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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旋风第三十七回姚联官开口探嫂


  

  第三十七回

  张有才见风使舵姚联官开口探嫂

  单翼难搏云中雾/只身江海乘风出/东西南北何处去/且看舵手意何如。

  风口浪尖我平路/青山红日指征途/待到桅断船底漏/粉身碎骨一破布。

  话说张有才被姚联官一顿恐吓,吓破了苦胆,带着湿裤裆回到家,对妻子明斋连说姚联官厉害、歹毒,并告诫妻子:“翠英的下落要严格保密,暂时对黄菊封锁消息,以后看形势而定。”张有才懊丧地说:“看来做好事也难呀?”张有才担心黄菊来找,想躲出去数日,偏在此时老母病重,没几天就赴了黄泉路。

  黄菊听说张有才母亲过世,不便去打扰,眼下秋收季节已到,黄菊每日里忙得没停脚的时候,到黑喽累得上不了床。谁知忙中又添忙,刘桂巧怀孕了,生理反应特别厉害,一闹就是三四个月,终日里躺在炕上哼哼唧唧,每天要吃六顿饭,黄菊下地半晌里得回家给她做加餐。就这样伺候,刘桂巧还不满足,生着法找岔,不是嫌饭做的早了,就是吵晚了,小米粥熬的稠一点不沾,稀一点更要发脾气,尿盆子倒的不净有臊味就破口大骂,走路动静稍大惊了她的觉也要哭闹一场。黄菊默默地忍受着,心想不看僧面看佛面,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受点屈就受点屈吧。

  一日,黄菊半晌回家给刘桂巧煮了一碗挂面,刘桂巧节外生枝,说光喝桂面倒口味,相吃大甜梨,立逼着黄菊去赶邢武县集。黄菊说:“今格天气好,场里晒着豆子,地里的棉花开得都垂到地上,俺头晌午将棉花摘摘,过晌午要打豆子,没有空。”

  刘桂巧不依,黄菊说:“咱房后的紫枣红了半个,又脆又甜比鸭梨好吃,俺给你摘一把去?”

  刘桂巧噌地从炕上坐起来,怒气冲冲地说:“你今格专和俺打别扭咋的?俺说东你偏说西,俺叫你撵狗你偏要捉鸡,俺今格就是不吃枣,非要吃梨,又不叫你花钱,豆子烂在地里你别管,你给俺赶集买梨去!”

  黄菊好言相劝,说:“桂巧,别生气,看伤了胎气。现在梨刚下来,还不好吃。”

  “就是驴粪蛋子俺愿意啃,你管不着,买去。”

  “经常有担着挑子串村卖的,停一会儿兴有,俺听见吆喝就给你买。”

  “不沾,姓黄的,你气煞俺了,故意和俺做对,你安的什么心?”

  黄菊实在放心不下地里的棉花,找了块包袱皮杀在腰间,心想你爱咋吵咋吵,俺去摘包花。刘桂巧见黄菊不听她的使唤,撒起泼来:“哎呀!俺的娘呀!早知道怀孩子这么难爱,王八操的才怀这狗崽子,姚联官!你个狗操的,死到哪去了!”刘桂巧躺在炕上鸡刨狗挠,双脚把炕蹬的咚咚山响,将自己的头发撕拽得像老鸹窝。

  黄菊见状左右为难,正在进退维谷举止失措之际,姚联官进门了。

  “这是咋啦?”姚联官用愤怒的目光盯着黄菊。

  那容黄菊开口,刘桂巧听得姚联官回来了,越发的哭叫开了:“哎呀!你还回家呀!死在外边吧,俺不活了!”

  姚联官进屋安慰刘桂巧:“别这么闹,当心身子,别吓着孩子,倒底是为啥呀?”

