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联广痛打姚联官庆辉巧断死牛案
灿烂的阳光将双吕粮站不宽的院子切割成相等的两半,东边一半阴暗处地上像铺着一条青黛色的地毯,西边一半明亮处以镶着一块镀上金粉的铜板。麻雀们知道粮站是它们觅食的最理想的地方,一会儿扑楞楞落满院子,一会儿哧楞楞飞到房顶,在房檐上整齐地站着队,歪着小圆脑袋俯瞻着院里的动静。
话说姚联官兄弟俩在房内谈得热火朝天,忽听得大门外有人急如星火地呼唤。姚联顺第一个窜出屋,吓飞了院里上百只麻雀。姚联官更不敢怠慢,尾随着姚联顺冲到院里,向大门口望去,原来是本村的姚六成站在街边,打着手势叫他们兄弟快过去。姚联官心中直楞楞打了个寒战,看姚六成的表情像是报丧来的,谁死了?是刘桂巧用砒?毒死了大嫂黄菊?没等姚联官多想,就听姚六成对抢先赶到跟前的姚联顺说:“你们兄弟俩都在这,快,快回家吧,你叔叔死了。”
姚联官一听说叔叔振才死了,眼前一黑,脑子里立刻意识到大事不好,很可是刘桂巧把叔叔给毒死了,这可是塌天大祸呀!婶子和振才叔的几个孩子岂肯与俺甘休?姚联官紧窜两步,问姚六成:“俺叔是得啥病死的?”
姚六成说:“夜格黑喽你们两家合喂的黄牛暴死在圈里,你叔叔心疼牛,一口气没缓过来,就昏过去了,再没有醒过来,早晨断的气。”
“牛是咋死的?”姚联官急切地问。
“哪谁知道,得问你大嫂,别再问这么多了,快回家吧。”
郑美娟听得大门外乱哄哄的,丢下手中的帐本,站在办公室门口倚门侧面向街面上注视。姚联顺听说叔叔死了,有一种事不关己的感觉,没在关心四哥与姚六成说些什么,心中还惦记着刚才哥哥给他介绍对象的事,后退几步转身向粮站办公室门口望去。
当啷!姚联顺与郑美娟的目光就像两块珏玉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又似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郑美娟两洼明晃晃的秋水,哗啦啦淌过去将姚联顺罩在大门口,心中不住地惊讶,“哇!好一个白马王子,如意郎君!”姚联顺两只明镜般的大眼,投过一张深情的目网,将郑美娟罩在办公室门边,“啊,好一位国色天香,貌似貂婵的玉美人!”姚联顺的眼帘卷到了头顶,瞳孔扩张到极限,两只黑眼珠就像钉牢在眼眶内,死死地盯着郑美娟
姚联官的心情与姚联顺正相反,他这时可没有闲情逸致,脸上麻子个个急得冒生烟,一团迷雾使他心乱如麻。牛是怎么死的?是病死的还是刘桂巧毒死的?他为什么不毒死大嫂而毒死了耕牛?家中倒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姚联官如蜂蛰目,急忙打发姚六成回家,回头找联顺,见他和郑美娟在眉来眼去,喊道:“联顺,你和六成先回去,俺安排好工作就走。”
姚联顺一步三回首地走了。郑美娟目送姚联顺出了大门,眼帘像小碗扣筛子,叭哒!放了下来,将两汪秋水收起,回了办公室。
姚联官将粮库及宿舍的房门锁好,到办公室对郑美娟说:“俺叔叔过世了,两三天回不来,请你代俺向站长请个假。这是仓库的钥匙,有人来籴粜粮食,你先挡回去,赶明石站长回来,你把钥匙交给他。”姚联官对郑美娟仍然放心不下,担心石站长回来发现郑美娟反常,她再经不住诘问,把今格的真情吐露出来,故特别交待说,“记住,石站长回来,你的情绪要和往常一样,自然点,高兴点,千万不可露出破绽。刚才俺兄弟来过,你也看见了,这事等俺陪灵回来再说,听俺的话没错。”姚联官走到门口又回首瞪了郑美娟一黑眼珠,带着恫吓地口气说:“黑喽把你表姐叫过来与你做伴,嘴要严一点,别不计后果!”
