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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六十回姚联顺捉奸发怒


  

  第六十回

  姚联顺捉奸发怒姚联国携梅回家

  话说姚联官与郑美娟在山盟海誓互表忠心之际,被姚联顺堵个正着。姚联官猝不及防,顾不上穿衣服,抱上棉衣赤身裸体往外跑,被站在门口的姚联顺脚下使个绊子,叭唧!姚联官趴在门外的雪堆上,拱了一头雪花。姚联顺上前踹了两脚,兄弟二人心照不宣,谁也没有声张,姚联官连滚带爬跑回自己房间。

  郑美娟提心吊胆的时刻终于降临了,淫荡之心早吓得飞到九霄之外。抱住被子龟缩在床里边的墙角。姚联顺怒火填膺,不容分说,掂起床下郑美娟的棉鞋揪住她的头发,啪!啪!啪!就像农民用瓜哒子打高梁,一下紧接一下地拍打,二人都有自知之明,郑美娟自知理亏干了叛逆丈夫的丑事,一声不吭的挨着密集的鞋底子,只觉得屁股上麻酥酥和与姚联官睡觉时的感觉截然相反。姚联顺是哑巴吃黄连,自己的亲哥偷自己的老婆,有苦不能说,只是将怒气凝固在鞋底子上,闷着头一顿猛打,只打得胳膊抬不起来为止。郑美娟蒙住头哭天抹泪到天明,姚联顺坐在床边长吁短叹到天亮。

  姚联顺不愿看郑美娟的熊样,天已放晓,便揣着一肚子火走出大门,到双吕村外漫无目的地兜圈子。嗖嗖的寒风穿透了姚联顺的棉衣,他的体温在缓缓下降,急速跳动的心脏开始慢下来,怒发冲冠的火气已惭惭减弱,他望着东方徐徐升起的太阳,长叹一声:唉!也罢,其实也不吃亏,自己刚从四嫂的被窝里爬出来,却把四哥堵在自己妻子的被窝里。姚联顺虽然觉得一报还一报,但心里还是很不平衡。刘桂巧算啥?豆腐渣,哪比得上俺郑美娟?金枝玉叶!姚联顺更担心的是他与郑美娟结婚前是否他们就私通?若叫四哥给割了头茬韭菜,岂不太亏?姚联顺决定回家盘问郑美娟。

  郑美娟已起床洗梳完毕,呆呆地坐在床上。姚联顺站在屋当中,鼻尖上的肉瘊就像被醋腌过,红红的冒着酸气。

  “老实说你与他靠了多长时间?”

  “就这一回。”

  “俺不信?”

  “是的,就一回。”

  “结婚前你们就有这事,你当俺不知道?”姚联顺要诈郑美娟说出实情。

  “没有,绝对没有!”郑美娟死不承认。

  “有改不?”

  “以后绝不会再有这事。”

  “再发现你不守本分和他来往,当心俺活剥了你。”姚联顺的话好像是肚子里的怒火喷出来的。

  郑美娟对天鸣誓,苦苦哀求,姚联顺的火气才消了下来。然而,姚联官能不能改?姚联顺想,俺不能天天守着,又不能贴封条,如果郑美娟抵挡不住他的纠缠,难保不再继续。姚联顺决定去找四哥姚联官算帐。

  姚联顺一脸怒容的进了姚联官的宿舍,并没有大喊大叫地大发雷霆,而是嗔目而视姚联官,好像要把他的头揪下来填在口里,吓得姚联官浑身的骨头发酥,麻子在脸上乱躲乱藏。姚联顺紧握拳头,房内雅雀无声,沉闷得空气都冻成了冰。姚联官好似钢锉锉心,恐惧得难以忍受。他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必须将小五稳住,颤颤着嘴唇说:“五、五弟,哥对不住你,请五弟原凉。”

  “无耻之极!”姚联顺的话似乎是在肚子里响了一声闷雷,声音不大,足以震得房子摇了三摇,说:“世界上最大的仇恨是拭父夺妻,宰了你也难解心头之恨!”

