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刘祥福见义勇为救黄菊夜宿祝村
两岸柳荫成烟,野花簇锦,风景秀丽的滏阳河,是冀南一带通往京津的水路要冲。河床宽十丈有余,常年盛有半槽河水,雨季水深可达两米以上,旱季也经常保持一人多深。河面上过往商贾货船一艘接着一艘,邢家湾和辛店是冀南两个兴旺的水路码头,码头两边店铺林立,商业繁荣。商人通过滏阳河把华北平原上的农产品源源不竭地运往京津一带,将北京天津的工业产品运回冀南广大农村,它为京津两市人民的生产生活和华北平原的农业生产发挥着非常重要的纽带作用。
北定桥,是滏阳河上的一架小桥,也是邢武县前往开口市的必经之路。桥两端与中间的桥礅,都是青石块垒成,横梁是一搂多粗的圆木,圆木上铺了一层木板,木板上边垫着一??多厚的荆条,桥面是用厚厚的黏土铺成。桥宽丈余,两边没有护栏,车马行人走在桥上,都格外小心。
每年的麦收季节是滏阳河面上行船最稀少的时候。有一位老渔翁掂着旋网,腰间挂着渔兜,赤着黑油光亮的上身,绾着裤腿,带着两脚丫子泥,沿着河床东边的水面在撒网捕鱼。老渔翁走到北定桥北侧,选了一河湾处,两腿叉开,熟练地将旋网铺开,提起网的里层,交给左手攥住网边,右手顺着网边一缕一缕地捡起,把整个渔网提起来,向前一推,往左边一甩,借着旋网摆动的惯性,将渔网远远地撒向河心,渔网像一只口朝下的圆筛子扣向水面,凭借着铅坠的重力,渔网迅速沉到河底。少停片刻,老渔翁拽着网绳慢慢收网,待渔网的纲结露出水面,老渔翁一边拉绳一边抖动,以便将扣在网中的鱼赶入网兜。整个网被拖出水面,没有网住大鱼,有几只小鲫鱼在阳光的照射下发着白光,在网兜内拱动。老渔翁失望地收起网,从北定桥下的桥孔里走到桥南边,选了个有利地形,又撒了一网,这一网更加使老渔翁扫兴,连条二指长的小鲫鱼都没网住,倒拉上来一条硌牙,黄色、形似鲇鱼,口宽大长着两排利牙,无鳞,体上有光滑的粘液,一根背鳍和两根胸鳍是坚硬锋利的鳍刺。硌牙刺破了老渔翁的手,气得他将硌牙摔死后才装在腰间的渔兜内。老渔翁提着网顺河沿往南走了。
黄菊离开王屯,心情从阴影中摆脱出来,匆匆地上了通往开口市的乡间小路,走出七八里便到了通往北定桥的马车大道。
经过张有才俩口子的耐心开导和无私的帮助,黄菊又得知了亲闺女翠英的详细地址,她就像被捆绑多年任人宰割的绵羊,挣脱了缰绳,有了自己行走的自由。她步伐轻盈,满面春风,僵硬了三十多年的古铜色的大脸,舒展开来像一朵向日葵花,脸上的汗水代替了泪水,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兴趣大发,望着路旁的麦田无限感慨。她笑眼前的麦子就像她过去的苦难经历,可怜的麦子呀!你们从出土那天起就被无情的土地给牵住,任凭风吹雨打,日晒虫咬,自己没有行动的自由。现在你们都结下了沉甸甸的麦穗,等待着你们的将是一刀腰斩,然后将你们晒在场上用碌碡压,再去受磨碾的酷刑,待将你们粉身碎骨,人们还不罢休,还要把你们揉成面放在笼屉里高温蒸,蒸得你们浑身浮肿,变成白面馍,最后人们还要把你们用牙嚼成烂泥。俺就是被人们嚼成烂泥的麦子,如今从他们的口中逃了出来,变成了一粒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自由飞翔,去寻找可以生根发芽的属于自己的那片土地。