老实巴脚的庄稼汉姚振才,一辈子在土坷垃窝里摸爬滚打,将土地和耕牛视做比命还贵重,有了耕牛和土地就有了饭碗。农民吗?不图高官厚禄,不图出人头地,辛苦受累一辈了,就是为了一口饭,一家人能一年四季吃饱饭,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和欢乐。
当姚振才在蒙胧中听见黄菊喊牛死的声音,如同一根闷棍打在脑门上,他慌乱中穿着一条裤腿,在漆黑的夜幕中,跌跌撞撞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黄菊喂牛的小牛棚内,借站昏暗的煤油灯光,瞧见心爱的耕牛僵卧在地上,眼泡鼓出老高,眼珠像两只鸭蛋大的玻璃球突出在外,牛嘴里淌着黑血。姚振才摸摸挂着铁圈的牛鼻子,已经气断命亡。他纳闷,觉得牛死得蹊跷,想问问黄菊是什么原因,谁知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腹内翻江倒海,脑门冲血站立不住,嘴只张开半拉一句话没说出来,扑在牛尸上再也没有起来。
姚振才的儿子姚联广随后赶到,见爹昏死过去,哪还顾得问牛的死活,麻利地背起爹就往家跑,在路上碰见迟一步赶来的娘,说:“娘!快去叫俺二气大伯,俺爹不沾了。”
“咋啦?”姚联广的娘一句问话刚出口,儿子背着他爹已跑出十丈开外,等叫着姚二气赶回家,姚振才已平平稳稳地躺在炕上,没有呻吟,没有挣扎。一生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姚振才,如今是背朝凉炕面朝天,弯曲了大半辈子的蚂虾腰伸直了,像一棵枯死的树桩,静静地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一条条都成了干涸的小沟。
姚二气将一双二道眉鞋脱在炕下,光着脚丫子爬到炕上,在姚振才那棵平摆着的树桩上,上下左右扎了二十多根银针,所有的急救穴位上都竖着一支明晃晃的针尾。姚二气拉过来姚振才干棒似的胳膊,三个手指按在脉位上,手下似乎微微跳动了几下,终因内阻大太跳不动了。姚二气多么希望手下能有飘、沉,缓、急、燥的感觉,右手三个手指交替地触摸着脉位,左手不住地依次捻着姚振才身上的银针。一个时辰过去了,猫头鹰在树北的榆树上叫了三遍。又一个时辰过去了,姚二嫂家的公鸡第三次打鸣。姚二气终因回天无术,无可奈何地松开了右手的三个指头,深遽的眼窝内慢慢浸出混浊的泪水。
黄菊在牛棚内守着死牛,百思不得其解。老牛牵进圈时还是活蹦乱跳的一条性命,眨眼间变成了一个枝溜八叉的僵尸。她回忆着喂牛的草料,麦麸和杆草已喂过多日,不会有问题。唯独青草是夜格过晌午割的,黄菊将剩下的青草仔细翻着察看,有谷苗、谷谷友,玉米苗,香蔓草,茅草,酸溜溜,芦草,扫帚苗,再没有别的草,这些草都没有毒呀!黄菊想想天气,这几日风和日暖,牛又没出大力气,夜格儿在房南拴了一天,又没听说谁家的牛闹病,更没有闹牛瘟。那牛到底是咋死的?
黄菊正在为牛的猝死绞尽脑汁想原因,突然听见叔叔家哀声振天:“不好!叔叔不沾了。”待黄菊跑到叔叔家,叔叔已经穿好衣服,静静地躺在灵床上。黄菊趴在叔叔的灵前嚎啕大哭,谁也劝不住,哭走了满天繁星,哭破了茫茫夜幕,哭出了苍白的太阳…
太阳出来了,数着农田里干活的人头,发现少了一位瘦弱的弹弓腰农夫。
姚振才老伴守着丈夫的灵床哭得死去活来,好端端一户人家,突然祸从天降,塌了半边天,牛死了还可以买一头,人死不能复生。虽然说是黄菊闯下的祸,可她一个可怜的女人家,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怪她有何用?真是哑巴吃黄莲有苦说不出呀!
