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回
王冰山叹虎太瘦打虎队酷刑石头
胸中的火,地心的浆。千年储,万载胀。待到山崩地裂时,平地起太行。
连绵千里一块石,黄河无奈小河妨。石头粉身质不改,一粒细沙铸栋梁。
话说姚联官拨出门闩推开街门,侧着身子进来。黑影中踢在顶门的锄头上,摔个四幅着地。利用这个空隙,姚联顺抱着衣服鼠窜至小西屋内,刘桂巧迅速将脏衣服塞到褥子底下,拽一块小孩屎布擦净下身。姚联官骂骂咧咧地进了屋,大家都虚惊一场。
邢武县委接二连三收到揭发石头有贪污和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告状信,只好将石头隔离审查,县粮局成立了石头的专案组。由刚从双吕区调任县粮局副局长的王冰山任组长,全面负责调查取证、材料汇总工作,组员有梁会计和张水山。张水山是从双吕区借调来专门负责看管石头的。
石头被关押在县粮局大院东南角一个废旧厕所里,厕所内的大便坑已经填平,放了一张单人床板,门口还是原先的门,把上边的通风孔用木板钉死,新装上门鼻儿,上着一把牛头牌新锁。一间房大的旧茅房四面透风,粮局找来泥瓦匠简单修补了一下,在堵南墙上的十字通风口时,石头再三声明决不会逃跑,要求留下一孔通风,以减少房内的臭味。除此一孔,所有的缝隙都用灰沙堵个严实。房内倒暖和了些,一床破粗布被子卷在木板床的东头,床下摆着一把三块木板钉成的小方凳。白天石头坐在小板凳上俯床写检查材料,晚上曲肘而枕躺在床上透过十字孔望着天上的星星。他牵挂着病重的大伯,严重的胃溃疡已经穿孔,大便呈褐黑色,无钱打针吃药,只有熬时候了,每天勉强能喝半碗面汤,胃疼起来在炕上打滚。他挂念着妻子,整天寡言少语,情绪反复无常,喜怒哀乐一天三变,不犯病时闷着头干活,犯起病来不吃不喝傻呆着。两岁的小女儿刚会走路需要人照管,五岁的儿子瘦得皮包骨头,帮他娘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家。石头的工作责任心促使他惦记着双吕粮站的库房,门锁好没有?逮老鼠的铁夹是否换食?抛散在院子里的粮食粒有没有捡起来归仓?
《三反》运动一天比一天紧,大小“老虎”层出不穷,特别是各单位管钱、管物、管伙食的,每人都要自查自纠坦白交待,略有疑点便被隔离审查。打老虎成了《三反》运动的代名词。石头成了打虎队的重点对象被严格看管起来,看守他的张水山就住在旧茅房不远的粮局职工宿舍,夜晚由粮库巡逻队负责看管,白日里张水山搬把椅子坐在旧茅房的门口外边,一步也不离开,还不住地督促石头写交待材料。
石头被关押的第五天,五岁的儿子石锁来找父亲,告诉爹家里没面了,自从入冬时把驴卖掉娘推不动磨,现在光吃煮高梁米,有点玉米面娘不叫吃,留着给爷爷馇糊涂喝。
石头一直谎称在县里开会,不敢把实际情况告诉妻子,听着儿子的话,强忍心中之愤懑,吸溜着唾沫说:“石锁,爹开会不能回家,你找找你舅舅来给磨点面,听话!”
