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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六十九回刘桂巧棒打花瓶


     第六十九回

  刘桂巧棒打花瓶乔桂香命归西天。

  话说水文急急忙忙赶回家对乔氏说:“乔嫂子,副市长听了俺的回报后,对你们母子非常同情,听说你们如此艰难地来找他,副市长很想见见你们,无奈事先已安排好,今格上午左副市长就要赶到省城开会,没有时间与你们面谈,答应开会回来一定找机会回家看看你们母子。至于眼前的困难吗?左副市长说了,当前全国的灾情严重,希望你们体谅国家的暂时困难,咬紧牙关,勒紧裤腰带和全国一道度过难关。当然困难是暂时的,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好日子是一定会到来的,熬过这黎明前的黑暗就是天明。”

  黄菊从东屋里带着两只湿漉漉的手出来,对水文说:“水科长,大道理你就甭多讲了,那不能当饭吃,解决不了乔氏的困难,你就说左景武他收不收留他们?”

  水文说:“黄阿姨你别打岔,叫俺把话说清楚,左副市长听了俺认真全面地回报后,经过慎重而周密地思考,觉得在没有求得秦少英的同意前,冒失地将你们领回家,怕她接收不了,影响到家庭的和睦。可左副市长又一想,胜利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在这么困难的情况下来找他,将其拒之门外,又情理不通。”

  “水科长,你就直说了吧,是认胜利还是不认胜利?俺不叫他做难。”乔氏心急如焚又宽宏大量。

  黄菊提起围裙擦着手说:“你就痛痛快快说句话,不要绕这么大的弯子了,你看乔氏急的,景武他收不收留胜利?”

  “最后左副市长痛下决心做出决定,叫俺劝你们母子先回去”水文科长的这句话如同一盆凉水浇到乔氏的头上。

  乔氏的泪水夺眶而出,万般无奈地说;“这么说他是不管俺们了?”

  “嫂子别伤心,俺还没把话说完。”水文说,“管,管,左副市长不是那绝情绝义的人,哪能不管呢?不过现在是困难时期,苏修卡我们的脖子,逼债要帐,老天爷幸灾乐祸,滴雨不下。左副市长叫俺给你们讲清道理,要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齐心合力战胜困难。”

  左胜利憋不住了,说:“你别光讲好听的,站着讲话不腰疼,他每天吃得饱饱的,就会讲大道理,俺不听,他不收留俺俺不走,黑喽睡到他市政府里去。”

  “胜利不要瞎说,咱听水科长讲。”乔氏说,“你爹讲管咱,听水科长说说咋个管法,俺想他不会见死不救吧?”

  水文说:“左副市长对你们可关心呢!当时就掏出十块钱,叫俺当面交给你们。左副市长还说了,这十块钱是年前的生活费用,春节过后他每个月给你们寄五块钱,还指派俺到救灾办公室给你们领两床厚棉被,每人一身厚棉衣。最后左副市长还交侍叫俺亲自给你们买两张汽车票,叫俺先把买汽车票的钱垫上,他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再还俺。你们说,左副市长想得多周到啊?”

  乔氏听了水科长的话,坠在心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颤抖着双手接过十块钱,眼上挂着泪花说:“谢谢水科长,你帮了俺大忙!”

  黄菊羡慕地说:“沾,沾!算他有良心,乔氏,你好了,没有白老夫老妻一场。胜利不留下也好,反正他每月给你们生活费,有儿子在身边,能互相照应。”

  “算他还有点人心。”乔氏以这样的方式表示对前夫的满意。心里热乎乎的。

  水文说;“左副市长还有话交待,以后你们母子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俺,不要贸然去找他。原因吗?不用说你们也知道。俺家就住在这,你也知道了。如果啥时候来喽,到家里找不到俺,你们就到市政府办公室找俺,千万不要对生人说是找左副市长的。”

  乔氏点点头,左胜利觉得这趟来没见到爹的面,心中不是滋味,逮逮娘的衣角说:“娘,俺想见见爹?”

