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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五十五回黄菊恸哭姚联江


  

  第五十五回

  黄菊恸哭姚联江马屁精死抱粗腿

  踩着前人的股骨,攀着时间的索绳。走向黑暗?走向光明?

  蹬着别人的肩膀,拽着权势的衣角。走向富贵?走向深渊?

  读着历史的文字,?着考场的桌椅。走向颓废?走向胜利?

  话说黄菊无意间问出郑美娟是邢武县人,神经线像挨了蝎子蜇,立刻警觉起来,刘二环为什么骗俺说是她的远房亲戚?这女子不但是邢武县人而且在粮站工作?会不会与姚联官认识?是不是与姚联官在一个粮站工作?如果是姚联官会不会认识刘二环?刘二环与姚联官是什么关系?春森爸爸姓姚也是邢武县人会不会就是姚联江?一个个问号就像颗颗子弹射进黄菊的心房,她经不起这突如其来的袭击,精神高度紧张,热血打着滚冲击脑门,两腿不由自主的打起颤来,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三晃,急忙扶住门框,勉强没有倒下。

  郑美娟见黄菊情绪反常忙问:“黄阿姨!你怎么啦身体不适?”

  “没,没什么。俺有个毛病刚站起来好眼黑。”黄菊强制自己平静下来。

  春森拉拉着棍子跑进屋嚷嚷着要吃石榴,不然就梆树上的花。黄菊强忍着惶惑不安的心情,把春森手中的棍子夺下。想起去年秋天,自己把石榴树上那三蒂并联的石榴摘下来,没舍得叫春森吃,挂在自己睡觉的房内西北角上,当时有绿叶陪衬着非常喜爱。八月十五日祭罢月亮,瞒着春森又高高地挂起来,每逢瞅一眼,眉梢上就流露出喜悦。时间长了,绿叶干黄脱落,石榴也失去刚摘时的红润光泽,三个招人喜爱的小嘴,如今皱皱巴巴像没牙的老太太,不在引人注意,渐渐淡忘了。

  黄菊拉着春森说:“别梆石榴花了,阿姨给你拿石榴吃。”姚春森乖乖地跟着黄菊到西边北屋,黄菊指指西北墙角说:“春森,你看哪是什么?想吃不?”

  “石榴、石榴、俺吃!”姚春森喊着跑到墙角,仰着脸伸出小手向上跳。

  黄菊搬来杌子,说:“春森你够不到,闪开阿姨给你取下来。”黄菊站在杌子上小心地摘下三蒂联石榴。掰下一个,用指甲抠开干皮,露出水灵灵通红的石榴籽,春森迫不及待地夺过去抠一粒填到嘴里,黄菊问:“甜不甜?”

  “甜,真甜。”春森双手抱着石榴,生怕黄菊夺去,转身跑出屋外。

  黄菊把另外的两只石榴放在吃饭的地桌上,端祥着,刚才三个石榴还连在一块,转眼的工夫少了一个。她心中憋得慌,刚才的问题还捆绑着她的心,有心再去问问郑美娟,又怕问出真的这就是联江的家,自己就得马上离开,断了自己的生路。不问又觉得隐患更大,跋前?后难以定夺,踌躇着向东边北屋走去,又诚惶诚恐地返回,正在院里左思右想难乎其难之际,只听郑美娟在屋内喊道:“黄阿姨进来吧,俺没睡着。”

  黄菊借风使舵进屋来坐在床边,关切地问:“刀口还疼吗?”

  “不疼了。”

  “大妹子,刚才你说在邢武县粮站工作,这工作不错,啥学校毕业?”

  “高小,听你的口音和俺差不多。”

  “你在哪个粮站工作?”黄菊忍不住地问。

  郑美娟怕自己的丑行败露,不愿讲具体粮站,谎称:“刚参加工作,具体单位没定。”

  “你见过春森爸爸吗?”黄菊一定要问个明白。

  “没有。他很早就当兵走了,从没回过家,听说现在朝鲜战场上。”

  “你表姐一个人带着孩子,真不容易。”

  “表姐说你帮了她大忙,常夸你。”

  “你表姐夫家还有什么人?”

  “他家人多,弟兄五人。”

  “除了他都在家种地?”

  “老二也在外边当兵,听说在南京。”郑美娟不愿提姚联官和姚联顺。

  黄菊紧张得差点从床边上弹起来,急问:“老二叫什么名子?”

