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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五十六回姚联官棒打鸳鸯


  

  第五十六回

  姚联官棒打鸳鸯左景武推荐联官

  话说乔桂香家来了位不速之客,说是代表副市长来看望左老歪的,乔氏没在意,公爹是老革命,在世时经常有人来探视,不足为奇。谁知青年人听说左老歪去世后说:“太可惜了,副市长专门派俺来,难道他不知道老人不在了?”

  乔氏热情地把青年人招呼到屋里,青年人把提来的点心和水果放在桌上,乔氏说:“请问你从哪来?能想着他老人家俺就高兴了,还带着东西!”

  左胜利手扶着门框,右手食指抠着下嘴唇,眼馋是盯着桌子上红纸盒里的点心,一股香油味钻入鼻孔,口水都快淌出来了。

  “小朋友,过来给个苹果。”青年人喊左胜利。

  “快叫叔叔,胜利!”乔氏说。

  “叔叔!”胜利胆怯地走到桌前,接过苹果。

  那青年拘束地对乔氏说:“俺从开口市来,请问嫂子贵姓?”

  “俺姓乔,是他的儿媳妇。”

  “嫂子,别怪你大哥,他只知道干革命,不顾家,没能回来为老父送终,俺代表副市长向你道歉,回去把家里的情况向副市长汇报,他一定会回来尽孝的。”

  “你们副市长叫什么?”乔氏感觉出青年人话中的意思

  “左景武呀!”青年人觉得她的问题奇怪。

  乔氏明白了,问:“他是啥时候到开口市的,不是在部队上吗?”

  “副市长原是部队上的参谋长,从朝鲜战场上回来转入地方,上班快两月了,工作忙脱不开身,昨天他告诉俺家中有个老父亲,派俺来看望他老人家,方便的话带到开口市住些日子。谁知……”

  “他没说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说。对了,好象说有个兄弟在抗日时期牺牲了,老母亲已去世多年。”

  “胜利!过来。”乔氏有些不满。

  “娘!啥事?”胜利手里举着半个苹果。

  “叫这位叔叔看看你是谁?”

  “那青年拉住胜利的手说:“这是副市长的侄子吧?小朋友,几岁了。”

  “他兄弟都牺牲十几年了,哪来的这么小的侄子。”乔氏的话中带着责备。

  青年人的脸立刻红到脖子根,瞅着小男孩的脸,再不敢贸然开口。

  “你看他像不像你们副市长?这是他儿子!”乔氏把话挑明。

  “像!真像!”青年人已悟出内中奥密,看看胜利,瞅瞅乔氏说:“副市长怎么没提过?”

  “这不能怪他,他不回家咋知道还有个小子?胜利都六岁了,也不知他爹是狗样儿还是猫样?”乔氏说。

  青年人彻底明白了,好多老干部都是家里一窝外边一窝,原来副市长家里还有个俊媳妇和大小子。笑嘻嘻地说:“胜利,找你爸爸去吧?你爸爸是大官。”

  胜利眨着怯生生的大眼,乔氏答话说:“他当他的官,俺当俺的民,烦劳你告诉他家里有他一个亲生儿子,别忘了儿子就沾!”

  “嫂子别见怪,俺有眼不识金镶玉,刚来时说话冒犯了嫂子,请你见谅。嫂子的话俺一定捎到,家里有什么困难,需要什么尽管说,你在家替副市长照顾老人,抚养儿子,有功之人。”

  “什么功不功的,都是俺应该做的。有什么困难,老百姓过日子粗粮淡饭能吃饱肚子就沾,要说需要什么,你对他说,儿子需要爹,别的啥都不需要!”

  “是,是是。俺回去一定如实向副市长回报。”青年人带着不安的心情走了。

  乔氏心里酸楚楚地目送青年人走远,乡间小道弯弯曲曲地向西北方向伸去,不远处有一片红荆树,从茂密的红荆树冠内传出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谷!一对喜鹊展着花翅从窑场那边飞来落在红荆树头上,赶走了布谷鸟。

  胜利抱着娘的腿不言语,乔氏情不自禁地抚摩着儿子的头,说:“胜利,想见爹不?”

  “想,爹是啥样?”胜利睁着渴望的眼睛。

  乔氏拉着儿子回家,到北屋把被烟熏得黑乎乎的箱子打开,从底儿上摸出一个布包,慢慢解开,一个牛皮纸旧信封露出来,乔氏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照片,到门口明亮处对胜利说:“你看看这左边的人是谁?他就是你爹。”

  “哇!俺爹好威武啊!”胜利高兴地喊了声,同时指指右边的女人说,“这是你吧?娘!”