  “哎呀!俺活不成了,你不在家,她个破x生着法克治俺。下的挂面都是清汤格拉水,馇的糊涂一眼能看见碗底,俺想吃的她偏不做,俺不想吃的她非做给俺吃。俺不能闻高梁面窝窝的味,她偏蒸高梁窝窝熏俺,害得俺把苦胆都吐出来了,整天饿的俺前心贴着后心。你问问她安的什么心?她是见俺怀上了孩子,自己不能生心理不平衡,下不去,对俺恨之入骨,巴不得将俺和孩子都整死,她的心真毒啊!”

  姚联官听了刘桂巧的胡言乱语,信以为真,早已火冒万丈,不容黄菊辩解,也不问话,揪住黄菊的头发摁在地上,拳脚相加。

  黄菊头发凌乱地坐在地上,心中实在冤屈,气愤不过地说:“桂巧,咱可不能昧着

  良心说话?”

  “你说谁没良心?今格你不把俺气死誓不罢休,俺不活了,先把肚子里的小杂种砸死算了!”刘桂巧吼叫着挥拳向自己的小肚子打去。

  姚联官眼疾手快,窜上去攥住刘桂巧的手脖,劝住刘桂巧,转身对黄菊又是一顿毒打。

  黄菊咬断舌头往肚里咽,满腹委屈无处诉说,捂着肚子回了牛棚,趴在床上喔喔地哭了起来。哭了一阵子,黄菊还惦记着地里盛开的棉花和场里摊的豆子,换了件衣服,掂着花包下地去了。

  秋粮归仓,麦苗倒针,朝暾徐徐升起,露珠在嫩嫩的麦叶上??放光。黄菊终日里像霜打的枣树叶,黄黄着干巴巴的脸无精打采,找女儿翠英的心情日急一日,无奈守着个半死不活刁钻古怪的泼妇刘桂巧,无法脱身。偶一日刘桂巧娘提着一篮子鸭梨来看闺女,黄菊趁机去了王屯。

  张有才在家守孝没出门,妻子明斋在秋天收高梁时钎了一些高梁莛,坐在北屋门口纳双箅,张有才不能外出做生意,在家憋燥的慌,独自一人在屋里吸闷烟。

  黄菊进了张有才的家门,明斋发觉后忙高声喊:“黄菊来了!”丢下手中的活迎上去将黄菊挡在院里,张有才好似见了猫的老鼠,哧溜!钻进里间屋躲在粮食囤旮旯里。

  明斋递给黄菊一个麦秸编的蒲墩,说:“咱坐在院里吧,现在天气不冷不热,正是好时候。你有些日子没来了,在家忙啥呢?”

  “瞎忙,磨套子活没完的时候。”黄菊坐在蒲墩上拍着衣服上的土说:“早就想来,听说大娘过世了,不愿给你们添麻烦。”

  “可不,才烧了尽七纸。”

  “你忙啥呢?”

  “纳个双箅。”

  “有才哥没在家呀?”黄菊一边给明斋剥莛子皮,眼不住地往北屋瞅。

  “别提啦!”明斋说:“他娘的尽七纸一烧就成了没尾巴的兔子,一天孝也不守,穿着白鞋到处走。”

  “现在正是干鲜水果旺销的时候,做买卖人那能在家呆得住。有才哥往哪儿去了!”

  “说不准,有时问他往哪去,怪吱喽地不说,忙得和掉喽魂似的,咱索性不问,愿上哪儿上哪儿去。”明斋含糊其词地应付着黄菊。

  “有才哥往开口府去过没有?”

  “一夏天没出远门,这不,才开始跑腾,不知道他往开口府去了没有,等他回来俺问问他。”

  “翠英的消息不知有进展没有?”

  “不知道,他没说。”

  “有才哥今格回来不?”

  “没准,走时没说。”

  “啥时候走的?”

  “今格起五更走的。”

  “有才哥回来你帮俺问问他,看翠英的情况打听得怎么样了?”