  郑美娟想了想说:“姚联国。”

  “那么春森爸爸叫什么名字?”

  “姚联江。”

  “不是叫姚璞吗?”

  “在外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在家叫姚联江。怎么?你认识他家?”郑美娟被追问得应接不暇,一古脑说出来,自己倒吸一口凉气,后怕起来,如果这阿姨认识姚家就糟了。

  “不!不不!啊!啊啊!没,没啥!不,不认识!随便问问,随便问问!”黄菊语无伦次,口中嘟囔着,“问问,不,不是,是,不认识!”扶着墙溜溜倒倒出去了。

  郑美娟做贼心虚,见黄菊神色难看的出去,心中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马尾儿拴茄子,提心吊胆,看这保姆刚刚说话的神色好像与姚家有瓜葛,果真这样,她若把俺打胎之事告诉姚联顺岂不丢人现眼,姚联官也难逃干系,姚联顺一准与俺吹灯,悔不该自己做出这等丑事,不禁恨起姚联官来,下决心以后与他一刀两断。

  黄菊比郑美娟更害怕,真是冤家路窄,逃出狼窝又进虎口,这个治病的闺女肯定不是刘二环的表妹,她们在骗俺,既然在骗俺就有隐情!可以肯定她和姚联官认识,是姚联官叫她来的,姚联官与刘二环肯定有关系,如果叫他知道俺的下落,必然又加害于俺。刘二环这个坏女人原来就是联江的妻子,这个刁女,是她把俺的丈夫抢去,扑灭了俺生活的火焰。真是恨之入骨,俺还服侍她半年,真叫人恶心!姚联官肯定往这来过,不是冤家不碰头,如果他再来,这小子与这刁妇合夥害俺,那还有俺的活路?黄菊越想越心慌,越想越后怕,如狼追脚,此地一刻都不可留。

  姚春森吃完石榴跑回家,又缠着黄菊要石榴吃。黄菊拿起地桌上的石榴,把姚春森拉到跟前小声说:“春森,再吃一个可以,阿姨问你个事,不许说谎!”

  春森点点头,黄菊问:“你有叔叔吗?”

  “有,多呢。”

  “俺问你有没有亲叔叔?”

  “记不清,好像有。”

  “有没有一个脸上长麻子的叔叔?”黄菊启发说。

  “有,他给俺买糖吃。”姚春森想起来了。

  黄菊已彻底明白,事不易迟,必须立刻离开这是非之地。看看眼前天真活泼的姚春森,啊!他就是联江的儿子,多么可爱!心中依依不舍。想想刘二环那矫情镇物之丑态,抑制不住愤怒地心情,再也不想见她一眼,走,马上动身,虎尾春冰,一刻也不能停留。

  黄菊推开姚春森,将两个石榴全部交给他,站起来用五指理顺理顺头发,将自己的衣物匆匆拾掇在一起,包了一个小包袱,夹在胳肘窝里促促向外走去。姚春森从背后拉住黄菊的衣服说:“黄阿姨,你干什么去?”

  黄菊蹲在地上,捧着姚春森的脸蛋儿,端详着说:“像,像他,像,真像……”

  “阿姨,你说什么?”姚春森眨巴着大眼睛。

  黄菊说:“春森,阿姨回去换换衣服,去,到那屋和姨玩,听话,不要乱跑,街里人多车多当心碰着。”

  姚春森抱着石榴去找郑美娟,黄菊噙着泪水离开了刘二环家。

  刘二环中午下班回家来,发现炉子灭了,饭锅冰凉,喊了几声黄阿姨没人答应,推开西边北屋,人去屋空,顿觉诧异。去问郑美娟,郑美娟不敢说实话,草草应对着说:“上午在家里说了一会儿话,出屋后再没回来。”

  “说什么事没有?”刘二环问。

  “没有。”

  “有没有不高兴?”

  “没有。”

  “春森,黄阿姨呢?”刘二环问儿子。

  “黄阿姨抱着包袱走了”

  “干啥去了?”

  “她说,她说换换衣服。”

  刘二环开始亲自动手拾掇锅做饭,口中不住地嘟噜:“咋不打个招乎就走呢?太随便了吧?府前街这么近几步路,该知道回来做饭呀!”