  姚联官并没有向五弟赔礼请罪,而是兜售他的一套荒诞下流的理论,冲着气冲斗牛的姚联顺说:“哥哥一时糊涂干了蠢事,一定改,请五弟消消气,不要为女人伤了咱兄弟的情。”

  “你说得轻巧,她是俺的妻子,事情不怕颠倒颠……”

  “你四嫂在家,你去找她吧……”

  “下流!荒唐!还是哥呢,掰着屁股亲嘴,不知道香臭!”姚联顺骂不绝口。

  “骂吧,骂吧!哥今格干了没理的事,任你打任你骂,哥认了。只求你打过骂过不要记哥的仇,哥有决心改,决不重蹈覆辙。”

  “狗改不了吃屎,欠揍!”

  “杀人不过头点地,哥认错了你还没了啦?门后边有绳子,你把哥勒死算了,只要你下得了手?”

  姚联顺没想到他四哥这般诬赖,怒不可遏地从门后摸出一条线绳,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怒吼道:“勒死你,俺勒死呢!你死有余辜!”姚联顺抖动着线绳扑向姚联官,吓得他倒退几步靠在墙上。姚联顺没有动手,攥着线绳哭了起来,呜!哭出了声。

  姚联官急忙夺下他手中的线绳,求饶道:“五弟,别这样,哥哥再次向你赔礼道歉,请你小声点,当心外人听见。哥在乡里是领导干部,闹出去无法工作,弄不好要开除党籍,对你对美娟都没有好处。”

  “呜!俺不管!”姚联顺吼叫的声音更高了:“什么干部?什么党员?狗屁!开除才好呢?大家一块完蛋,一块去死!”

  姚联官真的害怕了,心想不动真格的看来压不下小五的火气,立刻双膝齐刷刷地跪在姚联顺脚下,说:“哥不是人,哥不是人!”左右开弓扇自己的耳光嘴巴子。

  姚联顺没辙了,停止了涕哭,小声嘟噜着:“你这是干啥?你这是干啥?还不快起来,当心有人来看见!”

  姚联官迅速爬起来走到门口向院里瞅瞅,张同音在漫不经心的扫院子,姚联官故意将房门敞开,向张同音打了个手势,转向对姚联顺说:“同志们都起床了,注意说话声小一点。今格的事情到此结束,你回去不要难为美娟,一切的错都是哥的错,不要把情绪露出去。”

  姚联顺教训四哥说:“亏你是俺哥,这事放在第二个人身上,非一刀子捅了他不可。你是国家干部,共产党员,有家有业,不把心用在工作上,净想些邪门歪道,干些见不得人的蠢事,没出息。”

  姚联官并不这么看,他在生活作风问题上的看法与众不同,说:“小五,咱现在撇开刚才的事不说,在个人生活作风问题上俺与你的见解略有差异。天上有数不清的星斗,人间有说不清的理论,看你站在什么角度去理解问题。从人的本性上出发,去分析人类的生活,生活作风问题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人有七情六欲,这是客观存在,人生有两大追求,一是食欲,二是性欲,只要是人概莫能外。色与工作是两码是,贪色的人不一能工作没能力,不一定干不好工作。为什么大干部把这个问题定为小节,并不过分干预,就是这个道理。大干部一辈子只娶一个老婆的有几个?大干部生活作风问题上干净的有多少?极少数。小五,你读的书多,在这方面恐怕比俺懂的还多,理解的还深,只是嘴上不说。知识分子的通病,表里不一,心口不一。哥哥文化水平低,说话直率,粗鲁。但哥哥对你是关怀毕至的,你说自从爹去世以后,这些年哪方面亏待了你,没有哥供养你,你能有今天?你放心,只要四哥在仕途上站得稳有发展,你就有前途,就有作为。不是四哥在赵副县长面前顶力保举,你能到县教育局当科长?为什么哪么多老教师都还在讲台上吃粉笔沫?你好好想想,四哥不是一点好没有?”

  “四哥对俺的好俺不会忘,可你不该……只要四哥以后不再找郑美娟的事,俺当然还是听四哥的。”姚联顺总觉得心里像揣着五味瓶,不知是啥滋味。

  “哎!五弟能原凉四哥就好。”姚联官说,“五弟在同志们之中,号称小诸葛,四哥在今后的工作中还指望你这诸葛亮给出谋划策呢。”

  “谁是诸葛亮?”张玉娆跨过门槛进了屋。

  姚联官笑咪咪地指指姚联顺说:“有人说俺五弟是小诸葛,能掐会算。”

  “原来是你们兄弟二人对着嘴互相吹啊?”张玉娆讽刺挖苦他们。

  姚联顺低下头不语。姚联官为活跃气氛,说:“你别嫉妒,你当不了诸葛亮,因为诸葛亮是公的,不是母的。”

  “大乡长,请放尊重点。”张玉娆把话一转问:“你们俩都在这,刚才俺见美娟哭了,问她啥事她不说,联顺是咋回事?”

