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回
联顺初会郑美娟姚联官做贼心虚
黑夜就像一张天罗地网将双吕区粮站罩得严严实实,罗网的顶层是密密麻麻的星斗。石头背靠在床头上,双手托着后脑勺,透过撕去窗户纸的窗孔,望着夜空,窗棂将满天繁星切割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石头的心情就似漆黑的夜一样沉重,左右心室内似乎都装满了沙石,堵得上不来气。好像只有星星才使他能在黑夜里见到一点亮光。他思忖着,在暗暗地自问自答:姚联官为什么会这样?主要是没经过艰苦环境的锤练,体会不到革命征程的残酷,不知道胜利果实来之艰辛,不懂得保卫人民政权的重要性,体察不到共产党员和人民群众是血与水的关系。从姚联官的错误中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全国解放后,共产党掌握了政权,在和平环境中,有一部分思想不健康的投机分子,趁机钻进革命队伍中来,他们并不是要艰苦奋斗,全心全意地为人民谋利益,替人民掌好权,捍卫来之不易的胜利果实。他们是到共产党内摘桃子来了,争权夺利来了,趁国家建设大量需要人才之机,混进革命队伍,争得一官半职,便利用手中的权力沾便宜,谋私利,图享受,专横跋扈,坑害民众。这可是当前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啊!不可掉以轻心。这正是阶级敌人梦寐以求的奢望,必须坚决彻底地予以纠正。姚联官的错误是个什么性质的问题呢?目前看还不够敌我矛盾,不可与阶级敌人同等对待,仍属人民内部矛盾,是严重的农民意识,小农经济的产物,自私自利,沾小便宜,坑害百姓,目光短浅。对于这种奸宄之人,不法之行为,必须教育他彻底改正,不能再叫他给共产党的脸上抹黑。怎么处理他呢?把问题如实的向县粮局汇报,由局领导去处理?俺看暂且不向县局汇报,问题还需进一步查清。这块刮板他是什么时候做的?用过多少次?都还是未知数,不可一叶障目,需做全面了解。还是以教育为主,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先找他本人当面谈谈,一来弄清真像,二来看他对待错误的态度。在处理姚联官的问题时要慎之又慎,此人干革命时间不长,权力不大,可能量不小。姚联官与区长赵波的关系特殊,不可轻视、鲁莽。将事情调查清以后,必须首先向赵区长汇报,听听他的意见再做处理。双吕粮站有双重领导,业务和人事归县粮局,而粮站在双吕区驻地,很多事情还得听区领导的,不可把与区领导的关系弄僵。从姚联官的错误中,说明俺也有官僚主义,粮站成立之初,就发生这样严重的问题,起码俺应负教育不够的责任。
石头碾转寻思了一夜。
朝暾还在地平线以下就把鱼白色的光线喷到大地上。石头打开大门,洒扫着门外的街面。大门口右侧的老槐树秃了半个头顶,树杈上张着个簸箕大的嘴,打着哈欠,伸着懒腰,摇晃着手跟石头打着招呼。据说这棵老槐树经过了一百多年的风风雨雨,树干上还残留着日本鬼子扫荡时射在它身上的弹孔。清晨,槐树它本想再睡一会儿懒觉,无奈被风将它摇醒,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啊!
早饭后,石头掇着烟袋,撇咧着厚嘴唇,晃动着长腰来到办公室,还未坐定,就哈欠连篇,不住地眨巴着干涩的眼皮。
“石站长今格精神不好,萎靡不振,跟没睡醒的一样。”郑美娟收拾着办公桌,歪着头看石头懒洋洋的样子说。
“是啊!提不起精神来。”石头又打了一串哈欠,问:“张玉娆呢?”
“你刚才洗脸时她走了。”郑美娟说,“对了,夜格黑喽俺给你带回来一包牛蹄筋,你睡了,没喊你,在俺屋里放着,俺给你拿去。”
“不用了,先在你屋里放着吧,晌午咱一块吃。早晨不愿吃肉食。”
“石站长今格为啥情绪不高?”
“俺黑家做了一个噩梦,对你说说吧?”
