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黑星稀。
唐府大厅内。
“掌门,外面那些人还是不肯散去……”一个弟子向唐傲川禀报道,他口中所指围在唐家堡外闹事的,是白天遇难死者的家属,得知自己亲人的死讯后,不敢向官府讨说法,却跑唐门纠缠来了。而在唐傲川的命令下,唐门只是紧关城门,任凭他们在外面吵翻了天也不管不问。
“不用管他们,唐家堡的城墙不是摆着好看的!”唐傲川淡淡地答道,“传令下去,今晚所有唐门弟子都必须留在府内,严加戒备,防人闹事。”
“是!”那弟子恭恭敬敬地退下去了。
“小雨,你也留下来吧,为父恐怕今晚会有危险。”也只有对爱女说话的时候,唐傲川的语气才会变得如此温柔。
只是唐解雨却不肯领情,执意要回自己的紫竹林。
“那我派飞鹰卫去保护你。”唐傲川又道,他似乎不太敢拂逆女儿之意。
“不用了。”唐解雨冷冷地拒绝道,然后便举步往后院走去。
“解霓……”唐傲川望向唐解霓,后者立刻会意地应道:“是,大伯!我会保护好雨姐的!”
唐傲川点点头,却还是满脸的担忧。
“喂,你还愣着干什么?跟我走啊!”唐解霓突然跑到我面前嘻嘻笑道,“你这么好的身手,不当免费保镖岂不是太浪费了!”
我匆匆朝唐傲川一拱手,身子却早已被唐解霓拖走了。
唐解雨听到脚步声,回头见是我们,毫不惊讶地冲我嫣然一笑,便又低头继续往前走。
“喂,深更半夜的,我一个大男人跟你们在一起……这恐怕不太好吧?”我在后面小声咕哝道,对象当然是唐解霓。
“少罗嗦,让你来你就老实乖乖地来,哪这么多废话!”唐解霓就差没伸手拧我耳朵了,“难道你没看出来吗,如果白天那些杀手真是冲我们唐门来的,那今天晚上绝对不得安宁,不然你以为我拉你来干嘛?喝茶啊!”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再跟她耍宝。这么浅显的道理我当然能看出来,而且我还可以肯定,堡外那些麻烦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怂恿戳屁股,不然给他们个天大胆子也不敢公然到唐门来闹事。
“你们回去吧,送到这里就行了。”唐解雨在紫竹林外停了下来,原来她以为我们是来送她的。
“不嘛雨姐,我今晚要陪你睡!”唐解霓上前扯着她的袖子撒娇道,看来这是她惯用的伎俩,因为唐解雨马上露出一副“我怕了你”的表情,连道:“好好好,你陪我一起睡!这么大了还撒娇,也不怕孙少侠笑话!”
“他才不敢呢!”唐解霓装出一副凶恶的样子,挑衅似地斜睨着我。
我当然很配合地举起双手作投降状,结果惹得两位美女一阵娇笑。
唐解雨也明白了我们是来保护她的,便不再出言反对,回到茅屋后泡了一壶清茶,坐在竹椅上跟唐解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问些她在峨眉山上的趣事。我虽然没人理,却也怡然自得,品着口中的香茶,看着对面的美女,舒服得直想呻吟出声。
唐解霓不知说了件什么趣事,说完后两个人都掩嘴偷笑,我捧着茶杯眯着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当然,还是看唐解雨居多。蓦地,我耳朵自然地动了动,因为听到了异常的声音。事实上,风吹竹动一直在响,但此刻我听到的却很明显是许多人同时在草地上快速前进的唰唰声。
我轻轻放下茶杯,对她们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淡淡地道:“来了。”
唐解霓下意识地一愣:“什么来了?”