  姚联顺被问得张口结舌,鼻尖上的肉瘊红得发光。姚联官有随机应变遇事不慌的本领说:“啊!啊啊!小俩口夜里半了几句嘴,没啥大事,刚才俺批评了小五,你看小五还噘着嘴呢,你就甭管了,天上下雨地上流,小俩口打架不记仇。”

  没事就好。”张玉娆指着姚联顺的鼻子说:“你可不能欺负美娟,当心,俺可不饶你。遇事让着她点。”

  姚联顺是哑巴吞气筒,肚子气得鼓鼓的,口中不能说。

  “你是妇联主任,要主持公道,不能一发生矛盾,就都怪男人,偏向女同志。妇女要解放不假,不能一解放就骑在大老爷们头上拉屎撒尿。”姚关官想尽量把话题从郑美娟身上引开,怕张玉娆追出破绽。

  张玉娆的注意力被姚联官引开了,说:“这话可不像出自乡长之口,俺是妇联主任,理所当然的替妇女说话,为妇女撑腰。”

  “咱今格抛开领导的身份,俺与你辩论辩论,男女之间的地位问题。”姚联官本想谈男女平等的问题,可张口又偏到了他的歪理邪说上,说:“女人的地位是应该提高,但再提高也是从地上捡起来的花。过去是被人践踏蹂蔺,现在是捡起来插在花瓶内,供人欣赏。”

  张玉娆不知是计,竟与姚联官认真地辩起来,说:“你这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女人不是供男人欣赏的鲜花,是大梁一头的柱子,你们男人顶着一头,女人顶着一头,这个家庭的小屋才不至于倒塌。”

  姚联顺也耐不住性子,加入到辩论的行列,声音低沉地说:“女人不是被人任意玩弄的花,也很难说是擎天柱。女人是粘合剂,吸铁石,把自己的男人粘牢,不让他在外边拈花惹草,才能稳定家庭的生活。”

  “联顺说的有道理,但不全面。”张玉娆说,“女人的温柔,姿色固然重要,但不是全部,应靠自己的能力和魅力将男人征服。”

  “女人做不了镇海石,女人是一片白云,有一颗飘浮不定的心。为什么叫风流女子?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姚联官故意吊张玉娆的劲头。

  “女人不是云。”姚联顺首先纠正四哥的谬论,说:“女人是线,是牵风筝的钱。男人的心才是飘浮不定的,见异思迁多数指的男人。只要线在女人手中,男人飞得再高,女人一收线他就得乖乖地回来。男人时刻想把钱掐断,可往往线一断,摔得粉身碎骨的是男人。”

  “人类的一半是女人,世界的一半是女人,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成功的男人背后,往往有一个贤惠能干的女人,女人比男人能力高的也不是少数。”张玉娆说。

  “张主任的看法完全正确。”姚联顺完全地站在张玉娆一边说:“女人是水,皮肤嫩如水,性格温如水,处理问题细如水。女人是男人一刻也不可缺少的水,水的柔性可以克刚,能把放荡不羁的男人拢住,能把暴跳如雷的男人软化。”

  “你们呐都没说到点子上。”姚联官继续煽风点火,说:“女人是苹果,以美丽华贵的外表,以温柔善良的性格,以娓娓动听的名字来讨男人喜欢,可男人往往是吃着一个,占着一个,看着一个。”

  “大谬不然,乱放厥词。”姚联顺有此愤怒,说:“女人岂能说是男人解馋的苹果?女人是阳光,她给丈夫以关爱,使他能全身心地投入到事业中去,她给子女以关爱,使其能健康茁壮地成长;她给老人以关爱,使其晚年享受天伦之乐。有良心的男人,有责任心的丈夫,就应该给妻子以关爱,也叫女人生活在阳光下。”

  “好。”张玉娆伸出大拇指,夸奖姚联顺:“联顺讲的好,比你哥见解高,女人是伟大的,女人是一片沃土,她孕育着万物,繁殖着后代,默默地奉献,真可谓伟大的母爱。”

  姚联官见目的已经达到,再辩下去自己也理屈词穷,说:“俺投降,刚才是逗着你们玩的,你们当俺真那么低级趣味呐?其实俺也知道世界的一半是女人。不过,俺还将女人有一比,女人不是粘合剂,不是水,不是线,女人是兴奋剂,以刚才为例,玉娆没来时,俺兄弟俩死气沉沉兴奋不起来,你一来,俺情绪高了,俺兄弟也乐了,多热闹!”

