不然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娘一边梳头一边说:“先弄两天,今格你姐去找她小叔子从中调解调解,叫春莲爹先给点物件,你好好做做传他娘的工作。”

  刘安徽说:“她闹了一黑家,天不亮就抱上刘传走了,说姐姐不走她就不回来。”

  “她往哪儿走了?”爹问。

  “她没说,俺估摸着兴是回娘家了。”

  “她有了难处也是回娘家呀?”爹说,“别急,等几天她落落火气,你去将她娘俩接回来。”

  “那俺今格出去要点吃的?”刘安徽问爹。

  “今格先别去,你姐姐带来一斗多粮食,你去找姜大头的磨推推,先?凹溉铡!钡?怠

  刘桂巧知道联顺喜欢春莲,特意拉上春莲去找在城关公社当副主任的姚联顺。当刘桂巧顶着冷风来到姚联顺的住处时,那时郑美娟还没生,腆着大肚子在和姚联顺在院子里宰鸭子。姚联顺将杀死的瘦鸭子按在开水盆里,来回翻了两过,热气里溢出一股鸭子的腥臭味,旁边放着一把带血的切菜刀和半碗已经凝固了的鸭子血。

  姚联顺两手倒替着在热水盆内煺鸭毛,郑美娟扭脸发现刘桂巧进了公社的大门,心想:叫化子上门没好事,端起半碗鸭血,揭开蓝棉门帘进了屋。

  刘桂巧逮着春莲来到姚联顺身后,强装着笑脸说:“大兄弟忙啥呢?春莲天天嚷嚷着想她五叔,非叫俺带着她来看你,春莲,叫叔叔。”

  “五叔!”春莲胆怯地叫了一声。

  “嗯!”姚联顺从鼻子眼里应了一声,继续煺他的鸭毛,眼皮没抬一下,好像身旁只有春莲一个人,刘桂巧根本不存在似的。

  “五弟在煺鸭毛呀?看你笨手笨脚的样子,来,俺帮你煺。”刘桂巧献媚。

  “不用。别烫了你的手。”姚联顺仍没抬头。

  “杀鸭子是给她五婶补身体的吧?美娟怀上几个月了?身子骨壮实不?”刘桂巧问。

  姚联顺冷酷无情地嗯了两声,没有回答刘桂巧的问话。刘桂巧看着姚联顺冷若冰霜的表情,脸上火辣辣的,心中酸楚楚的。现在使她明白了,露水情不久长,风一吹就落,日一出就干。自己如同坠入万丈深渊,空唠唠地孤立无援。既然来了,只好硬着头皮说:“五弟,俺有个事想托你。”

  “说吧!”话语中给人一种失望的感觉。

  刘桂巧说:“你可能听说了,俺与你四哥办了手续,可娘家穷的叮当响,猛然间增添四口人吃饭,实在没法过下去。想托你去跟你四哥说说,叫他先带上两个孩子,那么年景缓过来俺再接回呢?”

  “离的时候咋定的?”姚联顺漫不经心地问。

  “离时没见你四哥的面,是张水山代办的,他说你四哥的意见是俺带着孩子,他出抚养费。”

  姚联顺没有马上回答,而且继续收拾手中的鸭子。鸭子毛已经煺光,姚联顺将鸭子在清水中洗净,不足一斤重的瘦鸭子浑身一层黄色疙瘩,肚皮已被姚联顺用刀划开,纸一样的肚皮内,灰黑色的细肠子,红色带白皮的鸭胗,紫色的鸭肝、鸭心和墨绿色的苦胆,被姚联顺统统掏了出来,摘下墨绿色的苦胆丢在地上,划开鸭胗,清除里边的碎石,揭下里边一层硬硬地胗皮晾在窗户台上,取下鸭肝鸭心放在一只空碗内,将鸭肠子连同鸭屁股丢了,又将鸭子洗了一遍,用一根细绳缯住鸭脖子,将鸭子吊在晾衣服的铁丝上。站在门口用毛巾擦着手,对等候多时的刘桂巧说:“就按张水山说的办呗,你来找俺干啥?”

  刘桂巧说:“孩子俺带着也可以,想托你求求他,先给点钱或粮食,以解燃眉之急。”

  “你还有脸要钱?”姚联顺反脸不认人,把眼珠子一瞪,鼻尖上的肉瘊一红,说出一句绝情的话来,立刻将刘桂巧吓得瘫坐在地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