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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六十六回姚春德惨遭毒手


  

  第六十六回

  姚春德惨遭毒手刘自新回家探姐

  话说华北大地遇上了自四三年以来最大的灾荒,褐红色的沙土地光秃秃的,在三九天凛冽的寒风中呜呜放悲,被冻得浑身发抖。稀不楞单薄的麦苗,被冻土地撕断了根须,东倒西歪地枯死在麦垅里。社员们的心从狂热中冷了下来,酷似冻得梆梆硬的红窝窝,愁云密布地在空唠唠的胸腔内艰难地抽泣。家中无粮心中慌,贮粮的瓮一个个光溜溜地底见天,秋粮基本绝收,麦子在干坷垃窝里不发芽,社员们绝望了,滏阳河干涸了,河底里秋天长的水白子草籽已被饥饿的人们扫了三遍。政府各机关工作人员开始减口粮指标,由每天一斤粮食减到九两,八两,五两,有的工人和机关人员扛不住了,人心也开始浮动,个别的竟弃工回家务农。领导干部忙救灾,白天下乡,夜晚开会,工作忙得昼夜连轴转。上级下达了过硬指标,不准饿死一个人。号召社员互救互济,勒紧裤腰带,咬紧牙关度过灾荒。

  姚联官原本想带着钱志红到姚家庄去,调查第一批救灾物资的发放情况,那承想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遇见了大哥的私生野种姚春德,弄得心烦意乱没有了情绪。

  姚联官回到自己办公室,点燃一只香烟,猛吸两口,心中憋气,如果叫姚家庄的乡亲知道大哥在山西有个私生子,影响多坏,家中仅存的一面光辉旗帜要抹上一个大污点,岂不叫村里人笑掉大牙,消息再传播开来,被单位的同事和上级领导听说,叫俺的脸面往哪搁。兄弟五个,老大是流氓,老二是右派,老三是汉奸,多难听!好嚼舌头的人还不知如何编排俺和小五呢?趁大家都不知晓,早点除掉他,必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姚联官主意一定,将烟头掐灭,用力拨捻着烟屁股,他想:要干就要快,要干就要干成,要下定了决心就不要动摇。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家中除黄菊,整姚联国,对外整孔庆辉,石头,王冰山以及张有才,还未失过手,而且都从中受益匪浅。只是当初没有经验,整治蓝梅失了手,结果弄得现在非常被动。这次处置姚春德一定要当机立断。

  姚联官想到将计就计,以带他去姚家庄认亲的名义,将他带到半路上勒死。但深一步一想,不妥,钱志红知道俺带着他走了,待有人发现在去姚家庄的路上有具尸体,事情岂不败露?噢!对了,双吕村南二里之外有一座破砖窑,窑周围都是盐土疙瘩,在盐土疙瘩之间有一口过去淋盐用的苦水井,去年俺路过破砖窑时急于出恭,发现了那口隐蔽在杂草丛中的苦水井口,当时俺一脚踩空差点掉在水井中,伸头望去井内有半井筒水,现在天寒地冻野外人迹寥寥,将姚春德骗至井边,推进井中淹死,三十年也不会有人发现。

  姚联官将拨捻碎的烟沫丢在地上,起身到宿舍推出他才换的飞鸽牌加重自行车,想找条绳子在将姚春德推入井中时把他捆住,以防他爬上来。宿舍内没有现成的线绳,于是乎他想起了隐藏多年的孔庆美遗留给他的纪念物,一条四匹综的花裤腰带。现在有钱志红在眼前,还留着它有何用?弄不好反而是个祸根,就叫姚春德这个野种带走吧,永远消失。

  姚联官将那条深藏在箱子底上的裤腰带取出来,红黄绿蓝四种色泽鲜艳如故。姚联官正想用一张旧报纸包起来,奄忽,花裤腰带变成了孔庆美的笑颊,她抿着甜蜜蜜的小嘴,嘴角外一边一个小肉疙瘩,一条又黑又亮的大粗辫子垂在高高隆起的前胸。姚联官下意识地闭上双眼,摇摇头想把孔庆美的影子甩掉,谁知他的眼越往死里闭,孔庆美的影子越是清晰可见。姚联官狠狠心用手掌猛击自己的脑门,孔庆美的影子消失了,眼前一片乱烘烘的金星。

  待到姚联官推着自行车来到大门口,钱志红也推着她的崭新的轻便飞鸽牌自行车等在大门口,旁边站着缩脖子揣手的姚春德。姚联官说:“今格天太冷,志红同志别去了。”

