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黄菊怒打姚老一姚联官再放毒箭
马齿笕,花儿黄/穿着一身紫衣裳/清热解毒消赤痢/居功不傲匐地上。
青石板上晒三日/匍地成茵再生长/具有强劲生命力/笑对人生风雨狂。
且说黄菊正在懵懵懂懂地半睡状态,忽然感觉得有个人站在身边喘粗气,睁眼看见是姚老一偷偷摸摸溜进屋来。黄菊噌地坐将起来,压低声音,厉声训斥道:“你来干什么?还不赶快滚出去?”
傻乎乎的姚老一利令智昏,嘿嘿一笑,说:“俺想大嫂呢!”不顾一切地扑向黄菊。
黄菊怒火中烧,气助脚功,猛用力将姚老一踹出五尺远,顺势翻滚下床,摸到给牛拌草的擀面杖粗的料叉子,没头没脑地照着姚老一猛打一气,打得姚老一满地找牙,一股劲地喊大嫂饶命。黄菊,这位在千吨重量下压扁的弹簧,蕴蓄着巨大的张力,把一切怨恨和冤仇,酷似地心深处的岩浆冲天而起,一古脑地发泄在姚老一的身上,哪还听他跪地求饶,棍子就像滂沱大雨落在姚老一的头上,手上,屁股上,腿上,说不清是什么地方,恨不得将姚老一拍成肉饼,剁成烂泥。
姚老一被打得晕头转向,摸不到逃走的门,找不到逃跑的路,像被打成魂亡胆落的老鼠,抱着脑袋在牛棚内乱窜。
嗨!嗨!黄菊的胸膛内发出愤怒的吼声,左劈右砍,追赶着姚老一疯狂地抽打。姚老一滚到牛圈的臭牛屎上,老黄牛惊了,尥着蹶子乱蹦,牛尾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姚老一的脸,牛蹄子踹在姚老一的裤裆里,疼得他嗷嗷乱叫,捂着下身在牛粪堆上翻滚。
姚老一从牛圈里爬出来,钻在牛槽底下。黄菊打红了眼,一发而不可收,咚咚,料叉子像擂鼓一样击打着姚老一的屁股,咔喳!黄菊手中的料叉子打在牛槽上,顿时断成三截。黄菊不知从哪儿来了那么大的力气,一手将姚老一从牛槽下拽了出来,像老鹰抓小鸡,把他按在水瓮跟前,抄起舀水的铜勺,当!当!像捶布!不,像打夯,一直打到黄菊上气不接下气,实在连铜勺都抡不动了,一手薅着姚老一的头发,一手举着铜勺,气喘吁吁地说:“以、以后,你、你还、生、生孬心不?”
姚老一双手抱着黄菊的腿,连声求饶:“大嫂,饶、饶过俺这一回吧,以后、以后再也不敢了。大嫂,饶命!”
黄菊打累了,脑子冷静下来,担心再打下去惊动了外人,传将出去名声不好,说:“滚,快滚!以后不准许你登俺的门!”
姚老一抱头鼠窜,黄菊气得趴在床上哭到天亮。想想刘桂巧夜格儿回娘家未归,自己哪还有心回家做饭,将黄牛牵出圈拴在牛棚房南的空地上独自坐在门口红肿着眼包皮,低着头发呆。像姚老一这样的呆子都敢欺负俺,俺还有啥活头?黄菊悲观到了极点,突然觉得脚面上像针扎一样的疼,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蚂蚁爬到脚面上,正弯着腰咬她的肉。黄菊将蚂蚁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咬着牙根,狠狠地将它捻成了粉沫,觉得仍不解气,照着门口的蚂蚁窝跺了两脚,地上的蚂蚁黑乎乎死了一大片。
“跟谁治气呀,他大嫂?”黄菊的举动被过来牵牛的二婶看见。
“二婶来了,没跟谁治气。”黄菊低着头,怕二婶瞧见她那红肿的眼和沮丧的脸。
“你叔今格想犁麦茬地,叫俺来牵牛。从今格起又该俺家喂牛了,牵过去黑喽就不送过来了。”二婶在与黄菊说话时,观察到她的脸色不对劲,吃惊地问:“又咋啦?看把两眼哭得像蘑菇似的!他们俩个不是都没在家吗?”
