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无能倒也老实,可能是带着我这个婴儿终究不便胡闹,再加上他脚程甚快,因此很快便经过郑州地界。
前面是一个叫刘家集的小镇,官道在此一分为二,主道往西,那是去洛阳的路;副道偏南,直下襄州,途中经过登封,正是我们要取的方向。
时近中午,无能决定到镇上用点斋饭,顺便买些汤水来喂我。这两天只要我一“哭”他就以为是饿了,便会去找东西来给我吃,结果害得我轻易不敢出声,如此一来他只好按自己的饭点来给我喂食了。还好临走前无相特意吩咐过只能喂我吃液状食物,不然无能恐怕会拿些馒头干粮什么的硬塞进我嘴里,早晚把我给弄死。
本来刚出生的婴儿最好是喝奶水,但一来无能是个和尚,就算知道也实在不好弄到奶水,二来我虽然形体上是婴儿之身,心理却已是十八岁的少年,真要让我喝奶水可能还不习惯呢。
进得刘家集,路人见到老和尚抱个小婴儿的“奇景”,自然免不了一番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不过无能脸皮甚厚,况且两天下来也早就习以为常了,旁若无人地径自进了一个小饭馆,孰料却被老板不由分说地撵了出来,说道是“本店恕不招待和尚”,而且一连几家皆是如此!
无能恼怒非常,却想起师兄的嘱咐不敢生事,只好闷头往外走,迎面碰上几个和尚,身背包袱好像是要出镇,便欣喜地迎上去打招呼,对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却丝毫没有停下来多讲一句话的意思,无能连忙拉住他们问道:“几位师父这是要到哪里去?可知此地饭店为何个个都说不招待和尚?”
那帮人神情沮丧,默然了半天,最后一个似乎是领头的中年和尚出来答话道:“唉,别提了!……我们本在镇那头小翠山上的翠山寺里出家,旁边还有座道观叫青牛观,两家各有各的信徒,本来香火都还不错。谁料十几天前不知从哪里跑来个野道士,妖言惑众蛊惑人心,还天天设坛作法说信道可以祛病除魔,把我们的信徒全抢走了。更过分的是,他居然怂恿那些无知百姓到翠山寺里捣乱,把我们的房子都给砸烂,最后还放把火给烧了……唉,所以我们只好出去另谋生路了!”
佛道两教信仰不同,向有争议这是人所共知的,以前都是佛教稳居上风,但入唐之后道教逐渐抬头,直至宋朝已有与佛教分庭抗礼之势,因此两者之间矛盾越来越大,不过从未如此表面化过,且听起来对方手段极为卑劣,因此无能听罢陡然火起,再加上刚才正受了一肚子气,怒火中烧,突然飞出一掌重重地击在旁边一家饭馆挂招牌的旗杆上,然后只听嘎嘎两声,那大腿粗细的旗杆便轰然倒地了。
“青牛观在哪?”无能沉声问道,两只眼睛似要燃烧起来。
那中年和尚吓了一跳,随即面露喜色,与身边同伴对视了几眼,点头哈腰道:“这下我们有救了!大师可千万要为我们讨回公道啊!……”无能不耐烦地挥挥手,中年和尚急忙转身在前面带路。
刘家集北,镇外一里半,便是中年和尚所说的小翠山,远望山上可见一座道观,自然是青牛观无疑,观前人声鼎沸、好不热闹。翠山寺却怎么也找不到,想是果真被烧成灰烬了。
“妖道,你给我出来!”仗着有无能这个高手撑腰,那群莽撞的和尚便开始在青牛观前大声叫骂,众香客纷纷回头,一些当地人认得这群和尚,立时开始回骂,无能隐约听出几句,似乎是说他们借佛法来诈人钱财,不守出家人本分整日大鱼大肉,甚至于调戏单身来上香的年轻女子。看乡民们不似说谎,无能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
群众越骂越激动,有些年轻力壮的更开始挽袖子欲上前动手打人,这时人群却突然安静下来,无能定睛望去,却见大门里踱出一个道士,脸带微笑,缓缓而行。只见他目光深邃、面色如玉,几近透明的皮肤下隐隐泛着一种光泽。颌下无须,看不出多少年纪。发质乌黑油亮,在头顶上盘成发髻,随意地插着一根碧玉簪。身披藏青色道袍,白袜生尘、足不沾风,飘飘然若神仙下凡。
“兀那贼妖道,在此妖言惑众愚弄乡民,今日爷爷寻上门来了,还不快与我滚下山去!”中年和尚手下一个满脸凶相不知好歹,犹自在那里叫唤,中年和尚却早看出形势的不利,又见无能这个临时找来的靠山似乎也对他们有所不满,惴惴然随时准备开溜了。
青袍道士在五米开外站定,先是好奇地扫了无能和他怀中的我一眼,继而望见一群去而复返的和尚,脸上笑容一敛,沉声喝道:“你们还敢回来?是不是非要我动手惩戒才甘心哪!还是让乡民将你们扭送官府?嗯?”
