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一处断崖绝壁上,三株玉色的小白花正凌风挺立着。三朵花成正三角形,每一朵都是三片花瓣,为三三成九之数。花枝挺直,两排椭圆形的小绿叶作螺旋状蔓延而上,玉色花瓣晶莹剔透,在淡淡的月色下散发着一圈朦胧的白晕,仿佛有实光在里面流动。中有花蕊呈淡黄色,在夜风中微微颤抖。
“这便是‘云中仙’么?果然是如云中之仙傲然不群!”我忍不住感叹居然有如此美丽的奇花,谁知唐解雨听了却扑哧一笑道:“真是少见多怪,这云中仙算是平常的了,天山雪莲那才叫真的‘傲然不群’呢!”
“哦?”我奇道,“那天山雪莲又是什么样的?”唐解雨却突然幽幽叹了口气:“可惜我也还未亲眼见过……”语气中满是失落和遗憾,却更添我对雪莲花的向往,不禁憧憬道:“改天定要去见见……”殊不知那天山远在万里之外,岂是说去就能去的。而唐解雨似也忘了这一点,闻言双眼一亮,竟情不自禁地抓住我的衣袖,轻轻摇晃着柔声细语地央求道:“到时你定要带我也去见见那雪莲花,好么?”我心神一阵荡漾,便点头作出了这不负责任的承诺。
“真的不用我帮忙吗?”看到唐解雨开始往下爬,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她抬头冲我微微一笑,却还是摇摇头道:“不用了,这云中仙有特别的挖掘之法,不然难保其效,所以还是我自己来好了。”
其实这断崖也不是很高,以我的能力完全可以直上直下,不过唐解雨就算轻功再高明,外形上始终还是个娇小柔弱的姑娘,所以我忍不住替她担心,不过也只能在上面看着了。
虽然陡峭的山壁上很难找到落脚点,但唐解雨凭着灵活的身手很快就滑到了三朵云中仙的旁边,稳下身形后空出一只右手,不知从哪变出一把小药锄来,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泥土。待花根旁的泥土都清理干净后,唐解雨试着轻轻拔了拔,不见松动,接着竟又挖起周围的碎石来。
我现在探着脖子往下看的姿势是很累人的,所以一会之后我就原地坐下来,改而欣赏月色下的夜景。良久,突然听见下面的唐解雨发出一声惊呼,我想也未想,双手在地上使劲一撑,直接从断崖边翻了下去,在空中调整好平衡后一看,却发现唐解雨正好好地趴在原处,倒是抬头看到飞速下坠好像要朝她直撞过去的我之后,脸上露出了恐慌之色,两手一松,竟真的仰面摔了下去。本来我是可以在撞到她之前借岩壁停住身形的,现在当然不用那样做了,继续保持下坠的速度,经过惊慌失措的唐解雨时右臂轻舒将她揽入怀中,最后轻飘飘地落回到地面上。
惊魂稍定之后,唐解雨突然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暧昧的姿势紧紧地搂着我,连忙羞急地把我推开,红着脸转过身去了。我没注意到她的小女人情态,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情郁闷呢,便问她好好地为什么乱叫唤,害得我救人不成,反而差点变成害人了。不过唐解雨一露出那副委屈的表情,甚至都不用解释什么因为脚下的岩石松动了一下下啦,我就已经无条件地原谅她了,而且还直骂自己太过小气居然为这么点小事跟如此可爱的姑娘计较呢。
唐解雨已经采完了云中仙,也无别的奇花异草要找,当下便说要回家,并红着脸小声邀请我也同去坐坐,我当然不会拒绝了,何况就算她不邀我,护送佳人本就是义不容辞的事。此时月已西沉,黑暗和湿气渐重,我看身着罗裳的唐解雨略有点禁不住风寒,便拉住她的手将真气输过去。唐解雨先是惊讶不解地望过来,感觉到身上寒冷渐去后才知我的用意,温柔地展露了一个微笑,连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唐家堡座落在巴城东南二十余里处,经过一两百年的发展,早已成为一个不管在政治还是经济上都相对独立的小镇,在这里唐门就是绝对的老大,甚至连官府的势力都渗不进来,更别提江湖上的其他帮派了。堡里绝大多数人都姓唐,但真正属于唐门、或者说真正会暗器绝技的,只有原属唐门血脉正统的那一小撮人,旁人是很难掺进这个世家那庞杂而又精细的权力系统的。当然,如果你真有十分出众的能力,经过唐门高层人物的确认之后,就会被吸纳入世家作为旁支,到那时便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整整一家人都有与荣焉。只不过这样的人毕竟少之又少,几十年也出不了一两个。
到达唐家堡时天刚蒙蒙亮,却早有不少农户出来照料庄稼了。在唐家堡里务农的人数占了近三层,甚至唐门中也有专人负责这方面的事情,再加上周围数百亩拥有合法地契的沃土良田,完全供得起堡内的上千居民。那些辛勤劳作的庄稼人并没有多看我和唐解雨一眼,专心细致地干着手中的农活。而更让我惊奇的是,虽然整个唐家堡都被一圈高高的城墙给围起来,城门却是大开着,似乎根本不禁止外人的自由出入。
