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就是达摩窟?也没什么稀奇的嘛!”无能跟着清慧来到一个很大的山洞前,抬头张望了半天,没见到“好玩”的东西,便忍不住发起牢骚来。
前面带路的清慧大概是当知客僧当多了,习惯性地为客人作起介绍:“这里是敝寺犯戒僧人的面壁思过之所,名唤菩提洞,达摩窟只是其中一个小洞室。”
从外面看进去,这菩提洞甚是深邃,入口壁上刻着几排小篆,字曰: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不使染尘埃。想来便是洞名的由来了。
再往里,只见两旁伸出许多岔道,有深有浅,浅的一眼就能看到头,深者却黑黝黝的不知几何,壁上悬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正是“面壁思过”的理想场所。
到了洞深处,拐过一个岩角,突然感觉周围的空间拥挤起来,却不是山洞变小了,而是因为前面居然站了好多人,都是如无能般须发皆白甚至比他还要老的和尚,一个个脸色异常凝重,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齐齐转过头来。
清慧趋前几步,对着其中一个老和尚颔首道:“启禀方丈和各位师叔,客人带到了。”
那老和尚想必就是少林方丈无难了,只见他拂了拂袖,清慧便恭敬地站到一旁。
无能难得正经了一回,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刚想开口说话,却被无难摆摆手阻止了。“快随我们进洞吧,大师伯在里面等着呢!”说罢率先往一个小洞里走去。
“大师伯?无难师兄的大师伯,那不也就是我的大师伯?我什么时候多出个大师伯来了?”无能惊诧莫名,却见一群长老正巴巴地望着自己,当下不敢多想,高了个罪,跟上无难的脚步,长老们紧蹑其后。
估摸着到了尽头,众人停下脚步,无能空自憋着一肚子疑惑却不敢发问,傻愣愣地待在黑暗里。
这时洞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无难,掌灯!”语调幽幽,甚是苍老,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是!”无难应了一声,却激起四壁的回音,由此更显之前那个声音的诡异,因为那就像是在每个人的耳边柔声细语一般,飘飘然,悠悠然。
黄豆般大的灯光亮起,然而对于洞内诸人来说却已足够,无能循着之前的声音望去,赫然发现就在他身前几步的地上,盘坐着一个“人形怪物”——全身俱是仿佛稻草般乱蓬蓬的白毛,便连那人形也亏无能是个高手方能认得出来。
似是察觉到无能心里的疑惑,那“人形怪物”忽然笑道:“三十年未出此洞,这副皮相想必吓人得很,且待老衲修理修理。”话音刚落,他全身的白毛突然无风自动,竟是慢慢地脱落了,露出个清瘦的老和尚来,只是连那两条眉毛也不见了,整个脑袋光溜溜的,瞧来却有些好笑。
当然,在场没有一个人敢真正笑出声来——事实上除了无能之外,余者皆是得道高僧,也很难说会否觉得这种事好笑,这些老和尚——用句超时代的话叫做:念经念得脑袋秀逗了。
老和尚紧闭着双眼,嘴唇也不见丝毫颤动,而那声音竟又响了起来:“你们且站一旁,老衲与这孩子说会话。”
无能还在发愣,一旁的无难急忙扯扯他的衣袖,示意他把怀中婴孩放到地上。
“靠,这帮秃驴,不知道地上有潮湿的寒气么?!”我忿忿不平,只是奈何无力反抗,便也赌气不吭声了,任由无能将我放到老和尚面前。
“孩子,你当真觉得冷么?”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那倒没有,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我下意识地“想着”回答道,然后突然惊叫起来,“你是谁?你……你怎么可以和我对话?”
地上的婴儿突然咿呀乱叫,一众和尚投射过来好奇的目光,却无人敢出声询问,也没人听到中间那个声音。
“呵呵,老衲使的是佛法六神通里的‘他心通’,所以能知你心中所想,亦能向你传达老衲的意念。”
这次我“听”清楚了,声音的的确确是从我脑子里“响”起来的。
“他心通?什么东东啊?你不是唬我的吧?那我想什么不是全让你知道了?”我还不太习惯这种“对话”方式,使劲将这句话在脑子里重复了好几遍。
对方又是呵呵一笑。“不然,若你的精神力足够强大,那么即使老衲用‘他心通’也是无法窥视的。”
“哦……”我松了一口气,旋即又不放心地追问道,“那怎样才算‘精神力足够强大’呢?”
“孩子,这个容后再叙,老衲的时间不多了……孩子,你知否自己身中奇毒?”
“不知道啊,鬼才知道是不是呢,不过好几个人都是这么说的,无能还每天用内力帮我续命呢……靠,见鬼了,又不是在拍武侠片!”