  “姚乡长,请说话注意分寸,别叫俺这当兵的挖苦你!”张玉娆一本正经地警告姚联官。

  姚联顺的观点没说完,继续阐述:“有的人一提到男人与女人就想到双方的生殖器和女人的奶,好像那都是难以启齿的肮脏的地方。其实人身上只有那个地方才是一片神圣的净土。她是人类的繁衍地。污辱她就是污辱人类自己,玩弄她就是自我羞辱。”

  姚联国压根就没有想到在整风运动中自己会被定为右派,而且还是极右。只不过按照整风的要求提了一些意见,对解放以来党的镇反运动,三反运动,统购统销政策和农业合作化高潮发表了个人的看法,结果落了个开除党籍,开除公职,送回老家劳动改造的下场。他失去了人身自由,被关押在区政府院内的一间小黑屋内。看守他的是整风办的办事员小丘,小丘过去曾在姚联国领导的生产办公室当清洁工,对姚联国很有感情,同情他眼下的处境。趁星期天晚上区政府院内空无一人,便把小黑屋的门打开,说:“老姚,把心放宽一些,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走,到外边溜达溜达,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姚联国情绪有些沮丧,说:“你不怕被人看见,说你敌我不分,阶级觉悟低?”

  “判死刑的犯人也有放风的时间,我不怕。”

  “你不怕我趁机逃跑?”

  “你的为人谁不知晓,没人看管你也不跑。”

  姚联国在看守小丘的监视下,跟随着小丘从区政府出来转到紫金山下。他摸摸身边很久没有摸过的坚硬的梧桐树干,看看不远处挺拔的白玉兰,白玉兰那铁一般的树叶,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一棵魁梧的雪松迎面而来,伸开长臂好像要把他这久违的身影抱住。八年了,姚联国不知在这条路上走过多少个来回,他是多么喜欢这里的山水,他深深地爱着山上的一草一木。他欣赏冬天的梅花,梅花有独熬寒风的骨气;他喜爱春天的杜鹃花,杜鹃花给人以无限的活力;他喜爱夏初的白玉兰,白玉兰具有洁白无瑕的高尚品质;他更喜欢秋天的枫叶,在寒冬到来前,给人们送来火一般的温暖;他对那满山苍翠的松柏,更是情有独钟,常青不衰,昂然屹立。他崇敬这里的每一棵树,不管它是成行的还是成林的,或是独立在路旁的,树给人的启迪太大了。它们有坚忍不拔的毅力,任凭风吹雨打,矗立在原来的立场上不动摇;它不是循世隐居的逸君子,是顶天立地的伟人;它不是见异思迁毕恭屈膝的小人,它是尽其毕生精力,完其高尚品德,树其光辉形象的英雄,它体内的每一道年轮都记录着沧桑里程和拼搏精神。姚联国将目光投向紫金山的深处,金色的月光下一片浩瀚的大海,北风在山谷的松柏间涕哭,姚联国听着松柏的呻吟在脑海中蓦然浮出一个信念,难道开除党藉和公职就要丢失自己追求的理想?被砍倒的树兀自不失自己坚强的体魄,何况我是在战火中成长的壮士?最坚硬的树质,才是最珍贵的栋材。

  姚联国深情地拉住松树枝,与松树交换着心声,松树告诉他:“只有懂得树语的人才能返璞归真,才能领悟到生命的原始真谛。”

  姚联国拽着松树的手,想到了江二梅,她为了表现自己觉悟高,党性强,把我在家与她私下商讨的问题作为反党言论揭发出来,把我板倒了,她提升了,为了和我划清界限,与我分手了。江二梅不可以与任何一棵树比,她只能算做是林间的一只候鸟,春天她落在树木的枝头,享受树给她的幸福,气候一变,它飞走了。候鸟飞去了,树还在原处。

  姚联国依依不舍地松开松树的手,深有感触地说:“小丘,回去吧,今天来此一走收获匪浅,触动很大。”

  小丘说:“老姚,你的心事太重,野外视觉宽阔,多呆一会儿吧!”