石锁环视一下茅厕说:“爹,你怎么住在这个地方?晚上冷不?下次来给你带床被子。”
“爹不冷,这开会的人多,房子紧,爹暂时住在这,回去吧,好生伺候你爷爷。”石头的眼窝湿润了。
粮局领导知道石头妻子有间断性的神经病,规定石头的问题未定性前,暂切向家属保密,曾特派王冰山到杨寨村向村干部打了招呼。
石头作梦也未曾料到几封匿名信有这么大的威力,原以为说清楚就完事了,那知抓住不放,一天比一天严重。他已经猜想出是姚联官捣的鬼,尽管他曾带着上细?子到家探望,黄鼠狼给鸡拜年而己!石头幻想着弄清问题后还要在一块工作,再好的刀尖药,不如不拉口,没捅破这层窗户纸。石头虽然被关押,窝着一肚子火,并不害怕,运动吗?一阵风刮来难免不迷眼,别看刚拔出来的萝卜带着泥,洗洗就清白了。组织上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决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他写了上百页的检查材料,深刻检查了由于文化水平低,说话粗鲁,有出格伤人和不负责任的地方,还检查了工作中有疏忽,没有及时盘库是渎职行为。石头也为不实之词做了辩解。不承认有反党言论,更不承认有贪污行为,对男女关系问题更是嗤之以鼻。
王冰山带领梁会计赴双吕查帐,首先在张同音处详细查阅了六年前石头任区征管员到成立双吕粮站期间的帐目,经过三个昼夜的紧张清算,来往帐目清楚,没查出任何问题。又到双吕粮站查了郑美娟的帐,日清月结,笔笔有着落。
王冰山将查帐的情况与区长赵波交换意见,赵波说:“自从俺到区里任职以来,石头与姚联官的工作都很认真,两人互相帮助互相监督,工作关系基本上是团结的,协调的。粮站成立以后,会计郑美娟工作细心,帐目清楚,这段时间不会出问题。要有问题是刚开始那几年,石头一个人籴籴粜粜,不敢保证没问题。姚联官同志责任心强,警惕性高,刚接粮库就发现粮库有亏空,俺问他亏多少?他估计有四五百斤。当时工作忙,没顾过来盘库,盲目地相信石头是苦大仇深的共产党员,放松了革命警惕,很可能被石头钻了空子。石头家庭困难,难免混水摸鱼,必须叫石头坦白清楚。”王冰山对赵区长的话做了详细笔录。
王冰山找张同音谈话,张同音事先有姚联官的关照,除反复说明自己管的帐目往来清楚,笔笔有据外,一口咬定石头在当征管员时粮库有亏空。王冰山叫张同音详细陈述,并出示证据,张同音说是姚联官接库时说的。王冰山叫张同音写了证明材料。王冰山向张同音了解石头的反党言论与男女关系问题,张同音含糊其辞地说:“俺的岁数大,记性差,平时谁说什么话往往是右耳朵进左耳朵出;对男女关系之事,敏感性差,看不出事,男女在一起时间长喽,难免出差错惹闲话,也可能是胡猜的。”王冰山也叫张同音写了证明材料。
郑美娟被姚联官打过招呼,所以在王冰山找她调查时也是闪烁其辞,本想按姚联官的交待揭发石头点问题,终因胆小,造谣的话说不出口,没敢肆言无惮。结果是一问三不知,男女关系问题更是矢口否认。王冰山叫郑美娟写调查材料,她坚决不写,王冰山只作了记录。
王冰山脸型窄长,眼镜腿宽,每逢低头做笔记眼镜就往下掉,养成了扶眼镜的习惯。从郑美娟处出来,王冰山推推眼镜框与梁会计交换个眼神,去找姚联官调查。
姚联官证明接库时确有亏损,至少五百斤,而且姚联官还亲眼看见石头在交库的前一天往家里背走二斗麦子。王冰山问他是否能确定是麦子,姚联官说:“俺是从布袋外面的形状上估计的,不是麦子就是小米,要么是高梁,反正不是玉米,没那么大的粒儿。”
在调查石头的反党言论时,姚联官从抽屉里拿出个小本,说:“他说的话俺都记在本子上,防止他抵赖狡辩,他亲口对俺说的,镇反杀人太多,把给地下党做过工作的地主错毙了,斯大林杀的人更多,而且还和美帝国主义南北战争时滥杀无辜相提并论。”王冰山问他石头说这些话时,是否有第三者在场?姚联官说:“石头貌似老实,实则奸诈多端,在众人面前说得比唱得好听,表面上对共产党歌功颂德,赞不绝口,背地里对共产党有刻骨仇恨,对党的政策阳奉阴讳。”王冰山问姚联官石头为什么对你说这些话?姚联官说:“策反呗!俺才不上他的当,识破了他的假面具,揪住了狐狸尾巴。”
王冰山调查姚联官关于石头的男女关系问题,姚联官绘声绘色地描述得有鼻子有眼,声称他亲眼目睹石头在办公室里拽郑美娟的头发,捏她的脸蛋,摸她的胸铺,从背后抱住郑美娟双手捂着她的奶,有时乘人不备,突然把手伸到她的裤裆内抠一把,下流之极,不堪忍睹。“俺还亲自听见石头在郑美娟房内说不堪入耳的淫言秽语,有一次晚上石头在郑美娟房内赖着不走,后来黑了灯,还能干啥事?”