“若是鬼抓头的梦你别说,俺不听,害怕。”
“上班时间,那能讲鬼话。”石头说,“黑家俺梦见一伙土匪来砸咱的粮站,把咱们都捆在门外边的老槐树上,将仓库的粮食抢劫一空。不知是咋回事,俺身上的绳子突然松开了,腰间还别着两把盒子枪。俺就像武工队长一样,手持双枪,和土匪们一场激烈战斗,打死了土匪抢回了粮食。正在高兴的时候,一个没被打死的土匪从昏迷中醒过来,举枪向俺射击,子弹正中俺的眼窝,嗡的一声,将俺惊醒了,到现在头还隐隐的疼。”
郑美娟给石头圆梦说:“梦都是反的,说明咱们粮站平安无事。这梦是石站长过多地担心仓库的安全,是幻觉。”
“咱们粮库可不是平安无事呦!美娟,麻痹不得,不是俺想的过多,是俺还有疏忽大意的地方!”石头一语双关,语重心长地说。
“有石站长那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没事!石站长,你多虑了。”郑美娟说。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何况俺还不是智者,是个粗人。”石头谦虚地说:“美娟,咱们粮站成立不久,大家都缺乏经验,俺没做过领导工作,工作起来更是捉襟见肘,漏洞百出,有时自己还自病不觉,你看俺有哪些不足的地方,提提怎么样?”
“哏儿哏儿哏儿!”郑美娟笑笑说:“石站长今格是关公过河,牵须(谦虚)过渡(度)呀?谁不知你工作认真,细微。俺看不出有什么不足之处。”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石头说:“小郑今格怎么说起调皮话来了?”
“跟你学的呗!哏儿哏儿哏儿!”
“别光学俺的坏毛病。”石头提醒郑美娟,“咱们做经济工作的,整天和钱物打交道,容不得半点马虎,千里大堤,溃于蚁穴,要谨小慎微才是。更不可有私心杂念,一失足铸成千古恨呀!小郑,你还年轻,更要小心做人啊!”
郑美娟对石头前半截说的话倒没觉得奇怪,领导吗?教育人都是这种口气。惊讶的是石头的最后两句话,一失足铸成千古恨,这是什么意思?小心做人,这是指的什么?郑美娟不禁将她与姚联官的丑事联系起来,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天黑家石站长回来过?不可能,大门在里边紧闩着,没有人进来。郑美娟摸不清石站长说的话是啥意思,心中害起怕来。低头想了想,大着胆子问石头:“站长,是不是俺有做的不对的地方,请站长批评指正。”
“你想哪去了?”石头不住地吸烟,吞云吐雾,咳嗽几声说:“你们都不错,为了防患于未然,俺给你们打打预防针。”
“石站长别客气,看见俺的缺点就明指出来吧!”郑美娟仍不放心。
“呵!”石头惊讶地说:“肚子里种藕,多心眼了?”
“哏儿哏儿哏儿!”郑美娟放心地笑了。
接下来就是姚联顺在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他们二人的对话:
“石站长今年多大岁数了?”郑美娟问。
“你猜猜看,看能猜准不?”
……
“美娟同志今年十九岁了吧?”
“还差仨月。”
“有对象了吗?”
姚联顺将踏在办公室台阶上的脚缩回来,静听着郑美娟的回答:“哏儿哏儿哏儿!”郑美娟没有正面回答石头的问话,而是将铜铃般的笑声从办公室内撒到院子里。
在院里踌躇不定的姚联顺听到郑美娟的笑声,比掉在蜜罐子里还甜,整整衣冠,迈步进了双吕粮站办公室。
郑美娟惊喜地一眼将姚联顺收入心窝,又立刻低下了绯红的脸,胸膛内敲起了小鼓。
姚联顺悠然而至,两眼如同转动的雷达天线,嘎噔,停在郑美娟的方位上,开始定向搜索,一束绚艳的鲜花显示在雷达的荧光屏上。
“你找谁?”石头警惕地打量着站在身边的潇洒少年问。
“你是石站长吧?”姚联顺将目光对准石头。
“对呀!你是谁?”
姚联顺编造着来粮站的理由,说:“俺四哥派俺来向你再请两天假,叔叔的丧事还未办完,有些家务事需要四哥在家处理一下。”
石头端祥着姚联顺,心想俩兄弟的长相怎么相差十万八千里,能是一母同胞?诧异地问:“你是姚联官兄弟?”
