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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六十四回兄弟月下吐怨恨


  

  第六十四回

  夫妻深夜话人生兄弟月下吐怨恨

  话说姚联官像被阉割一样惨叫一声,惊动了正在东屋里审讯孔庆辉的张水山、张八斤。张水山腿脚马利跑得快,进屋后被眼前的惨状吓得脸色煞白,只见张大花张着血口,两只眼酷似两盏探照灯怒视着姚联官,双手如同鹰爪抓住姚联官的头发,脚还猛烈的踢打他的下身,口中怒愤地说:“俺叫你发坏!俺叫你发坏!”喷出的血唾沫在姚联官的头上形成红色的雾。

  姚联官一手捂着淌血的嘴,一手捂着疼痛难忍的下身在地上打滚。张八斤?乎着笨拙的身躯赶到,用力去掰张大花揪住姚联官头发的双手,并左右开弓地??了她几个耳光。张水山从惊愕中醒来,将姚联官从地上扶起,雪白的短袖衬衣上都是血迹,不容分说,背起来就往外跑。刚出粮站大门,姚联官在张水山的背上口齿不清地问:“你、你们把俺往哪背?”

  “你说吧?是去县医院还是去公社卫生院?”张八斤在屁股后边问。

  “不不!”姚联官喷了张水山满头血水,说:“哪里也不去,快,快把俺背回院里,去弄盆水。”

  张水山又将姚联官背回粮站,放在西墙根的荫凉处,张八斤已从对面饭馆内提来一桶凉水,还掂着一只脸盆,水桶内漂着一只铜勺。张水山将姚联官身上的白衬衣脱下来,沾着脸盆的水给他擦血迹。张八斤端着一铜勺水叫姚联官嗽口,嘴里的血慢慢止住,下身的疼痛也渐渐消失,姚联官下达了死命令:“记住,今格的事不准许对任何人吐半个字,属绝密,包括你们的老婆。张八斤在这收拾他们两个,水山陪着俺回公社。”姚联官在说话时,口中不住地吸凉气。

  原来,在张大花下口咬时被姚联官提前察觉,舌头收缩得快,被张大花锋利的门牙划破了三道血口子,舌尖被咬去黄豆大一块红肉,下身被张大花拧得差点晕过去。

  再说姚黑蛋在刘二巧掩护下,一口气跑出五六里地,看看后边无人追赶,放下心来,扑嗵!扑嗵!俩口子瘫坐在路边的一棵小柳树下。二人都像刚跑完万米的运动员,身体内极度缺氧,大口大口地喘粗气。刘二巧还亲娘祖奶奶地骂个不停。

  姚黑蛋突然想起来自己逃跑以后,孔庆辉与张大花的处境会更糟糕,对刘二巧说:“不能海歇着,快回村去,设法去救支部和大花。”

  刘二巧这时想到了手里的椽子,左右看看,不知在逃跑中丢失在何方,说:“忘喽把他们两个都带出来,走,回村去,俺带着妇女到双吕公社大闹天宫,将公社砸它个稀巴烂,你们老爷们都别出面,俺不信救不出他们俩。”

  姚黑蛋回村后将在双吕公社的遭难对社员们一说,唿啦啦站出来一大群,手中都抄着家伙,呼喊着要去公社要人。

  姚联国听说后叫蓝梅将黑蛋喊到家,说:“黑蛋,不可莽撞,打架械斗是犯法的,而且与事无益。不要闹,俺建议你找几个会办事的到公社去说理,反映群众的意见,这样比较稳妥。”

  姚黑蛋觉得言之有理,派姚二气带领姚六成、左三去了公社。黄昏时分,张大花被姚二气领回家,孔庆辉的左腿被打断了,由左三和姚六成抬着送往县医院治疗。

  唰唰唰!接连几道绿光划破夜空,忽儿把大地照得如同明亮的白昼,忽儿又把大地捂得漆黑。轰隆隆!一声闷雷,震得窗户棂咔咔直响。姚联国毫无睡意,他对白天孔庆辉在公社受刑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又是一声炸耳的雷响,炸清楚了姚联国,在心中长叹一声:“唉!看三国掉眼泪,替死人担忧,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雷声震醒了睡在身旁的蓝梅,她似乎还在做梦,仿佛又处在京浦路铁道线上,数着上天的梯撑前往南京,骤然间暴风骤雨加杂着鸡蛋大的冰雹霹头盖脑而至,她将头深深地埋在土坑里,蓝梅下意识地用力往坑里拱,拱在姚联国宽厚而温馨的胸膛内,她拼命地搂住他的脖子,犹如握住了生命的链条。姚联国将蓝梅用力地揽在怀中,好似抱住了幸福的大树。