“俺没哭,天气太热上了头,在害眼。”
“你哄不了婶子,俺和你二叔知道你冤屈,可有什么办法呢?鞭长莫及,你叔也是为你忿忿不平,无能为力呀!今格婶来了,心中有话对婶子说说,别憋在肚里,时候
久了要憋出病来的。”二婶也为黄菊暗自伤怀。
二婶拉着黄菊的手,像哄孩子一样拉到牛棚里,黄菊痛心入骨地淌着泪,捂着脸摇头不语。二婶体贴地说:“她大嫂,数婶离你近,有话不对婶说对谁说。”
黄菊悲恸欲绝,如同受了莫大委屈的闺女见到亲娘一样,张开双臂抱住二婶,趴在她的肩膀上哇哇地放声大哭起来,那悲伤地哭声似十二级台风掀起的东海波涛,轰!哗!要把整个姚家庄淹没。二婶抚摩着黄菊的头和背,说:“哭吧!大声地哭,把肚子里的苦水都哭出来!”
黄菊呼天抢地地大哭了一场,哞!牛棚外的老黄牛仰天长鸣,也在为黄菊喊冤。
二婶等黄菊的哭声慢慢减缓下来,说:“她大嫂,哭是哭,怨是怨,恨归恨,冤归冤,二婶还得劝你想开些。你叔多次催俺过来看看你,劝慰你,婶子没来,不是二婶心狠不来,也不是二婶势利眼不愿来,二婶是没脸来。他们姚家对不住你,出了烂心肠的人,门风坏了!俺和你二叔同情你,知道你为这个家付出的太多,收获的太少。自从你进了他们姚家的门,就支撑起了这个家,侍侯老的,抚养少的,老的送了终,少的成了家,谁知他们知恩不报,把你害到这种地步。大哥有先见之明,去世时就料到这一步棋,千叮咛万嘱咐要防止这种事情发生,人家都当耳旁风,担心的事情还是出了。你公公嘱托你叔把着关,哪知儿大不由爷,人家不把你叔当人,不照面不来信,连个屁都不放就离了,做的绝呀!他当叔的只能干蹦蹦,无能为力,自己在家里生闷气。好端端一个家庭,大哥走了才两年,尸骨未寒,将家弄得鸡飞狗跳墙,败落成这样子?翠玲死了,蓝梅疯了,刚把病治好,找联国又一去没信,真叫人挂心。三家子水云虽说好挑挑事,可也是一股呀!说走带着春盛就走了,再没有回头,联囤这一股算绝后了。都说水云走是小四捣的鬼,她再不好也不能卖亲嫂子呀?就你留在这个家里,丈夫不要了,兄弟给气受,别说你心里难过,婶子在家里想起你就伤心。”
“二婶,别说了,叔叔等着使牲口,你牵着牛回去吧。俺扛得住,反正是这么回事,天塌下来俺两肩膀担着。”黄菊不哭了,她知道苦难的日子是哭不走的,理想中的幸福是哭不来的,哭只是悲痛的表演,怨恨的宣泄。
二婶想多陪一会儿黄菊,说:“现在地里活不急,俺来时见你二叔扛着锄往地里走了,今格咱娘俩坐在一块说说心里话,帮你解解苦闷,你有啥话就对二婶说说,把苦水往外倒倒,心里会痛快些。”
“唉!”黄菊对着二婶倾吐出委屈:“事到如今说也没用,咱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似地想着人家,倾注了一颗忠心,人家连个面都不照说吹就吹了,而且在外边早与新人生了孩子。俺是个人,不是个玩物,高兴时抱在怀里,不高兴时一丢了之。唉!俺伺候他的老人比伺候俺亲爹娘还强千倍,俺抚照他的两上弟弟比对待俺的同胞姊妹强十沟。公爹有良心,下世前留下遗嘱,顶个屁用?当时联官满口答应,现在事到临头助桀为虐,遗嘱放了风筝。