  “他一直想着呢,忘不了,回来俺给你问问,再催他抓紧点。”

  “唉!麻烦你们了,真过意不去。”

  “咳!谁跟谁呀,应该的。不过你别急,不是个着急的事。”

  黄菊意识到这趟来明斋不像以往热情,说话闪烁其辞,不免又道起苦来:“唉!事不是急事,心里急啊!俺现在是黑屋子里染黑布,一片黑暗,唯独就翠英一个亮点,害怕呀!翠英就像麦叶上发光的露珠,总怕被人趟落,掉在泥土里永远也找不到。翠英就是俺的命,只要能和闺女见上一面,那么立刻就死也含笑九泉,见不到翠英,死也难瞑目啊!明斋嫂子,谁叫你们遇上俺这么个苦命的人,粘住你们了。唉!有才哥

  受累了,做难了,俺的唯一希望全寄托给有才哥了。”

  明斋听着黄菊捅心窝子的话,非常同情。然而她也有难处,惹不起姚联官呀!不敢吐露真情,只能敷衍搪塞:“黄菊,你别说了,咱都是女人,俺理解你的心,谁不知道闺女是娘的贴心小棉袄。黄菊,为啥不早几年找呢?”

  “唉!谁说不是,给耽误了。开始那几年家里穷,世道乱,没法去找。这几年想找,可年年有大事。公爹病了一年多,刚去世就忙着给老四操办婚事,结婚半年他到区里参加工作,将十几亩地丢给俺,像老驴拉碾子,上了套就没有头,光知道家里地里瞎忙乎,自己想闺女暗地里落泪。怪谁呢?谁也不怪,怪自己丢不下手里的活,怪自己没抓紧。”

  “黄菊,俺知道你现在处境艰难。”明斋想摸摸黄菊的思想底,验证一下刘桂巧的话是真是伪。说:“黄菊,找闺女是件大事,就你目前的情况来说,也应该想想其它的事情。你岁数不大,没想想以后的打算?”

  “除了找翠英,其它俺啥也不想。”

  “想不想走个头,俺可以帮你的忙。”

  “这辈子就免了,下辈子情愿脱生个猪,也不再脱生做女人。”

  “做女人好的多呢,别看你现在苦,再找个好男人,说不准苦尽甜来,享清福呢。”

  “啥人啥命,俺没那命,不敢有那想法。”

  “现在兴自由搞对象,你不会自己找吗?”

  黄菊古铜色的脸很久没有红润了,听见明斋的话,泛起了一层红云,说:“俺可没那厚脸皮。明斋,不要海说这些无聊的话题,害臊不?”

  “害啥臊,你还封建?不想找头走,也没找个相好地靠着。”明斋的眼珠从眼帘上方瞄了一眼黄菊。

  黄菊的脸腾地一下红到脖子根上,质问明斋:“这种脏话你也说?”

  黄菊未见到张用才,无获而返。心中忐忑不安,对明斋的暧昧态度大惑不解。想了很多可能,甚至连每次去有才家说什么话?坐什么位置?与有才说话时的口气、表情都想到了,最后才琢磨出来,俺每次去找张有才都是两手空空,准是挑礼了。按理说,人家辛辛苦苦尽心尽力帮俺找孩子,送点礼是理所当然的,并不越外。唉!俺手里分文没有,用啥去买礼品呢?看看床头上有麦天捡的二斗麦子,找个人粜出去,再卖几件旧衣裳,下次去给有才哥买斤上细?子。

  黄菊前脚离开张有才家,张有才像老鼠出洞先探出头来问:“走啦?”

