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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活路第五十一回黄菊巧遇刘二环


  

  第五十一回

  开口寻女女不见黄菊巧遇刘二环

  黄菊经不住那妇女的恫吓,将原来定的暂且隐瞒找闺女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把张有才、杨水云的再三叮咐抛到九霄云外,不顾一切地把找翠英的事吐个完全。说:“大姐,你别喊,俺不瞒你,大姐是个观音心肠的人,把实情对你说吧,俺八年前把亲生闺女丢在内丘,杳无音息,牵肠挂肚八个春秋,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没咽过一口顺畅馍,心想碎了,泪哭干了,肠想断了,盼呀!念呀!好不容易被熟人打听得一丝消息,当年捡俺闺女的那户人家养不起,送给了别人,经多方查找,方知收留俺闺女的家住在开口市靛市街xx号。谢天谢地,总算有了准确地址,俺不顾一切地找来,实指望能见闺女一面,以慰俺残缺不全的心,哪知又是空手抱身影,瞎喜欢一场,喔!”黄菊哭了,颤颤哆嗦的嘴唇呈土灰色。

  那抱孩子的妇女以泪相陪,说:“俺说看着你们有事,不像过路找水喝的。那种人都是喝口水就走了,你们不但不走,还打听得细微。这家房主是不是抱养你家闺女,俺着实不知,原先素不相识,经人牵线方租下房来,这主人的家境情况俺全然不晓。”

  “这家房主搬到哪里去了?请大姐告知。”刘祥福见黄菊把实情全盘托出,故问那妇女。

  “实实不知。”那妇女把似睡的孩子揽在怀中,拍着说:“俺搬来时人走屋空,城里人都不互相打听家里的情况,就是无意间问问,人家也不回答。”

  “最近来过没有?”黄菊止住哽咽问。

  “没有。”

  “最近来不?”刘祥福接着问。

  “不知道。俺一来就予先交了半年的租金,要来也是半年或一年之后的事了。”

  黄菊把手心的汗珠攥成八瓣,哀求着:“请大姐帮帮忙,可怜俺母子分别的难处,给打听一下房主的下落好妈?”

  “这事俺不敢躬亲,谁知房主是啥脾性?人家愿意倒罢,如果忌讳,知道俺帮别人打听他的住址,怪罪下来,俺担当不起。租个房子不易,租这么便宜的房子更难,弄得鸡蛋打,把俺撵出去,就苦了俺娘俩。”那妇女拒绝了。

  黄菊问:“他家是不是有个十来岁的闺女。”

  “对呀!刚才还来过,拿了几本书就走了。”那妇女摇晃着身子,哄已睡在怀中的孩子。

  “长得啥样?”刘祥福瞪着小眼问,黄菊半张着嘴等着回答。

  “挺漂亮的,梳着两小辫,扎着蝴蝶结。哎呀!”那妇女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改口说:“没看清,你们别问了,俺什么都不晓得。你们脚也歇了,水也喝了,该走了吧?你们去别处打听吧,少给俺招惹事非。”

  刘祥福说:“大姐别担心,你说的话俺保证不对别人说,不能把好心人推到井里。你也是孩子的母亲,母子情骨肉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世界上任何东西都割不断,分不开。希望大姐费心从侧面给打听打听,您是开口市的人,又是他的房客,打听起来不起疑心,比俺方便。如果打听得具体住址,必有重谢。”

  黄菊待刘祥福说罢,站起来走到那妇女跟前说:“大姐开恩,俺给你磕头了!”

  “别!别!别吓着孩子。”那妇女一手抱着熟睡的孩子,一手架住黄菊,说:“俺真不知道房东现住何处,前天下雨北屋漏水,想找房东商量如何修补,孩他爹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谁知藏到哪个旮旯里去啦!”

  刘祥福提醒说:“你刚才不是说他闺女来过吗?”

  那妇女瞪着眼细打量,瞅着黄菊的脸说:“有点像,那闺女长得比你俊。”

  “是。”黄菊抢着说:“俺闺女像她爹,瞪瞪的眼长乎脸。”

  “像你说的,不过女大十八变,像她那样的女孩子多呢!”