  钱志红很认真地说:“俺想把这个孩子亲自送到他的亲人手中。”

  “你把他交给俺还不放心?刚才不是说了吗?他爹死后没有近亲,俺去喽和大队商量商量,找户人家把他收下就沾了呗!”姚联官很少用这种严肃的语言和钱志红说话。

  钱志红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这孩子是革命的后代,俺很同情,如果他爹的自己家里没有人收养,俺还把他带回来,俺妈整天想要个小子,带回家给俺娘,当俺的弟弟养起来。”

  “自作多情。”姚联官的脸上明显地带上愠色,说:“姚家庄的姚姓是大户,怎么肯把自己的后代叫外人带走,别想好事了。”姚联官见钱志红仍然想去,又说:“这样吧,如果姚家庄没人收留,俺把他给你带回来,沾不?”

  钱志红兀自粘粘乎乎,说:“荞麦皮打浆糊,不沾,公社的十几个大队俺都去了,唯独姚家庄没去过,为啥不叫俺去?怕俺见你媳妇是不是?今格偏要去。”

  姚联官生硬地说:“不许胡搅蛮缠,这是工作,又不是去串亲戚,游山玩水?说不叫你去就不能去!再磨也没用。”

  “不叫去不去,以后下乡别叫俺!”钱志红噘着嘴,把辫梢上的蝴蝶结向脑后猛一甩,稀溜哗啦地推着自行车就往回走。

  姚联官对着钱志红的后背喊:“志红,俺的饭票在办公桌右边抽屉里放着,晌午把俺的那份饭打回来都吃了吧,别饿着,听见没有?”

  钱志红根本就没有答理他。姚联官转身恶狠狠地瞪了两眼姚春德,说:“走吧!跟在后边,出村后再上车。”

  姚联官令姚春德走在他五步之外,待走出双吕村,左右瞅瞅没有行人,吼了一声:“过来,坐在自行车上。”

  姚春德瘦弱的身躯在破棉衣内如同被冷箭射穿一样颤抖了一下,怯生生地跨坐在加重自行车的后架上。空旷的田野,嗖!唿!北风打着口哨一刀一刀地切割姚春德的脸,他的耳朵被冻木了,从袖筒内抽出黑黝黝的双手在口前哈哈捂住耳朵,手心里就像扣着两块冰。很快,鼻子也失去了知觉,脸颊僵硬了,眉毛与眼帘上挂满一层白霜。

  姚联官将双手伸进自行车把上的蓝棉套袖里,吃力地蹬着自行车,身子左右晃荡,不时地问姚春德: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双吕?”

  “昨天落太阳以后。”姚春德哧楞一下鼻子。

  “有没有跟别人谈起你找爹的事?”

  “就和刚才那姨说过。”姚春德指钱志红。

  “你早晨在村里要饭吃,没对什么人说?”

  “我没要饭吃,炸?子的大伯给我吃了一根掉在地上的?子,我什么也没对他说。”

  自行车差点被牲口踩的坑颠翻,左右晃了两晃被姚联官稳住了,姚春德在后架上赶紧拽住他的大衣,姚联官扭动扭动腰,说:“别拽俺的衣服,松开!”

  姚春德松开拽大衣的手,抓住了冰凉的车架,试了几试,壮着胆子问:“叔叔,我爹是什么时候不在的?”

  “问这干啥?好多年了。”

  “是打仗牺牲的还是生病死的?”

  “死就是死了,少罗嗦!”姚联官扭头瞪了一眼姚春德,栽绒的棉帽下一对凶光闪闪的小眼睛,恰似灌木丛中饿急了的狼眼,姚春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双吕公社二里开外的破窑已历历可见,窑顶塌下去半边,寒风中它神似一位耄耄老人,张着没牙的大口,里边露出红红的牙床,大口大口地在吞食北风。走近再看破砖窑酷似一只卧在平川上的猛狮,张开血淋淋的大口要吃下一切从它身边路过的动物。破窑周围是一个个灰黑色的盐疙瘩,光秃秃的恰似一个个打坐的僧人,都在为破窑吞进肚里的不幸者超度。破窑洞前是一片乱草岗子,平地刮起一束旋风,卷起乱草岗子上的绕纸灰,扫起盐疙瘩上的冻土,又把苦水井边的干枯的茅草托向空中,形成一个褐色的风柱,拧着劲在窑坑里旋转。