王冰山说:“你说的情况郑美娟承认不?”
“俺想她会揭发的。”姚联官说:“在急烈的阶级斗争中,在大是大非面前,郑美娟一定大胆揭发,不过希望组织上为她保密。”
“请你把说的情况写成证明材料。”王冰山说。
姚联官说:“你们都记录了,还写什么材料,俺保证句句实言,决无虚夸。你当过咱区副区长,对俺了解,从来不会说假话,不害人。”
“既然是事实,就该写成材料,对党负责吗?这也是阶级觉悟高的表现,口说无凭,立字为证,俺想联官同志是不会推辞的。”
“俺的文化低写不成文章,错别字一大堆,你把俺刚才说的写成材料,俺按指印沾不?”
“不用修饰文字语法,怎么说的怎么写,证明材料旁人不能越俎代疱。”
姚联官思忖片刻,横下心来,一不做二不休,写就写,刷刷刷,一口气写了五大张纸。
王冰山扶扶眼镜,仔细地看完姚联官写的材料,说:“字写得清秀,文章也很流畅吗?”
“斑门弄斧,班门弄斧!谁不知王副局长是秀才?”姚联官点头哈腰地站着。
“关于石头的男女关系问题,你是否发现他对别的女人有不恭行为?或说些什么越界的话?”王冰山突然发问。
姚联官万万没想到联顺会偷梁换柱,说:“没听说也没发现,不过这种人见了女人就走不动路,决不会是郑美娟一人受害,请组织上调查。”
王冰山从眼镜片内递给梁会计一个眼神,梁会计摇摇头,嘴角一翘显出一丝笑意。王冰山把材料装进挎包,告辞而去。
王冰山带着梁会计在双吕村走访了数日,二人一同去了杨寨,决定到石头家看看。
石头家座落在杨寨村最西头,从他爹和大伯手里继承过来五间北屋的大院子,西边两间是大伯的,东头三间摇摇欲坠的土坏屋,住着妻子四口,周围用土培成的院墙,被雨水冲得只剩下半人高,碱脚砖碱去半墙厚,没有门楼,三尺宽的豁口用红荆条编个栅栏挡着。王冰山与梁会计推开栅栏进院,见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哄着满地爬的女孩在玩耍,女孩把棉裤尿得乌湿,小男孩正抓着沙土从漏腚裤子处往里塞。男孩是石头的儿子石锁,见生人进家,扶起妹妹问:“你们找谁?俺爹在城里开会,俺娘拾柴火去了,爷爷病着在那屋躺着。”说罢用黑乎乎的手指指西边的北屋。
王冰山说:“俺来看看你爷爷。”梁会计在前边推开小北屋的一扇门,另一扇门因墙体变形推不开,二人低头进屋,房内光线昏暗,半截炕上一床破得开了花的棉被,裹着石头大伯石开春的病体,他佝偻着瘦体,散发着让人窒息的气味,王冰山皱皱眉头,扶扶眼镜坐在老人的枕边,说:“大伯,大伯,好点不?”
石开春张着没牙的大嘴,像干瘪的葫芦上挖了一个圆窟窿,吃力的说:“啊!啊,石头没来呀?不好,没几天活头了!”