  水文也觉得未能叫人家父子见面是一大遗憾,但左副市长急着开会走,没有时间,忙给胜利解释说:“胜利,你爹很想你,也很想见见你,只因工作忙这次没机会了,下次一定能见到你爹。胜利,你爹听说有这么大个小子,可高兴哩,向俺打听你有多高?聪明不?俺对你爹说你长得可像他呢,小伙特别棒,就是衣服破旧点。俺把你被狗咬伤的情况对你爹一说,你爹心疼得不得了,立刻催俺去诊所取药。你看,这是口服的药,一天吃三次,每次吃两片,管消炎消肿,这是外抹的药,一天早晚抹一次,这是纱布,药棉,一会儿叫你娘给你包扎好。胜利,你爹对你多好!”

  乔氏将胜利脚脖子上缠的老套子解下来,涂上药用药棉纱布包扎好。水文催促说:“嫂子,快把你的东西拾掇好,咱们一块到救灾办公室领东西,俺再送你们到汽车站上汽车,争取天黑前你们能赶回家。”

  乔氏背上铺盖卷拉住胜利要跟随水文走,回头对黄菊说:“大嫂,早点回家吧,俺在村里接着你。”

  “乔氏,回家后对谁都不要说见到俺的情况,蓝梅那里也先别说,免得她挂念。”黄菊睁着一双惆怅的眼,古铜色的大脸上一片迷惘,目送乔氏远去,泪水凄然而下。

  乔氏带着胜利满心喜欢地回到姚家庄,刚进村就碰上刘桂巧吆喝着姚联官的名子骂不绝口。刘桂巧爹背着个大包袱,提着一斗多粮食的布袋,带着三个外甥女已走出了村。刘桂巧跛着腿站在姚家庄村东口,对着街筒叫骂:“姚家庄的老少爷们,你们听着,姚联官他不是人养的,别看他人模狗样的扛着头在人群里混,他是披着人皮的恶狼,猪狗不如的畜牲……”刘桂巧的嗓子喊哑了,村里没有一个人出来劝,也没有小孩围着起哄,只好一颠一跛地回了张庄。

  事情是这样的。张水山秉承公社主任姚联官的旨意,带上填写妥的两分离婚证,来到姚家庄找刘桂巧按指印。离婚的事在姚家庄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三乡五里地的群众无人不晓,议论纷纷。刘桂巧爹怕闺女出事,每天都来看一趟。这日,正当父女二人在屋里长吁短叹愁眉不展之际,张水山推门进了屋。

  刘桂巧瞧见张水山,知道阎王殿的小鬼敲门,没好事,坐在炕沿上没抬眼皮,还是桂巧爹刘老汉有礼貌地站起说:“张科长来了,坐下。”

  张水山毫不谦让地坐在刘老汉让出来的破椅子上,说:“大伯在这里呀!嫂子怎么不理俺?不欢迎?”

  “狗窝里飞出来的鹌鹑,不是什么好鸟!谁希罕你来?”刘桂巧张口就没好听的话。

  张水山厚着脸皮说:“骂吧!俺干的活就是挨骂的差使,嫂子恨俺,骂俺都可以理解。民政工作是大闺女养孩子,费力不讨好,俺就好比是这破门弦子,天生地挨踩的料。有什么办法,这也是革命工作,总得有人干啊!”

  刘桂巧说:“阎王爷讲演,别在这说鬼话,俺没劲听。有事快说,有屁快放,没事就快滚。”

  张水山说:“好好,俺就说事,其实俺来的不止一次了,想必嫂子是黑纸糊灯笼,心里明白?你和姚主任的关系经多次调解无效,今格俺再来听听嫂子的意见。”

  “这事没商量,你的话是梁山上的军师,无用。要说这事,你叫联官亲自来,俺与他当面锣对面鼓说说,问他小子倒底安的啥心?”刘桂巧气得肚子一鼓一鼓的。

  张水山说:“姚主任工作忙来不了,嫂子有话就对俺说,俺给你们调解。”

  “你调解?俺信不过,俺就是不离,他有啥法使去吧,除非他把俺娘四个都杀喽。”刘桂巧说。

  “不要顶牛,拖的时间长喽对谁都没好处。”张水山说。

  “他有千条妙计,俺有一把死拿。”刘桂巧的态度很坚决,说:“俺就当是寡妇,男人栽到粪坑里淹死了,就这样守一辈子寡。离婚自愿,俺就不愿意离,急死他,想找小老婆,没门!”