  刘二环熬了一锅粥,到街边买了几个白面馍,又煮了七八个鸡蛋,打发郑美娟吃饭。姚春森吵闹着要吃馍。刘二环掰给他一块,说:“等一会儿黄阿姨回来一块吃。”

  一等不来二等不到,刘二环急着上班,和儿子胡乱吃了两口,叮咐姚春森说:“你黄阿姨回来叫她把俺和你姨换下来的脏衣服洗洗,都泡在院里的水盆内,黑喽饭吃面条。”

  黄菊没有回来,郑美娟犯了嘀咕,看来保姆的走与上午谈话有关,保姆与姚家是什么关系?为什么那么恐慌?为什么不辞而别?是俺说错了什么惹她不高兴?还是不愿伺候俺?郑美娟扑朔迷离,脑海里打出很多问号,得不出一个准确答案。有一点可以肯定,保姆地走与自己有关。

  刘二环因处理一个危重病人,顶着星星回到家,姚春森在院里哭,刘二环问哭什么,姚春森难过地抽泣着说:“黄阿姨走了,没回来!”

  “啊!”刘二环吃惊地看着两个屋都黑着灯,盆里泡的衣服原封没动,凉锅冷灶,刘二环急得心中上火,又去问郑美娟:“黄阿姨走时说什么没有?总得留个话吧?”

  “没有,她走时没和俺见面。”郑美娟回答。

  “春森,是不是你把黄阿姨气走了?以后谁给你做饭?真是越忙越打岔!”刘二环埋怨儿子。

  “没有,俺没惹阿姨生气!”姚春森很委屈。

  刘二环干着家务活,自言自语:“这个人真叫人捉摸不透,看着老实八脚,怎么不辞而别?对俺有意见可以当面提吗?何必动心眼儿!俺对她够可以的,一样的饭,一样的汤,一样的菜,工钱月月给一分不少,还给她买新衣服,俺没慢待她呀?与同事说起话来都是夸奖,没说过一个差字。半年多了,相处得跟亲姐妹一样,怎么说走就走?真要不愿在这干应先打个招呼吧!叫俺好有个准备,正用人的时候,给俺弄个措手不及。”

  刘二环脑子蓦然闪出一个想法: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是否偷了家里的东西畏罪潜逃呢?刘二环立刻丢下手中活,把两个房子检查个遍,衣物与钱一样不少,只把她自己的东西带走了,连刘二环给她买的蓝洋布裤子也留下了。刘二环心中说:“黄阿姨,老实人!多好的保姆啊!不青不白地走了?”

  “会不会在路上出事?”刘二环突然想起保姆被马车撞的那一幕,手脚麻利地把饭盛好,叫郑美娟和儿子先吃着饭,自己一溜小跑到医院急诊室,没发现黄菊的踪影。快步来到府前街南头,敲开刘六的门面,问:“黄阿姨回来没有?”

  “刘六驼着背出来,对慌慌张张地刘医生说:“上午回来的,没停多大一会儿就回祝村了,她没对你说?这孩子咋这样不会办事!”

  “她还回来不?”刘二环问。

  “没说。她能不回来?”刘六也诧异。

  “麻烦你捎信叫她早点回来,俺正用人呢!”刘二环庆幸黄菊没有出事,回老家了,指望着她还会回来,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黄菊没有回祝村,她怕刘二环到叔叔刘六处打问,派人到祝村找她;更怕刘二环把她的下落告诉姚联官再追杀她。她不愿离开开口市,幻想着有朝一日碰见翠英。她去了火车站,在候车室内躲了一宿,第二天在北大街,靛市街、西大街转游了一天,用当保姆的钱买点吃的,夜晚又宿在火车站。

  黄菊东躲西藏像无头的苍蝇漫无目的在开口市转了数日,在靛市街xx号门口去了数次,大门紧闭不敢敲门,翠英的影子没有找到。这样下去不是常法,黄菊开始自己找事干,工厂、大商店她不敢问津,街面上的小摊小贩都是自买自卖不顾人。她见铺就问,遇摊就求,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感动了上帝。花市街口一卖面条的女老板见黄菊老实,起了怜心,对她说:“俺妹夫在市政府工作,妹妹在供销社上班,孩子刚一岁,正犯愁找不到保姆,你干过保姆没有?”

  “干过。”黄菊恳求地说:“请与你妹夫说说,叫俺去吧,保证好好干!”