  乔氏心中打翻了五味瓶,面带窘色地说:“你看像娘吗?娘没那福份。”

  “她是谁?为啥爹和她一块照像?”胜利噘着小嘴问。

  乔氏的眼圈红了,说:“这是大人的事,你长大就知道了,现在跟你说你也不懂。”

  “不,俺现在就想知道,娘,你快说呀!”

  “娘将来一定对你说,你快长吧,长大找你爹去上学,吃白面睡洋楼,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你说好不?”

  “好,娘去不?”

  “娘不去,娘不能去。”

  “娘不去俺也不去。娘!爹为啥不回来?”

  “你爹工作忙,没空。”

  “爹是不是把俺忘了?”

  “你爹不会忘胜利的,你是他亲儿子,他怎么能不要你?”

  “俺想爹!”

  乔氏把胜利和左景武的照片紧抱在一起。

  寒来署往几时休,光阳逐水流。这一年姚联顺心想事成,士途风顺。在邢武县师范毕业后分配在双吕中心小学任教,年前与郑美娟结为伉俪,心中美不胜美,小分头梳得油光,中山装笔直。已是春暖花开,仍把郑美娟给他织的浅灰色围脖挂在脖颈上,长长的穗头垂在胸前成了装饰品,陪衬得小白脸更加细嫩,人们都夸这小俩口是仙造神设,天作之合。每逢他俩并肩走在双吕街头,大闺女小媳妇眼气郑美娟,馋得流口水,小伙子嫉妒姚联顺,吐唾沫,“呸!美的,栽个跟着摔死!”

  姚联顺每日夜宿粮站,与郑美娟朝夕相处,郑美娟的宿舍成了小俩口的家。姚联顺每天得意的鼻尖上的肉瘊在舞蹈,郑美娟身段更加丰满,小圆脸犹如熟透的红杏,肩膀上的两只小辫,捆着花手绢,整天随着姚联顺跳动。

  姚联顺俩口子的甜蜜生活,苦了姚联官俩口子。姚联顺怀抱着玉娇娥,早把刘桂巧这朵刺菜花丢在脑后,刘桂巧百无聊赖,白天有孩子折腾倒还好过,夜晚实在难熬,等姚联官,姚联官不来,想姚联顺,姚联顺不至,把三岁的闺女春莲当男人抱在怀中,伸手一摸平平扁扁,二指长的玩意儿没有。她想到双吕粮站去找姚联官,无奈抱着孩子拐着腿力不从心。她骂姚联顺没良心,忘恩负义,她咒郑美娟不得好死,她可怜自己成了狗尾巴草,臭蒿子,被无情人弃之路旁。

  姚联官的情绪更加沮丧,看见姚联顺和郑美娟如胶如漆的样子,气就不顺,像喝了大粪汤一样恶心,如同含着苍蝇一样倒口味,更犹如掉到醋缸里嚼着青杨梅一样酸得胃疼。他想回家躲避,又不愿见一瘸一拐,吹胡子瞪眼睛的那只母老虎。每逢把刘桂巧和郑美娟放在脑子里比较,一个是温柔的白天鹅,一个是浑身长刺的臭刺猬,一个是貌似苏妲己,容如杨玉环的窃窕淑女,一个是肥头大耳的猪八戒。悔不该当初娶刘桂巧,恨不该把郑美娟许给姚联顺。那时错打了小九九,如果当初下决心离了刘桂巧,一门心思去争取郑美娟,不见得不可能。便宜了联顺这小子,看他美的,整天摇头晃脑,不知姓啥好。快半年了没挨过郑美娟的身子,不沾,这日子没法过,得想个办法把小五调走。

  左老常家的孙子左熙贵当了县教育局副局长,上任不久到各中心小学校检查教学质量,在双吕听了姚联顺给四年级学生讲语文示范课,鼓励姚联顺说:“毕业后经过半年的教学实践,进步不小,课文分析得很透澈,深入浅出,形象易懂,今后要继续努力。”

  姚联顺得意地说:“承蒙局长夸奖,晚生授受有愧,初出茅庐,阅历浮浅,经验溃泛,班门弄斧,望多指教。”

  “说你胖你就喘,关云长过河,谦虚(?)过渡(度),你小子是啥德性,在你穿漏腚裤子时俺就知道。别在俺跟前咬文嚼字。”左熙贵说。

  “你是门缝里瞧人,过去的皇历看不得,小时候的劣习早改了。”

  “有进步就好,你哥在粮站不,俺去找他玩一会儿,快一年了没见面。”

  “在,你去吧。”

  姚联官早晨听姚联顺说上午要讲示范课,县教育局来人检查,估计他上午不会回来,找个词儿把张水山派出去,以盘点为名将大门关上,与郑美娟在办公室内调起情来。郑美娟半推半就秋波绵绵,姚联官主动进攻淫意盛浓,就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联起欢来。恰逢高潮迭起,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敲门。姚联官提起裤子骂骂咧咧去开门,见是左熙贵来到,陪着笑脸把左熙贵迎到院内,说:“稀客,稀客,局长驾到,欢迎欢迎!”