  “嫂子别光说气话。”张水山说,“俺劝嫂子理智一点,别钻死牛角尖。夫妻感情已经破裂,何必非在一块生气?当然,俺不能劝你们离婚,但你们和好的希望已经破灭,只有这条路好走了!俺做为民政干部,这也是例行公务。”

  刘桂巧自有她的道理:说“什么感情不和,既然没有感情,当初为什么死气百赖地和俺结婚?把俺一个黄花闺女玩了十多年,给他生了三个孩子,玩腻了,想甩掉俺玩新鲜的?好事都叫他找了?俺不是他脚上穿的袜子,想穿就穿,想丢就丢,俺是个人,和他一样都是有血有肉的人!”

  “嫂子说得很对,正因为都是人,人是有感情的动物,过不到一块,不如各奔东西,强扭的瓜不甜,捆绑不成夫妻。”

  “说得好听,过不到一块不是俺的事,俺一心一意和他过日子。过不到一块是他有了外心,官当大了,喜新厌旧,在外边拈花惹草,你当俺不知道?”刘桂巧说。

  “嫂子说话要有证据,可不能信口开河。”张水山说,“姚主任可是个品才兼优的人。”

  “屁!谁不知道他和小五媳妇靠着?都明铺夜盖了,联顺都知道,你还给他瞒着?兄弟俩一双不要脸的东西,合操一个X。”

  “打住打住!不要把话扯远喽。”张水山用手做了一个蓝球场上暂停的动作,说:“姚主任和联顺都是国家干部,这种话张扬出去不好。”

  “什么干部(布)湿部(布),俺这草虾子不懂,俺就知道做人要守本分,联顺把媳妇调走了,他又和新来的秘书好上了,呸!不要脸的东西,也不尿泡尿照照自己,什么球样?”

  “嫂子,你别扑风捉影自找烦恼,姚主任根本就没有哪事。”张水山为姚联官打俺护。

  “你别给他掖着藏着,隔墙有耳,隔墙有眼,没有不透风的墙,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一翘尾巴,大家都知道他拉什么屎。”刘桂巧说:“你们这些当他的狗腿子的还说他什么品行优?他的品行忧,天下就没有坏人了?”

  “你不要把姚主任看得哪么坏?”张水山说。

  “他就坏,他是陈世美,自从他有了外心,这半年多了没回过家,俺娘四个的死活他都不管。俺拐着腿到公社去找他要籴粮食的钱,他不但不给,连面都不见,还叫那王八崽子治安员张八斤将俺轰了出来。上级给的救济粮不给家里,都叫小五领走了。”刘桂巧说到伤心处哭了,抽泣着说:“现在家里吃的没吃的,喝的没喝的,能便卖的都卖了,俺娘四个每天就喝一碗稀糊涂,吃一块糠窝窝活着,他的心真狠呀!巴不得把俺们都饿死。”刘桂巧越说越痛,拐着腿走到院里,实排大坐,拉着长腔,前仰后合地哭喊开了:“哎呀!俺的天呐!咋俺的命就这么苦哇!”

  刘桂巧爹也是火暴脾气,自从姚联官闹离婚,几次去公社找他算帐,有一次是掂着切菜刀去的,可每次都有张八斤挡着,见不到人毛。再快的刀刃硌不住石头磨,刘桂巧爹被磨成了钝刀子,没有了脾气。而今,眼瞅着闺女受委屈,一点招儿没有,只能把拳头攥得咯巴咯巴地响。

  按往常,刘桂巧这么一哭闹,看热闹的就拥满了院子,现在各家都在为肚子奔忙,哪有闲心管闲事?张大花捧着糠窝窝蹲在灶火里冷笑:“嘿嘿!活该,俩口子变着法整蓝梅和黄菊,把人家都整夸了,现在相互之间掐起来了,狗咬狗,没人可怜。”

  左三听到刘桂巧的哭闹声,在碾房里压玉米轴,合蔫着肚子说:“报应啊!多行不义必自毖,好端端一个家搅得七死八活,败家子,喊叫个啥?”

  姚二麻子弹弓着麻秸杆腰,挑着一担水,颤颤悠悠地往家走,他心里琢磨:“不是这年景不好,俺就将她领回家了,有啥丑俊,那块地方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可惜眼下自个顾不住自个,一下子再添四张嘴吃饭,不沾,唉!”