  经女老板牵线,黄菊在她妹妹家当了保姆。这人家男主人叫水文,在市政府办公室当科长,女主人叫范惠琴,在市供销社当会计,结婚五年才生一子,宝贝疙瘩。黄菊整天抱着不离手,孩子睡觉后洗衣服做饭,忙得不可开脚。

  黄菊离开刘二环家以后,很想念姚春森,闺女找不到,就把对闺女和丈夫姚联江的思念,全部倾注在姚春森身上,当亲儿子惦记着。经常抽空溜着墙根到医院附近,远远地望着那两排小北屋,有一次她发现姚春森在街心玩,担心他被车撞着,真想过去拉他回家,终不敢贸然,一直望着姚春森安全回家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黄菊在亲戚朋友的心目中消失了。

  黄菊娘家人都以为她找到了闺女不回来了。

  刘六知道她回祝村在刘祥福家住着。杨水云认为她在开口市叔叔家帮忙。大家都放心。

  张有才去年麦收后,曾满怀信心地来到开口市帮黄菊找闺女,到西关街朋友玉川家没找到黄菊,亲自到靛市街xx号打听,照样碰了一鼻子灰,垂头丧气地回了家,装着一肚子疑云,为黄菊的性命捏着一把汗。

  黄菊为安全起见,改名叫黄英。

  白驹过隙,时间就像行云,眨眼间又是半年过去了。旧历年将近,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不绝于耳。城里人年货准备得迟,闪过腊月二十三日,将灶王爷送回天庭,各家各户开始买米买面。开口市北大街、西大街进入销售旺季,各门市内年关用品琳琅满目,街边的摊贩扯着嗓门叫卖,人头躜动行走匆匆。黄菊想年关之前上街买东西的人多,翠英有可能在人多的地方玩耍,她在西大街、北大街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碰见了无数个辫梢扎蝴蝶结的女孩,没能一个像翠英,最后又悄悄来到靛市街xx号,抱小孩的妇女见黄菊对着大门呆视,紧闭大门再不露面。黄菊又顺着西大街走到最西头,对面教堂没有钟声,找了块砖头坐在路边,等待着花蝴蝶般的翠英出现。太阳被她等得落下西山,街里的行人渐渐稀少,黄菊极不情愿地往回走。好不容易主人都在家,有空出来逛街,又没碰见翠英的踪影,想到了姚春森,绕道来到医院街西口,翘首望着医院对面的两排平房。天马虎眼时,她看见姚春森低垂着头来到街边,黄菊想上前告诉春森要抬着头走路,注意车辆行人。又怕春森认出自己缠住不叫走,在离姚春森还有十来步时停下脚步,忽然发现姚春森的左胳膊上带着一块黑布。“不好!他家出事了!”一个不详的兆头出现在黄菊的脑子里。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拽住姚春森的小胳膊拉到南墙根儿,姚春森在惊愕之中发现是黄阿姨,抱住黄菊的腿哭了起来:“黄阿姨!你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来,俺好想你呀!”

  黄菊动情地把春森包在怀中,急问:“春森!你带着这个干啥?”

  “是俺妈叫带的。”

  “快说是给谁带的?”

  “爸爸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喔!”

  “啊!”黄菊犹如万箭攒心,五雷轰顶,霎时间天旋地转,昏倒在墙根儿。

  “黄阿姨你怎么啦?”姚春森抱着黄菊的头,摇晃着呼唤着:“黄阿姨你醒醒,跟俺回家吧!你病啦?在这等着,俺去叫妈妈来给你治病!”

  姚春森甩动着小腿向医院跑去。黄菊被路边的一声驴叫惊醒,四周瞅瞅不见春森的身影,料想到定是去叫他妈妈刘二环。黄菊不想见这坏女人,艰难地扶着墙站起来,头似老斗疼得像炸开一样,咬着牙捂着头走到路西一条胡同内躲起来。借着星星的微光,黄菊瞧见刘二环母子在她昏倒的地方徘徊着,寻找着,心急火燎地呼喊着,很久很久才无奈地离去。

  黄菊恨刘二环,是她摧毁了她的幸福梦,是她击灭了她生存的欲望,是她把她日夜思念的心上人夺走,是她把她弄得人不是人,鬼不像鬼,是她把她害得生不如死,有家不能归,受人歧视,遭人污辱受人谄害。自己还傻乎乎地在她家低三下四地侍候她半年,把仇人当亲人一样服侍,羞与为伍悔恨莫及。