唉!俺也想通了,谁都不怪,怪就怪自己长得丑没文化,配不上人家。水云改嫁走了,走得对,跳出了火坑。蓝梅有主意,不顾死活地去找老二,这一步也走对了。数俺命苦……开始的时候,稍不烦心就给俺弄几句难听的话,俺受了,不跟她们一样。慢慢地变本加厉起来,俩口子一个样,张口就骂。俺爹娘养俺这么大,没尽了孝心,倒给在阴间的爹娘招惹了那么多骂,造罪不造罪?唉!骂你骂去,俺也忍了,哪承想俩口子得寸进尺,现在是连骂带打,比旧社会的使唤丫头还受气……这一切俺都受了,心想,盼着联江有了信,要么他回家来,俺们和他们俩口子分开过,各过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要么俺跟着他走,离得远远的谁也碍不着谁。那知竹篮提水一场空,等来的是更大的灾难,盼来的是没有岸的苦海……苦也罢,灾也罢,人咋活着也是一辈子,有口饭吃就沾。谁料到人家俩口子得陇望蜀贪得无厌,生着法地摆制俺,不把俺赶出家门死不摆休……”黄菊一想起当晚的事又悲愤交加,哽咽起来,喉咙干的咳嗽不止,说不下去了。
二婶在饮牛的水瓮里舀了半瓢水,交给黄菊抿了两口,说:“这一条腿的媳妇是个祸害精,进门后家里没安生过一天,满肚子坏水。”
“婶!她们的心真狠呐!使出的招儿都不是人能想出来的,她,她挑唆姚老一这么傻蛋夜格儿黑喽来,来……喔喔!”黄菊愧恨难忍,羞于启口。攥着双拳捶击自己的胸膛。
二婶嗔怒了,抓住黄菊的手,愤愤地问:“狗东西,他咋你了?”
“喔!喔喔!”黄菊痛不欲生,浑身发抖。
二婶轻轻给黄菊捶着背,说:“不要怕,你说他咋你了?回去告诉你叔,找那傻鸡巴操的算帐去!”
黄菊用力地摇晃着头,说:“就这样,还不知道人家在背地里瞎编排俺个啥呢,若再去找他算帐,闹大喽,正中人家下怀,俺在姚家庄还能呆吗?”
“不沾,不能放过他,明的不能收拾他,叫你叔带着联广把姚老一这孬种叫到背漆旮旯里揍他一顿,看他日后还敢不!”二婶气愤不过。
黄菊止住哭,将黑家打姚老一的经过对二婶学了一遍,说:“多亏姚老一身子弱,俺察觉得早,没有欺服了俺,反被俺一顿痛打,坐坐实实地教训了他一回。”
“活该,朝死里打,没打死他算他小子命大,看他以后还听人使唤?她大嫂,消消气,打了他已解心头之恨,不过,往后还要多提防才是,要不要叫联春过来和你作伴?”
“不用了婶,联春过来也没地方睡。”
二婶陪着黄菊说了半晌话,见黄菊心情好些,便牵着牛走了。黄菊将牛圈打扫干净,换上件衣服去了王屯。好事多磨,黄菊与二婶说话耽误了时间,没有堵住张有才,他早饭后往东乡贩杏去了,不知何日回来,黄菊白跑了一遭。回到家,总觉得姚老一这码子事无颜见人,三天没下地。
话说姚联官在双吕集市上收购了一天小麦,弄得土头土脑,吃罢晚饭,从伙房里端来一盆清水,放在院里老椿树底下洗身。太阳的余辉尚未散尽,区妇联主任张玉娆左手掂着把小方凳,右手摇着新买的芭蕉扇,悠闲自得地度着四方步从西院过来,将小方凳放在院当中,对着东屋门口喊:“张会计,这么热天在屋里闷汗呐?出来凉快会儿吧!”