  按说刘二巧是刘桂巧的堂姐又是媒人,应该出面替刘桂巧说几句话。岂知姚黑蛋自从那年在公社跪了橼子,回村后死活不再当大队干部,西山煤矿招工人,丢下刘二巧和闺女带上儿子二牛下煤井去了。刘二巧在家拉扯着两个女儿,饿的皮包着骨头,一个月前被二牛接走去了西山煤矿。

  刘桂巧自作自受,人缘不好,在姚家庄孤立无援,嚎叫的声音越来越小,就像被宰杀的猪,由大声叫唤变成了哀鸣,张水山不疼不痒地劝了几句,举起香烟坐在屋里静观笑话。

  刘老汉坐不住了,站在门口没好气地说:“别哭叫了,丢人不?该咋候儿咋候儿吧?”

  “哎!还是大伯通情达理。”张水山手中夹着半截烟出来,说:“事到如今有啥事说啥事,好说好散,像这样闹没有用。”

  刘桂巧拧把鼻涕抹在露着脚指头的破棉鞋帮上,扶着一直站在自己身旁拽住她一条胳膊陪娘一同掉眼泪的春莲,站起来对张水山说:“张科长,你能不能叫他回家一趟,把话说清楚,他说咋办就咋办!”

  “姚主任没空。”张水山板着面孔,铁青着脸说:“有啥话你就对俺说吧?”

  “三个孩子咋办?”刘桂巧用五指梳梳蓬乱的头发,似乎已下了离婚的决心。

  “先听听嫂子的意见?”张水山回到屋里重新坐下。

  刘桂巧跟进屋,狠狠心说:“俺一个都不要,三个孩子都给他留下。”

  “俺不留,爹坏!”大女儿春莲哭了,抱住娘的腿。

  刘桂巧将春莲推开搡了个跟头,说:“离俺远点,跟着娘都饿死呀?你爹是干部,有钱养活你们!”

  “这恐怕不沾?”张水山说。

  “想把孩子都推给俺,他熨帖了,抱着小老婆过滋儿日子,美的他,没门!”刘桂巧吼道。

  春莲坐在地上哭叫:“娘,俺不跟着爹,怕后娘打俺!”她这一哭,春藕春叶一齐哭开了。

  刘桂巧跺着拐腿说:“哭哭!哭什么?俺还没死就起灵了?”刘老汉将三个外甥女抱住。

  张水山说:“不要拿孩子出气,都是你亲生的,留下哪一个你也舍不得?”

  “舍得,一个也不要,死活俺不管。”刘桂巧在说气话。

  “俺把姚主任的意思说一说。”张水山说:“姚主任的意思是他工作忙,孩子都小,没法带,三个孩子都由你带走,他出抚养费,你看咋样?”

  “他一个月出多少钱?”刘桂巧退却了。

  “五块。”张水山伸出五指。

  “仨孩子五块钱,喝西北风呀?”刘桂巧嫌少。

  “姚主任一个月才三十多块钱,再多喽拿不出来。”张水山不增加。

  刘老汉说:“张科长,春莲春藕很快都要上学,五块钱少了点,再添添吧!”

  “既然大伯张开口俺就斗胆做主每月再增加一块,不能再多了。”张水山表现出很慷慨。

  “家里的东西归谁?”刘桂巧问。

  张水山指指空空如也的房子说:“能拿得动的都归你,房子和家具不能动。”

  “这家里除了房子和几张破桌子、破凳子还有啥?他的心真狠呀!”刘桂巧说着话眼睛盯住了两只景泰蓝花瓶,说:“就这两只花瓶还能换点吃的。”

  “别动!”张水山上前按住花瓶的口,说:“姚主任特别交待,两只景泰蓝花瓶是他的心爱之物,谁也不能动。”

  “好!”刘桂巧咬着牙根说:“就给他留下。”

  张水山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灭,说:“天不早了,过晌午俺有事,嫂子还有什么说的?”