  事已至此,黄菊望见刘二环凄楚地拉着姚春森在医院门外街心找她,却起了怜悯之心,如今我们俩成了一类人,站在同一条人生的起跑线上,春森那幼小的身影多么孤单,刘二环那单簿的身子多么凄凉,孤儿寡母啊!黄菊有心扑上去抱住刘二环共同大哭一场,然而仇恨的种子却使她打消了念头,幸灾乐祸之心油然而生,她暗自冷笑一声,嘿嘿!多行不义必自毙,把别人的心上人夺去,卑鄙!把自己的幸福与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无耻!老天有眼啊!报应报应!也叫她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不好受,也叫她知道孤苦伶仃的日子难熬,也叫她晓得寡妇门前是非多的苦涩!苍天啊!你不该把死神降落在联江的头上,不应该惩罚他,这事不能怪他,他对俺的赤心是不会变的,都怪这个坏女人,是他不正经把姚联江挑唆坏的!老爷爷!你应该把惩罚的钢刀降落在拆散俺们恩爱夫妻的仇人身上。不不!不!天哪!你谁都不要惩罚,联江和刘二环都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出了力呀!他们是功臣,他们理所当然地应有自己的幸福生活。苍天啊!你应该把刀砍向人民的敌人头上,把一切视人民生命如粪土的好战分子杀光斩绝,世界上没有压迫,没有剥削,没有侵略,没有战争,人人都自由平等地生活,互敬互爱,互相帮助,天下太平,同在一片纯净的蓝天下,共为唇齿,躬耕乐道,同心戮力,心虔志诚,多好哇!

  刘二环拉着姚春森的手一步一回头地消失在医院门口,呼唤声被刺骨的北风吹去,黄菊从昏暗的胡同内走出,哈着冻僵的双手,跺着麻木的双脚,抱着肩痛苦地回到南长街水文科长家。

  黄菊倒在床上蒙头大哭,哭得通宵鸡不叫狗不咬,哭得星散尽东方鱼白,哭得枕头乌湿双眼红肿,哭得太阳躲在云彩里不愿露面。黄菊哭了一夜,想了一宵,联江啊!你不该走!

  黄菊决定为姚联江送行,到火神庙前买了几沓黄纸数子香,一串金元宝一串银元宝,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医院街口,双膝跪下,点燃纸香和金银元宝,火焰把泪珠涟涟的古铜色大脸照得通红。黄菊一边续纸,一边吟叨:“联江,联江,俺是黄菊,俺是你的结发妻子黄菊,俺是时刻把你挂在心上的妻子,虽然你离开了俺,一张离婚证割不断咱俩的夫妻情,俺还是你的妻子,永远是你的妻子,听见了吗联江?”

  “联江!你慢些上路,为妻给你送别啦!你戎马一生艰苦奋斗,没有过一日安生日子,没有享一天福,带上为妻给你的纸钱上路去吧!不要挂念为妻,在阴间享几日清福!”

  “联江,为妻不能与你同往,为妻要找你的爱女翠英,找不到咱们的女儿,为妻不会随你去,唉!对不起呀!为妻扪心有悔!”

  “联江,你自己在阴槽地槽要保重,没人给你做鞋缝衣服,烧饭,你要照顾好自己,俺生不能和你在一起,等为妻百年之后愿仍陪伴在你的身旁。联江,安心地走吧,为妻给你送行,听见了吗?别惦记着俺,在没找到翠英前,为妻什么苦难都能熬过,不会死的!”

  烘烘的火苗缕缕青烟,带着黄菊的心愿飞上蓝天,古铜色的大脸就像华北平原的黄土地,泪水顺着黄土地上的条沟溪,奔腾着冲向大海。

  一堆火就像黄菊与联江抱在一起的红心,咚咚咚!和谐地跳动!黄菊默默地跪在火堆旁,一直到北风把地上的纸灰吹得一干二净,面前留下一块灰红色的印痕,好似一颗摔碎的心!

  黄菊挣揣着站起,彳亍地走着,好像有根线牵着,也可能是姚联江的灵魂领路,她不知不觉地来到刘二环家,身不由己地推开东边的北屋门,抬头看见北墙上挂着一张身穿军装的一尺大的军照,中国人民志愿军的胸牌在像片的左下部露着半截,一双灼灼有神的大眼注视着前方,表现着一往无前的精神。高高的鼻梁威武萧洒,面部微笑着迎接黄菊,好像在频频点头说:“黄菊你受委屈了,你辛苦了!为夫向你道歉!”黄菊目不转睛地望着姚联江的遗像,泪水拌着血浆从红红的火山口淌下,流过古铜色的黄土地。一对情深似海的夫妻相视着,互相递送着心语,血液融贯在一条想思河里,良久良久!

