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吧 - 小说自由创作平台·飘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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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七卷 东京开封 第一章 京都游子


      开封,又称东京、汴京,为北宋之都。两宋虽是中国历史上有名孱弱的小王朝,但不可否认其经济和文化却也是最为繁荣的,大体盖因从晚唐起、至五代十国,实在是经历了太多的战乱,所以人心思归,大家都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短暂和平。因此,从某些方面来说,两宋其实是相当辉煌的。
  作为北宋的都城,东京开封、无疑是在当时整个世界上也少有的国际大都市,城廓五十里,人口一百五十余万。城内共分三层,从里到外依次是皇城、里城和外城。皇城自不必说,由宣德门入,自拱宸门出,上千庭台殿楼林立,浩浩荡荡、尽显皇室尊严;里城为国家机构办公场所,尚书省、御史台、开封府、界身院等皆在此处,亦有太庙、大相国寺这样的宗教祭祀之地;至于外城,个人认为乃都城文化精粹所在,不但有虹桥、街景、河道、码头、船坊、酒楼、茶肆、当铺、勾栏、佛寺、道观、牌楼等等各种各样的建筑娱乐场所,还有汴绣、官瓷、年画制作、杂耍、盘鼓表演、神课算命、彩博、斗鸡等很多在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民俗风情,徜徉其间,令你不由得赞叹古代的娱乐项目也能如此丰富,人民的创造力真是无穷!

  此刻的我正是在开封城内这样一条人来人往、热闹非常的街道上,四处闲逛、随意游荡着。没错,就我一个人,同来的狄洪到军营里找弟弟去了,他在解了“追心夺命针”的毒醒来之后,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在“临死前”再见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狄青一面,见着之后哪怕刺杀孙秀不成也能死而无憾了;豫北双雄则被我打发去陪狄洪了。至于白信义,在听我描述了唐门发生的事后,便急匆匆地南下找老朋友唐傲川去了,其实自那晚之后,唐门的事已经告一段落,我虽恰逢其会,却未曾出过什么力,只在事后劝服唐解雨搬入府中暂住,倒是华珍退婚的事得到了圆满解决,原来对方在那边亦有自己的心上人,只可惜性格过于懦弱,反不如华珍一介女子,敢于用行动来反抗父母的意志。不过现在有了唐解雨和唐傲川的说项(后者当然是因为女儿的关系),还只停留在口头上的婚约自然得以轻松取消。华珍也不急着回家,拉着司马在巴山蜀地流连忘返了。

  “这位公子,看您一个人挺寂寞的,不如进来坐坐吧!”一声招呼打断了我的思绪,循声望去,却是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年轻姑娘,正倚在门口冲我直抛媚眼呢。

  原来不知不觉间竟走到花楼前面来了,而且看样子这家规模还颇大,因为门前车水马龙的好不热闹,十几二十个姑娘在门口迎客,也有些是送客人走的,之后便也留下来等下一个客人。冲我打招呼的那个姑娘见我没有马上走开,以为生意终于上门,便满怀希望地跑过来,却不料我只是因为生平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所,下意识地发了一会愣,回过神来后发现不妙,立刻支吾几声拒绝了,然后尴尬地逃开,她呆呆地望了我一眼,似乎有点黯然地回到门边站着去了。

  我暗叫了一声惭愧,闷头加快了脚步,却迎面撞上一个路人。那人捂着肩头唉哟叫了一声,正想开骂,却突然脸色一变,立刻亲热地上前搭着我的肩膀,嘴里叫道:“我说老王啊,原来你早来了呀!那就赶紧进去吧,咱哥儿俩今晚不醉无归!”然后就推推搡搡地把我往那家叫“欢喜苑”的青楼里挤。我本是特别讨厌陌生人这样随便接近我的,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却令我生出莫名的亲切感。而且我看到他身后十几米处有一群人东张西望显然正在找人,大概对象就是他了,所以他才要借我来掩饰身份逃避追兵吧?因此我没有阻止他的冒失举动。

  “原来公子刚才是在等人啊,难怪站在门口踌躇不前了……”那个年轻姑娘立刻眉开眼笑,热情地迎了上来,只是说的话却令我啼笑皆非:我刚才只是在想心事而已,哪里踌躇不前了!搞得我好像想嫖妓又不敢或者没钱似的……更要命的是,那个年轻姑娘似乎对我情有独钟,挽着我的手腻得特别紧,胸脯前两个圆鼓鼓软绵绵的肉团不断磨蹭着我的手臂,搞得我异常尴尬,想挣开又怕反着了痕迹。倒是我旁边那人落落大方地挽着另一个迎上来的姑娘,还好奇地四处张望着,却暴露了他也是第一次逛青楼的事实。

  “对了,我叫黄裳,你呢?”