  乱草岗子方圆有十几亩大,因为上边都是碎砖头,且又是盐碱地,除了长柞蓬芽和芦草,任何禾苗不长,当然无人开垦耕种。天长日久,不知从那一年开始,乱草岗子成了埋死孩子的地方,双吕村每年都死十几个五六岁以下的孩子,没有人使棺材,都是用一张破席片卷卷,挖个三四尺长,一两尺宽的坑,能埋住席片就沾。有的小孩埋下不久,便被野狗扒开,将小孩连骨头带肉全部吃掉。乱草岗子上布满了被野狗扒开的小坑,残留下的破布片和盐土冻在一块,露在冻土外的布尖尖被北风吹得摇摇摆摆,好像是婴儿的小手在绝望中招呼自己母亲。有几个小土包被重新挖开,小孩的尸骨被起走了,这些都是女死婴,被娶骨尸的娶走嫁了人。据说西乡有一位去世多年的老头,他死后老伴改嫁走了,如今儿女们长大,生活富裕了,花钱从这个乱草岗子上娶走了一个死去半年的才两岁的女孩,与他们的老父亲合了坟,还举行了隆重的先娶后葬的仪式。

  说起双吕村南破窑洞前的乱草岗子,不得不提姚家庄村西北也有一个四五亩大的乱草岗子,也是埋死孩子的地方。姚联国与蓝梅从南京回家后,带上烧纸曾到乱草岗上去祭奠自己的女儿,因为埋翠玲时蓝梅疯了,不知道女儿埋在哪里,只好在乱草岗子的边上呼叫着翠玲的名字点火烧纸祭灵。姚联国望着座座小土堆儿默默地站了半个钟头,蓝梅喊着翠玲涕哭了三十分钟。其实乱草岗子上已没有了翠玲的坟包,就在翠玲死的那年秋后,姚联官以二十万元纸币偷偷地将翠玲的尸骨卖给了三十里开外的一个才死去的单身汉,是姚联官与男方来的人半夜里偷起走的,连小五联顺都不知晓。

  话又说回来,姚联官将姚春德用自行车驮到破砖窑下,谎称要到窑后边去解大手,令姚春德先到窑洞里避避风。

  姚春德不知是计,在自行车后己被冻得发抖,很听话的猫下腰钻进破窑的洞内,有一股浓浓的煳灰味,里边阴森森的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又抱着头退了出来。

  姚联官把自行车撂倒在乱草岗子上,以缩小目标。便去找那口苦水井,在两个盐土疙瘩之间发现了一个黑窟窿,井口边已没有了茅草,砌井口的砖也被人揭得残缺不齐。姚联官站在井口一步远伸头往黑乎乎的井内望去,井底好像一轮混浊的圆月,他捡起一块砖头丢下去,扑嗵!听井内传出的声音,井水不浅。

  姚联官警惕地在破窑洞四周转了一圈,发现最东边的一个盐土疙瘩旁边忽然闪了一个黑点,没看清是什么,想去看个究竟,刚走几步从那个盐土疙瘩后边飞起一只黑老鸹,便放心地折回身来。窑场四周,莽莽原野没有一个人影,小道上和盐土疙瘩的周围连个兔子爪子印都没发现。

  姚联官回到破窑洞口,发现姚春德抱住双肩在洞口原地踏步,没等姚联官开口,姚春德已冻得吃不住劲了,忙问:“叔叔,太冷,咱走吧,离姚家庄还有几里路?”

  姚联官瞪着带血丝的眼,说:“冷还不到里边去!”凶残地伸手薅住姚春德冻得红肿的耳朵,连拖带拽将人搡进窑洞内,姚春德半躺在红色的窑壁上,手捂着淌浓血的耳朵,惊恐万状,问:“叔叔,你这是为啥呀?”

  哗啦啦!姚联官从黑大衣兜内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旧报纸,一条花裤腰带散落开来,长约六尺,如同一条金环蛇,在姚联官手中抖动着。姚春德战战栗栗意识到处境不妙,睁大眼晴注视着姚联官的一举一动,见他要用这蛇一般的带子捆自己,爬起来就往窑洞口外跑。

  姚联官眼疾手快,伸手拽住姚春德的棉袄领子,用力搡倒在地上,用膊腿盖死死顶住他的脊梁,将他的双臂反剪在身后,像捆小猪一样牢牢地打了个死结。

  姚春德开始求饶:“叔叔!你捆我干啥?我身上没钱,我也不跑。叔叔!你放了我吧?哎呀!你捆得我好疼。叔叔!我与你无怨无恨,为什么捆我呀?叔叔!你放了我吧?我不去找爹了!”