  黄菊深深地向姚联江鞠躬,十三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三年!我们夫妻难得见此一面,啊!你还是那么英俊精神,你的眼神依然那样情深如旧,年轻时你每次进屋都是这样看着俺。

  “联江,你好吗?为妻看你来了,你看见俺了吗?为妻在叫你的名子,你听见了吗?联江!为妻在跟你说话,你答腔呀!你为什么不回答?为妻想你呀!”

  黄菊双膝跪地,点燃在街边剩余的黄纸,哭诉着向联江倾倒着苦水:

  “联江呀!俺的夫,你听着,十三年前送你去打日本兵,俺给你做的新鞋你穿着一双抱着一双半夜离俺而去,你可知为妻哭到天明,你去抗日俺舍得,谁料想一别变永别!联江呀!你为什么不给为妻来一封信,报个平安呀?”

  “联江你慢点走,为妻有话说,自从俺进了你们姚家门,尊老抚幼,吃苦受累,将老父伺候得入土为安,把年幼的弟弟都养大成人,替你尽了孝心,担了责任。联江!你知道吗?谁报答俺的情?谁知俺的心?为妻有苦对谁说?有冤对那个诉呀!联江,你理解吗?”

  “联江,你慢走,为妻有冤呀!你们解放了全国人民,为什么不解放俺呀?俺在家吃的是人间无法忍受的苦,受的是凡人难以承受的罪,挨打挨骂是家常便饭,为妻在火坑里苦苦挣扎呀!你那没良心的四弟!非把俺往死路上逼呀!他惨无人道,丧尽天良,把俺活活推入滏阳河,啊!啊!天哪!俺的夫你听见了吗?俺现在有家不能归,哪是人过的日子呀!联江!俺对别人不能说,必须对你说清,叫你知道联官的心是多么歹毒哇!”

  “联江,你慢走,为妻给你陪罪呀?你的亲骨肉叫你不争气的妻子给丢了,十年了杳无音信,为妻对不住你呀!翠英,你在何方?你亲爹要永远离我们而去,你听见了吗?来给你爹送行来吧!联江,你亲闺女不能来,俺替她向你告别吧!”

  “联江,俺的夫,你慢走。为妻埋怨你呀!你的心真狠,不应该,千不该万不该,万万不应该无缘无故地把你苦命的妻子抛弃呀!你这是把俺往死路上推,为妻承受不起呀!”

  “联江,俺的夫,你慢点走。你撒手人寰,又把现在的妻子丢下,叫她们孤儿寡母地咋过呀!你儿子春森多么可爱,可他还没见过你这个爹呀!你在家多呆几日,多看看你的爱妻爱子几天,别走的太匆!”

  “联江啊!俺的夫,实指望你凯旋归来共享荣耀,那承想一片赤心化为泡影;实指望你帮俺找回女儿,共享天伦,那承想父母女今世难逢;实指望见到你倾吐心愿,那承想对照片只见面不闻夫声;实指望夫妻早日团圆共度良辰,那承想夫先去留妻孤零。哭一声俺的夫你走的太早,念一声俺的夫你去的太匆,骂一声俺的夫你心肠太狠,叫一声俺的夫何日相逢!”

  正当黄菊哭涕涕心肝欲裂,悲切切声嘶泣血之际,突然有人从背后把她紧紧抱住,恸不欲生地说:“黄菊,俺的姐姐!”原来在黄菊跪地哭夫之时,刘二环早已站在她的身后,把黄菊哭诉的话听得清楚明白。实在忍不住悲痛,扑上前抱住黄菊放悲而涕,二人抱在一起,两颗伤残的心紧紧贴着。

  赵波带着姚联官来开口市慰问刘二环,带着小米白面,赵波特意割了二斤猪肉。二人首先在姚联江的遗像前鞠躬默哀,赵波说:“嫂子节哀,有什么困难只管说,老首长为国捐躯,决不能叫你们母子受苦。”

  刘二环擦着眼泪说:“组织上想得很周到,过年的米面油都准备齐全了,往后少麻烦不了赵区长。”

  “别叫俺区长,怪别扭的,还叫小赵吧,或叫老赵。你把大侄子春森培养成才,将来继承父业。”

  姚联官涕不自控,说:“大哥去得太突然了,俺听说后哭了好久,今格来看看大嫂,希望大嫂不要太悲伤,要化悲痛为力量,为人民多作贡献。大嫂,大哥牺牲了,有事捎个信,俺随叫随到。”

  “男儿有泪不轻弹。”赵波说:“哭什么?打仗吗还能不死人?过去在战场上死个战友就哭,早哭死了!你这一哭,叫你嫂子心中不好受,快把眼泪擦干。”

  刘二环那日听黄菊把在家的遭遇说了一遍,已对姚联官非常反感,用敲山震虎的口气说:“四弟!你大哥牺牲了,俺还是你们姚家人,你大哥还有后,别忘了你侄子春森,别对俺孤儿寡母的冷淡!”