“敌人。好多。”我指指外面。
唐解霓凝神侧耳倾听了片刻,却什么也没听到,疑惑地望着我。
这时我听到赫然有人往这边接近,连忙运功细听,并作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外面那些人的轻功都不弱,想必武功也大致在同一水平,若是将这里团团围住一拥而上的话,我也没把握一定能维护好唐解雨的周全,所以一旦他们有进攻的意向,我必须在第一时间内带着唐解雨突围。至于唐解霓,凭她的身手,只要不陷入重围被逼死战,自保还是没有问题的。
外面那三个似乎是一组的人在四丈开外停了下来,刚好是小茅屋附近空地的边缘。
“组长,要不要过去看看?”压低了的声音,而且有一点沉闷感,显然是蒙了面罩。
这时唐解霓突然站起身来,想到外面去看看,我连打手势阻止了她。此刻她倒是很听话,乖乖地站住不动了。
“嗯,里面就算是唐门中人估计也不会是什么重要人物,不然岂能住小茅屋!我们还是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免得被上头责骂。”那个被称作“组长”的人答道,接着三人往唐府那边飞速离去。
然后便从城门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这次却连唐解雨也听到了。
“怎么搞的,居然让他们闯进来了!”唐解霓发了几句牢骚,不过她也知道肯定是有人在暗中为他们打开了城门,毕竟唐家堡的城墙再怎么样也挡不住高手。所以唐傲川早有准备,派人在入口处的地上安放了很多毒蒺藜,黑黝黝的绝对不怕被事先发觉,而上面的毒性却是强烈迷幻药,中者不睡上半天是不会醒的。
果然,闯进城门的那些人马上发出一阵哀嚎声,然后又渐渐归于沉寂。而自始至终,唐家堡内一点反应也没有,唐傲川早已派人挨家挨户通知一遍,今晚不管外面有什么响动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出来。至于唐门弟子,则早已在主府内严阵以待,准备给入侵者以迎头痛击。
战斗是从一声惨叫开始的,那显然是有个倒霉鬼踩中了陷阱。唐府也跟洛阳王府一样,在围墙内装了各种各样的机关,今晚入夜后已经全部开启,来犯者若不倍加小心的话,绝对是有来无回!
惨叫声刚一响起便嘎然而止,不知是被同伴捂住了嘴还是就此咯屁了,不过再笨的人也知道自己的行踪已经暴露,随着首领那杀气腾腾的一声:“上!”原本鬼鬼祟祟的入侵者们骤然加快了速度,一个个如蝙蝠般从围墙上扑下来。
我身在紫竹林的小茅屋内,凭着耳朵捕捉到的轻微响动,和预先知道的唐府机关布置,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在脑海里虚构出一副战斗的场面:
一大群黑衣蒙面人,在夜空中横掠而过,幽灵般轻轻落到地面上,却发现等待他们的是满地的机关陷阱,那些武功最弱的立刻成了第一批牺牲者,还连累到身边的一些同伴。
不过那毕竟是少数,这批蒙面人显然都是精英,轻松闯过了第一关,然而他们根本没空为此庆幸,因为无数黑色的劲箭已经破空而来,那些因为侥幸过关而放松下来的人马上为他们的大意付出了惨重代价。
五六次轮射后,唐门的弓箭手便飞快的退了下去。他们都是普通弟子,这些已经是他们所能做的极至了,能闯进来的都是高手,所以唐门也自会派出高手来应付,而不是让弟子们去白白送死。
入侵者手忙脚乱地躲过箭雨,不少高手纷纷跃至屋顶,抢占到有利地形后,唐府内突然同时亮起百千盏灯,将上上下下照得通明。黑衣人立刻无所遁行,赤裸裸地暴露在了灯光之下。
“放!”随着一声轻喝,那群已经退下去的箭手竟然又冒了出来,利箭瞄准了在突如其来的强光照射下暂时性失明的敌人。刚刚经历过几轮箭射的敌人也不慌张,听破空声判断来箭的方向,从容地挥舞着兵刃,打算把箭磕开,但他们赫然发现,这次的箭明显跟刚才不一样,不但更劲更疾,而且居然是用金属制成,很多估错了力道的人瞬间被贯穿了胸膛,血箭飙了出来。
原来这群箭手跟刚才那些根本不是同一批人!他们武功更高,所以才使得动这唐门特制的铁胎弓。而这次唐门之所以如此频繁地使用弓箭,是因为他们所擅长的多是些小巧的暗器,只适用于平时的单打独斗;而大范围攻击的暗器是很难制作的,故而数量极少,况且来敌虽多却很分散,那些暗器也未必好用。
接下来就该是肉搏战了,这时敌人也终于开始了反击,有几个撤退得稍微慢点的弓箭手立刻荣升为“烈士”。憋了半天的唐门武功部高手像饿虎般扑了出来,只是对方也不是小羊羔任由宰割,局面很快变成混战。敌人虽然损失了三四成,但人数还是很多,且剩下的个个都是高手;而唐门胜在以逸待劳,在给敌人一个漂亮的下马威之后更是气势大涨,且熟悉地形,打不过也可以带着对方绕圈躲避,更何况还有些机关可以利用。不过府里屋内的机关大多攻击性不强,所以主要靠的还是自己的武功实力……
“咦,西北角怎么没声音了?”察觉到这一反常情况的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细心的唐解雨立刻作出反应,轻声问道,站在门口的唐解霓也好奇地回过头来。虽然明知有竹子挡着看不到唐府,但她还是执意站在那里往外观望,却并非是担心,相反竟是兴致勃勃地想出去打一架所以才坐不住!