“今格的帐还没整完,可不能刹手,财务帐马虎不得,一定要当日结清。”张同音五十多岁,鼻梁上架着一付老花眼镜,屋里已暗下来,他把煤油灯从窗台上端到办公桌角,拨下已被烟熏得灰黑的玻璃灯罩,撕下半张废报纸,口对着灯罩向里吹气,再将废纸塞进去转着圈擦,待将灯罩擦得透亮,划火柴将灯点着,屋时顿时亮起来,带蓝边的白毛巾下满是皱皱纹的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张同音聚精会神地打算盘记帐。
姚联官洗罢头脸,将毛巾甩在肩膀上,一手在上一手在下来回搓擦着脊梁,笑对着乘凉的张玉娆说:“张主任,帮帮忙沾不?”
“好吧,观世音办公,有求必应。”张玉娆摇着芭蕉扇,满口答应。
“给俺搓搓背,自己够不着。”
“沾,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姚联官信以为真,将毛巾拧干递在张玉娆手中,美滋儿滋儿地转过身去。张玉娆接过毛巾,一副豁达姿态,大大方方地走近姚联官,和蔼地说:“猫下腰去。”
姚联官猫腰撅腚,双手按在洗脸盆的边上。张玉娆不慌不忙,将手中的湿毛巾捋直,右手攥住毛巾一头,不露声色地用膝盖将姚联官的屁股用力猛一顶,拍!顺势甩开毛巾抽在姚联官的脊梁上。姚联官心中正美呢,毫无戒备,被张玉娆给顶了个嘴啃泥,后背上抽出一道红血印。
“咯咯咯!想沾俺的便宜,没门!”张玉娆笑弯了腰。
姚联官被羞得急了眼,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洗去身上的泥土,端起还剩下半盆脏水的洗脸盆,撩着水追赶张玉娆,张玉娆将手中的毛巾投在姚联官的脸上,跑进东屋躲在张同音的身后。
“姚联官!”赵波从县里开会回来晚了,进门口见姚联官赤着背端着水盆追赶张玉
娆,严肃地扯着大粗嗓门喊。
姚联官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窘迫地站在东屋门口,回身对赵区长说:“赵区长回,回来了,闹着玩儿呢。你的饭盖在锅里,俺给你盛去。”
“不用啦!俺在县里吃了,快去把衣服穿好,游击习气,成何体统。”
姚联官将脖子一缩就往东屋溜,只听赵波又猛喊一声;“回来!”姚联官浑身一震又退了出来。赵波从上衣兜里掏出一封信,说:“你们村的左雨水交给俺一封信,说是你二哥来的。”
姚联官直愣愣打了个寒战,心房上像被上鞋的针扎了一下,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慌忙把洗脸盆放在地,将湿手在裤子上胡乱抹抹,接过二哥的来信,迅速溜进自己的住室。
姚联官住在东屋北头里间原来石头睡的床上。床前的三抽屉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姚联官颤抖着双手摸着火柴,划了三根火柴没有划着灯。不是把火柴拿倒就是用力太大将火柴棒划断,好不容易将第四根火柴划着了,一只手拨不下煤油灯的玻璃罩,惶遽间火柴烧疼了手指头,急忙将火柴丢在地上。第五根火柴才勉强把煤油灯点亮。
姚联官瞅着放在桌面上的二哥的来信,吉凶难卜,不敢马上拆信,双手合十,口念阿弥陀佛:“蓝梅呀,二嫂哇?你可千万千万别到南京,不不,二嫂不可能再到南京,刘坏蛋已将她杀死在山东,两个多月了,尸首早已腐烂。不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刘坏蛋没把她杀死,再被当地群众救活,有人帮助她到了南京呢?二嫂把翠玲的死,瞒信的事和在路上被害的经过都对二哥说,二哥再把俺给他去的信叫二嫂看,一切都真相大白,俺今后还有何脸面见二哥?如果二哥的阶级觉悟高,再来个大义灭亲,将情况反映到县委,俺就一切都完蛋了,党藉、工作丢了是小事,弄不好要坐牢!不,不,不会的,二嫂到不了南京,就是有人把她救活,有人帮她出盘缠,俺给她的地址是假的,到南京也找不到二哥。哪今格二哥来的这封信上会说什么呢?是轻信了俺的话,要与二嫂离婚?还是不信俺的话,叫二嫂去南京?哎呀!不管是啥,俺怎么给二哥回信说二嫂的情况呢?”