  “大嫂你见外了,你的话比扇俺几巴掌都厉害,有赵区长监督着,俺若慢待大嫂和侄子,任凭赵区长处置。”姚联官的脸像鞋底子掴地红。

  “你大哥前妻黄菊可好?”刘二环故意发问。

  “好好,没事。”姚联官敷衍。

  “她知不知道你大哥牺牲了?”

  “谁对她说。”

  “怎么不对她说?前妻也是亲人吗?”赵波黑乎着大脸说。

  “那人是铁石心肠,与大哥没有一点感情,说也是白说。”姚联官想贬低黄菊讨好刘二环。

  “一日夫妻百日恩,那有见了棺材不落泪的人?”刘二环说:“她现在的身体怎样?”

  “好着呢,没听说有病。”

  “她现在在家吗?”刘二环明知故问。

  “在家,土老帽哪敢出门?”

  “俺怎么听说她没在家,在家应该叫她跟你们一起来,俺想见见她。”

  姚联官印堂的麻子跳跃着:“啊!啊啊!对啦,听说她到开口市找闺女了。”

  赵波插问:“何时出来的?”

  “有一年多了。”姚联官不敢隐瞒。

  “找得咋样?”赵波带着愠色。

  “不知道。”

  “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

  “胡闹。”赵波怒斥,“找了没有?”

  姚联官不语,窘态难掩,刘二环把话岔开说:“人既然在开口市俺可帮着查找,赵区长想吃点什么?家里现成。”

  赵波没在刘二环家里用餐,与姚联官当天又赶回双吕。

  姚联官做梦都想着大哥抗美援朝回国做大官,好大树底下乘凉,没料到大哥牺牲在异国他乡,奢望破灭,情绪低糜了些日子,就把希望寄托在赵波身上,下决心死抱住赵波的大腿。

  旧历年的热闹劲已消失,大地回春,但冬寒不愿离去,小雨夹着雪糁下个不停,由于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政策,粮站的工作轻闲了许多。姚联官把一般工作交待给张水山和郑美娟,自己成了赵波屋里的常客。早晚提尿壶已成惯例,一日三餐将饭端到赵波嘴边,茶水喝一杯倒一杯。赵波下乡经常误餐,姚联官买好各种点心放在炕头,赵波的脏衣服包洗,需要缝缝补补时拿回家由刘桂巧或带走由郑美娟代劳。开始时赵波不太习惯,曾给过姚联官颜色,久而久之就习以为常了。甚至区里的工作有时也和姚联官念叨几句。

  小雨霏霏,雪糁飒飒,姚联官与赵波围坐在火炉旁,亲切地交谈着。姚联官毫无拘束地说:“赵区长,你几次都说嫂子要来,几年了没见人影,是不是金屋藏娇,不叫外人见呀?”

  “什么金屋藏娇,老鸹窝里卧鹌鹑,秃尾巴鸟!”赵波不加俺饰地说。

  “赵区长是不是胸前挂茄子,有外心啦?”

  “像俺这黑不留秋的,恐怕鹌鹑都留不住,外心,这辈子把心装在肚子里吧!”

  “那你为啥不叫嫂子来?”

  “十八道金牌都调不来,咱那敢不叫人家来!”

  “那么难请呀,是不是嫂子另择高枝啦?”

  “别看俺这模样不强,配她足足有余,她攀高枝?你见过鸭子上架吗?”

  “是不是有孩子累手?”

  “孩子,俺不回家她生那门子孩子?”

  “你不是去年回去了一趟吗?”

  “在家没住十天,不是季节没种上庄稼。”

  “俺村左景武在家只一宿,妻子生了个大胖小子,你应该向人家学习。”

  “俺没那本领。”

  “听说嫂子在村里当妇女主任,也和你一样,只顾工作不顾家庭生活。”

  “咱不知她一个小小的村妇女主任,整天忙啥?去年回家说得好好的和俺一起来,那知第二天变卦了,说是要搞统购统销工作,她一个妇女主任瞎掺和啥?管她屁事!”