快晌午了,黄菊远远望去已隐约可见滏阳河的大堤,她已走出了邢武县的地界,踏在任平县的土地上。黄菊盘算着,跨过北定桥再走二十里,找个村就歇脚了,赶明松松闲闲地走到开口市。
火红火红的太阳当空照。忽忽的东南风热得烫手,黄菊挥汗如雨,昂首望望无情的太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行步的脚步。冷不防从路旁麦田里窜出一个人来,拦住了黄菊的去路。黄菊定晴一看不是旁人,原来是仇人姚联官。
姚联官皮笑肉不笑地站在黄菊面前,说:“大嫂慢走,你不要害怕,俺没有歹意,特意给你送行来了。”
黄菊再也不会相信姚联官的鬼话,也没必要回答他的话,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着好心。黄菊从路边侧身走过去,撒腿就跑。
姚联官猛窜几步跑到黄菊前边,再次阻拦住黄菊,说:“大嫂,你听俺说,俺赶这么远的路在这等你,是为了与你消处误会。俺知道你心里难过,你的不辞而别比打俺一顿还厉害,你这不明不白地走喽,叫俺咋向四邻八家交待?大嫂能不能不走,跟着俺回家,俺买头牛,把麦子收喽,麦后俺陪着你去开口市找翠英。”
姚联官为什么又劝黄菊回家?并不是放弃了害黄菊的念头,他在从王屯村西往北定桥走的路上觉得自己动手将黄菊推入滏阳河淹死,风险太大,万一事情败露,自己将承担全部罪过。不如把她哄诱回家,慢慢地折磨她,软刀子杀人,逼她死乃是上策。
人受的骗多喽,傻瓜也会聪明起来。黄菊这次决不上姚联官的当,斩钉截铁地说:“闪开!让俺走,家俺是不回了,从今以后,咱们是南辕北辙,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各趟各的水,你走你的阳关道,俺行俺的独木桥,是死是活与你无关。”
姚联官见黄菊对自己恨之入骨,更坚定了不能放她走的想法,还是死皮赖脸地纠缠着黄菊,说:“你走俺不拦你,听俺把话说清,夜格黑喽的事,是俺混蛋,对不起大嫂了。其实这事并不是俺的主意,都是刘桂巧那坏女人的捻儿。俺现在算彻底明白了,刘桂巧才是咱家的丧门星,她真坏!她心胸狭窄,挑拨离间,用心极其歹毒,破坏了咱们嫂弟之间的关系,弄得咱家整天鸡飞狗跳,乌烟瘴气,四分五裂。对大嫂这样忠诚老实,埋头苦干,善良贤惠的嫂子都不能和睦相处,天天生事弄非,恶语中伤,撒泼放刁,害得大嫂忍气吞声,黯然神伤,生不如死。俺被那刁妇欺骗得昏了头,听媳妇的话,净发混帐,使那泼妇越发的肆无忌惮,放浪行骸,刻薄寡恩。大嫂,都怪兄弟长得丑陋,娶不上好媳妇,寻了个扫帚星在家里。大嫂俺想通了,只要大嫂跟着俺回家去,俺甘愿打一辈了光棍,也要和这坏女人一刀两断。大嫂,俺说的话句句发自肺腑,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黄菊耐着性子听完姚联官捶胸顿足的表白,说:“你就省点唾沫吧,今格你说破天俺也不信,老牛吞秤砣,俺是铁了心了,长虫钻在铁管里,俺是死不回头,你让开路叫俺走!”