“对呀!”
“亲兄弟?”
“这还有假。”
“你叫什么?”
“姚联顺,排行老五。”
“你咋不在家陪灵?”
“学校功课紧,不愿耽搁。”
“你在哪儿上学?”
“在邢武师范。”
“今年多大了?”
“二十,虚岁。”
“啥时候毕业?”
“明年。”
一个问得详细,一个对答如流,正对郑美娟的下怀,听得仔细。把每句回答都用刻刀雕在心瓣上。当然也正迎合了姚联顺的心意,巴不得向郑美娟将自己的情况讲个彻底。
石头在和姚联顺交谈中,观察到他的眼神不住地瞟着郑美娟,而郑美娟也偶然?一眼姚联顺,便介绍说:“这是俺们粮站的会计郑美娟同志,认识一下。”
“你好,俺是姚联官的五弟,叫姚联顺。”姚联顺再次自我介绍,必恭必敬地站起来,向郑美娟伸过去右手。
郑美娟羞昵地站了一瞬间又坐下,始终没抬头,暗暗一笑,没去握姚联顺伸过来的右手。
姚联顺尴尬地缩回手,石头赶紧圆场,说:“大闺女怕见生人,一回生二回熟。其实小郑是个很开朗大方的女同志,对工作可负责任呢?联顺,坐坐。”
姚联顺并不介意,大大方方地坐在椅子上,问:“俺在这坐着不影响你们的工作吧?”
“没事。你轻易不来,是客人,走了这么远的路,坐下歇会吧。”石头留客。
“那俺就坐下喘口气儿。”姚联顺从裤兜内掏出一把纸扇,轻轻的扇着。
“放麦假不?”石头怕冷落了客人,没话找话。
“放。秋四十麦十五,再有二十多天就放假了。”
“你哥在这工作不错,俺们关系很好,都是老伙计了。”石头又开始抽烟。
“听四哥说石站长是抗日时期的老干部,工作能力强,思想觉悟高,俺可敬佩你呢?老革命,国家的财富。”
“俺算不上老,你大哥二哥才是真正的老革命。”石头说。
“大哥二哥是俺家的光荣,也是俺向往的偶像,俺立志向他们学习,沿着他们开辟的革命道路,昂首挺胸阔步向前!”姚联顺像宣誓一样表着决心,实则是表演给郑美娟看的。
“你们年轻人前途无量呀!好好学习吧!将来都是国家的栋梁。”石头鼓励姚联顺。
姚联顺说:“俺们赶上了好时候,革命前辈流血牺牲,前赴后继,打下了好江山,给我们青年人创造了一个难得的和平环境,能在这种环境下读书,算是三生有幸,全是托的共产党的福,我们是幸运的一代,幸福的一代。”
“是啊!战乱的年代,别说读书,能有口饭吃就不赖,你们可要珍惜这大好时光啊!”
“那是一定,在学校俺们的同学都有很高的抱负,远大的理想和终身的奋斗目标。”
“啊!”石头发现姚联顺很健谈,有一股青年人的冲动,问:“你的远大理想是什么?
姚联顺清清喉咙,挺起胸脯,说:“俺从小就很羡慕大哥二哥,光想赶紧长大去参加八路军,打日本鬼子为国家立功,那时俺就想当将军,当司令,指挥千军万马将日本兵打回东瀛去。没想到小日本这么不经打,没等俺长大,就无条件投降了。现在俺立志当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为国家培养大批高质量的人才。当然,俺还想当一名科学家,不过不现实,家中有困难,不能上北大,清华这些有名的学校,光有理想不沾,月亮上挂馅饼,可望而不可及。
“没有经济条件上大学,可以自学成材吗?”
“石站长说的千真万确,正对俺的心意,俺要在教书过程中学习文学、做诗,写小说,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将来当一名伟大的文学家。像苏联的大文豪高尔基,他的名著有《母亲》《我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那文学水平真高,俺都读过,爱不释手。像咱们国家的《三国演义》《红楼梦》《儒林外史》,那文学价值盖世无双,流芳百世,百读不厌。英国的戏剧家莎士比亚,写的世界名著《李耳玉》《罗密欧与朱丽叶》等等等等,俺都拜读过多遍,就是为将来写出世界名著打基础。”
郑美娟听醉了!