梁会计扭过脸去,不忍心看这风雪残年的老人。王冰山控制着情绪说:“石头在开会,忙得很,开完全就回来伺候你老人家。”
“啊!俺不行了,叫石头回来给俺准备准备,别买棺材,就用炕上这领席,人死了知道啥?原先想把这间北屋拆喽,三根檩条锯成板合个匣子,别拆了,给石锁留着吧!”石开春吧嗒着黑窟窿般的嘴,捧不住风,言吐不清地念叨着。
“大伯!”王冰山附在石开春老人的耳边,大声说:“好好养着,会好的。”
“啊!啊啊!”石开春呻吟着:“叫他开完会早点回来,啊!啊啊!撑不了几天了。”
王冰山答应着:“大伯,信一定捎到,今格吃了点什么?”
“喝,喝了半碗糊涂。”石开春的下巴颏还在颤颤哆嗦地说着什么,稀不楞的花白胡须一撅一撅的,眼皮迟钝的眨巴着合上眼,不在说话。
“娘,有人来了,在俺爷爷屋里。”院里石锁的童声过后,没听见回声,听得有人抱起女孩去了东边的北屋。
王冰山和梁会计从石开春房内低着头出来,跟着石头妻子的后身影进了屋,石妻不与客人打招呼,抱着女儿坐在炕沿上,用痴呆的目光迎接王冰山二人,嘴角微微一动算是与客人见了面。
王冰山举目环视房内,黑漆般的房顶和墙壁上挂满了蜘蛛的天罗地网,几床露着老套子的棉被在炕上萎堆着,退了色的桌椅上堆满灰尘,后墙上两个房角已裂开指头宽的口子,好像用泥糊过,上边还残留着几个指头印。家徒四壁,毕门闺窦。王冰山感慨万千。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喉咙里犹如一团麻堵着,喘不过气来。王冰山俯身把椅子上的尘土吹吹,扶扶眼镜坐下问:“嫂子,拾柴火去了?”
石妻点点头,死板的脸上像冻了一层冰,毫无表情。也没答话。
王冰山又问了些家务琐事,对着远山吹嗽叭,没有回声,石妻只是点头或翘翘嘴角。二人无奈地离开石家。石妻抱着女儿送到栅栏门口,一双说不清是期盼还是沮丧的目光送着王冰山。王冰山回首望去,石妻好似一根细柳棍默默地插在栅栏门外,怀里的孩子就像挂在柳棍上的包袱,随时都有可能把柳棍坠断。临出村时,石锁摇晃着大脑袋从后边追上来,问:“叔叔,俺娘叫问问爹啥时候回来?”
王冰山停止沉重的脚步,眼帘在眼镜内扑闪着,语塞了。梁会计抚摩着石锁的头顶说:“快……快了。”
石锁转身跑回,王冰山擦着湿润的眼镜片,意味深长地对梁会计说:“石头这只老虎太瘦了!”
根据调查进度安排,王冰山与梁会计去了姚家庄。姚家庄村东南的苇子还没割,苇叶枯黄,茸茸苇毛随风飞扬,粘在坑边搂苇叶的孔照年的身上,黑棉衣成了花衣服。苇毛挂在落光叶的柳树枝条上,在淡淡的日光下,犹如大雪压枝头。梁会计不住地揉眼,王冰山不停地擦眼镜。
“大伯,烦劳你问问姚联官家住在哪里?”王冰山向孔照年打问。
孔照年拖着筢子,弹弓着瘦小的身躯,只有王冰山胸脯高,卷起薄如纸的上眼皮,露出深陷在眼窝里无光的眼珠,抬头打量着来人,撅着下巴颏的胡须向北指指说:“正北胡同便是。”放下眼帘拉着筢子向南走去。
王冰山与梁会计走到胡同口北头,弄不清哪个门口是姚联官的家,正想推开路西姚老一的家门,赶巧姚老一出来,经姚老一指点,二人推开了姚联官的黑漆大门。
刘桂巧见是县城来的,以为是姚联官的朋友,热情地迎进北屋,王冰山坐下后说:“你是姚联官同志的爱人吧?打扰你了。”
“嗨!都是老熟人,客气啥?俺是他屋里的,你们从哪儿来?这位同志好像在哪儿见过。”刘桂巧颠跛着腿给客人倒水。
“别忙,都不是外人,你去双吕时咱见过面,联官最近没回来?”王冰山说。
“他那人一心扑在工作上,从来不顾家。”刘桂巧把春莲揽在怀中拍着。
王冰山透过眼镜片打量一下房内的摆设,一张五尺长紫红色雕花条几靠北墙放着,前边是崭新的栗了色八仙桌,北墙上冲门口挂着一幅刘备招亲中堂,两边的对联是:“玉镜人间传合壁,银河天上渡双星。一座古朴的坐钟摆在条几上,嘀嗒嘀嗒均匀地有节奏地响着,炕上拾掇得很整齐,足有五六床新棉被叠放在炕北头的铺盖床上,擦得油亮的挂着铜锁的一箱一橱竖在炕跟前。条几两端摆着一对二尺高的景泰蓝花瓶,引起了王冰山的注意,问:这对花瓶挺漂亮,是祖传的吧?”