姚联官舌簧鼓尽没有打动黄菊的心,心中暗生杀机,脸上的麻子开始磨刀霍霍。他仰观天象,时值正午,环视四周,空旷无人,目睹前方,北定桥近在咫尺,便自动闪开路,奸诈地一笑,说:“大嫂既然不领兄弟的情,一定要离家出走,俺也就不强留了。为了表示俺对大嫂的诚意,今格俺也不回单位上班了,陪着大嫂一起到开口市去找翠英,了却了俺的心意。”
黄菊说了句:“你回去吧,不用你陪俺去。”快步如飞,大步流星地蹬上北定桥头。
姚联官紧随其后,疾步撵上黄菊,贼眉鼠眼地扫视四周,滏阳河堤前后左右空无一人,河面上远近没有一艘船只。心中暗喜,天时地利都该黄菊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正当黄菊走到北定桥的中间,姚联官毫不迟疑地扑上去,用尽平生力气,从黄菊身后将她推入滏阳河中。扑嗵!一声巨响,黄菊紧抱着包裹落下混浊的河水里。姚联官搐在桥头的草窝内,眼瞅着黄菊在水中挣扎了几下,沉入了河水深处,水面上冒出一串气泡。
姚联官不敢久停,见黄菊的头不再露出水面,闪身滚下河堤,钻进堤下的小树林里,猫着腰鼠窜而归。
滏阳河北定桥的西河堤下,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靠河堤的麦垅里蹲着一个头上箍着白毛巾的庄家汉在出恭。此人在麦垅里拉了一推稀屎,疼痛的肚子舒服了许多,正在用坷垃头擦腚,无意间从齐刷刷的麦穗的间隙中发现一位妇女走上桥头,急忙低下头去,隐蔽在齐腰深的麦垅里。突然,听得桥上妇女“啊!”地大叫一声,紧接着扑嗵一声巨响:“不好,有人落水!”在麦垅里出恭的男子汉将坷拉往腚沟上一抹,提着裤子跑到桥头,只见桥东边小树林好像有人逃跑,河面上漂浮着一个包袱。
男子汉顾不得脱衣服,甩掉脚上的两只鞋,纵身跳入河水中,一个蒙子扎下去,在河水中摸索不到落水之人,浮出水面深吸一口气,又一个蒙子扎下去,不大工夫,男子汉托着黄菊一条胳膊,将奄奄一息的黄菊拉到了河西边大堤之上。黄菊俯卧在堤岸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脏水。救她的男子汉见黄菊没有性命危险,反身又跳入河中,去捞他头上箍的毛巾。在当空的阳光直射下,男子汉油光瓦亮放着红光的秃头,像一只篮球漂在水面上,一会儿沉入水中,一会儿浮出水面,折腾了一袋烟的工夫,终于在水中摸到了他丢失在河水里的白毛巾。男子汉爬到河边,拧干白毛巾重新箍在头上。
黄菊痛苦地吐出灌进肚子里的河水,自己挣扎着坐起来,咳嗽着、喘息着,披头散发地耷拉着脑袋,蜂窝状的大纂淌着水落在后背上,从她衣服上空下来的水把河堤湿了一大片。
“没事吧?”救黄菊的男子汉从河床下上来问。
黄菊摇摇头,不住地咳嗽。
“你是哪个村的?”男子汉又问。
黄菊拧着大襟上的水,不回答。
“你自己掉在河里的,还是有人把你推到河里去的?”男子汉再问。
黄菊将垂在胸前的头发捋上去,感激地看了男子汉一眼,觉得没法回答。
“你往哪里去?”
尽管他是救命恩人,黄菊不愿对陌生人说实话,又不忍心骗他,只是不语。
“你是哑巴?”
黄菊摇摇头。
“你不是哑巴,为啥不说话?”
“感谢这位大哥?”
“谢不谢倒没啥,你打算怎么办?”
“唉!”黄菊叹口气落下泪来,缄口不语。
“你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
……
男子汉问不出话来,急得团团转,说:“你再不说话俺就不管你了,不是看着你可怜巴巴的,俺早一走了之,谁愿意找这麻烦事。俺是出于好心,救人救到底,你家若离这近,俺送你回家去,你若是离这远,俺把你领到北边这个村俺姨家,养好身子骨再回。你说话呀?”
黄菊欲言又止。
男子汉算拿黄菊没办法,死不开口,丢下她走吧。良心上过不去,想帮她吧,横竖不说话,一筹莫展,计穷策尽,气得歪头别项,说:“你说,你指着望往哪儿去?”
黄菊又抽心拽肺地咳嗽一阵子,说:“大哥别管俺了,俺往西去。”
“往西去咱是同路,是哪个村?”
“开口市。”
“哎呀!路程可不近,今格你难以走到。”男子汉在为黄菊发愁,说:“你现在能走路吗?俺村离这十几里地,能走咱就慢慢地走。”
黄菊溜溜倒倒地试乎着站起来,眼前一昏两腿发软又蹲坐在湿泥地上。
“要么俺背着你走?”男子叉着架式要蹲下。
黄菊摆摆手拒绝,说:“谢谢你的好意。”
男子皱着眉头看看炽热的太阳,说:“大晌午,周围连个人毛没有,咱光在这晒着也不是回事,俺扶着你走吧?”
黄菊没有拒绝男子汉的搀扶,被男子汉架着胳膊肘困难地站起,瞅瞅自己一身湿漉漉地都是黄泥,说:“俺这个样子咋见人?”