  “走啦。别掖着藏着了,滚出来吧!”明斋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说。

  张有才提着裤子窜往茅子,嘟噜着:“再不走俺就尿在裤子里了。”

  张有才俩口子在黄菊走后,都为没能给黄菊言实情而内疚,特别是明斋,还为此落了泪。明斋说:“黄菊真可怜,根本不像那拐子说的,是个老实人。按说该把翠英的下落告诉她。”

  “俺何不想这么做?就是可怜她,同情她,念她是好人,俺才不惜赔着路费,赔着工夫,往开口市跑给她找闺女,咱图她啥啦?可是,她家那坏四咱得罪不起,眼下暂时不对黄菊说实话,迫不得已而为之。”张有才想起那日在姚联官家喝酒的情形,脊梁上还紧巴巴的。

  “俺总觉得对不住黄菊,一辈子没说过谎话,今格叫俺编瞎话,心里特别亏。”

  “俺心里也不是滋味儿,可暂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这样。生意人都知道,赔本的买卖不能做。俺不能为帮黄菊找闺女,将自己赔进去。得罪了姚联官,后果难以预料,轻则破财,请客送礼是免不了的,重则坐大狱,砸了买卖。”

  “要么你把打听到的情况偷偷告诉黄菊,叫她自己去找,以后的事情咱不管了。”明斋觉得黄菊丢失了七八年的闺女,好不容易有了下落,瞒着黄菊,使人家骨肉分离,实在于心不忍。

  “不能。”张有才果断地说:“起码眼下不能。”

  “咱叫黄菊瞒着,不叫她说是咱对她说的。”

  “妇人之见。”张有才说:“那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只有俺知道翠英的下落,能瞒得过姚联官那鬼小子,他的心眼比他脸上的麻子还多百倍。”

  “这下把黄菊给坑了,眼瞅着人家母女不能团圆,心中有一种难以抑制地负疚感。”

  “俺也想发善心,但要看条件。大慈大悲是佛家的信条,可俺是凡人,又是生意人。生意人有个绰号,无奸不商,俺理解这个奸不是去害人,是讲赔嫌,奸人嫌的多,不奸的赚的少,甚至赔本。咱是小本生意,赔不起。黄菊还是要帮的,视机会和条件而定。”

  “黄菊再来了你跟她说,俺可见不得她那可怜样。”明斋担心黄菊再来。

  “俺经常不在家,你先应付着,胡弄她走了就沾。俺在家,叫俺当面说谎话也难为情。”

  “光叫俺说瞎话,俺可保不准说漏了嘴。”

  “可不能。”张有才告诫妻子,“无论如果不能对黄菊说,你还要脑袋不?”

  “现在地里活少了,她三天两头来俺可经受不住。”明斋的心头像压着块千斤重石。

  “她若再来,你就说翠英可能不在世上了,骗一时说一时,先叫她死了心,她就不来了。”

  “可不能这么说,落井下石太缺德,亏你想得出来。”明斋坚决反对。

  “俺不是没辙了才这么说的吗,要么你就说线索断了,正给她找新线索,推一天少两晌呗。”张有才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整个冬天,通往王屯村的土路上,留下黄菊六行冻脚印,她每次去都掂着一盒上细?子,然而每趟都是只见明斋不遇有才,听到的都是不照边际的敷衍话。不过,自从提着礼物前往,明斋比过去热情多了。后来,明斋告诉黄菊,知情人出远门了,到明年夏天才能回来,叫他在家候信。黄菊确信无疑,在家苦苦等候。

  一九五一年春末,经邢武县政府批准,县粮局要在双吕区所在地成立粮站。经姚联官活动,赵波向县粮局推荐姚联官任双吕粮站站长,但由于高建国县长的干预,姚联官未能当上站长,而且石头又重新回双吕当上了粮站站长。双吕区撤销粮食征管工作,姚联官与郑美娟顺埋成章地成了双吕粮站的工作人员。

  双吕粮站与区政府分开,搬到双吕村东西街中间路南的宋家老祠堂内,两扇没上过漆已被风吹得裂头八瓣的大门往北开,能倒进大胶皮轱辘马车。别看门板之间裂有手指宽的缝隙。然而两寸厚的槐木板被石头用桐油油过,再安上手指粗的铁门鼻儿,仍然结实威严。大门洞两厢是东西布袋屋,两间东布袋屋做杂物仓库。两间西布袋屋中间隔开,外间是粮站办公室兼会计室,里间是会计郑美娟的宿舍。办公室内三张办公桌对在一起,石头和郑美娟对面办公,姚联官的办公桌在西头侧面。院内四间西屋暂时空着,四间东屋分做两室,南头东屋是姚联官的宿舍,北头两间是石头的宿舍。五间南屋原是宋家挂家谱祖宗的地方,如今成了粮站的仓库。