  蓝梅的病基本全愈,回想起往事,她经常有暴风雨过后,突然睛空万里的感觉,又有一种懵懵懂懂腾云驾雾后慢慢落入尘埃的心情。

  姚联国俩口子抱在一起,谁也不想入睡,听着房顶上噼噼啪啪的雨点声和瓦口汩汩(gu)地流水声,他们互相传递着心声。

  “联国,一听到雨声,俺就想起山东聊县张大伯冒雨赶集卖羊给俺凑盘缠的情形,又想到泰安秦柱一家把俺从死亡线上救回来,这两家都是俺的救命恩人,俺怎么才能报答人家呢?”蓝梅已对姚联国提起数回,如果不是受管制,他早带着蓝梅登门致谢去了,无奈身不由己,只是在春节前按蓝梅记忆中的地址去了两封感谢信,还不知人家收到没有。

  姚联国安慰蓝梅:“但愿咱们的信他们能收到,咱们在心中祝福张大伯,大娘身体康泰,祝福秦柱秦树秦大嫂一家人和蔡医生全家幸福,将来有机会咱们一定要去拜访他们。”

  “唉!想起来就像一场梦。”蓝梅说。

  “是啊!人生如梦。”姚联国怕蓝梅伤心,没有提自己的苦衷。

  “联国,不知是咋的,俺总怕你再离开俺。”

  “往事太悲惨,惊吓过度。梅,放心,这辈子任何力量也不能再把咱俩分离。”姚联国说:“只是叫你跟着俺受苦了,作为男人,不能给妻子一个安顿的家庭和幸福快乐的生活,这个男人就是没有尽到责任。”

  “只要你能和俺在一起,就是拉着枣棍讨饭吃,住破庙草窝俺也心甘。”

  “往事不堪回首,你受的劫难太多,愧不该当初轻信联官的胡说八道。”姚联国内疚不己。

  “过去的事还想他干啥?依俺看,只要有了你,那些事都是鸡毛蒜皮小事一桩,甭放在心上。”蓝梅胡拉着姚联国的胸脯说:“大嫂经常告诫俺,人生的福与祸都是命中注定的,大嫂说,人活一辈子,能经受住九九八十一难的人,才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姚联国捧住蓝梅的脸说,“咱们失去了翠玲,真可惜,你再给俺生个女儿吧,儿子也行。”

  “按说四十左右的人能生,一年多了,为什么怀不上,俺觉得没病呀?”

  “你现在身子骨太虚弱,调养好喽准能生。”

  蓝梅说:“人都说大难不死的人必有后福。”

  “坏事变好事,不是俺被打成右派,咱俩还没有今天呢,庆幸呀!想想不后悔。”

  “你被打成右派可能是俺方的,俺若死在槐树林里或火车轮下,你还兴打不成右派呢?”

  “不怪你,怪俺,也怪江二梅,你说的是天意,俺可不信命。”

  “就是命,命中注定你和那姓江的没缘份,咱俩有缘分。不信神不信鬼可以,不信命不沾。过去俺不信命,经常与大嫂争辩,现在俺信啦,命运给咱俩安排好了,俺几次大难不死,你就该被打成右派。”

  姚联国想起蓝梅过去说的一件事,问:“你说过是小四派人在山东槐树林里劫杀你,这事准不准?”

  “准。俺一走他就给俺一个假地址,说明他存心就不想叫俺找到你,再说那贼人劫俺钱财为什么还问俺姓氏名谁?家住哪里?最可疑的是那贼人最后说的一句话:俺也是受人之托。他受谁之托?不是小四是谁?”