  “夜太黑,视野放不开。”

  “夜是暂时的,不久就会天亮。”

  “天亮了还会有黑夜。”

  “并不是每个夜晚都是黑的,有皎月当空的时候。”小丘劝联国不要灰心。

  “月色再皎洁也是朦胧的,一年有四季交替,一日有昼夜交换,时间不停地向前走,有困难和挫折才会有进步。”姚联国好似做好迎接更大挫折的准备。

  姚联国深信小丘与自己的心声相投,大胆地提出一个要求:“小丘,我的前妻曾在七年前从家乡来南京找我,不知何故没找到,发生了意外,复发了精神分裂症,都传说她死了,当时我把情况向区领导做了汇报,才与江二梅结为妇夫。去年又突然有了消息,当年她被镇江一户人家收养,我家四弟曾去镇江认领,因病情未愈留在镇江继续治疗。既然江二梅与我离了婚,我想去镇江将前妻接回家,重归于好,同时也到镇江向妻子的恩人当面道谢。请你向组织上反映一下俺的要求,争取能成行。”

  小丘第二天便将姚联国的要求反映到整风办公室,并替姚联国说了很多好话,没几天经区委研究同意了姚联国的要求。在姚联国被遣送回家的前一天,在小丘的监视下去了镇江。

  姚联国按姚联官给他的地址,来到镇江郊外华炅家的小白楼前,小丘不忍心看那悲壮的话剧,远远地站在小白楼后边的公路上等候。

  姚联国怀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心情,扣响了小白楼的外门,一位中年妇女打扮,绑着棉裤腿,拍打着新棉袄前襟上的线头,慢慢打开门出来,一只小纂扣在苹果型的圆头圆脸的脑后,因为外边光线强烈,眯眯着眼,一道浓眉压的很低,上下打量着姚联国,诧疑地不说话。

  姚联国开口问了半句话:“请问大嫂……”便问不下去了。眼前站立的这位中年妇女圆圆的红润的苹果脸太熟悉了,周正的高鼻梁,诱人的丹凤眼,啊!他就是蓝梅!可惜呀!眼角爬满了鱼尾纹,痴呆的眼神已失去当年的秀丽。姚联国眼瞅着蓝梅的脸,想起了十八年前那天晚上,我从身后抱着她的腰,她一声不吭地做鞋到五更天,泪水淌了一夜,我们都默默无语。突然,日本鬼子扫荡进了村,枪声在村头响起,她把衣服和两双千层底布鞋迅速包了一个小包袱,趴在我的肩膀上说了一句:“国,俺舍不得你走,保重身体,俺等你回来。”我促促地亲了她的泪脸一口,推开她的身体,她的身体在颤抖,泪水在黑暗中叭叭地落在地上,溅起的是一朵朵爱的火花。我走了,一别十八年!

  轰!姚联国的心中炸响了一声春雷,炸开了眼泪的泄洪闸,哗哗地淌下。

  蓝梅以为是求医的病人上门,只要开开门病人便笑笑就上楼而去。今格见面前的男人不错眼珠地盯着自己,很快泪流满面,她仔细打量来人,好面熟呀!英雄的长乎脸,挺拔的通天鼻,憨如马鬃的眉头,灼灼有神的大眼。蓝梅启动迟钝的大脑,酷似一位耋耋老人翻阅童年的像册。突然一个特写镜头在混浊的脑子里掠过,一位潇酒青年乍现即失;又一个特写镜头迎面而来,在眼前站着一位英武的军人,她想起来了,她看清了!哇!蓝梅大叫一声,扭头就往回跑,她“哇哇!”地大叫不止,大哭不止,在楼内大厅里疯狂地跑动,声嘶力竭地叫喊。惊动了华炅一家人,纷纷从房内跑出来欲上前扭住蓝梅,并用惊诧的眼光瞅着姚联国。

  姚联国给华炅一家人打个手势,告诉他们不要制止蓝梅的狂动,他已看出蓝梅认出了自己是她的梦寐以求的丈夫,一时冲动不知如何是好,才肆无忌惮地宣泄。姚联国上前几步,伸出渴望的双手,哽咽着喊:“蓝梅,梅!梅!我是联国,你的国!”