  姚联官未能当成粮站站长,成了一名仓库保管员,心中恼恨,耿耿于怀,曾多次找赵波发泄不满。开始时赵波体谅姚联官的心情,投以同情,劝他努力工作,以后还有提升的机会,不要患得患失闹思想情绪。要服从组织决定,尊重石头的领导,搞好团结。然而,姚联官的思想转不过弯来,牢骚满腹,情绪消沉,埋怨赵区长不帮忙,惹恼了区长赵波,将姚联官叫到区政府狠狠地刮了他一顿鼻子。

  “看你这熊样,一个站长没当成就闹这么大的思想情绪,整天和骡子的鸡巴一样,焉不拉唧地耷拉着脑袋!参加革命工作就是为升官发财的?狗皮贴在中堂里,像什么画(话)?这不是共产党员的作风,要好好挖挖思想根源,不然,以后要栽大跟头的。共产党人干革命讲的是为人民服务,比的是奉献,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要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革命的胜利果实是千百万革命人士的鲜血换来的,想想为革命事业英雄牺牲的同志,我们只能加倍地努力工作,不能存有任何的私心杂念。更不能在工作中讲条件,比待遇,向党伸手,

  争权夺利。像你这样利欲熏心的人,一旦个人的欲望得不到满足,就怨天尤人心怀不满,闹情绪,发牢骚,很容易被阶级敌人利用,走向人民的对立面。你大哥联江抛头颅洒热血,在战场上功勋显著,完成任务没讲过价钱,个人利益没向党伸过手,现在又赴朝作战,他深知这次任务的艰巨性和残酷性,特意将家眷转到地方,说明他做了最坏的打算。你要向你大哥学习,以他为榜样努力做好本职工作,不要狗苟蝇营,整天斤斤计较个人得失。”

  姚联官鼻子上的麻子被赵波刮跑了,立刻表态接受,并当即做了深刻检查。

  赵波说:“这还差不多,你们粮站总共才三个人,石头对粮食工作很熟悉,你要虚心向人家学习。”

  “那石头过去干征管工作亏的粮食怎么办?”姚联官旧事重提。

  “业务工作由县粮局管,你将过去的情况向粮局领导反映。”赵波说着又想起一件事,说:“你大嫂已调回开口市医院工作,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俺抽不出时间去看她,你跟石头说一声,请假替俺去看看她,有什么困难回来告诉俺。”

  姚联官听说大嫂在开口市工作,立即喜上心头,说:“赵区长不早说,调回来多长时间了?”

  “没几个月,俺也是才知道。”

  “大嫂叫什么名字?”

  “刘二环,金卯刀刘,一二三的二,连环套的环,是个医生。”

  “住在什么地方?”

  “开口市就那么大一点地方,能有几家医院,你进市一打问就知道了,替俺带个好,有空俺去看她。”

  姚联官与区长谈完话已是暮色苍茫,姚联官像往常一样将赵波的被褥放好,把尿壶提进屋放在炕头上,穿过夜幕回到粮站。走进办公室,看见石头裂着大嘴,掇着小烟杆,正与会计郑美娟谈笑风生,乐的郑美娟两眼泪汪汪的面颊绯红。刹那间,姚联官心漾醋意,嫉妒起石头来,想离开回房休息,又担心郑美娟和石头关系密切喽疏远自己。就慢慢走到郑美娟身后,瞅瞅撇裂着大嘴的石头,皮笑肉不笑地问:“这么热闹,你们在谈论什么啊?”