石头也不住地咋舌,同时他觉得这位青年有点好高骛远,想入非非,说:“你有远大的理想故然好,志生少年吗?不过要充分地估计到困难,人生多坎坷,前方的道路是不平坦的,要一步一步地走,困难要一个一个地克服,只有脚踏实地契而不舍,抱负才能实现。”
姚联顺不甘心在郑美娟面前受石头的教育,要显示自己有恒心,有独到的见解。说:“事在人为,人定胜天,只要有决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当然,俺的理想是为国出力,为劳苦大众谋利益。不是图个人的名利,过去讲的学而优则仕,学习努力只是为了当官,把读书当做升官发财的阶梯,那是剥削阶级的读书观,封建主义的思想残余。俺是革命家庭,贫下中农的后代,根红苗正,历史清白,要为革命而读书。为革命而学习,为保卫胜利果实而发奋进步,为建设一个强大的中国而学习,学习,再学习。”
郑美娟心中佩服,读的书多就是好,看人家懂的多多,讲得头头是道,铿锵有力,谈吐不凡,将来一定有出息。
“讲得不错,倒底是肚里有墨水的人,有出息。”石头敷衍了事地夸了几句。
姚联顺被夸得忘乎所以了,更加侃侃而谈起来,说:“我们国家经过满清腐败,军阀混战,民国无能,日寇掠夺侵略,半个世纪了,战乱不断。天灾人祸,使我们的祖国国力衰竭,民心涣散,经济落后,四万万同胞生活在水深火热的苦难之中。共产党领导人民闹革命,解放了全中国,人民看到了希望。然而百废待兴,人才缺乏,急需要大批的建设人才。时不我待,有热血的青年,有识之士,必须认清当前的大好形势,发奋学习,掌握科学技术,提高自己的才能。将来走上工作岗位,才能人尽其才,才尽其用,为国争光。”
姚联顺语惊四位,把个郑美娟惊得目瞪口呆,不禁昂起头,好像姚联顺此时就是自己的男人,神气十足。
石头不以为然,越听越觉得像背诵戏文,对姚联顺的夸夸其谈,矫揉造作,华而不实,酸不拉唧的语言产生了厌恶感。碍于面子,不得不随声附和地说两句:“你很聪明,口才也不错,真应该去上大学深造,将来能成大气候。”
“唉!石站长,你别说了,俺何曾不承想去上名牌大学。只因父母早逝,俩位哥哥早年参加革命,家庭负担重,为生计四哥辍了学,俺不忍心再给四哥增加压力,考上了师范,国家培养,不用家庭出学费,只好低就了。不过俺觉得一个人的才能高低,并不全在学历,上学是学习,工作也是学习,而且是更切合实际的学习。李时珍并没有高学历,在实践中总结经验,写出了《本草纲目》,传世珍宝,医学上独一无二的药典,成为明代的医药学家。历史上自学成才的不乏其人。只要俺在工作中坚持学,就一定能为国家的工业现代化,农业机械化做出贡献。苏联能造飞机大炮,美国能造原子弹,航空母舰,我们国家也要造飞机,造原子弹,一定能够超过他们。”
石头再没有心思和这位心血来潮的人攀谈了,赶巧有人籴粮食,石头拿着钥匙就往外走,姚联顺装模作样地站立起来,要告辞。石头客气地说:“吃过午饭再走吧,你和美娟在办公室坐着,俺一会儿就回来。”
姚联顺正不想走呢,借梯子下房,又坐在原来的椅子上。办公室内的空气温度在迅速升高,两位心潮澎湃的年轻人在热血沸蒸,脸上都浸出了汗渣,四只手都紧紧地攥着一把水珠,房内静的出奇,只听见“呼!呼!”二人的喘气声,神经线都绷紧到了极限,这时,若有一根头发落地,准能像手榴弹暴炸一样,把他们二人惊地跳起来。双方都在极其不自然地搓着手,似乎要把手指头搓下一层皮来,你偷偷瞄她一眼,她暗暗喽你一眼,真是投目一笑百媚生,千言万语不言中。
俗话说,臊男不臊女,在这种场合,男方要主动打破僵局,姚联顺将手指揉搓得通火,看看办公室门口,说:“今格天气不赖。”
“嗯。”郑美娟从鼻子眼里应道。
“你记帐写的字码真漂亮。”姚联顺伸头看了看摊在桌子上的帐本。
“是吗?”