  冷风灌进冷屋子,刘桂巧的心凉透了,人就像腌透的黄瓜,蔫了,阴沉着脸,一副被遗弃落泊的模样。

  张水山见刘桂巧不说话,从棉衣兜内掏出已填写好的离婚证,摆在刘桂巧的面前,说:“嫂子如果没啥说的,请在这两份离婚证上按个手印,手续就算办清了。”

  刘桂巧注视着两张十六开大的白纸,上边油印着例行的文字,文字的开头上下并排用毛笔已写上姚联官,刘桂巧的名字,右下角盖着一个大红圆戳。刘桂巧想:“十二年的夫妻就被这一张纸给剪断了,婚姻为何这么脆弱?瞬间,刘桂巧觉得自己成了水上的浮萍,在风中飘来荡去。”

  张水山又递过来一个绿色的铁皮印油盒,指指离婚证上刘桂巧三个字,说:“请把手印按在你的名字后边。”

  刘桂巧面对着已打开的印油盒,她的脑海里想起了解放初期看的《白毛女》歌剧,恰似黄世仁逼杨白老划押的场面,如今姚联官逼着自己按这指印,将意味着自己马上就失去了家,失去了丈夫,女儿们没有了爹!与自己同床共枕十二年的丈夫成了另外女人的男人。印油!鲜红得似血,印油盒内蠕蠕跳动着一颗残缺不全的人心。刘桂巧想,没尝过黄莲的人不知道苦是啥滋味?过去自己嫌弃大嫂黄菊,而今自己也走到了这一步,报应呀!愧疚不该把大嫂撵出家门!怎么办?这手印是不按也得按!刘桂巧在这万般无奈之下突然精神一振:“天下没有绝人之路,俺不信,离开这鸡巴操的就活不成了?”拍拍!刘桂巧爽快地在离婚证上按了两个指印,将沾有红印油的大拇指往桌子上一抹:说,“春莲,咱们走!”

  刘老汉眼瞅着闺女被姚联官踢开了,无能为力。额头上的青筋暴出一指高,怒冲冲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不是人操的玩意儿!”

  张水山乐滋儿滋儿地盖上油印盒,收起离婚证说:“嫂子,谁也不愿意走到这一步,事情已经到了这等份上,大家都是不得已而为之。嫂子受委屈了?给,这一张是你的,留好,这一张俺带回去交给姚主任。嫂子!别愣着啦,快收拾东西上路吧,俺还等着锁门呢?”

  刘桂巧乌候儿眼睥睨着张水山说:“狗仗人势,缺德,断子绝孙的东西,将来叫你们有了孩子都没有屁没眼!”

  “别骂了嫂子!这年头省点劲吧。气坏了身子往后可没人心疼了!趁大伯在,收拾好物件早点回娘家吧!”张水山立马等干道。

  刘桂巧心情沉重地将两床被子与几件孩子的破衣服卷在一起,用摘棉花的包袱包了一个大行李,将几只吃饭的碗和一把筷子,还有勺子和一把柳条编的笊篱掖在行李角内。看看里屋矮缸瓮里还有二升高梁,壳篓里还有三升秕谷子,红瓦盆内剩有四升谷糠,一条补着补丁的布袋内大约有二升麦麸子。刘桂巧将这些能吃的东西混装在布袋里。掂到屋外交给已经背上行李的爹,环视房内再没有可带走之物。

  刘老汉说:“桂巧,别看了,走吧!”刘老汉见闺女盯着两只景泰蓝花瓶,说:“人家不叫拿就给人家留着当献食罐吧!”

  张水山手里掂着两把双环牌新锁和一串铜钥匙,站在北屋门口监视着刘桂巧的一举一动。

  姚春莲的脸上挂着两行泪,一手拉着一个妹妹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姥爷走出了家门。

  刘桂巧走到院当中,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珠子已憋出眼眶,死死盯住搠在东墙根的一把锄头。张水山一边关北屋门一边说:“嫂子干活用得着就将锄头扛走吧。”

  刘桂巧冷笑一声说:“哈哈!不!给姚联官那小子留个纪念吧,在院里搠着不放心,俺把它搠到北屋里去。”刘桂巧捋捋棉袄袖子,掂起锄头,推开正在锁门的张水山,大步流星进了北屋。只见她如同猪八戒冲锋陷阵,将锄头抡得呼呼山响,屋内顿时响起:“嘁溜咔喳!叮当唰啦!咚咚哐哐!噼呖啪啦!”的响声,两只景泰蓝花瓶被击打得粉碎,方桌桌面上留下十来个拳头大的洞,椅子腿被砸断,扭歪在地上,窗户棂被扫去半拉,炕上的铺盖床少了一个角,盛粮食的矬缸瓮被砸成八瓣,盛面的壳篓砸扁了,红瓦盆砸烂了,做饭炒菜的锅被戳了个大窟窿。张水山见势不妙,想上前制止,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砰!锄头把儿敲在脑门上,顿时起了一个大紫包。