他的话中似乎蕴含着莫名的力量,尤其那最后一声“嗯”,便似一记闷雷直接在对方的心底炸开。中年和尚平时为恶最多,因此也最为心虚,此时竟突然一阵脚软,直接瘫在地上哆嗦不已;而他手下众僧则轰然一声作鸟兽散,狼狈地往山下四处逃窜。
无能冷冷地看着这一切,他做事向来没什么耐心,刚开始只是出于一时冲动,再加上一点点的“侠义心”作祟,才想要帮那帮和尚出一口气的,热情却早在来的途中消了大半了;何况就算他再不通人事,此刻也知道这帮和尚不是好人了,自己主持正义不成,弄不好还要被视为帮凶,心下颇觉无趣。不过无能一向懵懵懂懂的,倒也不为自己的处境或者之前被当成凯子来骗而着恼。
“道长饶命……”在青袍道士直面心灵的注视下,中年和尚突然幡然悔悟,跪下来痛哭流涕道,“一心愿从此痛改前非,还望道长能让我长侍左右,朝夕聆训、常警此心!”
“起来吧!”青袍道士长叹一声,运起一股内力将自称“一心”的和尚虚托而起。他身后的众乡民见此竟也唏嘘不已,当然更少不了有些溜须拍马的开始歌颂青袍道士的功德,以当事者的修为自是无碍于心,惟一笑尔。
无能见没自己什么事,便欲转身离去,却听道士在身后唤道:“大师请留步!”
“你在叫我么?”无能指着自己的鼻子,突然露出一副让人大跌眼镜的嬉皮笑脸,“我可不是什么大师,所以你不是在叫我对吗?”说完竟自转身飞快地往外走。
青袍道士一愣,连忙一个纵跃飞到无能身前,迫使后者停下脚步。这次他学聪明了,直接说出想说的话:“大师且慢。贫道略通医术,观大师怀中的婴孩似乎身患奇疾,不知可否让贫道瞧上一瞧,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你会治病?用什么治?设坛作法么?(说到这里无能指了指道士身旁的一心)听他说你就是用这个来骗人的。”
这道士也算倒霉,本是好心想要帮忙,偏偏遇上无能这么个任性无理的家伙,而一心早已羞愧满面,恨不得立刻跪倒在道士面前重新忏悔一番。
青袍道士刚想解释,却又听无能说道:“你想看病那也可以,不过得先打得过我!”不等对方作出反应,飞快地将怀里的婴孩(我)往空中一抛,硕大的拳头便向道士身上招呼。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我有惊无险地轻轻掉落在一处草丛中,竟然连一点反震力也没有。饶是如此,我却已吓出一身冷汗,心里早将无能诅咒了一百零八遍。
而这时无能和青袍道士早已打得不亦乐乎了。二人俱是难得一见的高手,可惜在场观众却无一人懂得欣赏,那些乡民自不必说,平生只会耕牛种田,就算偶有暴力冲突也都是胡打一气,几时见过这等阵仗!一心和尚勉强算是会点武功,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菜鸟,若去行走江湖连入门级的都算不上,因此无能他们空自打得起劲,旁人却只能看看热闹。
也不知过了多少招,许多睁大眼睛想看清楚的人被飞速移动的人影晃得头晕脑涨就快一头栽倒的时候,两人倏地分了开来,嗖地一下弹回原先站立的地方,一心使劲地揉揉眼睛,真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们就好像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动手一样。
“哎呀!”无能的一声大叫打断了众人对刚才那番龙争虎斗的“回味”,“师兄再三吩咐我要尽快赶去少林的,现在耽搁了这么久,被他知道了一定要挨骂。不行,我得赶紧走了!”说完飞快地窜入草丛将我抱到怀里,如箭般弹出圈外,几个起落消失在山脚下。
饶是青袍道士早已修炼到心如止水,此刻也不禁呆呆地发起愣来。
“奇怪,看那婴孩的状况,似是中毒之后的症状,可这世上会有哪种奇毒能将全身经脉凝滞住,连内力都冲不开呢?幸好这个和尚武功够强内力够深厚,还能勉强吊住性命。方才他说要去少林寺——嗯,少林武功自成一体,也确实有不少高人,想来那婴孩当能得救了,可他中的究竟是什么毒呢?或者根本就是受了某种禁制?……嘿嘿,想我冯若谷行走江湖数十年,奇人异事也自问见得多了,居然还是如此孤陋寡闻,唉,果然是自然广大、道法无边哪!”