  “刚才那闺女往哪儿走了?”刘祥福问。

  “只拿了几本过去上学时读过的旧书,俺问她在哪儿住?那女孩笑笑没答话。”抱小孩妇女说:“俺没出门送,不知往哪里走了。不过那闺女是不是人家亲生的,俺说不准,你们别当回事,也别说是俺说的。”

  “房主附近有亲戚朋友吗?”

  “不知道。”

  “街坊邻居有知道的不?”

  “没听说过,俺不怎么串门,像这种事,知道情况的也不会说。”

  刘祥福见问不出个甲乙丙丁,便说:“麻烦大姐了,请大姐给操着心,帮大嫂这个忙,大嫂是个老实忠厚的女人,大哥当八路军一去十多年,至今雾信没有,只有这么一个闺女,是大嫂生命中的星星。大姐行行好,务必存着心,拜托了,拜托了!”

  “行行,你们快走吧,孩他爹快回家吃饭了,俺还没做呢。”那妇女应付着,催他们离开。

  刘祥福像撒了气的皮球,黄菊如同霜打的梅豆架,在靛市街心站着,怎么办?突然,刘祥福惊叫一声:“不好,那妇女会不会见了房东,把咱们找翠英的事透露于他,或与四邻八家闲谈时说起这事,万一风信吹到房主耳朵里就糟了,将翠英藏起来,咱再往哪儿去找?”

  黄菊头发梢它直立起来,说:“你快回去对她说,千万千万保密,要守口如瓶,更不能叫房东知道咱来找翠英!”

  刘祥福风驰电掣般返回大门洞内,少顷,折回来对黄菊说:“俺跟她说了,答应很好,城市人胆小多慎,估计不会乱说。”

  府前街的南口热闹非凡,街东是火神庙,沿街摆着一溜卖香、黄纸、金银元宝和红蜡烛的摊贩,火神庙雕龙画柱的门口内香气燎绕,烟雾呛鼻,梆梆梆!木鱼声飞出门外,吸引着众香客进进出出。火神庙对过有棵上百年的老槐树,树下丈余长的铺面没有门,用一尺宽的长木条一块挨一块地卡在上下栏的木槽内,店主就是刘祥福的远房叔叔刘六。门内摆张案子,门外支口油锅,以炸?子为生。时近中午,刘六把炸?子剩下的面,炸了一堆焦黄的糖糕摞在油锅旁的铁丝筛子里。老伴头上搭着条蓝围裙,呱嗒!呱嗒!坐在沾满油泥的风箱前用力拉着。油锅里冒着一人多高的白色热气,与对面飞来的烟雾混淆在一起,搅和着熙熙嚷嚷的人群趟起来的尘土,刺激着人们的直淌泪水。刘六用油乎乎的右手在案板上挖了鸡蛋大一块面团,放在左手心里拍成饼状,捏成窝窝,放些红糖和干面粉,包成包子,又把包子压成饼,顺手丢在热气蒸蒸的油锅里,哧啦!一股气团升起,油锅内咕嘟咕嘟出现蜂窝状气泡。

  “叔!正忙哪?”刘祥福站在油锅前。

  刘六手持一双二尺多长一头黑一头黄的筷子,在油锅里翻滚着炸成黄色的糖糕,听见了喊声,抬头一看说:“祥子来了,啥时候到的?”

  “一早就来了,办了点事,来看看叔叔婶子。”刘祥福眯着小眼笑对婶子。

  刘祥福婶子停住风箱,蓝围裙挡着半个脸用力向后上方扭着脖子说:“祥子呀!坐下歇会儿,这有个小板凳,树底下凉快。”

  刘六团着面团儿说:“饿不?有糖糕,吃吧。”

  “不是还剩着一掐?子吗?拿出来给祥子先垫补垫补肚子。”婶说。

  刘祥福指着愁肠满肚呆站着的黄菊说,“这是俺家里的大嫂,和俺一起来的。”

  “是吗?快坐下。”婶站起来用头上的蓝围裙擦着汗,拉住黄菊问:“到市里来办事呀?还是行好买东西?”