  姚春德见求饶丝毫打动不了叔叔的心,便扯开嗓子喊开了:“救命啊!……”

  “俺叫你喊!”姚联官揪住姚春德蓬乱的头发,将他的脸拼命往窑土里摁,姚春德拼命挣扎,头将冻土地拱了个大坑。姚联官见制服不了他,掏出手绢塞住了姚春德的嘴巴。

  姚春德此时好似疯狗爪下的羊羔,睁着一双绝望的大眼,他百思不解:“我来找爹与他何干?为什么要捆我?难道我爹与他有仇,他现在拿我雪恨?”

  姚联官一只脚踩住姚春德的肚子,阴险地问:“你想知道俺是谁吗?你想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姚春德用力地点点头,一股求生的欲望促使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乞求的目光。

  “俺就是你爹的亲兄弟,你的四叔!”姚联官说,“就因为你是野种,将这带回家要败坏俺家的门风,不但不能认你,这世界上也不能留你!”

  姚春德将头摇得似布郎鼓,鼻腔发出求饶的哼哼声,意思很明白,“请叔叔放他一条生路,以后永远不来找爹!”

  “你别求,没用!”姚联官一脸杀气,说:“俺叫你死个明白,你爹在抗美援朝的战场上光荣牺牲,他是俺们家的旗帜,他是俺门家的荣誉,他是俺们家的资本,俺要保护好这面红旗,俺要靠这面红旗进步,决不允许任何人玷污他。俺们认了你,这面红旗上就有了污点,就失去了他的高大形象。你懂吗?你从根本上就不该来认亲,既然来了,就别怪俺无情!”

  姚春德明白了一切,他为有一个英雄的爹而自豪,他也为有一个虚荣心极强,惨无人道的叔叔而愤恨。看来今天是死定了,只好把仇恨集中在眼球上,喷发出万丈怒火,直直地盯住姚联官的眼。

  “俺叫你不服气!”姚联官顺手捡了四块扭七歪八的砖头,用剩余下的腰带头将四块砖绑在姚春德的腰际。揪住他的头发,像从油锅内往外捞烧鸡一样,掂着头提溜了起来。姚春德极力反抗,用脚踢他的腿,用头猛撞他的胸,将姚联官撞了个趔趄,姚春德趁机冲出破窑洞口。姚联官爬起来向前窜几步追上,脚下使个绊子将负重而逃的姚春德绊倒,恰似拖死狗一样将其拉拉到苦水井边,抬脚将姚春德踹下井去。姚联官伸头向井内望去,只见井底上混浊的月亮被姚春德的身体击得粉碎,水面上翻滚出带白沫的水花。姚联官不敢久看,缩回伸长的脖颈,听得井中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小,环视四周无人踪影,跑步回到破窑洞口,扶起自行车飞也似的离开了乱草岗子。快进姚家庄的村口时,姚联官灵机一动,此时不能去姚家庄,掉转车把去了邢武县城,自鸣得意,又干了一件神不知鬼不觉的大事,坐在饭馆里要了酒菜自己给自己压惊。

  话说邢武县杨寨村在旧社会常干短劫道生意的刘坏蛋,自从那年受姚联官之派迁。在山东境内的刺槐树林里劫了蓝梅的钱财,突起恻?吨?姆帕死睹芬惶跎?贰;卮搴螅?趸档笆艿揭α?俚那谜┖投蚕牛?砥鹌谈蔷肀尘?胂缋吹娇?谑校???裥赵诳?谑懈善鹆瞬疗ば?男械保?哟烁男肮檎??倜桓晒?颂旌?淼牧邮隆6雷砸蝗俗≡诒毙⊥糇饬薜囊患涿穹磕冢?刻焯?舸佣?铰冻龌鸷斓男α常??闫鹕肀称鹚?淖坝行?ⅲ??秃筒继醯墓ぞ呦渥樱??街恍“宓视靡桓?樯?ψ。?磺耙缓蟠钤诩缟希?俚嗌弦话芽勘车男≈褚巫印W叩礁?敖只鹕衩砬霸诹趿?酿R子铺买一斤?子边走边吃,来到开口市最繁华的北大街德老盛鞋店门前,在一棵苦莲树下支摊,坐在小竹椅子上,旁边摆放着打开的工具箱,面前放两个小板凳。每日生意十分红火,收入除了吃喝和交付房租,手中的节余一天天多起来。