看出了我心中的疑惑,唐解雨微笑着解释道:“是不是很奇怪唐家堡的防守为何如此松懈?其实说怪也不怪,平时根本没人敢公然前来招惹唐门,但若真有那么大胆兼不怕死的来了,唐门肯定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你别以为刚才那些农户真的连看都没看我们,其实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严密的监视之下,他们可是受过专门的情报分析训练的呢!只要我们稍有明显不利于唐家堡的举动,他们马上就会把情况传回到堡内,唐门自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适当的反应……”
我恍然大悟,却也暗自心惊不已,表面上透着一股平和的唐家堡,原来竟是处处杀机啊,难怪能在江湖中屹立上百年而不倒!接着唐解雨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对于爱好和平的人来说,唐家堡完全称得上是个世外桃源,这里的人都很好相处,没有外面的勾心斗角,更不会有讨厌的宵小之徒,几乎可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所以这么多年来从没有一个唐家堡的人跑到外面去的,即使有些年轻气盛出去闯事业的,最后也都回到堡中来了……”
我默默听完唐解雨的话,心里却不禁浮现出这样一丝疑问:“若唐家堡真有她说的这么好,身处在如此环境下的唐门中人,又怎么能发明出那么歹毒的暗器呢?”要知道环境对一个人的性格影响是很大的,而心境更能直接在武功特点上体现出来,暗器制作亦是如此。试想一想,一个从小生活在阳光下、接触的都是温和与善良的人,又怎么会挖空心思设计出残忍嗜血的杀人暗器呢?当然不能排除有些心理变态或者不知为何扭曲了对世界的认知之人,而至于像我这样刚出生时性格便已定型(前世已经十八岁了!)导致没能接受佛门思想熏陶(迂腐?)的,估计整个世界上应该也没几个吧?
没等我想太多,唐解雨已经在前面招呼我进去(早在看见第一个农户停下身法的时候她便从我手里轻轻挣脱出来了),我只好按捺心中的疑虑,举步迈入唐家堡。晨曦微露,各家屋顶的烟囱上冒出袅袅炊烟,随处可见早起的人们在向同样早起的左邻右舍打招呼,也有不少冲我们两个微笑的,不过奇怪的是他们似乎都不认识唐解雨,令我不禁对她在唐门里的身份愈加好奇起来。
唐家堡内只有一条大街,尽头便是唐门的主府,但唐解雨竟直接绕过前宅,带着我来到了后门,却又不进去,径自钻入门前不远处的一大片紫竹林中。我连忙跟上,这才发现竹林中开辟了一条小径,蜿蜒着直达几间小茅屋。唐解雨仿佛回到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小天地,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欢快地往前跑去。
变故骤起,一团人影夹带着犀利的剑气从茅屋中窜了出来,直向唐解雨扑去。我毫不犹豫地猛展开身法,后发先至落到唐解雨旁边,一闪身将她护在背后,早已拔在手中的离水剑跟偷袭者叮叮当当地对接了数十下,对方随即纵身退开。
唐解雨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叫道:“解霓,快住手!”我奇怪地瞟了她一眼,心想搞了半天原来这偷袭者竟是她熟识的人?而接下来发生的则更让我无语了,那偷袭者(?)见偷袭(?)不成,竟原地跺跺脚嚷道“不玩了、不玩了”,然后便跑到唐解雨身边扯着她的衣袖猛撒起娇来,而唐解雨也像对待心爱的宠物那样摸摸她的头拍拍她的手,完全一副长辈溺爱晚辈的模样。
半天之后唐解雨才想起来给我介绍,原来那个“偷袭者”叫唐解霓,乃是她的堂妹,但两人的感情却比亲姐妹还要好。唐解霓自小便被送入峨眉派拜在高人门下,往常都是逢年过节才会回唐家堡的,这次因为出师前的最后修炼,已经两年多没有回来了,所以唐解雨在乍惊之下才没能认出她来。这“偷袭”本来是姐妹俩常玩的把戏,只因此番唐解霓武功大进,又因我在唐解雨作出反应前便已插手,所以没能玩起来,不然必是另一番局面。
介绍完之后,唐解雨为刚才的事连连道歉,反倒是唐解霓这个罪魁祸首脸皮厚厚地什么话也没说,而且还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直瞧,我也懒得理她,跟在唐解雨后面进了她的小茅屋。
捧着唐解雨自己做的竹杯,喝着她自己独创的竹笋茶——据她说是由竹笋汁加某种我不知名的茶叶泡成的,味道清新淡雅,却有提神的作用——耳边传来的是两个女生好听的说话声,我一时竟深深地陶醉其中。“喂!你好好地跑到木府去做什么?凑热闹吗?”唐解霓突然提高了音量,明显是在冲我发问,我望了她一眼,点点头,却不说话。
二女享受完重逢的喜悦之后,将话题的焦点转到我身上来,唐解雨柔声问道:“对了孙行,听你的口音似非长居蜀地之人,不知此番到巴城来所为何事?方便告诉我吗?”