  “石站长在讲故事。”郑美娟哏儿哏儿笑着说。

  “噢!什么故事这么逗人?石站长再讲一遍叫俺也听听。”

  “郑美娟抢在前边说:讲的是三个瘸子点标点符号的故事,一个这样点豆号,一个这样划句号,一个这样擦地板,哏儿哏儿!”郑美娟一边笑,一边站起来走着学。

  石头没笑,好象下意识地瞪了一眼郑美娟,因为他知道姚联官的媳妇是个瘸子,怕姚联官疑心。

  姚联官当然也笑不出来,心中一震:“噢!原来是石头在背地里讥笑自己!”一层乌云飘入心窝,尴尬片刻,姚联官不露声色地说,“这故事有趣,石站长再讲一个吧,叫俺也乐乐。”

  “没啦没啦,俺也是现炒现卖,夜格在县粮局开会,大伙胡扯中学来的。”石头说罢吸溜口唾沫,又点燃一锅烟。

  “石站长偏心眼儿,不给俺讲,今格也罢,再有好故事不能光讲给美娟一人听。”姚联官说,“刚才俺在赵区长处坐着,赵区长说俺大嫂已调回开口市工作,叫俺代他去市里看看大嫂,向石站长请两天假,你看沾不沾?”

  “沾沾。”石头忙不跌的同意,说:“两天够不?”

  姚联官不失时机的表白:“俺大哥现在朝鲜战场上打美帝,大嫂一个人带着孩子调回开口市才安的新家。赵区长和俺大哥是老战友,也是俺大哥的老部下,区长对俺大嫂特别关心,他没空去,派俺去慰问,俺没去过开口市,不知道两天够不够。”

  石头赶紧表态:“去慰问前线指挥员的家属,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别管几天,站里的工作有俺和郑美娟同志顶着,你就放心地去吧,安排好才回来。”

  翌日,姚联官到张庄药铺买了三钱砒霜,他要利用到开口府去看大嫂的机会,顺便完成彻底切断黄菊找到闺女翠英的希望。

  姚联官在双吕粮站门口拦了一辆拉脚的胶皮轱辘马车,沿着日伪日期日本鬼子抓民夫修往开口府的土公路,带着看望大嫂的礼物,去了开口市。土公路上不通汽车,年久失修,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过往的马车将路面压得沟沟坎坎。马车行走在土公路上,如同一条小船颠簸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左边的胶皮轱辘刚从凹坑内碾出来,右边的轮子又掉进深沟里。有几次几乎将姚联官从前辕上晃下来,吓得他坐在车厢内,两手死死地抓着两边的车帮。马车越过滏阳河,晌午错进了开口府。

  话说姚联官的大嫂,姚联江的第二位妻子刘二环,老家是开口府西太行山里人,年方三十,中等个圆脸庞双眼包皮,眼睛不大特别有神,一口齐刷刷的雪白牙齿,说话很有条理性,与人交谈往往拿黑眼珠盯着对方的眼睛,配合着嘴巴说话的内容,传给对方一种特别吸引人的神采。一头乌黑的齐领短发,常穿着一套退了色的洗得干净的旧军装。说话的口头语是:“你说对吧,”“你说是不是。”刚从部队上调回来,与儿子姚春森住在开口市医院对过的平房内。两排平房是市医院成立后在路北一片空地上新盖的职工宿舍,青砖北屋一排十间,刘二环被医院领导特殊照顾,在前排西头给她两间。东边一间的窗户外长着棵一人多高的石榴树,已长出累累的花骨朵。开口市医院就在职工宿舍路南,四排红砖瓦房,刘二环所在的内科设于第二排中间。刘二环任内科主任。

  原开口府四门为有利于防御,都修成扭头门,出城门时要先左拐再右转,再左拐才能走进大街。姚联官在开口市东门下了胶皮车,穿过被炸成废墟的东门,来到府前街,在清风楼下打问清楚,横穿过开口路找到市医院。见到久仰的大嫂,通名报姓后,刘二环放下手头的工作,热情地将姚联官领回家。刘二环拿黑眼珠盯着姚联官的小眼睛,露着整齐的白牙,微笑着问长问短,把个姚联官瞅的六神无主,印堂的麻子都想往头发里边钻。