  “没想到联官如此歹毒!”姚联国为有这么一位没有人性的兄弟而懊丧。

  “坏的很。”蓝梅已把联官看透了,说:“表面上装好人,实则满肚子坏水。过去整天高呼以大哥二哥为光荣,向你们学习,为你骄傲,看你犯错误后对你狠的!”

  “唉!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成则英雄,败则寇,摊上一位心术不正的兄弟,遗憾呐!”姚联国悔恨。

  “别太伤心。”蓝梅并不在乎,劝联国说:“人生谁不走几次背弓,没啥大不了的,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能翻过山。”

  “遗憾对我来说是抹不去的,可能要陪我终生,新松恨不高千尺,我不知道有高千尺的希望没有?”姚联国对前途渺茫。

  蓝梅很乐观地说:“只要青松活着,总有高千尺的时候。”

  “是啊!”姚联国对蓝梅的话很欣赏,说:“希望是维持人生的无形潜力,活着是实现希望的基石。有的人想儿孙满堂快快乐乐地活着,有的人想隐迹潜踪平平静静地活着,有的人想骑在别人头上做威做福地活着,有的人想腰缠万贯花天酒地地活着,有的人只想为国家、为人民的利益而活着。前两种人安安稳稳走完一生,后两种人显显赫赫地走完一生,唯独最后一种人善始善终的不多。”

  “你的心气不要太高,没有你地球照样转,国家照样发展。”蓝梅说:“咱就隐姓埋名过一生。”

  “人生就像爬山。”姚联国感慨地说:“都想尽快地爬到山顶,岂知爬到山顶就是下山的开始。”

  “人生就好像一年四季。”蓝梅比喻得更形象,说:“春天是花的季节,夏天是奉献的季节,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冬天是清闲的季节。”

  “冬天清闲,但很冷。”姚联国深有感触。

  “你太悲观。”蓝梅批评姚联国:“一个大男人家,受点挫折怕啥,不叫当官当农民,靠劳动吃饭。当官的犯了错误放到农村劳动改造,那农民一年四季在农村劳动,都犯啥错误了。”

  “话是这么说,但叫俺转过弯来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姚联国对自己的下场很难理解。

  “想想大嫂你就想开了。”蓝梅说,“大嫂和你一样都是人,大哥在外边当了官,一脚把大嫂给踹了,把大嫂害的苦的,若搁在你的头上,还不苦恼死?”

  “是啊!都是人,当官的是人,当老百姓的也是人,有钱的是人,穷人也是人,男人是人,女人也是人,如果人人都能把自己看成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毫无差别的人,一律平等的人,那么人心就平静了,世界就安稳了,人人都幸福了。”姚联国从他与黄菊的对比中悟出了道理。

  “有的人就是认为自己是人,别人都不是人。”蓝梅时时刻刻不忘揭发姚联官,说:“你家小四就是这种人,俺听前院二婶说,俺走后,小四俩口子把大嫂欺负得死去活来,说骂就骂,说打就打,牛马不如,俩口子合着伙将大嫂往死里整。你是他亲哥,外人不愿对你学,你知道大嫂是怎么走的吗?对你说能把你气死。”

  “大嫂不是去开口市找她闺女翠英去了吗?”

  “那是小四俩口子放的烟幕弹,是他们将大嫂逼走的。”蓝梅说:“他们把大嫂赶到牛棚里去喂牛,虐待得不成样子,大嫂忍气吞声过着比旧社会长工还不如的日子。他们为了将大嫂赶出门,使了个绝招,俩口子商商量量去办不是人办的事,叫孬四半夜里到牛棚去强奸大嫂,不要脸的四家子去牛棚捉奸,命令大嫂天亮前离开姚家庄,不然就要以叔嫂通奸把丑闻公开。大嫂是个正经人,哪经得住这样的污辱,天不亮就走了,没回娘家,一去没信,谁知道是找闺女去了,还是到外乡跳井死了?娘家没有了贴近的亲人,没人去找过。”

  “孽仗!”姚联国愤怒地骂了一句。

  “骂有什么用?是气人,眼下你是右派,受着人家的管制,没有说话的自由。别看你家小四坏,可红着呢?横着呢?听说王屯村的张有才就因为帮着大嫂找女儿,农业合作化后,把张有才弄成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典型,在乡政府斗了半个月,送回家没几天就死了。这次把孔庆辉弄到公社打断了腿,还不是白打?谁敢惹?在公社搞破鞋是出了名的,好几个村都有他的姘头,和小五联顺媳妇明铺夜盖,公社的人谁不知道?小五也知道,你看你们家的这些肮脏事,俺都脸红。”

  姚联国不语,是呀!能说什么呢?如果俺在位,决不允许这种人在革命队伍中,决不允许这种现象存在,决不允许……决不允许什么呢?现实是决不允许像我这样的人在工作岗位上!