  “上班时间,关着大门干啥?”左熙贵问。

  “今日盘点清帐,你来了暂停,走,到俺屋里咱兄弟俩畅谈畅谈。”

  姚联官搬进过去石头住的房子,冲门口墙上毛泽东与朱德的伟人像依旧,桌子旁多了一把圈椅,姚联官与左熙贵分坐两厢,姚联官奉承说:“大局长怎么有空到俺小单位来视察?真叫俺受庞若惊,不胜荣幸。”

  “鸭子过街,?鸡巴啥?小时候踢你的腚光儿,还记得不?”左熙贵笑着说。

  “阎王爷审计,别查老账。熙贵,你想买啥粮食,小米,小麦,玉米,大豆样样都有。”

  “啥也不买,来会会老乡。”

  “当了局长工作忙不?”

  “不忙。听说你大哥牺牲了。”

  “对,一年多了。俺大哥可谓大公无私,抗日战争打日本,解放战争打老蒋,朝鲜战争打美帝,爱国主义精神与国际主义精神融为一身,征战一生,没尝到太平日子的幸福生活。”

  “对呀!没有这些人的牺牲,那有今日的和平环境。你大嫂在开口市工作?”

  “就去过一次,是在大哥刚牺牲时,现在的情况不清楚。”

  “你二哥还在南京?”

  “可能吧,就来过一封信。”

  “又娶了吧?”

  “肯定娶了,俺去过几封信,要个照片都不给。”

  “这些老革命脾气都古怪,对他们来说,好像心口只有革命,别的都不考虑。”

  “俺是没事,真有事他能不管?”

  “那当然。”左熙贵又问:“你们粮站原来的站长石头怎么处理的?”

  “粮局领导死保,问题还挂着,在粮局看了半年大门,听说到城东黄村粮站当站长去了。”

  “《三反》运动中俺在县委帮助整理了几个月的材料,真正够上贪污犯的极少,大部分检查检查就恢复了工作。”

  “这是党的政策英明,教育大多数,打击一小撮,叫石头滑过去了。”

  “姚站长!有人籴玉米。”郑美娟喊。

  “张水山回来没有?”姚联官坐着没动。

  “没有。”

  “你到仓库给他过磅去吧,钥匙在俺办公桌上放着,俺有老乡在这,正说话呢!”

  “你有事忙去吧,俺走了。”左熙贵站起身。

  “别急着走,再坐会儿,俺还有事求你。”姚联官站起来阻拦。

  “你有事求俺?”左熙贵坐下不相信地说:“一个穷教书的,一没权二没势,求俺孩子王?”

  姚联官给左熙贵换了杯茶水,问:“俺家小五这孩子怎么样?”

  “不错,很聪明,俺刚才听他讲了一堂示范课,讲得很好,反映不赖。”

  “俺觉得他和媳妇在一个村工作影响不好。”

  “是有这个反映,年轻人刚结婚难免。”

  “上班时间老往粮站跑,俺说他就是不听。”

  “抽空俺找他谈谈。”左熙贵觉得自己手下的兵,负有教育责任。

  “小五这孩子有个臭毛病,油腔滑调,属泥鳅的,你说他当面说的好听,转身就忘了。能不能把他俩调开?”

  “俺可不愿做王母娘娘,别人都要求往一堆儿调,俺怎么给他们分开。”左熙贵不答应。

  “俺家地多人少,种不过来,能否把联顺调得离咱村近点,叫他早晚能照顾着地,光靠这点津贴不沾。”姚联官编造着理由。

  “你说的有道理。”左熙贵说,“过去咱村入学儿童少,没开办小学校。最近经县委批准,下半年咱姚家庄要办小学,停两天俺回村去找孔庆辉商量校址和购置教具问题,局里正物色教师,担心没有人愿去。”

  “这太巧了,叫俺家小五去,从一年级到四年级他都胜任。”姚联官喜出望外。

  “这要做好工作,先征求他本人的意见。”左熙贵不敢贸然决定。

  “争求他本人的意见一百个不答应,正在迷恋于小家庭生活,把自己的前程抛之脑后。为了帮助他从小资产阶级的泥坑里爬出来,俺的意见是县教育局先做组织决定,他若想不通,闹思想问题,俺负责做工作。”