对方停了一会,大概在想“武侠片”是何物吧,稍顷又道:“老衲倒是知道你确实中毒了,只是……”
“只是什么?我中的到底是什么毒?应该有得救吧?……”我不耐烦对方一口一个“老衲”,又急于知道自己的命运,便忍不住打断他,噼哩啪啦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你中的应该是一种叫做‘醉生梦死’的绝世奇毒,而这种毒只有在一种叫做‘小红蛇’的绝世奇蛇身上才有……”
老和尚连续用了两个“绝世”,看来我中这毒还得深感荣幸才对。不过,是“小红蛇”吗?我想起山洞里走进光晕前咬了我一口的那条奇蛇,那小巧玲珑的身躯,那通体晶莹剔透的粉红色……“不对啊,我是上辈子被咬的,怎么投胎转世了身上还带着毒呢?”
“孩子你有所不知,这‘小红蛇’堪称天下第一奇蛇,其寿命以千年计,千载成年后便具大神通,可幻化成人,可呼风唤雨。不过在这千年内却是极难成长,不但身体始终保持原状,抵抗力更是奇弱,唯一可赖以防身的毒液,偏是其生命精华所在,吐一次修行大减,再则永堕兽道,三即性命难保。但凡小红蛇出世后必觅一清幽隐秘处潜修,故世人不知其所在。老衲亦未曾得见,惟见载于书卷尔。其毒曰‘醉生梦死’,中者全身经脉凝滞、口鼻呼吸停止、五官六识闭合,神念却似醒非醒,只见其面带微笑,似是正经历世间最为美妙之事,如此不死不活数月乃至经年,直至身体潜能耗光为止……”
老和尚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而我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千年奇蛇?可幻化成人?还能呼风唤雨?妖怪啊!瞧那中毒的症状,分明是一植物人嘛!虽然是个会微笑的植物人……
半晌才回过神来,心想不管小红蛇到底有没有这么神奇,还是自己的小命更要紧:“那我现在算什么?为什么上辈子中的毒会带到这里来?我还有没有得救?”随即想到我说了两次“上辈子”对方都没什么表示,是不以为异呢还是根本未加留意?不过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怎么老和尚这次停了这么久,难道说……难道说我终究还是无法得救?难道说我刚出生几天就要夭折了?呜呜呜,我不甘心哪……
“咦,我怎么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动?”
“孩子,放松你的身体,老衲试试看能否帮你解毒。”
救命的声音终于又响了起来,心情激荡之下我忍不住破口大骂:“可恶的老和尚,好好的干嘛吓我啊!呜呜呜,你解毒就解毒嘛,干嘛突然不说话呢,你想吓死我啊……”我仿佛突然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小孩子(不过我原本也就是个十八岁的大孩子),竟在心里低声呜咽起来,老和尚不得不分出心来安慰我,不过他笨嘴笨舌的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半句话,“他心通”却将他的关切之情原原本本地宣泄到我心底,许久未曾感受到的关怀与温暖令我心里一酸,干脆嚎啕大哭起来……还别说,这一“哭”,倒把初到生境后的郁闷,连同上辈子出事之前的难受,统统都发泄出来,哭完后心情竟好了许多。
“老和尚,快帮我解毒吧!”不知不觉中,我已将这个到现在连面都没见到的老和尚当作了至亲之人,语气中竟带了点撒娇的意味。
老和尚显然也感受到了这份奇特的亲情,居然在我脑子里连说了三个“好”字,这才鼓起内劲继续捣弄我的身体。
达摩窟里的一众和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看到他们的大师伯突然全身散发出朦胧的白光,接着对面那个小婴孩也笼罩在这股白光里,并且襁褓自动解开,小小身体慢慢地凌空而起。停了一会儿之后,直接飘到大师伯的额前三尺处,两人的白光逐渐连成一片,光芒越来越强,几乎织成了两个光茧,小的那个还不停旋转着,最后,“砰”的一声——事实上山洞里并没有任何声响,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听到了这个声音——白光倏地消失了,小婴孩缓慢地飘回到襁褓上,而他们大师伯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却愈显苍老了。
“大师伯!”几个急性子长老忍不住叫唤出声,无难也急切地低呼了一声“悟性师伯”——原来这老和尚叫悟性,可惜此刻我却听不到了,老和尚刚刚用他将近百年的功力替我解了毒,顺便打通了生死玄关(也就是俗称的“任督二脉”,不过还有些别的,总之比想象中要复杂得多),我的身体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所以现在正沉沉入睡。
悟性终于缓缓睁开了双眼,他似乎有些乏力,然而眼神依旧清澈深邃,他快速而又仔细地扫了众人一眼,最后目光定格在无难身上:“无难,我已收这孩子为徒,法号无空,日后你这个做师兄的就代为师多加管教吧!”
无难虽然满脸疑惑,但马上恭敬地应了声“是”,眼睛却不免多瞟了我两眼。
悟性又望向无能,脸上露出微笑,轻声道:“难得你还留有一片赤子之心,若是愿意,以后就留在少林寺吧!”
无能顿时喜笑颜开,连忙使劲地点头,生怕对方随时会改变主意一般。
悟性又把头转向另一边,长老们立即齐齐上前一步,双手合十,脸现坚定之色,悟性满意地点了点头,喃喃道:“那么,我便放心地去了……”
最后再望了兀自沉睡的我一眼,嘴角含笑,双眼慢慢地阖上了……
在庄严沉重的诵经声中,少林寺顶的大钟敲响了七十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