  刘桂巧骂着街走了,人们都说姚家庄少了一个泼妇,只有芮新花站在门口投以怜恤的目光,说:“苦了三个孩子,难为了爹娘,这年景谁家猛添四张嘴吃饭也受不了。”

  春天来了,本来应该是万物复苏的景象,却是地干河涸,寸草不生,本来应该是百花齐放,风景如画,却是炊烟稀稀,怨声载道。

  六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生产队从公社领来救灾的种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种在田地里,种子的幼牙拱不动坚硬的土地,干死在土层以下。人心浮动,一双双骨瘦如柴的手伸向异地他乡的门口,乱草岗子上的小土堆在增多,老坟在延长。人民政府在千方百计地调剂救济粮,中央领导带头不吃肉,各部门大量封存小汽车,全民动员勒紧裤腰带,部队的干部战士每日节约一把米。这个春天给中国人民留下了一个抹不掉的烙印,人们将永远记住这残酷的教训。

  人穷虱子肥,乔氏趁天暖和,把胜利摁在被窝里,坐在院子里的捶布石上翻开胜利的棉裤捉虱子。裤缝上白花花的一串虮子,乔氏挨着个用两个大拇指指甲盖挤,噼啪的乱响,指甲盖上沾了一层白色虮子皮。一只腆着透亮的大肚子的虱子隐藏在裤裆缝的深处,乔氏掰着裤缝把肥虱子抠出来,用指甲盖一挤,啪!溅了她一脸血。

  左胜利在被窝里呆不住了,喊道:“娘,捉完了没有?俺和孔?说好了,今格头晌午一起去要饭,再晚喽她就走了?”

  “捉不完的虱子拿不净的贼,早呢!再等一会儿,今格不出去要饭了,你一会儿到你庆辉叔叔家看看你爹寄钱来了没有?”乔氏说着心中非常寒冷。年前在开口市水科长说的很好,他若有机会回家来看俺们,俺认为过年的时候他兴来,花了两天的工夫把房子打扫得里外干净,特意买了二斤白面包了一双箅水饺,放到过了正月十五日他不来,才给胜利下喽吃了。水科长说年后每月给俺寄五块钱,都两个月了没寄来一分钱,这倒底是怎么回事呢?

  胜利在屋里喊开了:“俺爹是个大骗子,说好回家的不回家,说的是每月寄钱不寄钱。”

  “不许说你爹的坏话,敢兴是你爹有难处,离得远,离得近喽去问问水科长。”乔氏说。

  “今格不去要饭,赶明就没有吃的。把开口市领回来的被子也卖了,再卖没物件卖了。”胜利在炕上破被子里坐着,也为娘担忧。

  乔氏将胜利的棉裤送到屋内,突然眼前一黑栽到在炕眼前,左胜利光着腚从炕上窜下来,立刻抱住娘喊:“娘!你怎么啦?娘……”左胜利一边穿衣服一边呼唤,乔氏慢慢睁开眼,她的脸色蜡黄蜡黄,浮肿得放出亮光,两个干涸的酒窝胖得已模糊不清,半成品的小脚,脚面鼓出鞋帮像一块发面。乔氏在儿子的搀扶下费力地坐在炕沿上,说:“胜利,俺没事,你快去你庆辉叔家看看你爹来信没有?”

  胜利舀了碗凉水放在娘的身边,跑出去了,不大一会儿又跑回来,没有好消息,胜利挎着蓝子找孔?一同要饭去了。乔氏目送着儿子大肚子大脑袋的身影,只能仰天而叹。

  春节已过去四个月了,乔氏仍没有收到左景武的汇款,日子一天天难过,本想叫胜利到开口市再找一趟,无奈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身边已离不开人。

  其实左景武很守信用,每个月都叫水文给乔氏母子寄五块钱,他估计这五块钱虽不多,足够她二人度荒用了,所以钱寄出去再没有过问。

  那么乔氏为什么没有收到钱呢?事情还得从春节后第一次寄钱时说起。当时水文问左景武寄钱的地址如何写,左景武说:“现在人人生活困难,为了防止被人冒领,保险起见,就把钱寄给双吕公社,主任是俺一个村的,叫姚联官,你给他附一封信,叫他务必每月将钱直接交到乔氏手中,不要转手,方便的话买成粮食送到家,乔氏有什么困难叫他及时来信告诉我。乔氏虽然不是我的妻子了,她和她家都是俺的大恩人,俺不能亏待她,况且她带着俺的一个儿子。”