  姚联官一边应对着刘二巧接连不断地问话,局促不安地打量着刘二环房内的摆设,原以为大嫂家应像旧社会县太爷的家一样,深宅大院,红木家具,绫罗绸缎,或者是高楼大厦,阔绰豪华。那承想如此简陋,简直有点寒酸。一张没有床头的木板床放在北墙根,上边叠着两床发白的绿军被,南窗下一张三抽屉桌一条断腿上用钉子帮上一块木条,两只装炮弹的木箱子摞在东墙边。

  刘二环从姚联官的眼神里已猜出他的疑问,说:“你看看这屋里就是你大嫂的全部家当,从部队上回来就带着两个铺盖卷,床和桌子是医院领导给算凑的,我和你大哥结婚三年了,没买过衣服鞋袜,就是春森穿的费,临来时部队首长给了两只炮弹箱装孩子的衣物。无产阶级呀!一无所有,俺和你大哥将全部精力都用在革命工作上了,你说是不是。”

  “是是。”姚联官点头回答。

  “在部队上吃大锅饭,谁知回地方安个新家这么麻烦,吃的、住的、用的,柴米油盐醋、支锅燎灶缺一样吃不上饭,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你说对吧?”

  “对对。”

  “哎呀!光顾着说话了,见到亲人昏了头,连水也没给你倒,中午饭吃了没有,要么先做点饭吃?”

  “不渴也不饿,俺下车后在街里吃了,大嫂回开口市安家也不事先讲一声,俺也没帮上忙,现在还缺什么不?”姚联官被刘二环瞧得不敢正眼看大嫂,塌眯着眼,不住地搓手指头。

  刘二环将地桌从门外掂进屋,递给姚联官一把方凳,又倒了杯开水,说:“啥也不缺,组织上很关心,一切都安排停当了,你看西边窗下搭了个饭棚,煤在西间屋地上堆着,米面都在那屋放着。”

  “俺本该早来看望大嫂,一至没你们的信,前天赵区长对俺说的,他没空来,叫俺

  向你问个好,他说忙过这阵子专门来看你。”

  “你说的是赵波吧,他现在身体还好吧?”

  “赵区长身体很好,工作很认真。对俺很关心,俺的工作就是他给安排的。”

  “你在区里干什么工作?”

  “原先在区政府干征管,现在在双吕粮站。”

  “粮食工作很重要,关系到国计民生,不可疏忽大意哟!你说是不是?”

  “是是。大嫂不愧为老革命,出口就讲在点子上,水平高。”姚联官翘起大拇指掂了几下,见大嫂只笑不表态,又问:“大嫂身体好吧?”

  “好好,壮着呢。”

  “俺来时不知道大嫂缺啥,希罕啥,没带什么东西。”姚联官将自己带来的包袱解开,说:“这是赵区长给你和孩子带的梨,这是咱家的枣树上结的大紫枣,有一棒小灵枣,还有俺在街上买的二斤炒花生。”

  刘二环高兴地说:“哎呀!多谢你们想得俺娘俩,来了就喜得什么似的,还带着这么多东西。这个赵波在部队上净和俺开玩笑,你回去给他捎个信,就说俺想他呢,有空到开口市来玩,老战友啦,两年多不见面,心中老惦记着呀!你说对吧?俺调回来时就有心回姚家庄老家看看,安家后一上班就忙的不可开脚,未回家看你们,很抱歉。家里人都好吧?”

  “都好都好,大嫂有空一定要回老家瞧瞧。”

  “一定一定。”刘二环说,“你大哥那人除了干革命什么都不想,在东北给俺来过一封信,入朝后再没有音信,真叫人担心。过去在一块打仗,倒不觉得危险什么的,现在他在前线,俺在后方,心上老像坠着个秤砣,你说对吧?”