“这没啥,大毒的日头,一会儿就干了。”男子汉架着黄菊走下河堤。
黄菊走了两步又止住脚步,望着身后的滏阳河说:“俺的包袱还在河里。”
男子汉恍然大悟,但为时已晚,说:“你不早说,俺也忽略了,现在不知漂到哪儿沉入河底了,到哪去捞?算了,破财免灾,保住了命就万幸了。里边有值钱的物件没有?”
“哪有值钱的物件,就几件旧衣服。”
“那就别心疼了,到俺家叫俺孩他娘给你几件衣服,你的个和她差不多。”
麦前的干热风把春天留在空气里的一丝清凉带去了,将春雨留给空气里的一点点水份拧干了,天气闷热得使人喘不过气来,男子汉和黄菊似乎在大蒸笼里行走。
没走出一里路,黄菊就不叫男子汉搀扶着走路了,而是跟在他的身后低着头走,不住地从衣服上揭下已经晒开的泥巴。
黄菊走在男子汉身后,开始打量这位救命恩人,看样子不像为非做歹的坏人,听话音看举止是位好人,是位助人为乐热心肠的人。黄菊从男子汉的背后看上去,个不高很墩实,两个大招风耳朵向外直楞着,阳光下能看清他耳朵上血管的纹路,走路?乎?乎的步幅不大,行走的步速很快。除了大堤上问了俺很多话,走起路来话就稀少了,偶尔回首说句话,往往是不抬头瞅着地,显得很腼腆。黄菊看着走在面前的憨厚的男子汉,心中肃然起敬。
“哎!俺村快到了。”男子汉这次说话连头也没向后扭,指着前方的村落说。
“你村叫啥村?”黄菊在身后问。
“祝村。”
黄菊一听吃惊不轻,杨水云不是嫁到祝村吗?应该向这男子汉打听一下,果真如此,俺就到她家先住下。俺估计水云不会不认俺,两年没见面了,好歹妯娌多年,这点情面还是有的。她没改嫁前,在家与蓝梅经常争争吵吵,伴几句嘴,也没有大矛盾。俺和水云虽然不很融洽,但没碰过牙,没红过脸。相分了一段时间,心中怪想的,对,到祝村找水云去。
黄菊在张口向男子汉打问水云的一刹那,又把话吞进了肚内。先是觉得无颜见水云,看看自己身上这狼狈样,若被水云瞧见,岂不笑落门牙?继而她又想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俺若见过杨水云她问起俺的遭遇怎么回答,万一有朝一日杨水云将俺还活着的情况透露给姚联官就糟了,叫联官那王八崽子知道俺没淹死,保证再生毒计加害于俺。今格去见水云,岂不是自投罗网?黄菊思前瞻后,还是决定不见水云为妥。从今以的,尽量躲避着熟人,叫那坏蛋姚联官知道俺淹死在滏阳河里,他就不会再找俺的麻烦,俺也过几日安生日子。黄菊决定后,对身前的男子汉说:“大哥你回家吧,俺就不进村麻烦你们家了,多谢你的救命之恩。”
“俺劝你还是在俺家住一夜,赶明再上路。”男子汉说着话径直往前走,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扭头看黄菊的表情,好像是对着前边空气在说话。
黄菊婉谢了男子汉的好意。
“你到开口市有现成的地方住?”
“有。”
“在哪条街?”
“地址在包袱里丢了,好像是西什么街。”
“地址丢了你咋找?开口市带西的街有好几条,有西大街,西关街,西门里,西牛角,还西羊市道,你找的亲戚住哪条街?”
“好像是西关街。”黄菊模模糊糊听得张有才说是西关街。
“西关街住着几百户人家,门牌号你记得吗?”
“忘记了。”黄菊胆怵起来。
“还是呀!你不知道门牌号码,半夜三更地挨门挨户去敲门子呀?当心人家把你当坏人给抓起来。俺看你对俺存有戒心?”
“没,没有!”