  “俺回局里向一把手回报后再说,真若决定派联顺去,你要做好思想工作,别叫他闹情绪影响教学。”

  “包在俺身上。”

  秋风把大地吹得七零八落,群树秃顶百花凋零,但它把菊花吹得争艳怒开。县教育局大院内几盆满天星白菊,上百朵的花骨朵一齐大开,疑是早雪抱团。两盆黄绣球三叉九顶冠如碗口,一盆玫瑰红像熊熊燃烧的火柜,一盆绿青丝犹如淑女的一头秀发。

  县教育局会议室内正召开教师工作会议,布置下半年的教育任务,调整部分教师的工作岗位,其中就有姚联顺,调离双吕中心小学校,到姚家庄任教员。姚联顺好大不高兴,把鼻尖上的肉瘊气的像充满气的气球。散会后找到副局长左熙贵,埋怨他老乡不给照顾,发了一通牢骚,要求左熙贵给疏通疏通仍留在双吕教书,左熙贵说:“这是工作需要,局领导集体研究决定的,那能随便更改。”

  姚联顺争辩说:“俺刚出校门口,教历短没经验,双吕中心小学校教师多资历深能互相请教,叫俺一个人到姚家庄,怕教不好。”

  “想信你能胜任,俺不会给自己村派一个不称职的老师,耽误了家乡的子弟,组织上信任你才派你去的。”

  “在本村教书是下雨天喝水,罗嗦事多,叔叔大婶一堆,哥哥嫂子一大摞,谁家的孩子学不好都找俺的事,俺能惹得起哪一个?”

  “在自己村教书能照顾家里的地,这也是你四哥的意思。”左熙贵做不通姚联顺的思想工作,把姚联官搬了出来。

  “噢!你们俩个商量着整俺!”姚联顺恍然大悟,不禁恨起四哥来。

  “是商量过,但不是整你。”左熙贵说,“一是照顾你家的困难,二是培养你独立工作的能力,别讲价钱了,安心上班去吧,咱村的孩子都盼着你去呢。”

  姚联顺把左熙贵门口那盆黄绣球菊花踢翻,头也不回地悻悻而去。在双吕粮站没找到四哥,听郑美娟说他回家了,抓件衣服回了姚家庄,郑美娟见姚联顺脸色难看,追着屁股问有啥事,姚联顺没理她的茬。

  姚联官俩口子正准备吃晚饭,姚联顺踹开了门子。刘桂巧赶紧迎上来说:“小五回来了,咋不高兴,多长时间没进家门了?娶了漂亮媳妇把嫂子给忘了吧?春莲!快叫叔叔!”

  “叔叔,抱抱。”姚春莲??挲着小手跑向姚联顺。

  姚联顺很喜欢春莲,不愿扫了侄女的兴,抱起春莲亲亲脸蛋说:“想叔叔了没有?”

  “想,叔叔比爹好,叔叔给俺买糖吃。”

  “好,叔叔给你掏糖。”

  “这么晚了回来干啥?”姚联官一脸不高兴。

  “咋啦!自己的家不叫回来呀?”姚联顺怒气冲冲,一副吵架的姿态。

  刘桂巧忙劝说:“小五今格是咋啦?生气啦?兄弟俩见了面和乌眼鸡似的。你也是,当哥哥的说话这么冲,不能和和气气的说话?不五,别跟你哥一样,快坐下消消气,嫂子给你盛饭。”

  “是不是调动工作不顺心?回家撒没好气来了?”姚联官说。

  “洋葱辫在蒜辫儿里,装什么大头蒜?明知故问,胳膊肘往外拐,拿自己的亲兄弟开涮?”姚联顺连讽刺带挖苦

  “五弟工作调动了?到哪个村教书?”刘桂巧中间插话,想缓和气氛。

  “姚家庄!”姚联顺憋足力气喊得震天响。

  “哟!太好了,在自己村教书应该高兴才是。”刘桂巧眉飞色舞,发自内心喜悦。

  “看你这胎子?有一点不顺心的事,就这个熊样?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姚联官用兄长的口气教训姚联顺。

  “俺的事儿熙贵事先与你商量过?”

  “说过。”

  “咋不跟俺说一声?”

  “离不开啦?俩口子在一个村工作有什么好?不注意影响,你知道外人都说你们什么?”

  “俺不管,谁愿说啥说啥,没干坏事?不是挺好吗?”

  “迷恋于小资产阶级即即我我,整天形影不离,上班时间在粮站泡蘑菇,我们还办公不?影响多坏!”