  “黄兄你好,在下孙不平。”我临时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因为不想再叫“孙行”了。

  这时已经来到大厅,一个浓妆艳抹倒也有几分姿色的老女人走过来,用好像捏着鼻子发出来的嗓音道:“唉哟,这两位公子面生得紧,敢情是第一次来?”

  黄裳居然有点兴奋,搓搓手道:“正是正是,不知你这里有什么好玩的?”

  那老鸨轻笑道:“公子尽管放心,我这‘欢喜苑’在开封城里也算数一数二的,本苑的姑娘要才有才、要色有色,保管令你们满意!不知二位是要先听个小曲儿呢,还是直接去楼上厢房?”

  “先听个小曲儿吧,你这里都有什么曲目?”我心想要是直接开房的话岂不糟糕,我可不想把足足保存了两辈子三十多年、万分珍贵的第一次就丢在这种地方,所以抱定了拖延一会就走人的打算。

  老鸨却以为遇上了会享受情调的老手,眼前一亮道:“大厅里有一般的小曲儿,公子也可以上楼后专门叫人去唱,不过若想听好的……”

  “那又如何?”黄裳迫不及待地追问道,我和老鸨都奇怪地瞟了他一眼——我奇怪的是听语气他好像对嫖妓也没多大兴趣,但为何刚才进来的时候却那么兴奋呢?老鸨也为这个感到疑惑不解,不过她又比我更深了一层:这两个年轻人是怎么回事?以我的法眼看来,明明都是雏儿,照理说这样的人要不就是遮遮掩掩的很怕羞,要不就是急着想要上床才对啊,而眼前这两个人好像对什么都充满好奇却又漫不经心的样子,居然还悠闲地想听小曲儿!还有看他们挑中柳叶和如烟这两个丫头的眼光,也不像是花丛老手啊,想不到老娘我居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心里百般思量着,嘴上却飞快地答道:“二位公子若想听好的,那就要去本苑的‘飞雁楼’,怜心姑娘可是咱开封城歌技和琴技的双料冠军!正好她今天会出场表演……不过嘛这入场费就贵了点,每人五十两银子……”

  闻言我不禁吓了一跳,五十两银子?靠,相当于我前世社会中的上千元人民币了!这还是妓院吗?就是天皇歌后开演唱会的门票也没这么贵啊!……黄裳倒是面无异色,相反还兴致勃勃地问道:“这位怜心姑娘唱歌真那么好听吗?”

  老鸨一看有戏,两只眼睛顿时眯成了一条线,笑呵呵地道:“公子且放宽心,包您听了之后还想再听!”

  “好,那我们就姑且去听一听!”黄裳豪爽地挥挥手,却突然凑到我耳边道:“孙兄带钱了吗?小弟出来得匆忙……”

  于是我只好在老鸨惊讶的目光中(因为之前听到昂贵出场费后的表现,令她以为我是沾黄裳的光而来的),哭丧着脸从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来……不过转眼我就恢复了正常,反正钱都已经花出去了,不如期待一下那个怜心姑娘的表演吧……

  进了那个所谓的“飞雁楼”,里面早已坐了不下百人,只是厅子甚大故也不觉拥挤。正前方的台子上有几个穿戴打扮很像我印象中新疆姑娘的女子在跳着不知名的艳舞,但大家的注意力显然不在她们身上,一个个闷头喝着茶水,偶尔交头接耳几句,谈论的却都是那个要半个时辰之后才会出场的怜心姑娘。

  “***,怜心姑娘到底出不出来?别是耍老子的吧!”终于有人坐不住了,猛拍了一下红木茶几,扯开喉咙不耐烦地吼起来。其实也不怪他粗鲁,这怜心的架子也忒大了点,连我都不禁有些着恼了,不过看身旁众人都一副安之如怡的模样,显然是一贯如此,便也不好说什么,心里却对那汉子的话颇以为然,恨不得拍手表示赞同。