  刘坏蛋在开口市给自己起了一个痛改前非的名字,叫刘自新,意思是从此重新做人,堂堂正正地活着。

  刘自新自从那年在北大街瞄见姚联官急急忙忙逃离,两年没有在北大街露面,转移到拐角村路口混了两年,由于生意清淡,收入锐减,又试乎着回到北大街德老盛鞋店前的苦莲树下。

  德老盛鞋店内有位女售货员名叫石榴花,就是日伪时期与姚联囤勾搭成奸的那位,被丈夫王洪水发觉后,俩口子将姚联囤打得半死丢在开口市南郊的麦地里,至今下落不明。解放后,丈夫王洪水被汽车撞死了,自家开的杂货店被政府公私合了营,后被查封。石榴花被分配到德老盛鞋店当了一名售货员。

  石榴花无儿无女,被他公爹王三五霸占了两年,她嫌公公岁数大火力不足,满足不了要求,又与德老盛鞋店的负责人赖经理靠上了。由于二人来往甚密,被赖经理的老婆察觉,找到德老盛鞋店的上级主管部门开口市供销合作社,大哭大闹了一场,结果是赖经理受了个警告处分,被调往北关土特产门市部做一般干部使用,没有职务。然而石榴花喜欢赖经理长得帅有阳刚之气,仍然藕断丝连,经常幽会。

  刘自新手头有了节余就想找房媳妇作伴,他想到了石榴花,经常有事没事到店内找石榴花套近乎,石榴花早看出他的心思,故意一天找他擦两次皮鞋,而且分文不给,还叫刘自新给她买瓜籽嗑。后来石榴花在北大街买东西从来不付款,把手一场,说:“找刘自新要钱。”拿着物品就走了。哑巴吃黄连,刘自新为了讨好石榴花,只好把她赊购的欠款一一付清。

  有好心的伙计看出了刘自新的意图,就想法给他们往一堆捏合,石榴花说什么也不答应,说:“小眼睛哞偻头,丑死了!黄不拉哧的两颗大门牙噘出嘴老远,到一块咋亲嘴?有牙撑着够不到舌头,恶心!”刘自新听说后,恨得几次想找把老虎钳将两颗该死的门牙掰掉,去镶上两颗金光闪闪的24K金牙,看你石榴花答应不?可惜刘自新没有镶两颗纯金牙的财力,所以追求石榴花就落了空。

  刘自新娶不成石榴花,觉得为她花了不少钱亏得慌,便时不时地丢下手中活,到店内去摸石榴花的奶头。石榴花没生过孩子,虽然三十大几了,两只奶兀自保持着极强的弹性。每当刘自新过过手瘾,去摸她的奶,石榴花都很顺从,其代价是刘自新得给她买一包葵花籽,外加午饭两只肉包子。

  刘自新十年没回老家了,一来怕被姚联官弄清自己的下落,二来家中一无所有,无牵无挂,两间破北屋早被雨水冲塌夷为平地了。他唯一思念的是一母同胞的姐姐。在家时,由于自己不争气名声臭,姐姐姐夫不叫登门,如今已经十五六年没见过姐姐的面了,身体如何?生活有什么困难?经常叫刘自新挂在心上,生起了回家探望姐姐的念头。

  今年农业欠收灾情已成定局,入冬以来刘自新对姐姐的牵挂日甚一日,决定回家一趟。

  刘自新买了几斤挂面和一盒点心,踏上了探姐的路程。为了躲避姚联官,他在距离双吕还有五里路的单吕车站下了公共汽车,绕道双吕村南,步行了十五里地才走到张庄村姐姐家。姐弟见面后不免双双流泪道安,格外亲热。姐姐刚四十出头已是银发斑斑,姐夫已成了半大老头。刘自新将自己在开口市以擦皮鞋为生,自食其力,不再干损人害己的蠢事,对姐姐,姐夫细说了一遍,姐姐黑黝的脸庞乐成了八瓣,拍着兄弟的肩膀夸耀说:“好好!浪子回头金不换,这才是俺的好兄弟。”姐夫翘起拇指说:“你小子也能改好,有志气。”

  “三十大几了有媳妇了没有?”姐姐关心地问。

  “你兄弟没本事,长得丑,没有人敢寻,还打着光棍呢?”刘自新羞惭地说。

  “咱爹娘就你一根独苗,别绝户喽,争点气学学好,多攒几个钱好歹找一个。”姐姐嘱咐。

  刘自新说:“城市里的女人眼光高,不好找,请姐姐给多操点心,在乡下给物色一个吧,寡妇活头都沾,有孩子没孩子都不嫌,俺不挑人家的模样,只要女的愿意就沾。”

  “你还回家不?”姐姐说:“老家的房子早倒光了,木料也被人偷得一根未剩,听说碱脚砖也被挖去了,大队在咱空宅子上挖了几个山药窖,以后咋盖房子?”