  “谁影响你们工作来?就是晚上在你们那里住住,学校有房子俺才不在你们破粮站住呢?人家俩口子在一个学校里工作的多呢,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块?”

  “朽木不可雕也,不稂不莠的东西,亏你还是知识分子,白培养你这么多年。年轻轻的在领导跟前落个好名声,前途无量。再说家里需要人,你嫂子带着孩子,现在又三、四个月了,地没有人照管行吗?俺管理一个粮站的工作离不开身,俺若能离开身才不用你呢?哥哥能为供你上学而辍学,你就不能为哥分点忧,叫你帮帮忙,看你受屈劲儿?”

  姚联顺被四哥数落得理亏了,耷拉着脑袋不吭声。刘桂巧出场打圆盘儿,说:“五弟受点屈回村来吧,帮嫂子点忙,嫂子感谢你,俺把西屋拾掇好了,叫美娟星期天回家住,妯娌俩有说话的机会。”

  姚联顺实在不是心里味儿,说:“俺没种过庄稼,在家顶屁用。”

  “放个屁还添点风呢,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不会干农活就学,谁生下来就会种地?”姚联官说。

  “看把五弟难为的,”刘桂巧见姚联顺都落泪了,同情地说:“实在不顺心就换个地方,赶明叫你四哥找熙贵说说。”

  “这也不是买东西可以挑挑,在县教师大会上公布的,现在说有啥用,正月十五贴门神,晚半个月了!”姚联顺嘟囔着。

  “好了,就当嫂子什么都没说,放了个屁,别生气了,啊!”刘桂巧像哄孩子一样。

  “谁放屁了,怎么不臭?”姚春莲嚷嚷着,把大伙都逗乐了。

  姚联官许愿说:“你先在村里教两年,两年后俺出面找教育局给你调调,这样行了吧?”

  “不沾,只教一年,明年你叫熙贵把俺还调回双吕中心小学校。”姚联顺讨价还价。

  “沾,就教一年,别把脸乖唧得跟驴腚一样叫外人知道了笑话。”

  刘桂巧真羡慕小五俩口子,说:“人家小俩口感情深,哪像你,十天半月不回家,陈世美!”

  “你别冤枉好人,俺是工作忙,在外边可没有新欢。”姚联官急忙洗白自己。

  “谁知道你在外边干些什么脏心烂肺的事?男人嘴里有几句实话?”刘桂巧醋意大发。

  “俺回去了。”姚联顺觉得没趣。

  “赶明走吧。天太晚了。”姚联官挽留。

  “西屋里被褥现成,别走了。”刘桂巧拉住。

  姚联顺执意地回了双吕。

  秋高气清,一轮皎月当空,蛙不叫虫不鸣,秋夜特寂静。一股小旋风无声无息地掠过,扫落双吕粮站门外老槐树的黄色树叶,轻轻飘下没发出一丝声响。

  快开学了,姚联顺在四哥屋里坐了很久,哥俩长谈了一次。当然做哥的首先教育了兄弟一番:“小五啊!那天当着你嫂子的面俺不该熊你,真没出息,掰着屁股亲嘴,不知道香臭,教育局把你一个人放在咱村工作,是对你的信任和培养,成人不自在,自在不成人,这点道理都不懂?小小年纪只顾留恋小家庭,不知羞耻!那点像大哥二哥?”

  “好好,你像大哥二哥,你有出息,沾不沾?你旗杆上吊暖壶,水平高?俺是井底的青蛙只看腚一大块天,你是共产党员,觉悟高,俺能和你比?”姚联顺不服气。

  姚联官郑重其事地说:“要争取入党吗?不入党没有发展前途。”

  “是!请四哥多多栽培。”

  “你能不能正二八经地说句话,哥给你说正事,油腔滑调胡搅蛮缠的毛病改改吧!”

  “是。四哥,俺也跟你说件正经事,各区都要撤销,正在筹建乡政府,赵区长调到县里当副县长,你知道不?”

  “听说过,这与俺有啥关系?”

  “你不是自诩很聪明吗?怎是擀面杖吹火闷棍一根,机构变更是向上爬的绝好良机,当个吊站长有啥出息,活动活动到乡里去,权就大多了。”姚联顺自觉比四哥高明。

  “倒也是,恐怕没那么容易?”姚联官有所悟。

  “机会在天,成事在人,谁不知朝内有人好做官,大哥牺牲了,你去找赵区长,明提,这点面子应该给吧。”

  “赵区长还没到县里上任呢?”