  呼!蓝梅似旋风一般扑进姚联国的怀抱,哇!哇!惊天动地地恸哭,捶胸顿足的蹿动,哭声将小白楼震得摇摇欲坠。院里的紫竹棵棵都垂着头跟随着蓝梅呜呜涕哭。

  催人泪下的场面使华炅和一家人明白了一切,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退回了房内,个个泪流满面。

  姚联国将蓝梅贴在心口,很久,很久,双双陶醉在久违的幸福之中。姚联国亲昵地托起蓝梅的泪脸,对视中传递着十八年的思念。姚联国深情的亲了亲蓝梅的脸颊,蓝梅紧紧抱住姚联国的腰,好象抱住了生命的支柱,她依偎在姚联国宽厚的胸膛内,尤如钻进幸福的蜜罐里,她把脸贴在姚联国的脸上,胡茬告诉她,她的丈夫没有变心。蓝梅望着姚联国的消瘦的脸,痴情的,苦涩地,幸福地,疑虑地反复喃喃私语:“这是真的吗……不是在作梦吧?

  “梅,是真的,是的,没错,我就是你的联国,你细细看看,这眉这眼,这鼻子这脸,是你的联国,是的!”

  “俺的?俺的联国?你还是俺的?”

  “是,永远是你的!”‘

  太阳从大门口送进一束光,将姚联国与蓝梅框在金方块里。

  华炅从楼上悄悄下来,递给姚联国一把长板凳,深邃的眼窝内挂着泪花,灰白色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动感情地说:“不用问,贵客到了,蓝梅的亲人到来了!”

  姚联国上前握住华炅的手,感激万分地说:“华老是蓝梅的救命恩人,晚生有愧,特前来道谢。”说罢向华炅深施一礼。

  华炅欣慰地说:“免礼,你能在百忙之中来看蓝梅,老朽足矣!”

  “我就是蓝梅的丈夫姚联国,早就应该来,请华老原谅。”

  “不用再介绍我已明白,姚先生此来有何打算?”

  “一言难尽。”姚联国示意蓝梅先坐着,将华炅叫到院子的紫竹下,把自己目前的处境照实讲给华炅听。华炅一方面为联国惋惜,一方面为蓝梅庆幸。

  姚联国微笑着回到楼内,蓝梅凑过去小声说:“国,俺想跟你走?”

  “走,一定带你走,咱们永远不分离。”

  “咱们啥时候走?”

  “明天我来接你。”

  蓝梅听后脸色骤变,嗔目而视,说:“什么?明天?哈哈哈,又一个骗子!你个没良心的,大骗子,你们姚家没好人,统统是骗子!”蓝梅疯也似地捶击着姚联国的胸膛。

  姚联国抓住蓝梅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诚恳地说:“梅,是真的,我不骗你,明天接你咱们一起回老家,梅,请相信我。”

  小丘已站在楼门口,和华炅私语了几句,说:“老姚,嫂子等不到明天了,今日就带走吧。先住在招待所,一切由我安排,领导那里我去说。华老先生,我代表区政府领导向你表示感谢。”

  华炅将小丘叫到楼外,问:“他的问题严重吗?”

  “没哪么严重。”小丘轻描淡写地说,“暂时回家劳动改造,说不准哪一天就评反,又回来工作了。”

  “你说实话他在南京的妻子离了没有?若没离可不能叫他将蓝梅带走。”华炅不放心。

  “离清了,那个不离清领导上也不会叫他来接这个,放心吧。”

  “半路夫妻不牢靠,原配夫人好!”华炅回到楼内即指使儿妻给蓝梅拾掇衣物,准备送他们上路。

  姚联国带着蓝梅临走时,将身上仅有的二百块钱放在桌子上,华炅死活不收,硬塞进蓝梅的包袱内。阿囡哭得像泪人,蓝梅告别了阿囡,给华炅及家人跪下,亲切地叫了一声:“爹!谢谢你老人家,谢谢你们全家。”已泣不成声。

  华炅拄着竹根拐杖携全家送到公路上。

  姚联国将蓝梅带回南京,一路上不管是步行还是坐车,蓝梅都形影不离的拉着姚联国的手,到达区政府后,小丘将蓝梅安顿在招待所住下,谎称姚联国要去开会,将他又带回了小黑屋,夫妻还不能同屋而寝。