姚联官守着二哥的来信,如同守着一颗随时都有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胆战心惊。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拆,说不准二哥在信上表扬俺一顿呢?
姚联官战战栗栗地打开信,心惊肉跳地抽出信笺,只一张纸,上边寥寥数字:
四弟:
来信收阅,因工作忙又兼于心情不佳,未及时回音,见谅。今去信不为他事,请你负责地告诉我,蓝梅的作风问题是否属实?速回信,问大嫂和五弟安好
愚兄联国
五O年六月二十五日
姚联官读罢二哥的来信,有一种被炸弹炸到空中,眼看就要粉身碎骨,轻瞬间,又平稳地落在海棉垫上。喜悦的心情油然而生,啊!一切都在俺的计谋之中。二哥来信要了解二嫂的作风情况,首先说明二嫂未到南京,确实死在山东路上。其次说明俺的话起了作用,二哥开始怀疑二嫂有作风问题。
姚联官自鸣得意地背着手在屋中度着方步,琢磨着如何给二哥回信,作风问题吗?当然在回信上一定要肯定,人已死了,不必多言。二嫂的死也要如实告诉二哥,就说是在去南京的路上生病死的。联官突然想到,二嫂走了两个多月没信,她娘家来人要人怎么办?二哥是天高皇帝远,好糊弄,二嫂娘家人不好对付!姚联官的心头霎时间阴云密布。
姚联官紧锁双眉,思前想后,蓦然想起,二嫂往南京去不是俺逼着他去的,是她本人执意要去,而且盘缠是她娘家给的,她人在路上出了事怪不着俺!她娘家不找事倒罢,若找事俺反咬一口,说是她娘家人纵容二嫂去的,俺还向他们要人呢!对,就是这般道理,待俺给二哥回信后,放个风出去,就说有人见一个河北女人死在山东,好像是二嫂,看她娘家人如何反响。
姚联官得意忘形地觉得自己的做法天衣无缝,自命不凡,乘兴伏案,又给二哥写了一封长信。
二哥!台鉴:
接到二哥的来信,欣喜若狂,读罢来信的内容,兄弟的心情和二哥一样沉重。望二哥多保重身体。
自上次给二哥去信后,一等就是半年多,真把俺急坏了,担心你又调动了工作没收到俺的信,又怀疑俺把地址写错了,可把你的来信查对了多次,地址没写错,弄得俺也不敢再贸然去信。今接到你的信,真是喜从天降,见信如见人,倍感亲切。
二哥!你的来信说心情不佳,在情理之中,这种事搁在谁身上也想不通。但是,俺觉得二哥不应该多愁善感,应该在你的预料之中。你一去无消息,二嫂年轻轻地一个人在家守孤灯,怎么能熬得住呢?江山都能改,难道人心不能变吗?人心变得更快。先不谈这些烦心的事,首先告诉二哥几个家中的喜讯。其一,俺加入中国共产党以后,在党地教育下进步很快,现在也参加了革命工作,咱家又多了一位革命分子,在咱县双吕区公所当征管员。区长叫赵波,是咱大哥的老战友,老部下,对俺特别器重。俺一定以二哥你为榜样努力工作,多为国家做贡献;其二,俺已于去年下半年喜结良缘,你四弟媳妇是一位很贤惠能干的家庭妇女,婚后俺俩恩爱相处,日子过得很幸福,请二哥放心;其三,五弟在县师范学习,成绩优异,有赵波这层关系,将来毕业后分配个好学校教书没问题。再告诉二哥一个不好不坏的消息,大哥与大嫂离婚了,手续是赵区长给办的,当然断的也是离婚不离家。你们这些老干部也是,舍不得就别离,既然离就离彻底,离婚不离家,西瓜皮擦屁股,自己擦不净,留给别人擦。当然俺不是不愿在家带着大嫂,俺是说大哥给自己找麻烦,今后咋回家?家里一窝外头一窝,越往后麻烦事越多。没离婚以前,俺看大嫂是个特别老实忠厚的人,又正派又勤俭。自从知道大哥不要她了,也开始变化,非但没有悲观伤心的表现,反而倒高兴了,和咱村一个叫姚老一的傻瓜靠上了。二哥!你说丢人不?大嫂若守不住,找个男人改嫁走,那倒名正言顺,她若既不走又养汉,你说咱这家成了什么样子?反正你们都不在家,眼不见心不烦,耳不闻心中安,俺在家……不说了,说多喽叫二哥也烦。