  轰,震耳欲聋的雷鸣把姚联国俩口的心震碎了,将他们的谈话思路打断了,沉默!沉默!姚联国的胸膛内的雷声比天上的雷声还密还大,天上的雷声送来了一阵猛雨,心中的雷声炸开的是五脏六俯,淌着的是血。

  双吕公社大院竣工了,能开进汽车拖拉机的铁栅栏大门,紧邻邢武县通往开口市的公路,大门直通到大院的北端,路两侧是红砖平房,东西共六排,每排八间,六八四十八间。前排是公社各部门的办公室,门口的右上方用白地黑字写着各办公室的名称,有主任室,副主任室,书记室,副书记室,还有妇联,民政、司法、治安、财务、生产、税务、工商等部门,公社办公室设在西侧东头,临近大门,有事方便处理。中间一排是会议室和农机站,最后一排是干部职工宿舍,在西排的最西头刚建立起公社广播站。

  秋高气爽,一轮明月挂在东天。天空静悄悄地飘起了一朵朵白云,高处白云在明月周围划了一个白圈,可能是白云也留恋秋天的月景,要把明月圈住想使它走慢一点。乌云不允许美丽的夜景长存,很快遮满了天空,月亮只好把明媚的夜景收回。

  姚联顺听说四哥搬到了新的办公地点,特意买了一条大前门香烟来看四哥。由于郑美娟调走了,哥俩的关系比以往更融洽,坐在一块畅谈起来收不住尾,姚联顺当晚没回城关公社,和四哥拉咕到半夜。

  “你们公社各大队的食堂撤了没有?”姚联顺好像对当前的形势特别关心。

  “撤了,干部不会管理,不计划用餐,半年的口粮三个月就吃光了。”姚联官流露出很不情愿。

  “鼓足干劲劳动,放开肚皮吃饭,不是你们公社先提出来的吗?一天一斤棒子面咋够?”

  “不是我们公社的板权,是党报上号召的,还提出什么天当房,地当床,月亮当太阳的口号,号召社员昼夜不停的干,劳动量大,油水少,社员的肚子就大,听说一个大队的社员一顿吃了十二个窝窝,喝了六碗糊涂。”

  “前两天报纸上有一首诗歌,叫什么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喝令三山五岭让路,我来了!可谓气势磅礴,精神可佳。但是吃不饱肚子有何用?”姚联顺对大跃进有看法。

  “联顺,不可随便说话,当心犯右倾错误。”姚联官提醒联顺,说:“目前群众大跃进的情绪很高,不要给群众的头上泼冷水。”

  “咱兄弟俩关住门子说话,怕啥?在群众面前俺的口号比谁喊的都响亮。”

  “你们公社估计今年能出多少钢?”姚联官问。

  “上报一百吨,根本就炼不出那么多,没有矿石,农民家的门了吊和锅才能有几斤。”姚联顺说:“前两天炼了几炉,出的都是铁疙瘩。”

  “铁疙瘩也有用,可以送到钢厂去造锅。”

  “是呀!砸了锅炼铁,炼出铁来造锅,胡弄谁呀?劳命伤财。”姚联顺牢骚满腹。

  姚联官觉得给社员办了件好事,说:“俺们公社把各大队练的铁送到开口市换了两拖拉机饭锅,解决了食堂解散后没锅做饭的燃眉之急。”

  “锅有了,粮食吃光了,有锅也是白搭。”姚联顺说,“前些日子俺下乡搞灾情调查,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差老鼻子啦,秋粮刚收,老百姓家的粮囤都看见底了,现在将就着能过得去,明年春天咱看血乎。”

  “俺已通知各大队做好备荒工作,凡能食用的萝卜缨、红薯蔓、棉花籽、谷糠等等都不准许在喂头户。各大队将困难户调查清,确定下吃救济的户头,夜格儿俺回了趟家,先把咱村的救济户定了下来。”姚联官说。

  “咱村乔氏算什么属?”姚联顺问,“算烈属还是军属?”