姚联官回家后,首先找刘桂巧将真实情况了解清楚,为掩人耳目,将黄菊拽到叔叔的灵前兴师问罪,非要打死黄菊给叔叔偿命。黄菊自知罪不可恕,黄黄着脸跪在叔叔的灵堂前,顺从地任凭发落。由于众乡亲的阻拦,黄菊只挨了重得的两脚,被张大花和姚二嫂架走了。
姚联官为消灭痕迹,趁夜晚人静之时,偷偷从陪灵的现场溜回家,将牛皮剥下来,将牛尸大卸八块,在小牛棚南边枣树林里,选了一眼废弃的红薯窑,丢在里边深深地埋入地下,连喂牛用的料杈子和舀水用的瓢都成了牛的殉葬品。姚联官与刘桂巧不辞劳苦,整整折腾了一黑家,刷干净了饮牛的水瓮,清理完牛圈,将一切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清扫一遍,自觉万无一失后方才住手。
埋葬姚振才那天,姚联顺没等起灵,早饭一毕拔腿离开了姚家庄。他知道牛死后又气死了叔叔,叔叔家不会善罢甘休,必然引起家庭纠纷,他不愿陷在是非的旋涡中,另一个原因是他心中想着郑美娟,出了村东口,拐弯往北直奔双吕粮站而去。
姚联官送走了叔叔姚振才,也怕婶子家找他的事,悄无声息地想暗暗溜走。刚出门口,被身材魁梧、膀圆腰粗已长大成人的堂兄弟姚联广拦住去路,像一堵不可越逾的城墙挡在姚联官的面前,板着铁青的面孔,冷冷地问:“四哥!你干啥去?”
“单位里人手少工作忙,俺得赶回去上班。”姚联官不想和姚联广纠缠,侧着身子往外走。
“你就这么走哇?”姚联广向侧面跨一步说。
“啊,还有啥事?”姚联官故做惊讶地说。
看热闹的乡亲开始围拢,但没有人劝架。
“事情还未弄清,你就想溜,没那么便宜吧?”姚联广死死挡住姚联官的去路说,“这第一牛是怎么死的?白天好好的,黑家说死就死啦,咋回事?这第二,牛是咱们俩家合喂的,属共有财产,你家给喂死了,这帐该咋算?这第三,俺爹是因为牛死给气死的,你不说出个一二三来,想一走了事,恐怕不沾吧!今格这三个问题你不交待清,别想踏出姚家庄半步!”
“不是把牛皮剥下来给了你了吗,还想咋的?”姚联官将牛皮剥下后挂在姚联广家的枣树杈上。想以此了结此事。
“你倒会算帐,一张牛皮顶半头活牛,哄三岁小孩子呀?你先说说牛是咋死的?”姚联广质问姚联官。
“牛是咋死的你问大嫂去,俺不在家你问俺干啥?”姚联官耍赖皮。
“大嫂是谁家的人?”
“大嫂是俺家的人不假,可牛是咋死的得大嫂说清,是她喂死的。”
“你不讲理,俺看牛是被毒死的!”
“你不要胡说,有什么凭据?”
“哪牛为什么七窃出血?”
“那你说是谁下的毒?”
“谁下的毒谁心理清楚?”
“你不要诬赖人,都不兴是吃有毒的草死的?”
“吃几棵有毒的草牛不会死得那么快?就是毒死的?”
“要说是毒死的也是大嫂的事,你找大嫂去,把她送到公安局。”
“俺看大嫂不会下毒?”
“那你说是谁下的毒?”
“天地良心,谁长着人心,谁长着狼心,大家心理明白。”
“你把话说清楚,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知道?”
“你敢下结论牛是被人下毒毒死的?”
“结论俺不敢下,反正牛死在你家的牛圈里。”
“牛死在俺家的牛圈里是大嫂的责任,俺打了她,你还想咋的?”
“牛死到你家你就得赔?”
“谁赔谁?牛有俺家的一半,俺那一半谁赔?不讲理?”
“你说谁不讲理?”
“你不讲理!”
“你不讲理!”
“你诬赖!”