二哥,听说大哥在军队上找了一位女医生,是一起南下的老乡,赵区长说有了一个男孩不知二哥对大哥的情况了解不?他不给家里来信,俺都不知道他现在哪里,也不能给他去信。赵区长说他转业前和大哥通过信,大哥委托他将婚姻问题给解决清,大哥过江后又开往何处,赵区长也与他失去了联系。
二哥,二嫂的问题你急迫的想知道,四弟不愿多嘴,怕落闲话。可俺不对你说谁会对你说实话呢?二嫂的作风问题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在咱村里早已成了街头巷尾谈话的笑料。她自己满不在乎,没有改过的任何迹象。你上次往家中的来信,写给二嫂的内容可谓情深意长,那是你的一厢情愿,丝毫没有打动二嫂的心,反而变本加厉……二哥!俺给你写回信时,特意去问二嫂有什么话要对二哥说,你猜她怎么说,你万万不会想到,她竟说:死在外边才好呢,谁想他?
今年四月份,二嫂不知听了谁的挑拨,一反常态,非要到南京去找你,俺劝她先去封信问问你叫去不叫去。她不听,向俺要了你的地址,不知啥时候自己走了。她走后,俺听说是她娘家给的路费,还有一个男人陪着去送她。谁知老天有眼,惩罪了他们。据说他们走到山东地界,二嫂突然生了重病,那男人看她病得不轻,没救了,竟无情无义地劫了她的钱,将二嫂丢在路边逃跑了。有人见到二嫂病死在路旁,当地人给埋了。俺估计二嫂娘家也能听到消息,可大热天,臭气啦烘的咋去收尸?俺听到信儿后,心中非常难过,好歹是自己的亲嫂子。待秋后俺去山东找找,争取把尸骨带回来。二哥!你知晓后,不要为她太伤心,她对你没有任何感情,给你丢了人,她的死是自寻绝路,不值得为她悲伤。
二哥!二嫂死了,以俺看是件好事,不然,像这样的女人到了你身边,叫你做难。不要她吧?她很可能在单位跟你闹个天翻天覆,弄不好将喜新厌旧的罪状强加在你身
上。留着她吧?你和这样的女人过一辈子岂不是活受罪。
二哥!放宽心,把过去的事情全部忘掉,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凭二哥的品貌才能,再给俺找一个漂亮的新嫂子还不是易如反掌?望二哥抓紧时间,早日成功,新婚佳期可别忘了四弟,提前通知俺,一定去南京助兴。
祝二哥工作顺利身体健康
愚弟姚联官
五O年七月二日
姚联官一口气书完长信,搁笔复读,心安神泰,嗯!严密无缝,堪称佳作,此信一走,定能说服二哥。二嫂呀?人死口缄,你现在既有一千张嘴不能说话也是枉然,现在是俺说啥是啥,说你是长的就是长的,说你是扁的就是扁的,没人调查,死无对证。
乌云将月亮遮住,自以为天是从此没有了月亮,地上再不会有月光,孰知世界上还有风,它可以扫尽乌云,月亮她仍然那么玉洁。
闲来无事,姚联官和张水山在粮库里闲聊,太阳光灼热灼热的把空气烤得烫手。姚联官和张水山二人解胸露怀,赤着双脚坐在地上铺的苇席上,旁边放着一只口小底大四四方方的粮斗,一只口大底小方方正正的升子,还有一块刮斗口的木板,已磨得溜光。姚联官搓着脚指头教育张水山,说:“水山,你当通信员工作不赖,伺候在区长跟前。咱们区就你们通信员换得勤,四五年建区时高建国区长的通信员张小山,和你只差一个字,四八年南下当兵走了,听说现在在广州当连长。张小山走后换成俺村的左雨水当通信员,高区长到县里当副县长,把雨水带到县政府办公室工作,赵区长来了选你当通信员,好好干,把区长伺候得满意喽,也给你个官当当。”
张水山不为所动,调皮地说:“俺不当官,当官的不能随便玩。通信员好,扫地抹桌子,端茶倒水,不用动脑子。送信下通知可以到处跑,多好玩。就一样不好,最不愿早晚提尿壶。”
“那是你的本职工作,不愿干也得干。”
“尿壶太臊气。”
“你不会用水冲冲。”
“俺不。联官哥,你来以后,替俺给区长提尿壶,俺打心眼里高兴。”
“姚联官!有人找。”张同音站在院里喊。
“谁呀?”姚联官穿着鞋对着门外的张同音问。
张同音学着来人走路的样子,一拐一颠地向粮库走来,说:“是个女的,这样……”
“你帮俺看着门,俺去去就来。”姚联官涨红着脸对张水山说。
姚联官赶到宿舍,见刘桂巧坐在三屈桌前翻他的抽屉,说:“你来干啥?”