“你是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
“去年。俺表姐在区政府工作。”
“是吗?谁呀?”
“对你说你也不认识。”
“那不一定,兴认识。”
“叫张玉娆。”
“噢!区妇联主任,她是你表姐?”
“对呀,你认识?”
“认识,前几天她到俺们学校发动师生给抗美援朝的志愿军将士写慰问信,口才真好,不拿稿纸,一口气讲了两个钟头,口齿流利,言简意明,条理清楚,没打一个笨克。”
经过交谈,办公室的温度降了下来,二人脸上的汗水被风吹走,都不在拿手指头出气,浑身肌肉都松驰了许多,心律都恢复了正常。
姚联顺摇着纸扇,很自然地问:“你是那个村的?”
“刘庄。”
“不远。”
“离双吕九里地。”
“离俺村只有三里地,有时俺割草割到你们村西的大埝上去,从你们当街里过。”
郑美娟还是不愿意主动发问,沉默片刻,姚联顺又问:“你们站长人不错吧?”
“好着呢!”
“一接触就知道是位很敬业的人。”
“嗯,工作认真,对下级要求很严。”
“严格好,培养人才,就要严格,严师出高徒。”
“是一位视粮如命的人,不管是院里,街里,只要发现有失落在地上的粮食粒,立马捡起来,颗粒归仓。”郑美娟的话开始多起来。
“老革命都是这样,文化不高,对事业忠心耿耿,老黄牛精神。”
“他人可热情呢,特别是对顾客都是笑脸相迎笑脸相送。平常说话特幽默,讲起笑话来能叫人笑破肚皮,和你哥一样。”
“俺哥也会讲笑话?”
“嗯。”
“俺哥工作咋样?”
“还可以。”
“还可以就是很一般。”
“比俺能力强。”
“俺了解他,说话缺少把门的,好得罪人。不过人非神仙,孰能无过,没大错就沾。”
郑美娟不语。
“四哥有得罪之处,还请你担待点。”姚联顺看出谈到四哥,郑美娟脸嗔下来,话不多。
郑美娟身子动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姚联顺没有多想,觉得天不早了,该回学校了,起身告辞。
郑美娟站起来,依依不舍地说:“石站长不是留你吃晌午饭吗?”
“下午还有课,再见。”姚联顺情丝绵绵地向郑美娟招招手。
“以后多来。”郑美娟送到办公室门口,倚门而立,目光一直伸到大门外。
姚联顺回眸一笑,走出大门,鼻尖上的肉瘊撅得老高,非常得意。然而郑美娟只注意到了姚联顺的白净白净的圆脸和出神入画的大眼睛,却忽略了姚联顺鼻尖上还长着一颗刺眼的肉瘊。
黄菊上吊自尽被及时赶到的妇女主任张大花救活,气得姚联官两个鼻孔不够使,张着大嘴喘气,刚说两句话又被张大花抢白回去,噎得脸红脖子粗,钻出牛棚,没向刘桂巧告别,悻悻地离开姚家庄。
太阳落山前,为了给人们留下美好的回忆,向大地撒了一把金粉。金色的村落,金色的道路,金色的麦浪,翠绿的树叶和茂盛的秋苗都镶嵌上一道金边,大地瑰丽得像一幅奇花怒放的画图。
然而,当姚联官离开姚家庄怒气冲冲地走在去双吕粮站的路上时,大地立刻脱去金色的艳装,穿上一身黑纱。
夜黑得很快,西天边上的月牙,细似柳眉,恰似外语老师用削尖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淡淡的“C”字母,苍白得没有一丝朝气,也很快被西山吞入腹中,就像大黑熊吞吃了一根弯曲的嫩豆芽。
姚联官在夜幕中踽踽而行,心中忿忿不平,他恨张大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他恨堂弟姚联广无情无义,不念手足情,出手太狠毒,打得他鼻青脸肿,在乡亲们面前丢尽面子;他恨孔庆辉是喝了河水,管得宽,不公平,叫俺赔了一石五斗麦子,那为什么不把牛皮给俺要回来?他恨刘桂巧胆小如鼠,笨似猪,蠢似驴,还号称母老虎?狗屁!