  刘六给一位卖主包了两个糖糕,收下钱说:“坐坐,祥福快叫你嫂子坐下,大热天别光站着,俺沾着手顾不过来。”

  黄菊欠意地说:“叔!婶!你们忙自己的,别耽误活,俺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祥福大口大口地吃着?子,厚厚的嘴唇上明晃晃的都是油,抓起两根递给黄菊,说:“大嫂吃吧!早晨起得早,饿了。”

  黄菊推让一番,坐在路边的凳子上,心不在焉地拽下一截?子,从嘴角塞到口中,绷着古铜色大脸,捧着无血色的嘴唇,像没牙的老太婆心不在焉地咀嚼着。

  “大嫂,别太伤心,俺看这事儿得对叔叔婶子学学,不是外人,他们岁数大,兴许能帮咱出个主意。”祥福说。

  “事已至此,只好求叔婶了。”黄菊一脸愁容。

  婶子前仰后合地推拉着风箱把手,问:“啥事呀?跟你叔叔学学,他在府里时间长,混得熟人多。”

  黄菊转头顾眄着街里乱哄哄的人流,没开口,长叹一声:“唉!”

  刘祥福说:“婶,一句话说不清,再说这事不便声张,一会儿咱到里边说吧!”

  刘六说:“行,等忙过中午这阵儿,收了摊儿,坐在屋里慢慢说。”

  黄菊神情痴呆地嚼着?子,觉得自己好像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无依无靠,又犹如断了线的风筝飘游在空中,无着无落,对刘祥福说:“俺想到火神庙里磕个头。”

  祥福婶听见,忙说:“火神灵着呢,去吧,许个愿,祥福,到屋里去拿子香和一沓烧纸给你大嫂,别在街口买,见是外地人,狠着要,心可黑呢!”

  “买香纸是敬神仙,还坑人?”黄菊不理解。

  “坑。专坑行好行善的人。”婶说。

  黄菊拿着婶给她的黄纸和香,来到火神庙内,跪在地上,恭敬肃祥地点燃纸和香,面对端庄穆坐的火神,口中念到:“火神菩萨在上,小民初来敬仰,不为荣华富贵不求官运亨通,一求火神显灵,叫俺顺利地找到失散多年的翠英;二求火神保佑俺翠英处在一个善良人家,不受气不受罪;三求火神开恩,保佑俺丈夫联江平安无事,身体康泰。”黄菊求罢火神,许愿说:“火神如能应验,俺甘心省吃俭用,不论在何方,保证初一十五为火神菩萨点三柱香,磕一百个响头,阿弥陀佛!”

  刘六息火关门,把刘祥福和黄菊领到院内,一庹宽的院子,墙根潮湿得长满绿茸茸的藓苔,一棵一人多高的香椿树,树头被掰得七零八落,一间小北屋只能放下一张床板,刘六老俩口常年居住在这狭窄的地方。六十有余的刘六,已是满脸纵横交错的皱纹,眼窝深陷,驼着背坐在门外的椅子上。祥福婶和黄菊坐在房内床上,刘祥福倚着北屋门口蹲在门槛外边。刘六不抽烟,抠着指甲缝的油面说:“有啥事说吧,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大家合计合计,看有什么好办法。”

  刘祥福把黄菊灾荒年要饭丢闺女,当日到靛市街xx号找翠英的经过简单扼要地说了一遍。婶子陪着黄菊抹泪,听完后说:“是个大事,灾荒年,兵荒马乱,天灾人祸,命都难保,不慎把孩子丢失,难怪!你也别过分悲伤,还兴是因祸得福呢,那年头饿死、病死的人一堆一堆的,你闺女有人抱养,起码保了性命。现在生活好了,应该找找孩子,母女团圆方是兴事。不过,这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你们打听的信准不准?”