  飞雁楼的人暂未作出反应,其他同样在等待的听众看了他一眼,却又纷纷扭转过头假装没听见,只有离他不远的一个身穿青色长袍、黑脸白须的老者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吼道:“吵什么吵!老子都还没出声呢,快给老子滚出去!”竟是学足了对方一口一个“老子”的口音。

  那汉子早就憋了一肚子气,却又只敢喊几句发发牢骚,毕竟这“欢喜苑”听说是有人罩的,凭他的后台轻易还不敢惹;现在可好,有人自动送上门来了,他以为终于找到了出气筒,便把椅子一推,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骂骂咧咧道:“***,老子自发老子的牢骚,关你这死老头什么事!是不是嫌一把年纪活得不耐烦了……”

  我不禁为这汉子感到可怜,因为他的下场几乎是可以预见了。他也不想想,厅里上百人都没反应,怎么就这么个“死老头”敢对他大呼小叫的?若非手上有两把刷子,谁敢随便得罪像他这样一看就知道不是好鸟的家伙!

  果然,汉子还没靠近青袍老者,后者就大袖一挥,然后便见一个硕大的身躯腾空而起,横过五六米,从栏杆上空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院子里的草地上。

  那汉子皮糙肉厚倒也经摔,一下子就跳起来,站在原地指着青袍老者骂道:“***,竟敢暗算老子!有种的报上名来,老子手下不打无名之辈!”却是不敢上前,显然已经心怯了。

  青袍老者刷地站起来,这下子立刻显出他的魁梧身材,竟是比那汉子还要高大几分。只见他从容地走到栏杆前,如山岳般站定,手里兀自端着一个酒杯,冷冷地道:“就凭你还不配知道老夫的名号!就是你们布衣帮的帮主‘火龙王’仲岳亲来,恐怕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看够不够资格!”

  厅内众人显然早知那汉子乃布衣帮众,是以闻言毫不惊讶,倒是对青袍老者说到布衣帮帮主时的口气多少产生了一点兴趣,却碍于当事人在场,而且看起来相当扎手,所以也不敢乱加议论。我偷偷询问了一下黄裳,谁知他也不知布衣帮为何物,这令我不禁对他到底是不是住在开封城里的产生了怀疑,看他武功好像也不错啊,不似对江湖一无所知之人。

  布衣帮那汉子完全被对方的气势压制住了,情知不敌,连句场面话也没敢交待,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似的落荒而逃。少顷厅内又恢复了平静,青袍老者回他的座位继续喝茶,而其他听众也还是耐心等待着怜心的出场,就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连那没人看的艳舞和配乐都不曾停下来。

  就在我忍不住想要起身离去的时候,怜心姑娘终于姗姗而来,在两个俏丫鬟的陪同下,轻纱罗衣、莲步轻移,出现在舞罢乐停空出来的廊台上,樱唇微启、吐气如兰道:“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清脆悦耳,众人只觉一阵清风拂过,久候不至的烦躁和不满眨眼间烟消云散了,纷纷露出表示谅解的微笑。蒙着白面纱的怜心见此微微一福,径自走到台中央,早有下人为她搬来软垫琴案,其中一个丫鬟将手中抱着的五弦琴轻轻摆放在案上,然后悄然退下。

  挣……怜心坐下来随意拨了一下琴弦,然后脆声道:“怜心先为大家弹奏一段流水曲,权当是迟到的陪罪好了。”说完便低头开始抚弄古琴,而一干听众也渐渐沉醉其中、忘乎所以了——不过这里面并不包括我在内,老实说我虽然也很喜欢这种平和的曲风,却委实对音乐没什么研究,也没那种高品味和鉴赏能力,我唯一知道的,就是“高山流水”曲本是伯牙为钟子期弹奏的绝唱,即那个老掉牙的所谓“知音难求”的故事。高山、流水本为一曲,至唐分为两曲,不分段数;及至宋朝,又分高山为四段、流水为八段,故方才怜心有弹奏“一段流水曲”之说。

  不过怜心的琴艺确实出神入化,连我这个不懂音乐的门外汉也深深地被吸引住了,只觉眼前仿佛出现了幽涧滴泉、流瀑清溪的奇境,听这流水曲便恍如突然置身于悠悠山水间,令人烦恼渐消、流连忘返,顿生就此归隐之感,从此世俗名利不挂心间,恩怨情仇于我无碍,悠然浮世、逍遥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