当然,姚联官将这一切怨恨最终都归结在黄菊一人身上。他纳闷,为什么在黄菊身上屡吃败仗?要说虐待她,也够水平了,一个女人家一年四季住在四面透风的臭牛圈里,凄风苦雨,与牛为伍,不拿她当人看,她却泰然自若,心若止水;一年四季像牛一样使唤她,吃糠咽菜,挨打受骂,人家硬是不计较不生气,像一头死猪,任凭开水浇烫,她却毫无反应,一如既往,稳如泰山;鼓动姚老一调戏她,散布流言蜚语抵毁她的名声,满城风雨竟没有吹动她的一根头发,就像村北的老榆树,风吹雨打,虫咬雪冻,活得好好的,纹丝不动;买砒霜想毒死她,非但她皮毛未损,反面赔进去一头牛和一石五斗麦子,她就像地里的马苋菜放在青石板上暴晒三日,叶枯茎黄,然而它挨着土就生根长出嫩叶。难道是她的命大?俺就不信治不了一个大字不识的乡巴女人?俺到底看看是她的命大,还是俺的手毒!
夜路,对心术不正之人是噩境,姚联官慢慢地被?人的夜景搅得心慌意乱,从对黄菊的怨恨中出来,进入了恐慌之中。眼前的小道只能看出五步之内,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跌撞撞向前赶,两眼不敢左右看。他怕鬼,他怕左边有孔庆美伸着舌头的吊死鬼,他怕右边有蓝梅棍棒下边的冤死鬼,他怕草丛中有翠玲这样的屈死鬼。他怕歹人,他担心前边有像刘坏蛋这样的劫路贼,一棍子闷在头顶,小命就完完。
姚联官害怕了,头皮发麻,大腿跟发软,小腿肚子转筋,肚子下坠,脑门上出汗,手心里流水。
沙!沙!沙!姚联官听得身后有人跟随,顿时惶惶不可自持。是谁?是孔庆美?是蓝梅?是翠玲?他不敢想又不停的想,他不敢回头又止不住地回头,发现没人。可沙沙沙的声音又在身后,不由得加快了步伐。
突然,姚联官看见十步之外有一个半人高的黑物挡住去路,惊愕中发现黑物在缓缓蠕动。姚联官的脚像被绊马绳缠住动弹不得,心律骤然加快,两腿一软蹲在地上。不对!黑物迎面而来,好像垂着半尺长的舌头,瞪着鸡蛋大的凶眼,姚联官小便失禁了,裤裆沉甸甸地乌湿。怎么办?怎么办?正当姚联官成惊弓之鸟之状,“哗哗哗!”一只地搬堂鼠从他面前穿过,噌!他从地上站起来,屁股上粘着一大块尿泥,嘎嘎嘎!上下牙打起架来,脸上的麻子个个都站在百米的起跑线上,随时准备逃窜。姚联官将牙咬住,心想,在这前不搭村后不靠店的野地里,前边黑物是人是鬼只有拼死一搏了,他慢慢地蹲下在地边捞摸了两个拳头大的硬坷垃,壮着胆子站起来大声喊:“谁?”
黑物摇晃几下不动了,没有回声。
“谁?快闪开,不然俺就对你不客气了!”