“你别解释,俺早看出来了。”男子汉说:“你这个人呐,看似老实巴脚,心眼还不少。也难怪,一个女人出门遇见不相识的男人,是应该多个心眼。实话对你说吧,你今格落水后遇见俺算你命大。俺今格头晌午去甄庄串亲戚,因为俺年迈的姨病了,奉俺娘的命去的,不然这大忙的天谁有空出门?谁知从俺姨家出来,上路后肚子疼,叽哩咕地乱叫,肠子好像拧成了绳,过了北定桥俺肚子疼的一步也走不动了,便蹲在河堤下麦垅里出恭,听见你落水,把你救了上来。也算有缘份吧,假若俺肚子不疼,你落水时俺早走出一里多路了。也是你运气好,俺这个人水性好,若碰见不会凫水的,干看着你淹死。就是碰见会凫水的,心眼不好的人,救你不救你还两说。俺这人你别看长的不咋的。心眼善,从小受俺娘的感染,俺娘信佛,菩萨心肠,讲的是以善为本,普度众生,打俺会说话起,娘就教俺长大喽要出好心,要做好人,要济贫扶难。俺今格好心好意地救你帮你,你还对俺不说实话,一问三不答,叫俺寒心,搁在第二个人身上,早丢下你不管了。俺叫你到俺家里歇歇脚,是可怜你,信得过你,俺不防备你,你到戒备着俺。”男子汉破例地说了这么多话,仍没回头看黄菊。
黄菊被男子汉批评得脸热心羞,说:“大哥,俺并不是对你不放心,若那样俺还算人吗?你看看俺身上这脏兮兮的样,跟叫化子似的,俺不愿见人,也怕给你家里丢人。”
男了汉终于回首瞅了黄菊一眼,心想是够邋遢的,不怨人家不愿进村,说:“这样吧,咱不从大街里走,从村后树林里走,俺家住在村西头,免得你不好意思。不要怕,谁没有个落难的时候,到俺家叫俺那口子找件衣服给你换上。俺那口子也是热心人,你一见就知道了。”
盛情难却,黄菊只好客随主便。
黄菊顺从地跟着男子汉走出麦田间的小道,钻进祝村村后的树林里,有一搂多粗的榆树,也有成了行的柳树,更多的是钻天白杨和不成规则的枣树。男子汉带着黄菊在林木荫荫的树木间穿梭而行,身上顿觉凉爽了许多。
梆梆梆!砰砰砰!一只鼓着花翅膀,头上长着一撮漂亮羽毛的啄木鸟落在前方的榆树上,敏捷地上下窜跳着,不住地发出啄木的声音。
男子汉透过前边的枣树行,抬手指指树行外的胡同,说:“你看,俺就住在这条胡同里。”
黄菊低头走进枣树行里,枣花的芳香迅速遄往黄菊的心房,深深地刺疼了黄菊的心。她顿时想到了姚家庄牛棚前的灵枣树,现在也是花繁叶茂,芬芳溢人。俺在家时,每次往牛棚里挑水,都不忘记给灵枣树浇上一筲水,冬天结记着将积雪培在灵枣树下,灵枣树啊!俺离开家你就像孩子没有了娘,将失去关爱,你好自为之吧。
男子汉的家座落在祝村西头,第一条胡同从南头数第五个门口。门朝西开,青砖门楼,漆黑的大门,一进二的院子。西院三间北屋,三间西屋,两间小东屋,小东屋北头与北屋之间有五尺宽的夹道通往东院。东院大,是五间大北屋,三间东屋,三间西屋,院子里有三棵大紫枣树,北墙根一棵半房高的石榴树,石榴花开满树头,好似一个大火球,映照得四周青砖墙都成了紫红色。
黄菊一踏进男子汉的家门口,就意识到这户人家家底厚,上几辈肯定是大财主。
“娘!俺回来了!”男子汉刚进院就喊。
“你姨的病好了没有?”从西边北屋里传出一位老太太的声音。
“不碍事,吃的不掂对,跑了几天茅子,现在好了,还是没劲,俺姨叫你别惦记着。”男子汉站在北屋门里对着炕上的老太太说。
老太太没下炕,说:“好汉还经不住三包屎呢,何况你姨都七老八十的人了。”
“俺姨现在一顿饭能吃一块馍馍,喝一碗乱米饭。”
“好好,你没说叫她病好喽到咱家来住几天?”
“说了,俺姨说麦收后来看你。”
“半年了俺姐俩没见过面,怪想呢!”
男子汉对娘回报完他姨的情况,对着站在院里窘相毕露,踌躇不前的黄菊说:“进来吧,别老在院里站着。”
“谁呀?”老太太从老花镜的上边沿看着门口,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
“娘,俺领回来一个人,不敢进屋。”
“噢!怕啥?”老太太摘下老花镜,合起两条眼镜腿,放在活笸箩里,扶着炕沿下来,拧拧着小脚走到门口,看见当院里站着一位脏不拉唧的妇女,招招手说:“进屋来吧,这是咋啦?”