  水文严格按照左副市长的意见执行。姚联官第一次收到左景武给乔氏的汇款,不敢怠慢,第二天便亲自到县邮局取了钱。偏巧在街里遇见郑美娟。半年多没见面了,郑美娟挺着大肚子像个老古蛹,脸色微黄,鼻梁上呈现出一片赭黑色,姚联官吃惊地问:“哎呀!几天不见,咋成了这般模样?”

  “几天?”郑美娟不满意地说:“都快一年了,把俺丢在脑后了吧,听说姓钱的很讨你喜欢?”话语中醋意特浓。

  姚联官嘻皮笑脸地说:“你永远是俺心尖上的肉,只是联顺太精,防范特严,没有机会。”

  “都是借口。”郑美娟说:“他已经出差四五天了,你为什么不来?”

  “真的,干什么去了?”姚联官惊喜。

  “跟着县救灾办公室的人一同到南方运救灾物资去了,不知啥时候回来?”郑美娟叉着腰扶住大肚子又补充了一句:“估计今格回不来。”

  姚联官顷刻间来了精神,兴奋无比,搀着郑美娟去了她家,在路上问:“几个月了?”

  “七个月了。指标低营养跟不上,光吃瓜菜代,青汤咯啦水的,不知孩子长成啥样?”郑美娟一股劲哭穷。

  “这个孩子可不是俺的吧?”姚联官瞅瞅身边没有行人,小声问。

  “去你的。”郑美娟扭动一下笨拙的腰说:“这可说不准,你忘了去年八月份那一次,就是那次前后几天怀上的。”

  “俺可没有左景武的本领,百发百中,一箭中的。”姚联官说,“别管是谁的,今格俺给你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

  “现在的东西血贵,一块钱一个烧饼,二十多块钱一斤糖块,谁吃得起?”

  “走,前边有卖兔子肉的,买点熏兔吃。”

  “俺不吃,你想叫你侄子长成三片嘴呀?”

  “对对,忘了这码事。俺给你买只烧鸡。”姚联官站在卖烧鸡的推前,挑了一只不大不小的烧鸡,一上秤一斤半,经过再三还价也要十五块钱。姚联官兜里只有十块钱,有心换只小一点的,又怕在郑美娟面前丢脸皮,只好将左景武寄给乔氏的生活费加进去,买下那只烧鸡。回到城关公社郑美娟的住处,给了姚春越两只鸡爪子和一截鸡脖子,将姚春越哄出去玩了,郑美娟吃了一条鸡大腿,姚联官没舍得咬一口,二人当然忘不了云雨一场。

  姚联官回到双吕公社,拍拍衣兜,这个月的花销透支了,左景武给乔氏寄的钱只好等下个月开支后再给乔氏送去吧。

  姚联官第二个月收到左景武如期的汇款,带上当月全部节余十块钱,去县城给乔氏取款,心想取出钱和上月的欠款一起给乔氏送去。谁知临走前,钱志红一定要跟着他去邢武县城逛一趟,姚联官当然求之不得,二人骑上自行车有说有笑地上路了。

  “姚主任,什么人月月给你寄钱?”钱志红问?

  姚联官在虚荣心的支配下,谎称:“是大哥。”

  “你大哥不是牺牲了吗?”钱志红奇怪。

  “对对,是大嫂。”姚联官改口。

  “你大嫂真好,想着你这个小叔子。”

  “大干部吗?思想觉悟高。”

  “你大哥叫什么名子?”

  “姚联江。”

  钱志红听着很熟悉的名字,若有所思,突然大悟,说:“噢!俺想起来,姚联江就是你大哥呀?去年冬天那个叫姚春德的男孩来找爹,他爹不就是姚联江吗?原来你就是那孩子的亲叔哇,你为什么当时不认亲侄子?”

  钱志红的话使姚联官后悔不迭,告诉她真实名子干啥?随便编一个名字糊弄过去多好,现在弄得如此狼狈,只好搪塞过去,说:“啊!是,当时怕有诈。”

  “那男孩现在在哪儿?”钱志红要一追到底。

  姚联官只好撒谎:“那孩子心太野,在家里没住几天,偷了些东西又跑回山西了。”

  “这孩子是革命的后代,咋能这样?”