黑物没有胆怯的样子。
姚联官孤注一掷了,大吼一声:“招家伙!”抡臂将手中的硬坷垃向黑物砸去。黑物又晃了几下,还是不退却,不躲闪。
姚联官豁出来了,心想,是人是鬼都一样,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大不了拼个你死我活,紧紧裤腰带,又捞摸了两块土坷垃,高声叫着为自己壮胆,“俺来也!”跃身向黑物扑去,窜到黑物跟前,原来是一棵半人高的扫帚苗。气得姚联官肠断肺爆,将扫帚苗连根拔起,抛到路旁的麦田里。
姚联官带着一身臭汗,带着一裤裆尿泥,带着一肚子烦恼,回到粮站,只和石头在黑影里说了一句话,根本没敢去见郑美娟,扎到自己寝室睡觉去了。
惊吓过度,精神紧张,姚联官久久不能入睡。双吕村的鸡叫了两遍,姚联官睡着了。
由于近些日子受各方面的刺激频繁,所以姚联官一入睡就开始做梦:
“姚联官当站长了!穿着一身笔挺的斜纹蓝哗叽中山装,蓝梅给他新做的千层底尖口布鞋,一手端着茶水,一手拿着报纸,迈着四方官步,慢慢地度进办公室,坐在椅子上对石头和郑美娟发号着施令。”
“忽然,听得大门外街心里一阵欢快的喇叭声,走出粮站一看,从东边吹吹打打走过来了一队迎亲的队伍。到跟前发现,一匹枣红大马上坐着一位新郎,马头上缀着一朵大红花,新郎的胸前系着一个红绸子大花球,头上的礼帽插着状元翎。细瞅这新郎官,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五弟姚联顺。这小子结婚也不对四哥说一声,看他那神气劲,昂首挺胸,目中无人,得意忘形,美不胜美,看见俺连个招呼都不打。姚联官再看后边过来的花轿,奇怪!轿帘卷起,轿里坐着粉面桃花的新娘是郑美娟。姚联官手中的报纸被风刮飞了,水杯落地摔碎了,浑身顿时就像掉进醋缸里,从头酸到了脚。自己的情人被自己双手献给别人,虽说这别人是自己的亲兄弟,还是太憋气。唉!五弟呀!你不要这么烧包,不要这么神气,你捡的是俺用过的下脚料,你娶的是俺穿过的破鞋,你吃的是俺美餐过的剩饭!呸!美去吧!俺现在是双吕粮站的站长,郑美娟是俺手下的兵,俺叫他干啥她不敢违抗。郑美娟!你别得意,今后俺想怎么玩你就怎么玩你,你看着,还得叫你乖乖地送到床上。”
“拜天地!姚联官一愣神,原来和郑美娟并排站在天地前边的是自己,欣喜若狂地同郑美娟拜罢天地,牵着郑美娟细软的小手,步入了洞房。红烛下,姚联官美不自控地照照镜子,啊!他惊奇地发现脸上的麻子都不翼而飞,自己变成了戏台子上的粉面小生。姚联官瞅着坐在床上的郑美娟,她的头上蒙着他给她买的大红色真丝头巾,铜铃般的声音从真丝头巾内传出来:“官,快来揭开红盖头。”
“姚联官美滋儿滋儿地走到郑美娟面前,刚想伸手去揭那真丝红头巾,刹那间,红头巾像一朵彩云飞向空中,彩云中裹着郑美娟飘然而去。姚联官慌了,酷似傻狗撵飞禽,拼命地追赶着空中的彩云。”
“眨眼间,红头巾落在原野里,变成一张五颜六色的地毯,在灿烂的阳光下平铺在草地上。地毯的中间躺着一丝不挂的郑美娟,如同一株长白山的人参,根须清晰地晒着太阳浴。姚联官恰如大兴安岭上狂奔而至的斑斓猛虎,在人参旁突然放慢脚步,缓缓接近猎物,用舌头舔着人参的根须,心潮澎湃,猛然后腿一蹬,前腿腾空而起,扑向银光闪闪的长白山人参。那知姚联官一个虎跃,竟扑在一堆葛针窝里,红地毯变成了黄土地,郑美娟变成了一只灰刺猬,白人参变成一只半尺长的银蛇,昂起头,唿唿地吐着鲜红的舌信。姚联官趴在葛针窝里一时爬不起来,躲闪不及,被银蛇咬住鼻子。”惊叫一声醒来。房内仍然漆黑一片,摸摸坑坑洼洼的鼻头,原来是姚联广打的伤还在阵疼。
上班时间到了,没等姚联官到办公室,就被石头叫到他的宿舍,石头劈头就问:“姚联官,你干的好事?如实招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