  “什么属也不算。”姚联官说,“起初孔庆辉把她列为军属,俺把她勾了。她与左景武离了婚,再说左景武已转入地方,怎么能是军属?也不能算革命干部家属。”

  “听说四哥对咱姚家庄的工作感到头疼,灯下黑又束手无策,对不对?”姚联顺点到了四哥的痛处。

  “孔庆辉哪小子太难对付,去年麦收后他瞒产私分,打断了他一条腿,至今不改。”

  “那小子有的是对付你的办法?”

  “你怎么知道的?”

  “俺不是你们公社的干部,回村后姚二麻子什么事情都对俺说,譬如大练钢铁吧?咱村的高炉是垒起来了,就是没有炼出钢来。”

  “咱村的高炉是俺亲手点的火,目睹着他们往高炉内丢了几口锅,怎么没炼出铁来?”

  “你官僚主义了吧?”姚联顺说,“孔庆辉往高炉丢进去的锅是大队杀猪、熬盐烧破的锅,你一走铁锅没溶化就熄火了。各家各户收上来的锅又暗暗分发给各户,就连你家的锅也没砸,你知道不?”

  “不知道,你四嫂没对俺说。”

  “怕你以身作则,四嫂将饭锅藏在茅子的大粪堆里,食堂解散后又挖了出来。你这一年多和四嫂关系不好,不经常回家,家里的事你不了解。”姚联顺说,“咱大队的食堂也是假的,你知道不?”

  “不可能,俺回家还在食堂吃过饭呢?”

  “那是胡弄洋鬼子,平时用大锅熬一锅小米粥或馇一锅糊涂,各户打一盆回家,干粮都还是各家黑家蒸的,你不是在食堂吃过饭吗?那是应付你们这些干部,就做那一顿饭。”

  “孔庆辉那小子把俺给耍了?”姚联官不满。

  “耍你的事多呢?你下达的密植任务,孔庆辉根本就没执行,规定他每亩地耩麦种八十斤,他每亩只耕三十斤,将整布袋的麦种埋在地头的沟内,黑家挖出来当口粮分着吃了。”

  “这个孔庆辉是整不怕,胆真大!”

  “还有呢?深翻土地搞的更鼓,在地头挖一条深两尺的沟,以应付上级检查团,田里实际上只撅了一锨深。”

  “这小子哪来这么多馊主意?”姚联官困惑。

  “孔庆辉没哪么大的能耐?”姚联顺说。

  “姚黑蛋有勇无谋,张大花妇道人家,都不会有这些损招。”姚联官分析。

  “村里人都说孔庆辉有位高明的军师,献计献策不在诸葛亮之下。”姚联顺说。

  “就是你上次说起的咱家的右派二哥吧?俺量他有贼心也不敢有贼胆,打成了右派,他不为自己的后果想想?”姚联官说。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耐不住寂寞。听社员反映孔庆辉经常在夜深人静时去会二哥,一谈就是大半夜,点子都是他给孔庆辉出的,个别人在私下说联国是圣人,在咱村的群众中威信可高呢?”姚联顺把姚联国说得神乎其神。

  “你有什么凭据?”

  “没有,都是道听途说的,可无风不起浪。”

  “把他留在村里是个毒瘤,想法将他整到监狱里去。”姚联官觉得姚联国继续放在姚家庄对他的工作是个威胁。

  “他是个祸害,二嫂病好了,两个人对付你更不利呀?”姚联顺说。

  一句话触到姚联官的敏感处,他的汗毛眼一炸,忙问:“你听到了什么?”