“你诬赖!”……二人吵得不可开脚,姚联广嘴笨吵不过姚联官,但自知力气比他大,上前揪住姚联官的衣领子就要动手,被及时赶到的姚二狗在当中推开,说:“兄弟俩有啥话好说好商量,打架顶屁用,都鸡巴给俺住手。死了牛,打架能把牛打活?牛是咋死的,你们也吵不清楚,谁都不要武断地下结论,你们若是有怀疑,请个兽医来给检查检查,要么报告公安局给破案。”
姚联官贼人心虚,可不能请兽医,更不能报告公安局,硬着头皮:“二狗说得对,牛是咋死的都不要下结论,有可能是吃的不掂对,也可能是得的臌眼病,反正各种可能都有。牛已经剥了,肉都埋了,不用费那么大的劲再挖出来验尸,不就是死了一头牛吗?联广,咱兄弟俩不值当为一头牛翻脸。”
“你说的轻巧,不就是一头牛吗?眼下麦收快到了,用什么拉车?用什么打场?用什么耕地?俺看还是报告公安局,牛是咋死的查个水落石出,不能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了。”
二人继续争论不止,姚二狗见劝说无效,觉得脸上无光,蔫不噔地退到看热闹的人群以外。
姚联广娘由于悲伤过度,身体虚弱,听得他们兄弟二人在街里吵得很凶,老伴尸骨未寒,堂兄弟反目为仇,闹到这种局面,自己又无能为力去劝阻,只能躺在炕上唉声叹气。
刘桂巧胆战心惊,像一只乌龟缩在硬壳里,躲在家中不敢露头,双手紧紧地抱着大肚子,生怕惊着未出生的孩子。
黄菊的脸色酷似锅贴饼子,死黄死黄的,自己惹下的祸端,咎自由取懊悔不迭,有什么办法呢?只好一个人坐在小牛棚内自谴。
姚老一挨过姚联官的揍,虽然两三年过去了,至今记忆犹新,仍然恨之入骨。恨不得他们打起来,心中默默地鼓动着:“打,打,姚联广还不动手打,狠狠地打,把姚联官打得哭爹叫娘才过瘾呢!”
姚联广与姚联官在众人面前都不肯让步,又没有人再出面劝解,吵着吵着互相对骂起来,互揭短处。姚联官高声嚷嚷道:“你不要出言不逊骂骂唧唧,穷不值了是不是?想讹人?没那么便宜,有本事自己把日子过好,没本事就老老实实在裤裆里呆着。”
“俺穷,俺没你们家富。”姚联广寸步不让,提高嗓门喊道:“俺穷,俺正二八经地过日子,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卖嫂子,更没有半夜三更偷偷摸摸往家里背粮食。俺穷,俺有骨气,走正道办人事,俺家里没有人当汉奸,俺家里没有人私通嫂子!俺穷,俺讲理,不欺负人,俺家里的人不会骂大街,不像有的人不要脸,站在房上骂破天,能骂得盖世无双,蝎子拉屎,毒(独)一份。”
“好好!骂得好!”姚老一在人群里傻乎乎地鼓起掌来,??着鼻儿高呼叫好。
姚联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姚联广揭得体无完肤,奚落得无地自容,脸面丢尽,恼羞成怒,嗔目切齿地说:“你个狗操的,看你还胡说八道,揍你个狗二儿的!”顺手抄起姚二狗家门口外边的耠子腿,唿!抡圆了向姚联广腰间打去。
姚联广退后一步闪身躲过,伸手抓住姚联官打来的耠子腿,顺势一拽,将姚联官拽得向前踉跄几步趴在地上,鼻子磕在一块砖头上,顿时鼻血如注。
姚联官爬将起来,抹了一把脸,脸上立刻绽开千百朵红梅花,不顾一切地向姚联广扑去,要与姚联广决以死斗。
姚联广想一不做二不休,既然打,就打个痛快,咚!一计重拳戳过去,姚联官溜溜倒倒倒退几步,脸上成了乌眼青。没等姚联官回过神来,姚联广上前一步揪住姚联官的头发,脚下使绊,没费吹灰之力就将姚联官放倒在地,拳头像捶布一样密集地落在姚联官的脊梁上。姚联官要打架那是姚联广的对手,试图反抗,无奈被姚联广骑在屁股上动弹不得。
姚黑蛋和姚六成担心闹出人命,拨开人群将二人拉开,姚联官再不敢上前动手,雪白的衬衣上血迹斑斑,鼻血在不住地顺着下巴颏往下沥拉。
姚联广被黑蛋拦腰抱住,气不消地蹦蹦,指着姚联官喊:“联官,别看你在区里当官,俺不怕你,跟你没完。”
孔庆辉在村东头左老歪家中向老支书回报工作,听得街里嚷嚷成了一个蛋,不知是咋回事,原以为吵几句就没事了,哪知听得越骂越凶很快打了起来,立刻告辞左老歪赶到打架现场。战斗刚刚结束,姚黑蛋和姚六成一个人抱着一个,姚联广和姚联官都像斗急了眼的公狗,一窜一窜地对骂。
孔庆辉将他们二人叫到姚二狗家的院子里,先令姚联官到屋里用凉水洗脸,将鼻血止住。再令他们二人分东西墙根蹲下,说:“你们都能耐不小,闹得咱村鸡犬不宁,打得双方鼻青眼肿,比朝鲜战场上打得还红火。有本事到朝鲜战场上去打美帝国主义,兄弟相斗算什么英雄?孬种!叫全村的人都看你们的笑话,丢人不?自己家里的事情不能商量着办?商量不成找个外人给调解调解,为什么要打得头破血流,能解决问题吗?上辈老人是亲兄弟,好得像一个人。你们倒好,反目为敌,拳脚相向,狗皮贴在墙上,像什么话(画)?”