  “马上就去,有关双吕乡领导班子的配备,县里肯定征求他的意见。”姚联顺对自己的意见很有把握。

  “对,你小子的脑瓜儿就是好使,没白上学,将来一定比四哥强。”姚联官心里甜甜的美。

  “凳子坐得稳要有靠背,官位坐得牢要有靠山,上房要有梯子,升官要有人扶着,这是当官的诀窃。当然喽,没有人白送给你梯子,这梯子要靠自己去买,没有人白当你的靠山,靠山要自己去找。该破费就得破费点。”姚联顺进一步发挥。

  “赵区长太正统,送东西不但不要还熊人。”

  “赵区长是大哥给你准备好的靠山,现成的梯子,保住这棵树就保住了你的位子,抱住这棵树,就能往上爬,看你会不会用这梯子。”

  “这梯子也有五弟的一份,凭五弟的机灵劲儿,将来一定比哥爬得高,升得快。”

  “高处不胜寒。俺还是老老实实当人民教师稳妥,金榜提名时当然荣耀,陨星坠落之际不好受哇!”

  “俺不相信你小五会甘心寂寞,等你的黄嘴角退去,翅膀长硬了,说不准是块啥料呢?”

  “脚丫子长得再长也没不过头顶,豆芽长得再高也是道菜,俺不是帅才,有那贼心没那贼胆,天生的马前卒。”

  “你小子这些拐古点都是从哪学来的?”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千盅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无奇不有,取之不尽,博览群书,通古知今,读书破万卷,下笔心如神。”

  “你小子墨水没白喝。”姚联官转个话题,“大哥牺牲后,你没去看过大嫂,应往开口市去一趟。”

  “你不是代表俺去了吗?”

  “你已经参加工作,以后有事找大嫂,不能光叫俺去跑,去吧,熟悉了好办事。”

  “大嫂才三十出头,守得住吗?”

  “大哥牺牲才一年多,守孝三年,要走也不会这么快。”

  “老封建,你还信这个?”

  “大嫂改嫁,春森怎么办?”

  “不用你操心,大嫂肯定把大哥的后代养大成人,俺担心大哥革命这么多年,财产不能叫大嫂全部带走。”姚联顺耍小心眼。

  “有啥财产?俺去过两趟,家里除了破军装旧棉被,一件值钱的东西没有。”姚联官回忆着。

  “四哥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谁家把好东西放在明面处?大哥转战南北打过无数次胜仗,收缴的东西能全上交?没哪么傻吧?”

  姚联官并不糊涂,他是真人不露相。其实小五一提醒,他心里就有了小九九,财物方面少一个知情人少一分麻烦。佯装糊涂,说:“大哥有好东西遗留,咋好张口向大嫂要?”

  “不改嫁啥也不说,如果改嫁就应该说清楚。”

  “那咱最近往开口市去一趟吧,与大嫂谈谈。”

  “俺不去,家有千口主事一人。”

  “大哥活着就好了,下雨天不喝水没这么多罗嗦事。准比左景武强。”姚联官为失去大哥而懊丧。

  “咱姚家祖坟上没积那份德,战争年代一个个抛家舍业奔赴前线,和平了,死的死躲的躲。”

  “谁躲呀?”

  “二哥呀?远远地躲在南京,石沉大海,别说给办事,连个信都不来。”姚联顺牢骚满腹。

  “咱也不主动,按说该去看看二哥。”姚联官说。

  “要去你去,见了二哥怎么说二嫂和翠玲的事?都怪你弄得不可收拾!”

  “又胡说八道,怎么能怪俺?二哥才不会像你,鸡肠小肚的屁大点事记在心里。”

  “你肚肠大,大嫂去开口市找闺女,一走三年多,又是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跟没事人似的?这是大嫂娘家亲人不较真,真叫真儿又够你喝一壶的。”

  “烦不烦?搬着脚丫子修树,没叉找叉(岔)!像个老婆子嘴,絮叨起来没完没了!”

  “好,你烦,俺闭嘴,反正清官难断家务事。”

  秋后学校都开学了,姚联顺不情愿地当了姚家庄小学第一任教员。这下可乐坏了姚联官俩口了。

  姚联官在双吕粮站和郑美娟日日鸳鸯嬉戏缠颈盘膝,不用担心怀孕,放心大胆的睡在一起。张水山看在眼里闷在心中,一来姚联官是站长,顶头上司得罪不起;二来大伯子与兄弟媳妇靠着,自家人种自家的地,肥水不流外人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三来予人方便自己方便,新婚燕尔,借机会回家给自己媳妇以欢乐。