  “二嫂说你给她的去南京找二哥的地址是假的,故意不叫她找到二哥。”

  “胡说。”姚联官立刻否定。

  “你别不承认,这事八成是真的,二嫂清楚了,与二哥一合对不就真像大白了吗?”姚联顺说,“二嫂还说走到山东遇见劫道的,劫道的人说是受人之托。”

  “受何人之托?”姚联官差点喊出来。

  “你急什么?”姚联顺瞅着四哥恐惧的面孔说,“人家没说,可这是老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

  “俺没急。”姚联官极力地掩饰着内心的惊恐,说:“联顺,联国放在家里对你对俺都没好处,得想个法整整他,你说是以整他而恫吓二嫂,还是以整二嫂来威慑他?”

  “对你威胁最大的是谁?”姚联顺问。

  “半斤八两,说不上哪个威胁大,主要是将他俩口子整老实,不叫他们胡说八道。”姚联官说。

  “依俺看还是抓主要矛盾,将联国治服喽,二嫂是泥鳅掀不起大浪。如果你整二嫂,若把联国惹火喽,他敢舍命与你斗,那时恐怕吃亏的是你。”姚联顺献策。

  “怎么整他呢?整他不像整孔庆辉。”

  “他是右派,死老虎,还不是想咋打就咋打,派个人在他的墙上写条反动标语,就说是他写的,只这一条足可以判他十几年徒刑,你看二嫂老实不老实?”

  “这么做太露骨,还是想法收集他的罪证。”

  “不用费那么大的事,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姚联顺与姚联官会心地都笑了。

  月亮在黑云的上方不知道走到什么位置,姚联顺看看新买的梅花牌手表,时针已偏过二十四点,是零时十五分,他小翼翼地抠开表把儿上了几圈弦,打了个哈欠想去睡觉,突然又来了精神,坐下问联官:“四哥!听说你们公社办公室来了一位女秘书?”

  “对。”姚联官说:“你的消息很灵通吗?是开口市政府办公室文科长的外甥女,叫钱志红,高中毕业后分配来的。”

  “长得挺漂亮?”

  “还可以。”

  “你是不是动了心?”

  姚联官隐隐一乐,脸上的麻子告诉了姚联顺一切。姚联顺问:“看来你是一定要与四嫂离婚了?要考虑周到啊?”

  “有啥考虑的?”

  “老夫老妻的原配夫人,总比半路夫妻感情深吧?你舍得?”

  “俺们俩个之间没感情,看见她就恶心,好像吃了一肚子赖蛤蟆。”

  “你过去可不是这样啊?你不怕落个陈世美的骂名?”姚联顺浮皮蹭痒地劝说姚联官是受刘桂巧的委托。

  姚联官说:“怕噎死就不敢吃饭了?怕蝼蛄叫就不去种庄稼?谁愿说啥谁说啥,骂几句又不碍吃不碍喝,不疼不痒的。找个舒心的媳妇高高兴兴过一辈子,幸福是自己的。”

  “四哥!你的花心太大,不是小弟劝你,当心栽在那里边。”姚联顺分析说:“媳妇只有三天新,一生孩子便成了堪用品。关键是夫妻之间的感情,有感情到八十岁也是新的,没感情一夜之后就是旧的。你已有了三个孩子,不为四嫂,为孩子着想,能不离还是不离。天下漂亮的女子多着呢?不要没足尽。”

  “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多少人是为了孩子而维持没有感情的婚姻,苦了自己一辈子,到老喽自己受罪,儿女们也不一定同情。”

  “三个孩子怎么办?”姚联顺问。

  “都叫她带走,俺每月给她抚养费。”

  双吕公社办公室秘书钱志红,高中毕业后在母亲水芳亭的干予下没报考大学,经她舅舅水文推荐安排在双吕公计。原因是:开口市各县的领导班子五九年底要大调整,水文听说组织部门有意提升他为邢武县的副县长,想把外甥女安排在自己身旁,培养几年再调回开口市工作。没料到,年关将近,各县政府的班子调整已接近尾声,自己的位置没有变动。邢武县委书记高建国调往开口市委任组织部长,赵波当县委书记。最近水文才弄明白,因为自己与市政府副秘书长白千关系不和,被他给暗地里说了坏话,邢武县副县长没有当成。谁料到姐姐水芳亭又得了病,外甥女被安排在外地,一时又调不回来,着实地受了姐姐的埋怨。