  “对,大哥在外这么多年,家里人都替他担忧,爹去世时还念着他。”

  “老人家去世了,真可惜,俺和联江分手时他还叫俺回家看他老人家。”刘二环收起了微笑,沉默片刻,问:“老家还有什么人?”

  姚联官说:“有个叔叔,一大家子人没和咱在一块过。兄弟小五叫联顺,在县师范就读,家里有俺媳妇有孕在身。”

  刘二环即刻转忧为喜,弯着眉梢说:“好哇!几个月了?来开口市医院生吧!”

  “估计到旧历六月,俺也说不准。”姚联官羞涩地低着头。

  “都快当爹了还害羞呀?”刘二环斜着眉眼问:“你二嫂不是在家吗?她咋样?”

  “一言难尽……”姚联官扼要地将蓝梅的作风问题和死的原由说了一遍,哭丧着脸说:“虽说二嫂名声龌龊,毕竟是自己的亲嫂子,一提起她的遭遇,俺心里就不好受。”

  “太可惜了,你二哥知道不?”

  “俺已给二哥去信言明。”

  “你二哥现在哪里工作?”

  “在南京市区搞经济工作。”

  “一会儿你给俺留个地址。”刘二环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啦。”

  “你大哥不是有个前妻吗?她不在家?”

  “提她干啥?马尾吊豆腐,提不起来。”

  “怎么?不愿告诉我,这可是你大哥专门交待的,只要她不改嫁,生活上俺们管,我们已经伤害了她,再不能叫她做难,你说对吧?”

  姚联官又使起了坏心眼:“这样的人不识抬举,离婚后没改嫁,俺一如既往地尊重她,照顾她,赵区长对她也非常关心。一提她俺就脸红,她自己不争气,不往人堆里走,守不住本分,在村里惹得谗言碎语一大堆,丢人呀!”

  “听你大哥说她是个很厚道的人,叫什么菊?不会吧?”刘二环不敢相信。

  “表里不一。”姚联官进一步污蔑黄菊:“叫黄菊,大哥刚走那几年还马马虎虎,算个老实巴脚的家庭妇女,时过竟迁,现在靠着两个不正经的光棍汉。”

  刘二环说:“不管她是什么人,我们也有责任,该管的还得管。”

  “不提她啦。”姚联官说,“俺侄子呢?”

  “现在能自己跑着玩了,男孩子野心大,不进家,整天玩得土头土脑的,不知到哪儿去了。”

  刘二环话音未落,儿子姚春森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妈!我饿啦。”

  姚联官仔细看来,一个玩皮的小男孩,穿着一条绿单裤,绾着一条裤腿,屁股上都是泥,蓝方格小汗褂只替下一只扣,裤腰带在手里拉拉着,一只手提住裤腰,外露着黑窟窿肚脐,明晃晃地鼻涕压偏了上嘴唇。

  刘二环在地上捡片废纸给春森擦着鼻涕,说:“看你这脏样?这是你叔,春森,快叫叔。”

  “叔叔!”春森的鼻涕被擦光了,嘴特别好使。

  刘二环进一步解释说:“春森,你这叔和其他的叔叔不一样……”

  姚春森抢着说:“这个叔叔脸上都是小圆圈,不好看。”

  “去去,怎么这么说话?”刘二环斥责儿子,说:“这叔叔是你亲叔。”

  “啥叫亲叔。”

  “就是你爸爸的亲兄弟。”

  “妈,俺吃梨。”

  刘二环给儿子杀好腰,换了一件上衣,说:“这是你叔给你带的梨,还有枣和花生。”

  “谢谢叔叔!”姚春森嘴挺甜。

  姚联官递给春森一个鸭梨,说:“吃吧,可甜呢,春森,几岁了?”

  姚春森一手抱着大甜梨,又抓了一把小灵枣跑出去了,没回答姚联官的问话。

  姚联官夜晚住在刘二环家西边的房间,盘算着如何完成第二项任务,设法害死翠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