“他不讲理!打得轻。”姚联广气囊囊地说。
“谁不讲理?牛死了你说牛的事,东拉西扯地胡咧咧个啥?”姚联官怒不减地说。
“呵!你们的气都还不小。”孔庆辉说,“是不是没有打够?没打够还到街里打去,五尺高的大男人,和娘们一样骂大街,打架,脸红不?”
二人都别着脑袋不吭声了,孔庆辉抽着汗烟说:“不就是死牛的事吗?吃亏沾光你们是一家人,肉烂了在锅里,又不是跟着外人?今格俺给你们当调解人,各说各的意见,谁也不准扯与此无关的事,都不要说不着边际的话,心平气和地说。说吧,谁先说都沾?”
“谁家把牛喂死了谁赔。”姚联广说。
“那要看怎么个赔法?”姚联官的口气不硬。
“这还用问,到集上照样子买回头牛,就沾了呗,马上就要割麦子,没牛可不沾。”
“牛是两家合喂的,要买牛各家摊一半钱,不能叫俺一家买。”
“牛是你家喂死的,不是俺家喂死的。若是牛死在俺家的牛圈里,不用你开尊口,俺卖房子卖地赔一头牛,不会像你这么赖!”
“你说谁赖?要买牛就二一添作五地出钱。”
“不沾,要么就报告公安局,弄清牛是怎么死的,是谁的责任谁负!”
“公安局管你们家的牛是怎么死的?吃饱饭没事撑的?”孔庆辉插话,“牛死了就别找那么多事了。俺说个意见你们看沾不沾?像你们今格的闹法,再买一头牛合喂着是不可能了,不如各买各的,省得以后再闹别扭……”
“俺同意庆辉的意见,各买各的。”姚联官没等孔庆辉说完抢先表示支持。
“俺不同意。”姚联广立刻表示反对。
“你们听俺把话说完吗!”孔庆辉打断他们的争吵,说:“你们都别忙于表态,俺说的办法公平合理,不偏不向。”
姚联广觉得刚才说话冒失,对孔庆辉不尊重,也缓和下口气说:“只要村长一碗水端平,俺听村长的。”
姚联官是茶壶里煮水饺,肚子里有数,他比谁都明白,这样闹下去对自己没好处。刚才在气头上,有些失态,后悔莫及,不如高姿态,表现出一位国家干部的风度,以挽回其影响。说:“村长出面调解俺当然高兴,俺相信村长不会偏向一方。牛是死在俺家的牛圈里,虽然说责任应该大嫂来负,她是妇道人家,怪她也没用,她哪有钱赔。她是俺家的人,事情俺揽起来,该怎么赔俺出钱。”
“好,你们都信得过俺,又有个好态度,这矛盾就好解决了。”孔庆辉说:“其实这事很简单,理在这儿明摆着。刚才联官说牛死在你们家牛圈里,理应你们家赔偿,说叫大嫂赔那是气话,在气头上定不准说什么,联广不要挑理。联广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也没提逾外的要求。俺说的办法估计你们双方都能接收,那就是各家买各家的,现在条件好了,谁也不是买不起,自己家有头牲口使用起来也方便,不耽误农活。据俺掌握的行情,现在集市上头户的价格并不贵,像你们原先合喂的那头牛,也就是值三石麦子。俺做主,姚联官赔给姚联广家一石五斗麦子,两家的帐就算清了。联广你自己去买头户,买骡子买马你自己做主,缺多少钱你自己掏。姚联官也自己去买头户,马上就过麦了,你大嫂一个女人家没有头户可不沾,你手头宽裕,你有办法。联官不要觉得吃了亏,你叔叔为牛的事情都气死了,念你叔叔过去对你家的好,你也应该照顾联广一把,可不该把矛盾闹到这一步。就是没这码子事,你叔叔家有困难,你能不帮助吗?今格联广打了你,是他的错误。希望联官别记仇。联广年轻几岁,牛死了,爹去世了,肚子里有气,你应该理解他,原谅他。当然,联广可不能迁就自己,动手打你哥哥是很错误的,你们兄弟俩小时候整天在一块玩,没打过架,怎么长大了倒没出息了。一会儿向你哥认个不是,求你哥原谅。俺就说这么多,你们有什么意见还可以说。”