  蓝梅独自一人住在招待所里,房内除了白床单,花被子四张单人床,连个方凳都没有。面对着空空如也的白灰墙壁,一夜没有关灯,通宵没有合眼,她等待着姚联国的到来。蓝梅这场大病对脑子伤害严重,运行得很慢,往往是一件事想到半截就忘得一干二净。她把在华炅家治病七年,当做弹指一挥,就像才过去一天,自从她见到姚联国,自以为是七年前刚到南京就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丈夫,她根本就不知道已过去了七年,更没想到姚联国会有除她以外的妻子。她痴情地望着明亮的电灯泡,就像望着姚联国红红的心脏,她一会儿羞涩扭怩,一会儿烦燥不安,恨不得姚联国马上来到身边。

  天亮了,外边沙沙地下起了雪糁。经过批准,早饭后姚联国来到招待所,决定将自己犯错误的事情如实地告诉蓝梅。姚联国拉住蓝梅冰凉的手,对面而坐,关心地问:“早饭吃了没有?”

  “吃了,小丘送来了。”蓝梅靠在姚联国身上。

  “晚上没睡好吧。”

  “等你,为啥不来?”

  “蓝梅,你受苦了,我对不起你。”

  “俺愿意。”

  “小丘去买火车票去了,今格咱就回家。”

  “俺愿意。”

  “咱们分别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俺愿意。”

  “咱们分离了十八年!”

  “十八年算啥,王宝钏寒窑十八年。”

  “可你没有大登殿呀?”

  “俺愿意。”

  姚联国目睹蓝梅似清楚非清楚的神态,心如刀割,抱住她的臂膀,想用自己的体温来暖热她那颗凄凉的心。沙沙沙!雪糁落在窗外的冬青树上,在人间划出一条洁白的曲线,啊!经过凄风苦雨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才知道珍惜她爱护她。

  姚联国将下巴颏搠在蓝梅的头顶上,说:“梅,外边下雪了!”

  “下雪好,下雪没人来。”

  “梅,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吗?”

  “知道,你当兵打日子鬼子。”

  “不,日本鬼子滚蛋了,我现在不当兵了。”

  “你是大干部。”

  “不是,我现在什么也不干了。”

  “更好,咱回家去。”

  “我犯错误了。”

  “俺不信。”

  “真的。”

  “你干坏事啦?当了皇协军?”

  “没有,说了错话。”

  “说几句错话怕啥?”

  “我失去了自由,划成了右派。”

  “啥叫右派?”

  “一句话说清。”

  “说不清就不说,俺不管你是什么派,能在俺跟前就沾,俺给你自由。”

  “梅,我的好梅,咱们回家一起种地,永不离开,海枯石烂,同生共死。”

  “国,你真好。咱回家,不,俺回家后小四再害俺怎么办?”

  “过去的事不提了,有我在你跟前,他不会再害你,梅,不要怕。”

  “俺怕,小四可坏呢?”

  “好好,他坏,等我回去揍他一顿,给你出出气,叫他再不敢欺负你。”

  “国,你真好。”

  姚联国将目光移向窗外,沙沙沙地声音停了,??大雪铺天盖地,他想起了四弟的几封来信,口中喷然而出;“卑鄙。”

  在小丘的压送下,姚联国带着蓝梅颓丧地回到老家邢武县,寒冬腊月,大雪给家乡的黄土地穿上一件白袍,棵棵树都顶着一头梨花。小丘将姚联国与蓝梅带到县民政科办公室内,办公室的老宋接过小丘递过来的介绍信看了看,对着姚联国说:“出去,在外边等着。”

  老宋拿着介绍信进了里间,科长左雨水掂着介绍信出来,问:“人呢?”

  “在外边。”小丘指指冰天雪窑的门外。

  “你辛苦了。”左雨水握住小丘的手说,“把人交给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请先在县招待所住下,何时回南京言一声,俺去送你。”

  小丘告辞而去。民政科门外站着一高一矮两个雪人,他们没有北方人臃肿的棉大袄披在身上,也没有笨拙得的棉鞋踩在脚下,双双抱肩跺脚,口中吐出浓浓的哈气。

  左雨水将他们二人招呼到房内,让他们坐在火炉旁,说:“先暖和暖和。”他坐在二人对面看着以往自己崇拜的偶像,战火中的英雄姚联国,如今垂头丧气地坐在自己面前,心中有一股难以言表的滋味。他看看性格爽朗,嗓音清脆,美丽动人的蓝梅,呆头呆脑地依偎在姚联国的身旁,不敢抬头,不敢正面看人,心中酸楚楚眼泪差点落下来。

  左雨水倒了一杯开水,递给蓝梅,笑嘻嘻地问:“二嫂,你认识俺不?你看看俺是谁?”