咣!刘桂巧将抽屉猛地搡进去,噌!按着桌面站起来,嗔目而视,说:“俺愿意来,咋啦?你几天了不回家,还不叫俺来?怎么?有了相好的了?”
姚联官即刻投降,抱住刘桂巧亲一口说:“好好,欢迎欢迎!”
刘桂巧将从抽屉里取出来的姚联国的来信摔在桌子上,问:“这是哪个鸡巴操的给你的信,放在区里不往家拿,瞒着俺?”
“你不认字净胡猜,前天二哥来的信。”
“你别哄俺这睁眼瞎,给俺念念。”
“好,给你念。”姚联官如实地念给刘桂巧听。
刘桂巧不知道姚联官害蓝梅的阴谋,诧异地问:“二嫂怎么还没到南京?”
姚联官故做镇静,说:“不知道。”
“一个女人独自出门走哪么远的路,会不会在路上出事?”刘桂巧出自一个女人的同情心,为蓝梅的安危担忧。
“人家去找自己的丈夫,咱不好意思说不叫去,二嫂那人特别犟,她要去谁能拦得住?再说人家娘家支持她去,给的盘缠,在路上出了事不能怪咱。”
“也是。”刘桂巧说,“不怪咱也不愿意叫二嫂在路上出事啊?”
“有个事俺也是才听说,没来得及对你学,有个常去山东作买卖的商贩说:“在运河那边,临清境内,有个河北女人死在路边,据他说的那女人的模样,衣着,年岁很像二嫂。”
“真的?你咋不去找?”刘桂巧害怕了。
“天这么热,真是二嫂,尸首也臭了,当地人早埋了。俺刚参加工作,咋好意思请假,等秋后再没信,俺到二嫂娘家去商量看谁去找。”
“那也好,叫她娘家去人找,有啥事他们做主,怪不着咱。”
“大嫂这几天咋样?”姚联官问。
“你那手不灵。”刘桂巧埋怨姚联官说:“姚老一的工作俺倒是做通了,他往牛棚去了几趟,大嫂并不反感,但动真格的时候,大嫂不干了。夜格儿俺看见姚老一头上有几个大疙瘩,额前一个紫色大包。俺问他是咋搞的,他开始撒谎说是不小心在墙角上碰的,经不住俺吓唬,三句硬话吓得说了实话。他说黑家去找大嫂,大嫂不但不依从,反而动了怒,头上的包是被大嫂用棍子打的。”
“打得好,打得好。”姚联官拍手称绝。
“好个屁,姚老一再也不敢去了。”
“姚老一头上的疙瘩就是证据,正好用这疙瘩去造舆论,就说大嫂做风不正。”
“明明是叫大嫂打的,咋说大嫂不正经?”
“这你就不懂了吧,一隅之见不会触类旁通。就说大嫂勾搭姚老一,黑家办成那事后又反悔了,把姚老一给打了。”
“你这话没人信,谁不知大嫂的为人?”
“你回去把这意思说给刘二巧听,她嘴快,十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神,越传越真,越传大伙越信,这叫谎言说一千遍就成了事实,谬论重复一千次就成了真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