刘桂巧一条腿盘在炕上,一条腿耷拉着,说:“他们家过去穷得叮当响,哪有这玩意儿?是他才从县古董店里买来的,买这个干啥?农村不插花,又不能盛粮食,白花钱。”
王冰山言归正传,说:“弟妹,最近去过双吕粮站没有?”
“好长时间没去了,腿脚不方便,又有累手的孩子。你们都是双吕区政府的?贵姓呀?”
“免贵姓王,俺叫王冰山,这位同志姓梁。”
“啊!王同志,梁同志,你们来有事呀?”
“弟妹叫桂巧吧?听姚联官同志说过。”
“对,你的记性真好,俺姓刘,是张庄的娘家,你们从哪儿来?”
王冰山不回答刘桂巧的问话,按照自己的思路说:“联官同志工作能力高,人缘好,在双吕粮站干的不错。”
“他那人瞎实惠,干起工作来不顾家,弄得家里不像样子。”刘桂巧听王冰山夸自己的丈夫,高兴得不知说啥好。
“这不很好吗?弟妹有什么困难?”王冰山问。
刘桂巧说:“冬天就是缺煤,俺带着孩子不能拾柴火,又做饭又烧炕,几根花柴棒子秸早烧完了。”
“姚联官这么忙呀?双吕粮站有几个人?”
“听说三人,一个女的能干啥?还不是他和站长两个人忙?”
“那个站长叫啥来着?”王冰山明知故问。
“姓石,叫石头,名子好记。”
“你去双吕见过石站长吗?”
“见过一回,那人大高个好掇着他的烟杆,说话好着哩!”
“弟妹,不瞒你说,俺俩是为石头的事来的,想跟你了解个问题,看你知道不?”王冰山用眼瞅着刘桂巧的表情,切入正题。
刘桂巧的脸上的笑容立刻飞得无影无踪,意识到联顺说的事来人调查了!心气不足地说:“啥事,看俺知道不?”
“你想想你去过双吕几趟?”
“俺也记不清,大概有四五趟吧!”
“是不是每次去都见石头?”
刘桂巧不敢回答,似是而非地哼一声。
“看弟妹的表情,好似有什么事不好说,是不是对石头有意见?”王冰山追问。
刘桂巧把头低下,身子动了动,不语。
王冰山开导说:“弟妹,俺是受组织之托,专门调查石头的问题,你应该相信俺们,有什么委屈直管说,绝对保密,不要有顾虑。”
刘桂巧想到姚联顺的话,有人来调查,只哭不说。事情真来到头上心中发了毛,想否定又关系到丈夫的前途。在王冰山的追问下,不开口不行,只好忍辱负重违心地说:“那人真坏!”话刚出口又后悔了。
“不能笼统地下结论,坏到什么程度?有什么具体表现?在哪方面坏?对谁坏?这些都关系到石头罪过的轻重,要有证据,请弟妹讲具体点。”王冰山发出一连串的追问,每个问题都像针一样扎在刘桂巧的心上。
刘桂巧哭了。不知是内疚还是吓的?王冰山再三盘问,紧咬牙关不开口。
王冰山严肃地说:“弟妹不说话可不好哇!说不出石头坏在哪儿?当心落个诬陷的罪名?”