  “有八成准,是一个乡亲给打听的。”黄菊说。

  “你们没喝嚷得满街筒子都知道吧?”刘六问。

  “没有,那敢呢?”刘祥福答。

  “没有就好,这种人家仓着呢?狡兔三窟,略有风声就挪地方,与那家租房户也不该说。”婶很担心。

  “就是。当时大嫂找女心切,俺没挡住,她一口气吐了个底完全。”

  “都怪俺!”黄菊诚惶诚恐地非常后悔。

  “人家把孩子养这么大不容易,事搁在咱身上也害怕,无儿无女,认领一个养了十来年,到头来再被亲生父母领走?”

  “若找到,咱得感谢人家。”刘祥福说。

  “俺不领走,能叫经常见面就沾。”

  “你说不带走,人家也不愿意,孩子见了娘,没事哭一场,往后还是和你亲!”

  “甭说那么多,世界上最痛苦的是骨肉分离。”刘六接着老伴的话说。

  “就是。十指连心,丢孩子比割娘的心尖肉还疼,祥福嫂子,你多大了,就这一个闺女呀?”

  “三十多了,就这一个宝贝疙瘩”

  “她爹呢?”

  “婶!别问那么多了,咱商量着如何找孩子吧!”刘祥福打断婶的话。

  刘六说:“你们今格打算回去不?这可不是现成饭,端起碗来就吃,张口就咬,俺在靛市街没有熟人,这事得拐着弯托朋友,还不能找一般的朋友,既能靠得住又能守口如瓶,不能打草惊蛇。”

  “今格俺和大嫂还回去,隔几天再来。”

  “祥福嫂,你刚才说闺女的信息是乡亲给打听的,打听的谁你知道不?”婶问。

  “是乡亲张有才打听的,详细情况俺不知道。”黄菊回答。

  “你再回去问问,把细节了解清,对找孩子有好处。”刘六说。

  “不!不不!俺不回去,俺不回去。”黄菊心有余悸地说。

  “那你先回祝村等着。”刘祥福说。

  “俺不回祝村了,请叔叔给俺找个事干,看孩子做饭洗衣服都沾,不图工钱,给口饭吃就沾。”黄菊说。

  “大嫂,还是回去吧,春他娘不放心,俺不把你带回,又拿噎嗓子的话给俺!”刘祥福作难了。

  “俺不回,你对水云说是俺的主意,她知道俺的倔脾气,不会怪你。再说俺在市里,叔叔问啥事,俺在跟前方便。”

  “找孩子可不是脚下刨钱,抓米下锅,没那么容易。”刘祥福说。

  婶说:“要么先住在这儿吧,白天帮俺拉拉风箱,早晨那阵儿人多,俺俩忙不过来。前些日子捎信叫儿子来,人家只顾自己家的地,不肯来。晚上咱俩在床上睡,叫你叔在门面内支张床,也看着点门,上次不是叫坏人把门撬开,将锅给拔走了。”

  “也沾,先将就着,住不下去再回祝村,咱慢慢查合着找孩子。”刘六答应黄菊留下来。

  刘六门面前的老槐树,像位?耆老人,满头白发,花香袭人,过往行人无不仰首?视它的尊容。指甲盖大小的花瓣随风飘落在老太太的纂上,青年人的分头上,中年人的帽子上,大闺女的辫梢上,大家顶着白边浅绿的槐花,谁也不愿抖落,一示荣耀。

  黄菊坐在老槐树下的风箱前,学着婶子的样子,在头上搭着蓝围裙,双手抱着风箱拉把儿,呱嗒!呱嗒!前仰后合地拉着风箱。婶子操着长筷子在油锅里翻滚着哧哧响的?子,叔叔熟练地把面抻长,叭叭叭!剁成一指宽的面条,将两个面条摞在一块,抻长丢在油锅里,油锅里立即出现一堆蜂窝状气泡。买?子的人排着长队,婶子为买主称?子,收钱,不停地用长筷子翻滚着油锅的?子,三人忙得不亦乐呼!