  刘桂巧把白面书生姚联顺当成自己的丈夫天天抱在怀中,更加肆无忌惮,无所顾虑。白日里三顿饭变着法给姚联顺做好吃的,到夜晚千方百计逗着姚联顺开心。姚联顺虽不能与如花似玉的郑美娟同床共枕,晚上有个热红薯抱着总比守空房强,闲着也是闲着废物利用,能解燃眉之急就沾。

  姚联官慢慢成熟起来,脑子里每日想着两件事,女人和权。白天玩权,夜晚玩女人。

  姚联官琢磨了数日,决定把赵波区长邀出来一谈,然而赵波没有下饭馆的习惯,几次都没成功。但姚联官观察到赵波有晚饭后溜达散步的习惯。

  一日,姚联官尾随赵区长出来散步,决定摸摸他的思想底。天很黑,土公路两旁的盐碱地黑一块白一块,飕飕的北风吹得干玉米叶子哗啦啦的作响,村里不时地传出几声狗叫,两个黑影一高一矮地并肩行走。姚联官试探着问:“赵区长,听说区政府要撒销,成立乡,真的吗?”

  “换汤不换药,没啥大区别。”赵波把手揣在裤兜内,说:“过去区政府是县政府的派出机构,乡政府成了一级行政单位。”

  “赵区长要荣升了,到县里当副县长?”

  “无所谓,在区里工作自由,当副县长就不能这么随便了。”

  “谁到咱乡当乡长?”

  “甭打听这个,都是组织上的事,人事安排正在酝酿之中。”

  “这事赵区长要慎重,将来你当副县长,肯定分工负责双吕这一片的工作,总要安排自己使用起来得心应手的人吧?”

  “谁都一样,干革命要搞五湖四海,不能搞山头主义。”

  “搞宗派主义是错误的,但是,写字要挑个好使的笔,才能写好字,老农民也知道顺手的杈把条帚好干活,给你一把带弯儿的尺子,怎么能划成直线?高区长到县里当副县长,为什么把左雨水带走,明摆着吗?”

  赵波转头看看姚联官,黑影中谁也没瞅见对方的眼色,向前走了几步,赵波说:“当然俺也有考虑,待组织部门征求意见时再说,采纳不采纳是另一码事。个人不能干扰组织部门的工作,这是原则。”

  “你的原则性太强,和你在一起好多话都不敢说。”

  “怕啥?俺能吃喽你,以后随便点。”

  “你是俺大哥的老战友,他牺牲了,俺的进步就靠你了,不管你到哪里工作,俺都愿为你保驾护航,你说东俺不说西,叫俺干啥就干啥。”姚联官表着忠心。

  “关心照顾你是应该的,照顾不周对不起老首长,有事尽管说。不过,俺可不喜欢唯唯诺诺,察颜观色,奴颜眉骨,见风使舵的人。”赵波既表示关怀又敲警钟。

  “请赵区长放心,对党的方针政策,国家的法律法规俺保证坚定不移,一丝不苟。对赵区长的生活俺理应关心,这不是拍马屁,你这人工作起来不要命,实在叫人担心,俗话说;人是铁饭是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人管你可不沾。”

  “回去吧,有点冷。”赵区长搓搓手。

  “你穿得太薄,把俺的夹袄披上吧。”

  “没那么娇嫩,你穿啥?”

  “俺比你年轻。”姚联官脱下夹袄给赵区披上,衣服小只在两肩磅尖挂着。

  “俺有个想法,不知当说不当说。”姚联官想要官,又怕挨批。

  “这又没外人,有话直说,别吞吞吐吐的,臭毛病!”

  “那俺就直说了,乡政府的人事安排能不能把俺考虑进去。”

  “你当站长几年了?”

  “两年多。”

  赵波很久没说话,临进村时说:“这事俺记下了,你还年轻不要急,希望不要太高,路长着呢,有的是机会。”

  回粮站后,姚联官把郑美娟抱在床上,好事做罢,郑美娟在他怀里睡着了。姚联官想起赵波的话,反复揣磨:俺知道了,记下了,希望值不要太高。说明赵区长已答应推荐俺,但没有把握。你还年轻,路长着呢!说明俺资历短,竞争力不强。有的是机会!说明赵区长把俺的进步放在心上。这次机构变更,是个好机会,不能轻易错过。然而赵区长只有建议权,没有决定权,组织部门研究时只算个参考意见,不牢靠。如果大哥二哥能在开口市当官,给县里说句话作用就大了!可惜大哥牺牲了,二哥天高皇帝远。哎!有了,左景武在开口市当副市长,托他给县里写封信,就他与书记高建国这层关系,十有八九能办成。事不宜迟,去开口市找左景武,顺便再打听一下刘二环的情况。