  蓝梅胆怵地接过水杯,瞪着迷惘的眼睛想了想说:“你,你是啥水?”

  “对,俺是雨水,俺姓啥还记得不?”

  “姓左。”

  “对对对,二嫂,回家高兴吧,还记得俺往你脖子里丢雪球吗?”左雨水想尽量引导蓝梅高兴,以缓解姚联国被迁送回家的窘境。

  “记得,记得,你这嘎小子。”蓝梅的情绪松驰下来,记忆力明显活跃,问:“你娘好吗?乔氏嫂子好吗?”蓝梅还想问谁,一时记不起来。

  “好,都好,她们整天念导你,想着你。”

  蓝梅眼前一亮,站起来拽住左雨水的衣服问:“俺大嫂好吗?”

  左雨水的话被喉咙的突然充血堵塞了,扭了扭脸,佯装平和地口气说:“好好……”

  “哎呀!俺今格就要见到黄菊大嫂了!”蓝梅似顽童一样拍手跳脚。

  左雨水怕蓝梅继续追问黄菊的情况,便撇下蓝梅与姚联国说话:“二哥,你参加八路那年俺才八岁,说俺的名子你可能记不起来,俺爹是左东亮,大伯是左东方,左景武是俺大哥,现在开口市当副市长。”

  姚联国怀抱着火炉,说:“对上号了,你爹和你大伯都好吧?”

  “爹好,身子骨没事,大伯大娘都去世了。”

  “俺大嫂在家吗?”蓝梅打断他们的话,一定要左雨水回答。

  左雨水试了几试没敢骗她,只好说实话:“二嫂,你不要难过,黄菊大嫂不在家,你走后第二年还是第三年记不清了,黄菊离家出去,听说是去开口市找她闺女翠英,一去没信。”

  蓝梅的情绪一落千丈,鼻翅忽闪忽闪就要哭,姚联国急忙将她拉向身边。姚联国抚摩着蓝梅的头,安抚说:“别不高兴,明年开春到开口市找大嫂玩去。”姚联国又对左雨水说:“雨水,我们这次回来给你添麻烦了!”

  “在外边咱管不了,回到家俺说了算。”左雨水说,“凭你过去对革命的贡献,不能亏侍你。咱村的支书是孔庆辉,孔照年的孙子,你回村后由他安排,你就和嫂子在家过安生日子吧。”

  姚联国有自知之明,说:“俺是专政对象,保证服从管制,遵守国家的法律。”

  “回到家后你们俩口子住在什么地方呢?”左雨水发了愁。他联想到黄菊在家时闹的家庭纠纷,刘桂巧肯定招盛不下姚联国俩口子,眼下又无别的选择,说:“你们回家后先住在家里的小西屋里,就不要和联官媳妇争北屋啦,那人脾气很差,尽量不要招惹她。开春后,叫孔庆辉找些人帮你坨点坯,在后边的空宅子上盖三间房,木料吗,你自己有没有办法?”

  “你想得周到,我们要求不高,有个栖身的地方就行。军旅生活十年,艰苦惯了。我这些年略有些积蓄,请你帮助弄点木材指标。”

  “这样更好。”左雨水说:“你五弟联顺就在县教育局上班,俺把他叫来领着你们回家,今格俺还有事就不送你们回村了,俺给庆辉写封信你带回去交给他。”左雨水说罢便派老宋去教育局叫姚联顺,并嘱咐说:“老宋,先别对姚联顺说是啥事,就说俺叫他立刻来。”

  姚联国正在端着水杯喝水,听得门外有人说话:“雨水,你小子有啥大事,叫俺。。。。。。。”姚联顺进门后第一眼看见的是蓝梅,刚想喊嫂子,只见蓝梅噌地站起来,怒目攥拳,说:“好哇!你个忘恩负义的小兔羔子。”上前便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