  黄菊头顶着白花花的槐花,心神不定地推拉着风箱,眼睛不住地往街里看,特别是十来岁的小闺女,从远远地出现,就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直到走出视线之外。她渴望着那天看到的花蝴蝶能再现眼前。一天,两天。。。。。。半个月过去了,花蝴蝶没有飞来,黄菊的眼眶瞅干了,灰尘眯在眼中也不愿眨巴一下,生怕花蝴蝶一展而过,错过良机。

  刘六找了自己所有要好的朋友,均没有回音,黄菊的心就像油锅里的?子,每日都炸得焦黄,度日如年。

  中午关门后,刘六俩口子要足足地睡个午觉,以弥补三更天起床和面、生火而睡眠之不足。黄菊趁机单独去逛北大街、西大街、花市街、马市街、牛市街、靛市街,来回转了无数趟,寻找着那日碰见的花蝴蝶,她深信那就是翠英。

  黄菊每逢走到靛市街xx号门前,街心里犹如一块吸力强大的磁铁,把黄菊的双脚牢牢吸住,渴极望酸梅,目不转晴地盯着深深的大门洞,她幻想着那抱孩子的妇女笑嘻嘻地出来,神秘地告诉她房主的下落,按地址顺利地找到自己的宝贝闺女,拉着翠英的手甜蜜地笑了。当她回过神来,又胆心那抱孩子的妇女绷着脸出来,把她像撵狗一样轰走。

  一日,黄菊顺着有北京大栅栏之称的西大街一直往西走,正在左顾右盼之际,忽听得“当!当!当!”的钟声,不知是从何方传来。她站在街口向左望去是一片麦茬地,一群鸡在地里捡麦粒吃。黄菊不由自主地走过麦茬地,拾了一把麦穗,捆成老鸹头,又听得当当当!几声钟响,抬头看原来路西一座基督教堂正在过礼拜。黄菊有心去教堂参加礼拜,担心自己不是教徒人家不准进去,站在路边发愣,突然,从教堂门口出来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身边跟随着一个花蝴蝶般的十来岁女孩,“啊!”黄菊惊叫一声,要扑上去看个究竟,刚跑到街中间,就听得有人大声喊:“马惊了!快闪开呀!”黄菊在路当中前走走后退退不知所措,咚!一辆狂奔的马车把黄菊撞倒在花蝴蝶女孩的脚下,头重重地载到地上,昏迷过去。那花蝴蝶女孩惊吓得倒退几步,喊:“妈!这是咋回事?”中年妇女拉住女孩说:“别怕,快救人!”上前将黄菊扶起,女孩跳着高喊:“马车撞人啦!快来救人呀?”又有一辆马车过来停在路边,车夫帮着中年妇女和花蝴蝶女孩把黄菊抬到马车上,载着她们三人,吆喝着一匹黑鬃马送往市医院。

  市医院急救室的当班医生正是姚联江的第二位妻子刘二环,她给黄菊听了五脏六腑之后,露着一口齐刷刷的小白牙和蔼地对中年妇女说:“她是你什么人?没有大问题。”

  “俺从教堂里做过礼拜出来碰上的,不认识她。”中年妇女拉着花蝴蝶女孩说。

  “你们做得对。”刘二环夸奖,“这人没大碍,撞着头昏迷了,一会儿醒来再给她检查检查,放心吧,把她交给俺,你们的任务完成了。”

  花蝴蝶女孩脸色煞白地问:“她不会死吧?”

  “小朋友!有阿姨守着她会很快好的,别害怕。”刘二环笑着说。

  中年妇女问:“要钱不?”

  “救死扶伤是俺的本份工作,不用你掏钱,放心地走吧。等她醒来后问清情况再说。”刘二环送走中年妇女和花蝴蝶女孩。

  世界上最宝贵的是生命,生命来自于母体,所有母子情都具有一种超乎寻常的感情,请看:母鸡对自己抱出来的一窝雏鸡,关怀毕至地呵护在羽下,如果外来一只幼鸡靠近它,它会毫不留情地啄跑;母羊生养的小羊羔跑丢了,只要在听力范围之内,母羊叫一声,羊羔会欢天喜地地回到母羊身边,而另外的羊羔则无动于衷。母亲对子女的一举一动都能体察入微,从在母亲肚子里开始。