刘桂巧禁不住吓唬,从牙逢里挤出几个字;“他对俺不规!”再也不说话。
在县委〈〈三反〉〉运动办公室的碰头会上,各单位回报打老虎的成果,多数单位进展顺利,成果显著。有的老虎交待贪污公款,有的坦白私分救济粮,唯独粮局系统的老虎石头拒不认罪。王冰山在会上念了调查材料和石头的交待材料,照本宣科没发表意见。因此县委决定,令〈〈三反〉〉办公室派打虎队去端正石头的态度。
打虎队来了三个人,都是从县治安队抽调来的,负责人姓王,名叫王三日,看上去不胖不瘦很斯文。队员中一个叫张八斤,长得虎头虎脑,腰圆膀阔,另一个叫李半尺,猴头尖嘴又矮又瘦,手里提着一根擀面杖,腰间挂着一条线绳。王三日拿着〈〈三反〉〉办给的提纲,带着张八斤、李半尺掂着一把方凳来到关押石头的旧茅厕门口,张水山把牛头牌大锁打开,推开门让三人进了屋。
石头站在屋当中,张八斤与李半尺叉着腰分站两边,王三日将凳子放在门口翘着二郎腿问:“知道我们今格来干什么吗?石头!”
“不清楚。”石头垂着双臂弹弓着腰,头离房顶很近,深知来者不善,精神有些紧张。
张八斤不容分说一掌推来将石头搡了个趔趄:“老实点,站好!”
“有话说吗?何必推搡人?”石头把向前伸的长脖子一梗。
李半尺把猴脸一仰说:“呵!不服气,想吃点厉害的?”说着把擀面杖举在空中。
王三日右手一举示意暂切不急用刑,说:“石头,今格是专门端正你的态度来了,半个月来,你写的检查材料有上百页,一个实质问题都不谈,除了狡辩就是口号式的表态。党的政策你是知道的,埋白从宽,抗拒从严,顽抗到底死路一条。你的问题是严重的,而且认罪态度极不老实。希望你能端正态度,老实交待问题。俺现在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问,你说说在双吕粮站贪污了多少粮食,都用的什么手段?”
石头说:“是,一定老实交待,俺在双吕工作期间,没有做到半年盘库一次,是严重的失职行为,按上级规定粮食在库存期间有正常的损耗,损耗多少因没有及时盘库心中无数,这是对革命工作的严重不负责任,对不起党对俺的多年教育,对不起领导对俺的信任……”
王三日竖起双眉,说:“少罗嗦,没问你这些,俺问你用什么手段,贪污了多少粮食?”
石头面带难色,说:“这个问题俺很难回答,说贪污吧?昧着良心说谎话,欺骗组织,罪不容恕,说没贪污吧,你们不信,说有人揭发,还落个态度不老实。”
“呵!这么说你受了冤枉?别胡揽蛮缠,老实交待罪行!”张八斤又搡了石头一个趔趄。
石头很反感张八斤的野蛮行为,瞪了他一眼说:“要叫老实交待,俺没贪污。”
张八斤乘石头不备,照着他的腿窝猛踹一脚,咚!扑嗵!石头跪在地上。他晃着膀子欲站起来,砰!李半尺抢起擀面杖狠狠地打在石头的脊梁上。石头被打得直吸溜唾沫,咧着大嘴责问:“你们为什么打人?”
王三日恶狠狠地说:“打人?这叫不吃一棒不长一智,知道抗拒的甜头了吧”
石头觉得跪在地上有失人格,咬着牙挣扎着要站起来。被张八斤虎目熊眼地掐着脖子死死摁在地上,抖了几抖肩膀没站起来。李半尺狠着力又打了石头几擀面杖,石头只觉得后背上尖辣辣的疼,吸着凉气说:“你们不能打人,打人是犯法的!”