  “缺乏教养。”姚联官不能再叫钱志红追问下去了,将话岔开说,“不提他了,丢人。志红,今格进城想买点什么?”

  “啥也不买,囊中羞涩,一个月二十四元工资,除去生活费,钱都给俺妈买药吃了。”

  “没关系,想买点啥,俺掏腰包。”

  “不能老花你的钱。”钱志红说:“上个月给俺妈买药借你的十块钱还没还呢。可不能再借。”

  “不用还。”姚联官扭头看看钱志红说:“这叫周瑜打黄盖,打的愿意打,挨的愿意挨,两厢情愿,两全其美。”

  “你少套近乎,俺可是不情愿,更不能说两全其美。”钱志红驳斥说:“俺妈不会同意俺在外地找对象,俺舅舅也反对。”

  “现在你还信奉父母之言,谋人之约呀?岁数不大思想嘣老。”姚联官说,“俺看你是瞧不起俺,想在开口市找个大干部。”

  “咯咯咯!”钱志红笑了,说:“俺怎能瞧不起自己的顶头上司?俺是高攀不上呐!”

  “你不要嘲笑俺。”姚联官说:“志红,俺可是真心地喜欢你,为争取你做出了极大的牺牲,离了相伴十二年的妻子,放弃了三个亲生孩子,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呀?”

  钱志红放慢了骑车的速度,故意拉在姚联官的身后,声音不大地说:“你那是喜新厌旧的陈世美思想,俺没叫你离婚,你别往俺身上推,俺也没答应嫁给你,你是自作自受,自做多情。”

  姚联官见钱志红不高兴了,也停止蹬自行车,等钱志红跟上了,逗乐说:“志红,你看俺这张脸,麻子不叫麻子,叫坑人,专坑别人的!”

  “咯咯咯!”钱志红被逗乐了,说:“麻子脸打哈哈哈,全面动员,可惜俺不动心。”

  进了县城,姚联官带着钱志红首先到邮局取出左景武寄来的五块钱,硬拽着钱志红去了百货公司。钱志红盯上了毛线,姚联官当然投其所好,让售货员给包了一斤半大红色纯羊毛线,一问价钱,姚联官傻了眼,将刚取出的乔氏的生活费五块钱全搭进去还差五元钱,幸好钱志红翻空了口袋找出五块钱,才解除了尴尬的局面。

  乔氏望眼欲穿的救命钱,又被姚联官给钱志红买毛线搭进去了。

  姚联官第三个月收到左景武寄给乔氏母子度荒的钱,下决心取出钱后一并还给乔氏,那知姚联官取款后刚走出邮局门口,迎面碰上姚春越告诉他他娘要生孩子住进了县医院,姚联官急急忙忙赶到医院,姚联顺正为钱发愁。姚联官只好狠狠心将身上的钱全掏给了姚联顺,其中又有左景武汇给乔氏的五块钱。

  乔氏一病不起,吃的饭除了芮新花接济一点外,全靠左胜利一个孩子东要一块西讨一口维生。气得左胜利天天骂他爹是大骗子,大坏蛋,下决心再不认这个爹。但人穷志短,左胜利几次想到开口市再求求爹,可无奈娘跟前已离不开人,娘病的坐不起来了。

  太阳没有给人间留下多少温暖,只留下一抹余辉下山去了,倒把西天上的云彩染得五彩宾纷。啊!西天,极乐世界,美丽安静的世外桃园,那里没有饥饿,没有悲伤,没有斗争,没有奢望。那里万物一切平安,人,虎,树,草,山,水……

  乔氏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到了,将胜利唤到身边,嘱咐说:“儿啊!娘要走了,记住,娘走后你一定要到开口市去找你爹,千万不要怪你爹,不要埋怨,不要恨,他是你亲爹,他会爱你的,他会管你的。不管后娘对你如何,你都要忍耐,不许反抗,不许闹别扭,不许给你爹出难题,娘只希望你能活着,活着,活下去,活下去……”

  乔氏闭上双眼去了,左胜利抱住娘大哭,赶巧姚联官抓着一把钞票进了乔氏的家门。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