  黄菊没有认错人,她看到的花蝴蝶女孩正是她八年前丢失的翠英,现在叫钱志红,养父钱义是桐泰祥工人,有做点心的高超手艺,可惜在解放前得了肺结核,落了个病壳郎身体。桐泰祥必竟是有名的老字号食品店,不能叫他上班,虽已钙化,仍在家吃劳保。养母水芳亭原先在靛市街口摆水果摊儿,自从被姚联官装神弄鬼吓唬后,水芳亭宁愿信其有,不敢信其无。为去心病,图个吉利,不得不狠狠心照姚联官说的办法去做。不过她没完全照办,怕要了女儿钱志红的命。只给女儿用稀硫磺水清了个澡,又请神婆来家除妖,摆案念经折腾了一天,然后按姚联官说的用艾条加秆草在端午节那日把所有的房子里里外外熏个遍,将宅子租赁出去,夫妻俩带着志红搬到开口市西北郊外孔村娘家居住。水芳亭在孔村街边租了间房子又开起杂货店。

  钱志红三岁时与母亲走失,失散的情节早已忘得一干二净。她记得收养她的那户人家在山脚下,送人时告诉她找到了亲生母亲,因此将水芳亭错认为生母,没起过任何疑心。

  钱志红自从在北大街和黄菊打个照面后,说不清什么原因,在她幼小的心灵里激起了层层浪花,总不能消失。这次在路边与黄菊再次相遇,见她被撞昏过去,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难过。当水芳亭拉着她走出医院门口时,她的腿好像有皮筋牵着走不动,走的越远,拉力越大,她把稚嫩的双眉紧锁着,问母亲:“妈,今格咱送到医院的阿姨,俺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水芳亭没有把女儿的话当回事,说:“类似的面孔多着呢,记混了吧?别多想了,咱们今格把她送到医院,是主的安排。”

  刘二环小心翼翼地将黄菊的枕头向下摁摁,把弯曲的脖颈扶直。用碘酒抹在黄菊额头上的血包上,拉一床洁白的床单给黄菊盖上。她端祥着黄菊古铜色憨厚可掬的大脸,平淡得无任何特殊,静静地躺着,均匀地呼吸,像劳累过度而酣睡。粗糙的大手和眼角细细的皱纹,是一位饱经风霜、含蓼勤俭、吃苦耐劳的农家妇女。刘二环同情地述念着:“晚醒一时,多睡一会儿吧!”

  哼!黄菊的鼻孔内发出微弱的呻吟声,古铜色的脸上显得很痛苦的样子。刘二环站起来对着门外喊:“张护士,倒杯水来。”然后将卦在脖子上的听诊器插进耳内,听着黄菊的心肺。听罢,将听诊器摘下来缠两圈装在白大褂的兜内,趴在黄菊的脸前喊:“喂!这位大姐,醒醒!”

  哼!黄菊长出一口气,慢慢睁开双眼,瞧见一位细眉俏眼的医生站在床前,突然坐起来说:“这是咋啦?”

  刘二环亲切地按着黄菊的双肩,说:“躺下,大姐,别急,你现在是病人。在街里被马车撞昏了,刚醒过来,不要随便动,要听医生的话,配合我们治疗,你说对吧?”

  张护士端来一杯温开水,刘二环与张护士把黄菊扶起来喝了几口,黄菊用手抹抹嘴角,又摸摸头上鼓起的大包,疼得二眉压目。刘二环叫黄菊伸伸胳膊、抬抬腿,说:“没伤着骨头,内脏正常,就是碰着头了。多亏一位妇女和她女儿拦马车把你送来……”

  “是谁把俺送来的?”黄菊慌忙打断刘二环的话。

  “一位四十多岁的妇女。”

  “还有谁?”

  “和她女儿。”

  “她女儿?十来岁像花蝴蝶?”

  “对呀!”刘二环说:“女孩长得挺漂亮,梳着两小辫,扎着蝴蝶结。”

  “她们哪儿去了?”

  “把你送到这就走了。”

  “她是俺……”

  “是你什么?你认识?”

  “啊!不认识,不认识。”黄菊喃喃私语。

  “别难过,现在群众觉悟高,做好事不图报答,助人为乐。”

  “她们往哪儿走了?”

  “不知道。”

  “没留下地址?”