姚联广虽觉得委屈,也无话可说,小声嘟噜着:“那就这么办吧,俺打人不对,四哥别怪俺,以后改。”
姚联官心中并不服气,说出的话姿态倒很高,说:“俺完全同意村长的意见,很公平。今格的事情都怪俺,感情一时冲动打起架来,联广兄弟消消气,别和俺一样,你也别赔不是了,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打了俺,俺也打了你,就当咱俩闹着玩的。联广,以后咱还是好兄弟,有什么困难就张口,四哥一定帮忙。”
刘桂巧偷鸡不成丢了米,本想毒死黄菊却毒死了耕牛,姚联官是东吴招亲,赔了妇人又折兵。俩口子聪明反被聪明误,害人不成害自己,嚼烂舌头往肚里咽,无名怒火胸中烧,将怨恨一古脑地都怪在黄菊身。
在孔庆辉的监督下,姚联广从姚联官家扛走了两布袋小麦,计一石五斗。刘桂巧腆着大肚子靠在北屋冲门口的桌边上,目睹着姚联广和孔庆辉在里间屋装麦子,脸拉下来有丈余长,口中咕哝着什么谁也听不清,只见她像老尼姑背诵经文,厚厚的嘴唇上下不住的拍打,发出的声音比蚊子的叫声还轻。
姚联官陪着笑脸给姚联广装走麦子,脸上的麻子个个都气炸了,目视着孔庆辉、姚联广肩扛着小麦向外走的身影,凶狠的目光恨不得变成离弦的利箭,飞过去射进他们二人的后背。姚联官看看一瓮小麦所剩无及,将手中挖麦子的铜勺摔进瓮中,当啷!一声响,已经使用了三辈子的黄铜勺,底上凹进去一个永久纪念的坑。
“叫他们吃了麦了一个个都得噎疾!”刘桂巧见孔庆辉与姚联广背着麦子走远,终于骂出了口。
姚联官像被从口中抢走猎物的野兽,红着眼站在屋当中,突然,用力将北屋门关上,对着刘桂巧吼道:“都怪你,没用的东西!净出些馊主意,将药下到她碗里多利索,哪有这么多麻烦事?”
刘桂巧自知做了错事,怯生生地说:“若把毒下到她碗里,俺怕她死在锅后边,这明摆着是俺下的毒吗?现在不像过去,害死人要偿命的。”
“胆小鬼。”
“你想叫俺也死呀?”
姚联官没有马上说话,他心里想你和大黄一块死才好呢,没人心疼,你死了俺就马上和郑美娟结婚,不会再便宜联顺。但嘴上不能这么说,停了一会儿,他说:“你怕什么?现在那么多反革命还镇不完肃不清,公安局哪有功夫管这些家庭琐事。你不知道?年初张庄张大头为分家闹纠纷,他和他大哥合谋将老三给杀了,半夜里拉出去埋了,现在有啥事?”
刘桂巧仍心中忐忑不安地说:“你没看见,张大花和孔庆辉多么护着大嫂?再说张大头杀死的是他亲兄弟,没人告状,大嫂娘家还有人,能和咱了?你不怕,你为什么不下手?”
“算了,算了。”姚联官说:“事过去了说啥也没用。俗话说,骒马上不了阵。你们女人办不成大事,只会瞎叨叨。快过麦了,你又要坐月子,麦子没了,吃啥?”
“你哪里现在又攒了多少?”
“指望那个还沾?成立粮站后,石头那小子管得严得很,整天泡在粮库里,光靠鞋壳篓里一次能装多少。”姚联官牢骚满腹。
“家里还有一布袋高梁,麦前兴够吃,生孩是麦后的事。”刘桂巧算计着。
“用啥买头户,买条小毛驴也得两石麦子。”
“不买头户,过麦叫俺爹牵着牛来,麦后种地叫那破x用镢头刨去,累死活该!”
“黄菊上吊了!”左三在胡同里大声喊叫。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