男子汉说:“娘,一句话难说清。”对着黄菊说,“别不好意思,俺娘叫你呢,进来吧!”
黄菊抬眼望见一位慈祥的老人,顿时想起了自己去世的老母亲,眼泪夺眶而出:“大娘!”
老太太上前拉住黄菊的手,逮到北屋,不间青红皂地落下泪来,黄菊不敢往炕上坐,坐在男子汉递过来的杌子上,说:“大娘,给你们添麻烦了。”
“哪里话,进了门就是一家人。”老太太坐在炕沿上对男子汉说;“找你媳妇去,给她换换衣服。你看这是咋啦?”
“她往哪儿去了?”男子汉问。
“她说去街里杂货铺里买顶针儿,时间不短了还不回来,你去把她喊来,别叫她海在那里说话。”老太太的话还没说完,男子汉已下了北屋台阶。
“你这是咋了?浑身都是泥?”老太太问。
“唉!大娘,俺掉到河里啦。”黄菊低着头抠衣襟上的干泥皮。
“掉到哪条河里啦?”
“滏阳河。”
“哎哟!滏阳河水深着泥,北定桥不是很宽吗?咋会掉到河里头?”
“不小心。”黄菊不敢说实话。
“没淹着吧?”
“喝了几口水,多亏了大哥救得及时,不然早没命了。”
“没淹着就好,他从小就好玩水,整天光着腚在村西水坑里扑腾,水性好得呢。别抠了,一会儿换下来洗洗。”
“你儿子是俺的救命恩人。”
“啥恩人,可别这么说。这孩子长的不好看,心眼诚实,你是哪个村的?”
黄菊不敢以实言相告,吞吞吐吐地谎称:“大寨。”
“咋没听说过。”
“五花寨里边有一个小村。”
“五花寨知道。”老太太又问:“你往哪儿去?”
“往开口市去。”
“串亲戚?”老太太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不是,是去火神庙烧香。”
“是去还愿啊!行好的人,好,好,别看你衣衫不整,俺能看出你是菩萨低眉,一位善人。”
“大娘过奖了。”黄菊说:“俺不懂得佛法佛规,只知道初一十五在神家面前磕个头,烧柱香。”
老太太说:“俺也知之甚少,真实的佛法不是凡胎肉体之人能理解得了的,只能在心里去感悟。人要学好,就要信佛,只有通过修学佛法,才能净化人心。人心是很肮脏的,要通过学佛法,才能弃恶从善,改邪归正。劝人为善,于人为善,才能阐扬孝道,助人为乐。要念佛,就是要念念觉悟,念念息灭贪嗔痴,念念深入戒定慧,念念照破无明,念念趋向光明。念佛不能口是心非,自私自利,见利忘义,见死不救。要信佛就要弘法利生。弘法是智慧门,智慧门是上求佛道。利生是慈悲门,慈悲门是下化众生。悲智双运,上求下化称其为菩萨行,是真佛子。俺信了一辈子佛,对佛法理解得很肤浅,只知道要多行善事。”
黄菊痴呆呆地听着老太太讲佛法,似懂非懂,待老太太讲得累了,便插话说;“大娘是佛体降生,菩萨心肠,世界上都像你们一家人就好了。可惜这世界上还有佛口蛇心之人,他们口念弥佛,行为歹毒,弄得善人得不到善报,恶人得不到恶报。”
老太太说:“小人啥时候都有,不能叫他成气候,小人得志,天下大乱,好人得势,天下太平。小人得势于一时,早晚要受报应,好人吃亏是暂时的,终有善报。”
“唉!俺不求善报,只求平淡安稳一生。”黄菊道出了心声。
老太太说:“等着吧,善有善服,恶有恶报,不是不报,佛法未到。你看闹日本鬼子时,那些汉奸、土匪为非作歹,无恶不作,鱼肉百姓,盛气凌人。现在咋样,佛法显灵了,日本鬼子天数已尽,变天了,那些坏蛋枪毙的枪毙,蹲大狱的蹲大狱,得报应了吧。”
老太太正和黄菊谈得心投意合,忽听得院子里有个女人的说话声:“你把什么样的女人带到家里来了?叫俺看看长得俊不,若被俺相中喽,给你娶个二房。”
黄菊闻听此言,立刻吓得面无人色,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