  “没有。大姐别放在心上,医院里碰到这种事多啦,有的还留下钱,都不留姓名和地址。”

  “医生,俺没带钱,能不能欠着,叫俺回去拿钱?”黄菊很难为情。

  “没花多少钱,只抹了点碘酒,一会儿你走时再给你带着点回去自己抹,带点活血化淤的药吧,给你开两盒跌打丸。”

  “不拿药了。没有大妨碍。庄稼人经得住摔打。”黄菊囊中羞涩。婉言谢绝。

  “大姐家住哪里?一会儿去个人送你。”

  “多谢医生的好意,住在火神庙对过,不远,试巴着自己走吧!”

  “大姐停会儿再走,磕着头的人,当时觉得没事,说不准啥时候犯病。现在病人不多,说会儿话吧,俺也观察观察,你说对吧?”

  “俺姓刘,叫刘二环,听大姐的口音不是开口市的人,是东乡的吧?”

  黄菊自从逃出姚联官的虎口,再不敢对生人道出自己的真实身份,而对着热情的刘医生也只好违心地撒谎说:“是东乡任平县的。”

  “那个村的?”

  “祝村。”

  “祝村不是任平县,归开口市管。”

  “俺弄不清,庄稼妇女,不知道个百嘛儿。”

  “大姐贵姓,给你看了病,还没问名子呢?”

  “没啥贵姓的,姓黄,叫黄桂菊。”黄菊把自己的名子中间加进个桂字。黄菊看看医生传神的眼,亲切和气,眼珠像长着线能把说话的人拉近,情不自禁地问:“医生贵姓?”

  刘二环笑笑说:“你准是秋天生的,又是桂花,又是菊花,都叫你占了。”

  “俺爹娘去世得早,不记得生日了。”

  “大姐几个孩子?”

  黄菊被问得舌硬喉塞,“唉!”代替了回答。

  刘二环看出黄菊有难处,又问:“孩子他爹在开口市做生意?”

  “没有。”黄菊不愿回答。

  “在家种地?”刘二环刨根问底。

  “不是。”

  刘二环感觉到黄菊有难言之隐,岔开话说了些医院里治病的琐事,又止不住地问:“你在开口市住在什么地方?”

  “俺帮着叔叔炸?子,就在火神庙前老槐树下。”黄菊说。

  “噢!就是一个老太太常把蓝围裙搭在头上,坐在街边拉风箱的那户?俺吃过他家的?子,炸得又焦又大,可好吃呢!”刘二环说。

  黄菊在夕烟升起的时候,捂着头回到老槐树下,婶婶心疼地直埋怨黄菊不该一个人乱跑。两天没叫她干活,头上的疙瘩抹了几次刘医生给的碘酒,渐渐逝去。

  数日后,热浪袭人,劳累了一天的黄菊正满头大汗地往门面内收拾锅灶,刚搬起风箱,只听得背后有人喊:“黄桂菊同志,刘医生叫俺来看看你。”

  黄菊认出是医院里的张护士,见她留海下笑眯眯的一双大眼睛看着自己,忙迎上去说:“多谢刘医生惦记着,俺好利落了,告诉她放心吧。麻烦你跑来。”

  “刘医生叫俺问问你头里边疼不疼,走路晕不晕?”张护士指着自己的头说。

  “不疼也不晕,血包消了,你看看。”黄菊伸着头叫张护士看。

  婶子听到外边说话声,出来对张护士说:“刘医生是个大好人,救了俺侄媳妇一命,叫她来吃?子。老头子!拿几个糖糕出来,叫张护士给刘医生带去。”

  “不用了大婶,刘医生对病人可关心呢,从部队上带来的好传统,大婶的心情俺替刘医生领了。”张护士推辞着说。

  婶子接过老伴递过来的一包糖糕,非叫张护士带着,张护士执意不拿,二人扯扯拽拽,张护士说:“大婶,以后叫刘医生来吃,这次就不拿了。俺找黄大姐有事,你先回屋吧。”说着话,把婶推进门面内,将黄菊拉到老槐树南边,神秘地说:“刘医生叫俺问你个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