我犹豫片刻,从怀里掏出了在孙珩身上找到的追心夺命针的发射机括,轻轻摆放在面前的竹几上。
“啊——”唐解雨顿时大惊失色,唐解霓更是直接拔剑指着我,怒斥道:“你就是杀死三大龙头的凶手?!”
我不知道对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急忙摆摆手让她们冷静下来,解释道:“是我的一个朋友日前伤在追心夺命针下,而这正是从那凶手身上搜出来的。”
唐解雨显然对我有更多的信任,重新坐了下来,犹豫着问道:“那你那位朋友……”语气中似有深深的歉意,毕竟若无意外,这追心夺命针肯定是从她们唐门传出去的。
“他被我逼住了毒性暂时没事,不过只剩下五六天时间了,我此番就是来要夺命针解药的……”
“你怎么知道夺命针有解药?”唐解霓收回长剑,闻言插嘴道。
我迟疑了片刻,心想事无不可对人言,便道:“是白信义白大侠告诉我的。”
让我奇怪的是对方的反应,她们听了之后竟露出惊喜的表情,相视对望了一眼,然后齐声追问白信义的下落:“白叔叔现在人在哪儿?”
“应该是在太原孙家吧……”我嗫喏地答完,然后傻乎乎地看着她们两个相拥而笑。
突然意识到旁边还有我这个外人,两个女人不好意思地停住疯狂举动,唐解雨很好看地撩了撩鬓角的头发,羞涩地道:“小女子一时失态,让孙兄见笑了!”
“哪里哪里!”我只好客气一番,然后才提出疑问,“不知你们跟白大侠的关系是……”
唐解霓也恢复了常态,笑道:“白叔叔是我大伯——也就是雨姐她爹爹的至交,小时候很疼我们的!”
“哦?你爹爹是?”我疑惑地望向唐解雨,当然不是对这个解释有所怀疑,只是对能和白信义成为至交的人颇感兴趣罢了。
“大伯是我们唐门武功部的高手,他的擒拿手很厉害哦!”唐解霓嘴快,唐解雨这个正主儿竟只来得及给我一个微笑。
“武功部?”我又多了个疑问,却知道这是人家门派的隐私,未敢多问,谁知唐解雨却主动为我作出了解释,原来唐门内部按职能分成了武功部、暗器部、丹药部和外务部,武功部当然是以习练武功为主,别以为唐门只有暗器和毒药,他们的三十六路擒拿手和巴山夜雨剑法也是不容小觑的武林绝技;暗器部和丹药部则分别研究的是暗器和毒药、解药以及丹药;外务部顾名思义是处理一些日常事务的,例如管理堡内农事的人就是该部指派的。
四个部门分工明确,然而人员却是混淆不清,唐门中人绝大多数会使暗器,而一般来说武功越高暗器也就使得越好,暗器使得越好当然对暗器的了解也就越深,所以很多人都是既在武功部又在暗器部的,而外务部当然也不乏武功高强之人,不然何以服众?最特别的是丹药部,几乎与其他部门没有任何交集,里面都是些常年闷在一个小房间里、浸淫在自己的研究中的老家伙,他们中只有小部分对暗器稍有研究,以便找出和毒药的最佳配对。
而唐解雨——以下是快嘴唐解霓告诉我的——唐解雨是唐门公认近五十年来在暗器和毒药方面最有天赋的才女,从这个角度来说,她是唐门的“镇门之宝”!另外她还对医学上的针灸之术很有研究,这一点我在木府中就已经见识过了。虽然她的地位如此重要,但也只有唐门内部的人清除她的身份,连堡内的普通人都不知道,江湖上的大部分人更是连听都没听说过。而这次她之所以凑巧出现在巴城,却是因为制作丹药的特种材料不够了,又要亲自去采摘云中仙,谁知却遇上那等事情,若非是我,只怕此刻已经沦为人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