青袍道士自顾感慨了一番,忽又暗自思量道:“这里的病人也都看得差不多了,至于那些质虚体弱的,只怕还得从民生上解决根本才行。朝廷这几年是怎么搞的,地方上商务军政乌七八糟的也没人管,都快民不聊生了!可惜师父从不过问政事,不然用他国师的身份压一压,好歹也能造福一方吧?好些年不见师父了,不知他老人家是否安好?真想马上去京城看他啊,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完成他老人家吩咐的任务,找到六个根骨奇佳的孤幼儿才行,可别让师兄弟们抢了先,不然孝敬师父又没我的份儿了。嘿嘿,这几瓶极品藏酒我可是不远千里从吐蕃带过来的,师父见了一定喜欢……”
稍顷又是摇头晃脑一番,自言自语道:“也罢,还是在这里再留一天吧,明天启程好了。这个一心也得让他改穿道袍,不然道士后面老是跟个和尚,让人看了白白笑话!干脆把他的名字也改一改,就叫易心吧,简单方便,嘿嘿……”
想不到这青袍道士平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私底下竟也如无能般童心未泯,不过他自知这是臻入先天之境后返璞归真的迹象,因此倒也不以为意,当然在外人面前还是要做做样子的,不然真要被人当成骗吃骗喝的假道士了,没听刚才一心的手下口口声声骂自己是“妖道”吗……
旁边的一心——片刻前刚刚改名叫“易心”,不过他自己还不知道罢了——突然打了个激灵,然后莫名其妙地见新任主人盯着自己猛瞧,嘴里还不时发出嘿嘿的笑声,可怜的易心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了待宰的羊羔了……
却说无能抱着我一路疾行,不日来到河南登封,马不停蹄地赶至嵩山,来到少室山五乳峰脚下,自唐以来隐然已成武林泰斗的少林寺正是座落在此峰山腹。山寺周围是大片的茂密丛林,红色的围墙在枝缝叶隙中偶现身影。从山脚至寺门,一路皆是宽阔的石阶,穿过几座不知哪朝哪代君王为表其功所立的牌坊,尽头可见宽十余丈、高亦数丈的门楼,朱漆大门上方的匾额上写着“少林寺”三个箩筐大字,尽显名门气派。字体呈暗金色,亦显得历史悠久、庄严肃穆。
不过无能可无暇欣赏这些,急匆匆地进了山门,穿天王殿来到大雄宝殿,拖住一个知客僧硬将拜帖塞到他怀中,然后便催促他快去叫方丈。那知客僧不敢怠慢,恭敬地请无能到偏室稍事休息,屁颠屁颠地跑到里面,半晌却只领出个更高级的知客僧来。不过幸好无能以前也随无相来过几次少林,而这回出来的这个刚好认得他,便直接作主将他领到里面去了。
绕过藏经阁快到方丈室的时候,另一边跑来个年轻一点的和尚,隔着老远喊道:“清慧师兄,方丈和长老们都在后山达摩窟,吩咐说让师兄直接带两位客人到那边去。”
清慧询问清楚后纳闷不已:“方丈在达摩窟作甚么?而且长老们居然也在?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还有为何让我将无能师叔也带过去?他们又是怎么知道无能师叔到这里来了?”寻思半天摸不着头脑,脚下却不敢稍停,领着无能往后山走去。无能虽非出自少林,无相却是少林现任住持无难大师的师兄弟,因此清慧称呼无能为师叔。
而无能此时也正在琢磨:“达摩窟是个什么地方?我前几次来都没听说过呢,听起来好像很好玩的样子,嘿嘿!”
当下两人因着不同的原因,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