“西北角是什么地方?”
“是暗器部和丹药部,白天我带你去过的啊。”
我猛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尴尬地冲唐解雨笑了笑。我不是不记得,而是当时东拐西拐的再加上四周全是建筑物,所以根本分不清方向。“暗器部和丹药部?这么重要的地方应该有重兵把守才对啊,怎么会……而且明明刚才还听到有打斗声的,难道是……”
“糟了,敌人的进攻重点是暗器部和丹药部,那里的唐门弟子挡不住了!”
唐解雨闻言大惊失色,连忙道:“那孙行你快去看看吧,支援他们一下,就当是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当然大点其头,略一犹豫又道:“不如你们也一块儿过去吧,那里可能有些伤员需要及时疗治。”其实我是怕敌人走散了或者撤退的时候会有些冒失鬼闯进林中来,那时只凭唐解霓一人毕竟有些势单力薄,还不如大家都到府中去,那里敌人多自己人更多,照应起来也方便一点。但以唐解雨的性格,恐怕不大愿意看到暴力血腥的场面,所以只好找个好听些的理由了。
大概是我的策略奏效吧,唐解雨爽快地答应了,早就手痒痒的唐解霓自然更是雀跃不已,就好像现在不是去厮杀搏斗,而是去逛街看庙会似的。
我们出紫竹林直接越墙进入唐府的时候,里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只有几小撮黑衣人还在负隅顽抗着,大约两倍人数的唐门弟子负责清剿;西北角的暗器部和丹药部却仍旧是一片死寂,我敏感地嗅到了一丝格外凝重的气息。
“要尽快赶过去!”念头一闪,我顺手拉住唐解雨的手,直接跳上高高的屋顶,从最短的直线距离往西北角赶去。至于唐解霓,早就欢呼着找那些漏网的小鱼发泄去了。
“哇,好多人啊!”在我面前脚下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不下两三百人,其中有三分之一是蒙面的黑衣人,结成圆阵被围困在中间,四周是无数张弓搭箭的唐门弓箭手,而在他们的正前方,一栋高大建筑门前,则是五十来个唐门高手,领头的正是唐傲川。
看来是我多虑了。我在心里苦笑道,其实我早应该料到凭唐傲川的老谋深算,又怎会任由唐门重地被轻易攻破呢?看眼前的情景,显然是他巧妙地设置了陷阱,反而给对方来了个请君入瓮、关门打狗。
“唐堡主,老夫今晚算是认栽了,放我手下一马如何?老夫愿自裁以谢。”对方为首的一个身材高大、背负长刀的黑衣老者朗声道,话语中透着一股凄凉。老者似乎自重身分而并未蒙面,一张紫黑色的脸,颌下长长的花白胡子随风乱舞着,再配上穷途末路的气氛,倒也确实有几分可怜。
而唐傲川的反应居然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无情地驳回了对方的提议——或者也可以说是恳求吧。
黑衣老者被气得吹胡子直瞪眼,略显激动地道:“唐傲川,你也别太嚣张了!惹急了我们,跟你拼个鱼死网破,相信你们也不好过!”
这次唐傲川多说了几个字,口气却更加冷淡:“哦,是吗?”
可怜的黑衣老者简直快气疯了,怒极而笑愤然道:“唐家小儿,有种跟老夫单挑!你若输了就要答应放了我手下!”说完竟不管唐傲川答不答应,直接挥舞着大刀冲了过来。
唐傲川冷冷地看着他,直待他来到身前五米处,这才轻轻地扬手射出一枚不知什么暗器。随着噗的一声轻响,黑衣老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捂着胸口慢慢倒了下去,临死前还不甘心地喊道:“你这个卑鄙小人……”最后轰然倒地,伸在前面的手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瞥一眼黑衣老者的尸体,唐傲川突然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右手一挥,唐门的弓箭手立刻对那群黑衣人展开了单方面的屠杀,长箭嗖嗖响了一阵,包围圈内便再也没有站立着的人,鲜血染红了方圆十数丈的土地。
唐傲川早已黯然转过身来,嘴里却轻轻地说道:“江湖人,江湖亡,你们也算死得其所……安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