  “统购统销是全民工作,嫂子以国家利益为重,舍小家为大家,可敬可佩!”

  “她那人好事。”

  “统购统销开展一年多了,不法粮贩已经灭迹,可农民私自买卖粮食的还不少。”

  “老百姓互通有无,卖几斤麦子买几斤高梁,粜几升豆子籴几斗玉米,很正常。”

  “上次在县粮局开会,咱区的统购统销任务没完成,受了批评。”

  “没完成统购任务是俺的不对,老百姓没有余粮,总不能把农民的口粮统购去,喝西北风呀?要实事求是。”

  “别的村俺不知道,姚家庄就有屯积粮食不卖的。枪打出头鸟,像左老常、姚六成这样的余粮大户统得差不多了,有些不起眼的小户遗漏不少。左老歪去世后,俺去过他的家,乔氏在里屋藏着一大瓮黑豆,足有五百斤,两大瓮麦子不下一千斤。”

  “孤儿寡母的哪来这么多粮食?就是少存点以备荒年,不足为奇。”

  “你别小看乔氏,看似小个儿小脚弱不禁风,可是个盛粮的囤,搂钱的筢,可会种地呢,不比身强力壮的男子汉差。”

  “你下去检查几个村,现在是青黄不接的季节,国家储备粮不足,争取把今年的统购任务完成。要动员群众卖余粮,不准许强迫。”

  “你是不是派张玉娆到北边几个村查查,俺去东乡看看,姚家庄吗?兔子不吃窝边草,那一片叫张水山去。”

  “秉公执法去哪儿都一样,就按你的意见办,张水山你通知,张玉娆俺告诉她。”

  张水山遵照姚联官的旨意,偕同张同音来到姚家庄,在孔庆辉家的南屋里召开干部会议,张水山首先讲了统购统销的伟大意义,他说:“统购统销是我们国家实行计划经济的重要政策,是防止通货澎胀,保持稳定物价的需要,是发展生产,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保障,是加强人民民主专政,巩固工农联盟的战略方针,是保证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顺利进行,打击城乡资本主义势力的有力武器。统购统销政策贯彻一年多来,总的形势是好的,广大群众勇跃卖余粮给国家,稳定了市场秩序,打退了资产阶级的疯狂进攻,保障了城乡粮食、油料、棉花的正常供应。但是,也有个别农村不响应国家的号召,抵制统购统销工作,把多余的粮食隐藏起来,这是狭隘的农民意识。有的农户经过反复地思想工作,就是不开窃,思想工作不是万能的,要有点硬措施。张庄的干部从一户农民家的门楼地下,挖出四个大瓮,全是小麦,有一瓮已发霉变质,这是什么问题?这是对抗,反对统购统销。张庄的一次行动翻出粮食上万斤,我们姚家庄咋样?至今按兵不动。孔庆辉同志,你的工作太软了吧?俺们这次来,就是配合村干部挨家挨户搜查,发现余粮当场收购,你看怎样,孔庆辉同志?”

  孔庆辉不紧不慢地说:“再过三天出正月,大年下这样做不吉利,出正月俺保证完成任务。”

  “不沾。”张水山斩钉截铁地说:“各村都在行动,打草惊蛇,等各家把粮食转移走,再翻就晚了。”

  孔庆辉说:“那就按你的意见办吧!”

  “你们找两个基干民兵,带上镢头、口袋,边查边收。”张水山说。

  孔庆辉在张水山的督促下,带着姚二狗和左三从村西头一户不拉地翻查,用镢头墩着各户的屋地,凡有咚咚空音的地方,都用镢头刨开,查出了一些余粮,其中有乔氏家里的黑豆和麦子。乔氏搂着左胜利倚门而站,看着扛走了三布袋黑豆和五布袋麦子,泪水夺眶而出。

  粮食被统走了,乔氏拉着儿子呆呆地站在院里,突然一个身着中山装、政府工作人员打扮的青年进家来,问:“这是左东方同志的家吗?”

  “是。”乔氏打量着来人,“你从哪儿来?他爷爷去年过世了。”

  “呀!”那青年惋惜地说:“来晚了,副市长专门派俺来看望他老人家。”

  欲知来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