“打坏人不犯法。”王三日仍翘着二郎腿,踮起脚尖颤着腿说:“你吸人民的血汗,与人民为敌,打是轻的。”王三日把手里的稿纸揭过一页说,“俺再问你,强奸与猥亵过几名妇女?都是谁?时间,地点和次数一并交待清楚。”
石头坚定地说:“绝无其事,纯属诬谄!”
“嘴还硬?再加点斤两!”王三日发令。
李半尺把擀面杖横架在石头的腿肚子上,与张八斤各踩着一头,用力硌揉,疼得石头把厚嘴唇咬出了血,豆大的汗珠顺着干瘪的腮帮子淌下,嘶哑着嗓子喊:“哎呀!你们不能用对付敌人的办法对付自己人!”
王三日嚯地站起来,说:“谁是自己人?你要认清形势,你现在是贪污犯,反革命,这是敌我矛盾,你就是蒋介石,汉奸,是人民当前最危险的敌人。”
接下来石头干脆三缄其口,一问三不答。王三日气急败坏,指着石头的鼻尖,说:“真是粪坑的石头又臭又硬,八斤,半尺!给我使劲压,不信他不开口!”
张八斤与李半尺反剪着石头的胳膊,按着他的肩膀,双脚站在杠子上,咬着牙用力硌揉:“哎呀!”石头疼得忍不住大声嚎叫着,那惨声像六月的炸雷,震着旧茅厕摇摇欲崩,又像被屠宰的老牛临断颈前发出的毛骨悚然地悲号。
王三日一只腿踏在方凳上,说:“石头,你不要存在侥幸心理,死不承认也能定你的罪,你贪污粮食,散布反党言论,调戏污辱妇女都有人揭发,有人证明,铁证如山,赖是赖不掉的,再给你一个机会,张八斤下来,叫他交待!”
石头坚强地说:“没啥可说的,俺认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呀!还想秋后算帐?别说你是石头,就是金钢,也能把你碾成粉沫,再压!”王三日火了!
又是一阵撕肝裂肺的嚎叫!
石头抱住一个信念,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叫皮肉受苦,不叫名誉受玷污,别人把不得把自己丢在茅厕里变成臭巴巴橛子,自己无论如何不能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然而,在这人当刀俎我为鱼肉的时候,辩解无疑是爱毛反裘,硬顶更是自找苦吃。不如说些软话,求求他们,缓兵之计躲过今日再说赶明。忙说:“你们别压了!俺说,俺交待。”
王三日立即叫张八斤停止压杠子,说:“软了吧?早这样也免得他们二人费力,说吧!”
石头喘着气说:“俺有个请求,能否再给俺点反省的时间,在这种情况下俺交待什么都有逼供之嫌,以后反供也有理由,容俺思考数日,一定竹筒倒豆子全盘托出。”
“也可以。时间不可过长,忍耐是有限度的,只给三天,否则有你吃的苦头!”王三日也是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张八斤说:“这是缓兵之计,咱们不能上他的当,不坦白给他灌辣椒水。”
“不妨。”王三日说:“昼夜有人看着,跑不了。”
李半尺把猴脸一变说:“不能叫他舒舒服服地反省,把他吊起来。”
石头赶紧声明,“俺保证不跑。吊起来咋写材料?”
王三日说:“吊起来!啥时候想好喽叫张水山同志通知俺。”三人七手八脚把石头反剪着手捆起来吊在房顶上。石头两脚悬空,双臂关节疼如刀割。王三日在门口看看说:“张八斤,往下放放,叫他脚尖刚挨地即可,不然,吊三天要他小命了!”
自从石头被关押后,姚联官做贼心虚,担心石头倒打一筢,揭他的疮疤。其实石头何尝没想过,只因石头太正派,自己手里没证据,空口吐白牙,无的放矢,使不出来,不敢冒然行事。
姚联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带着疑虑去县师范找兄弟姚联顺,二人在西城墙根背风的地方坐下,说:“听说夜格儿打虎队把石头收拾得不轻,那小子态度很硬,死不认帐,俺担心他疯狗乱咬人,在〈〈三反〉〉运动的节骨眼上,被咬一口没事也扒层皮,谁敢站出来替你说话,你说这事咋办?”