  钱志红自从八月份上班后,快四个月了,只回过一趟家,小孩子玩心胜,参加工作后一切都感到新鲜,倒并不孤独和苦恼,工作情绪很高,和同志们相处得很融洽。

  双吕公社新调进的女工作人员,特别是美貌青年,三个月之内不被姚联官奸污的,几乎没有。钱志红一报到,姚联官就盯上了,多次用淫秽语言挑逗她,收获甚微,最多得到钱志红嫣然一笑,姚联官对市政府办公室的水科长惧怕三分,钱志红已调来四个月了,还没敢动她一指头。

  姚联官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想把刘桂巧抛弃,将钱志红娶到房内。虽然年龄上相差十岁,自己的长相丑陋,但俺有强项,公社的一把手,在旧社会可算八品官,郎讲才,讲能力,不讲容貌,如果俺向钱志红求婚,估计她不会拒绝。姚联官总结以往的教训,追求孔庆美,操之过急,秧成一场悲剧;喜欢郑美娟,自己跋前?后,提供的给了联顺。这次遇见钱志红,算俺这一生还有艳福,一定要穷追不舍,千方百计弄到手。但平时不能像对得美娟,小马那样放荡,要衣冠楚楚,落落大方,给钱志红一个良好的印象。

  今年的冬天穷冷穷冷的与往年不一般,家家户户都在为饭碗发愁,三九的冷风灌进各家唉声叹气的冷屋子里,个个社员都打着寒战。

  半夜里,公社供销社院内的狗汪汪叫了几声,一个黑影急忙龟缩在双吕公社大门口的左侧。狗由于每天只能喝一肚子泔水,没有力气,叫了没几声就消音了。

  天亮了,空气中没有一点变暖的意思,龟缩在公社门旁的黑影,原来是一位十四五岁衣衫褴褛的男孩,一身黑棉裤棉袄已有几处露出了灰白色的老套子。他站在大门外,跺着脚,双手揣在破袖筒内,口中喷出浓浓的白色雾气。不住地瞅着公社大门内的动静。

  太阳出来了,黄澄澄地像刚煮熟的鸭蛋黄,然而它没有一丝热气。张八斤伸伸懒腰,哗啦啦打开大铁锁,拨出像小擀面杖粗的铁门闩,用力将两扇大铁门推向东西,警惕地望着站在大门外的小男孩,问:“你在这站着干什么?”

  “这是双吕公社吗?”男孩怯生生地问。

  张八斤指指门口左侧挂的六尺长的牌子说:“你没长眼吗?你看上边写着什么?”

  “我想打听一个人?”男孩操着很浓的山西口音说。

  “你找谁?”

  “姚联江。”

  “没这个人。走吧。”

  “我想找你们办公室问问。”

  “现在不上班,站远点。等着吧。”

  那男孩走到公路南侧新开的饭馆门口要了一根?子充饥,大约停了一个多钟头,男孩问炸?子的老汉:“大伯,几点了,公社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就上班了,大门开着你进去吧。”

  男孩壮着胆子走进公社大院,在写有公社办公室的牌子下问:“屋里有人吗?”

  “谁?进来吧!”张八斤在里边大声说。

  男孩悄悄地,带着恐惧地心情撩开蓝棉门帘,伸着头往里瞧瞧,一股热气把他吸了进去,他紧走几步将脏手伸向炉口。

  张八斤一只脚蹬在炉台上,对男孩说:“椅子上坐的是俺公社的钱秘书,你找谁?问她吧!”

  男孩惧怕地仰面望望张八斤,见他还是早晨那一副凶相,看了看钱秘书,没敢开口。

  张八斤说张庄有个案子去查,向钱秘书言了一声,拨腿走了。男孩便开口问钱志红:“你们公计有个姚家庄吗?”

  “有哇,你从哪儿来,找姚家庄干什么?”钱志红兀自留着她那习惯性的两只齐肩小辫,上边扎着两个粉红色的蝴蝶结,扑闪着大眼问。

  “我是山西来的,要找姚家庄一个人。”

  钱志红上下打量男孩,长乎脸,浓眉毛,有点似相识的感觉,便问:“你打听姚家庄要找的人是什么人?”

  “我爹。”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