  “管它呢?”刘自新无所谓,说,“俺在开口市有了市民户口,还是市社的社员,不回老家啦,哪里黄土不埋人?”

  “娶个媳妇咋办?住在哪儿?”姐夫插话问。

  “俺带走,在市里租房子住。”刘自新答。

  姐姐说:“现在很多家都揭不开锅了,如果找个媳妇带到市里去,兴不难?姐姐生心给你打听打听。”

  姐弟俩在说谈中刘自新问起姚联官的情况:“姐,姚家庄有个姚联官你知道不?他现在在干啥?”

  “知道。”姐姐说,“这人现在红得发紫,当了咱公社的主任,呼风唤雨无所不能,全公社谁敢惹他?姚家庄的支书孔庆辉不听他的话,瞒了几布袋麦子,被拉到公社打断了腿,还是当村的乡亲呢?这村的大队书记姜大头多滑,比张能人还精,斗不过他,乖乖地把大队的贮备粮卖光了,每人每天只留了八两指标,老农民在田里干一天活,八两指标不够塞牙缝。过去那家不存几囤粮食,现在可好,瓮干了,囤拆了,可心慌了。现在就有人家无米下锅,年后青黄不接时咋过?姚联官当了公社主任没给大家办过一件好事,净瞎折腾,越折腾越穷。他是这村的女婿,听说在闹离婚,以往经常来丈人家,多少给贴补点,眼下他丈人家吃了上顿愁下顿,他小子一分钱一粒粮食不给,真没良心,过去没入社时他家的农活都是丈人给做,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这种人还当主任呢?”

  刘自新听罢姐姐的话,更加担心被姚联官知道自己的现状,吃罢午饭就要走,被姐姐姐夫再三挽留方住了一夜。

  第二天天不亮刘自新就急着上路,被姐姐硬给拦在屋里,说:“顶着大北风,你不怕冻掉耳朵?晚一会儿再走。”

  一至萎磨到日上三竿刘自新才启程,姐夫见风很大,便从花篓上抽下一条麻绳,递给刘自新,说:“把棉袄杀住,少进点风。”

  “用不了这么长的麻绳,找根短的。”刘自新接过麻绳在腰间比划着。

  “没短的,截断太可惜,拿回去吧,凉被子晒衣服兴用得上。”姐姐说。

  刘自新告别姐姐姐夫离开张庄。出村口就东张西望地提高了警惕,双目像警戒雷达向前发射出探索的电磁波,头好比是雷达天线不停的转动,当他走出四五里路已接近双吕村南破砖窑时,突然发现从双吕村出来一骑自行车的人,刘自新闪身躲在最东边的盐土疙瘩后边。那人越来越近,已看清他身着一件黑大衣,后衣架上还驮着一位十几岁的男孩。不好,骑车人顺着小道转向破砖窑,刘自新怕被人发现,跳进盐土疙瘩顶侧的一个獾坑里,匍匐在坑底上不敢抬头。大约过了抽袋烟的工夫,刘自新算计着骑车人该走远了,就慢慢地探出头来,看看四周无人,欲站起来上路,遽然,看见穿黑大衣的人从破窑洞口拽出一个被捆绑的男孩,不用问,肯定是他后衣架驮的小男孩。他为什么要捆他?他要干什么?不好!他要将男孩推入苦水井淹死?这是什么人如此狠毒?刘自新不顾个人安危要上前制止。蓦然,刘自新看清了,穿黑大衣的人正是姚联官,吓得刘自新出了一身冷汗,又迅速缩回獾坑里。

  刘自新再不敢抬头,心想:“这小子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王!这孩子是谁呢?是不是他想离婚,嫌孩子碍事把自己的孩子害死?就在刘自新还未想出个所以然的时候,远远地听见苦水井处“扑嗵!”一声闷响,他心中一惊,要冲向前去救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