姚联顺鼻尖上的肉瘊一翘,说:“这有啥怕的,难道你有把柄在他手里攥着?”
“没有,俺是怕他被打急了胡咬!”
“这好办。他现在是只死老虎,在他头上屙屎拉尿也不敢吱声。上次去他家送上细?子是为了堵他的嘴,这次去给他送付拳头,也为了堵他的嘴,这叫软硬兼使。”姚联顺说。
姚联官说:“对,走,咱俩一起找他去,俺怕一个人对付不了他。”
“不沾,裤裆里飞出只鸭子,俺算什么鸟?”张水山在粮站看着石头,叫他帮忙,那人特单纯,一敲锣就爬杆。‘姚联顺说。
冬深日黄,日远影长,姚联官拖着长长的尾巴来到关押石头的旧茅厕旁,将张水山叫到县粮局大门口,问:“水山,石头交待得咋样?态度老实不?”
“屁!”张水山把圆脸板着说:“打虎队整治了半天,光听见鬼哭狼嚎,鸡巴毛的事儿没整出来,顽固得很。”
“他有没有胡咬一气?”
“他敢!自己的罪行不交待,反咬别人?不扒他的皮?”
“张水山同志,你现在处在阶级斗争第一线,正是表现自己的时候,要好好看管,别叫他跑掉,要提高警惕呀!”姚联官给张水山敲惊钟。
“插翅难飞。”张水山神气地说,“在房上吊了一天一夜,咋跑?可苦了俺,一天三顿像喂狗一样往他口中塞窝窝头。”
“你把他放下来叫他自己吃,喂他?”
“没打虎队的话,谁敢放?”
“咱去治治他,你敢不?”
“你敢俺就敢?”
“今格打虎队来不?”
“听说他们去供销社办案了,今格不来。”
“走,整他一回,谁叫他过去那么神气!”
张水山把旧茅厕门打开,姚联官闪身进去,围着石头转个圈,说:“水山把石站长放下来,有啥事说啥事,吊着干啥?”
“这是打虎队吊的,说是吊三天,叫他好好反省。”张水山不敢放下石头。
姚联官把捆在门框上的绳头解开,亲手把石头放下来,石头像一张纸条,软绵绵地落在地。姚联官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石站长,你是俺的顶头上司,互相之间知根知底,俺不关心你谁关心?他们这样对待你不好。其实也怪你,太死心眼,彻底埋白交待不就没事了?改正了错误还是好同志吗?平常觉悟那么高,怎么到了自己头上就糊涂了?一条布衫轮着穿,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蒙混过关是行不通的,领导不答应,群众通不过。运动吗?对你们这些顽固不化的人有点过激行为,难免。何必硬顶着?老老实实交待问题,争得群众的理解,得到领导满意,少受皮肉之苦,早日离开这臭地方,与家人团圆多好!嫂子在家拖着病体携男挈女,大伯病得奄奄一息,儿子女儿盼爹抚养,都需要你早日把问题弄清,何必在这受刑,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家不像家,妻哭儿叫,自讨苦吃?听说你的事还瞒着家人,没有不透风的墙,这样下去很快会传到嫂子的耳朵里,就嫂子那身子骨,犯了病,一家人咋过?俺可是为你好,才来劝你几句,不要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
石头自从姚联官进屋就知道狐狸装着羊外婆来了,听着他暗藏杀意的表白和规劝,肺都气炸了。心想打虎队俺不敢惹,你小子能把俺咋样?反绑着手坐在床边上怒目相视,说:“姚联官,你不要得了便宜卖乖,高兴得太早!无耻小人,有胆量咱到〈〈三反〉〉办当面对质,看谁是贪污犯,谁是流氓?在暗处放枪,躲在身后捅刀子,算什么东西?”
“嘿儿嘿儿!”姚联官奸笑一声,说:“哟呵!都说石头硬,名不虚传!俺今格就玩玩你这块石头!”
欲知姚联官发什么坏?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