  姚联官扛着红薯,背着绿豆小米,提着花生大枣,在双吕粮站门口拦了辆胶皮轱辘马车,听着马脖子上的铃声到了开口市。

  开口市政府坐落在老师专学校的院内,蓝砖围墙,学校大门口换上了开口市人民政府的木牌,门内左边新盖了一间收发室兼传达室,进院往北走,两边是各五排青砖瓦房,改成了各部门的办公室。左景武的办公室在路西中间一排的东头,共三间。西间是首长的临时休息室,放着一张单人床,其余两间办公,南窗下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黑色写字台,一把老式转椅,西墙根是一排文件柜。秋日穿透玻璃窗,斜照在写字台的玻璃板上,淡黄色的日光拆射到雪白色的天花板上,犹如四四方方明亮的镜子,高悬在左景武的头上。左景武脱去戎装,身着笔挺的蓝中山装伏案审阅文件,日光刺眼,站起身将窗帘拉上,头顶上的明镜消失了,屋里光线暗了下来。

  “左副市长,有位老乡来找。”通信员站在门口。

  “请进来!”左景武扬起两道竖眉望着门外。

  姚联官满头大汗进来,把大包小包放在地说:“左副市长,还认得俺不?”

  左景武睁大两只眼,压眉一瞅,站起来说:“噢!想起来了,你是姚联江的四弟叫联,联官,稀客。”

  “对,副市长记性真好,原不你做大官。”姚联官开口就奉承。

  左景武握着姚联官伸过来的手,说:“你这是搬家呀?”

  姚联官指着地上的包说:“这是红薯,现刨的,这是小米,刚碾的,这是花生,才炒的,这是大枣,俺从瓮里一个一个挑的,这是绿豆,今年收的,你在城里吃不到这些东西,带点土特产希罕。”

  通信员递给姚联官一杯开水,将一堆包裹掂到里屋。姚联官坐在左景武对面,说:“上次回家那事儿办得严丝合缝,可把俩位老人气懵了,你也真能……”

  左景武把手一摆,说:“过去的事不提了,去年俺派秘书到家里看了看,家里情况都已知道,你来开口市有事吗?”

  “没啥大事?”姚联官一时不好意思开口。

  “直说。俺上午还有个会,没工夫长谈,你若今天不走就先到家里去,晚上再说。”

  姚联官觉得在家守着一家人更不便张口,壮着胆子说:“那俺就直说,不怕你笑话,咱县正在撤区建乡,有人推荐俺当副乡长,僧多粥少,就一个副乡长名额,俺担心组织部门研究时被刷下来,面子上不好看。想请你给高书记写封信。”

  “你现在干什么工作?”左景武略有所思地问。

  “在双吕粮站当站长,快三年了。”

  “是不是党员?”

  “是,四九年入党,是你爹的介绍人。”

  左景武从抽屉内取出信纸,写了封便信,装在信封内粘牢,说:“你把信交给高书记,告诉他有空到村里去看看你嫂子。”

  姚联官激动得双手发抖,接过信小心地装在口袋内,说:“口信一定捎到,多谢副市长,你抽空回家看看吧,乡亲们都很想你,你那小子长得可像你呢!”

  “啊!你还有事没?俺没时间陪你,你大嫂刘二环不是在市里吗?找过她没有?”

  “大哥牺牲时来过一趟,现在不知咋样?”

  “挺好,可能快结婚了。”

  “好哇!俺要去喝她的喜酒。”

  “对喽!就应该这样,以后是门亲戚,你大嫂可能干呢!找的男朋友在市委办公室当主任,以后有事去找他们。”

  “是,俺走了。”

  姚联官没想到左景武这么顺利给写了信,喜不胜喜。又想到大嫂刘二环要改嫁,小五的话在耳边响起,搂草打兔子,捎带着在探探虚实,找大嫂谈谈,不能叫她把家产都带走,那就太便宜她了!

  姚联官步行来到市医院对面的老家属院院内,刘二环的家仍旧,院内空无一人,推推房门一把小锁挂在用铁丝做的门鼻儿上,用力一推竟连锁带铁丝拔了出来,姚联官心慌了,左右看看没人发现,大着胆子闪身进了屋,把门反插上。听听院内仍鸦默雀静,动手把刘二环房内的箱子柜子用切菜刀撬开,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床下旮旮旯旯统统翻个遍,没找到大哥遗留下的金条元宝,看来大哥是个笨蛋,没藏下任何贵重物品,怎么办?空手而归?何不顺手牵羊!姚联官把刘二环准备结婚的衣服包了个包袱,连同找到的现金五百元搜洗一空,刚要出门,忽听院里有人喊:“刘医生在家吗?”吓得姚联官顿时大汗淋漓。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