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解雨报上了自己的名号,可是在场的上百名武林豪客竟无一人听说过,纷纷打听她的身份而不可得。那边唐解雨验完了尸,正打算就此离去,却被木俭豪伸手拦住了:“姑娘想到哪里去?”
若是平时木俭豪估计也不会这么做,毕竟他是大有身份之人,就算唐解雨真做了什么过分的事他能忍也就忍了,但此事委实非同小可,不但牵扯到三条人命,而且还是巴城里最重要的三条人命,更何况里面尚有他的一个知交好友,在事情未曾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放任何一个嫌疑之人走掉,因此木俭豪也只有咬咬牙,作出这日后可能招致江湖人耻笑的举动来。
“你拦住我干甚么?”唐解雨就像是个完全不懂事的小姑娘,睁大眼睛不解地问道,“我尸也验完了,结果也出来了,还留在这里作什么?”不过被她这么大义凛然的一质问,本就有点心虚的木俭豪还真尴尬得一时说不出话来,这时旁边的路文礼插嘴道:“虽然樊帮主他们中的确实是追心夺命针,姑娘说自己是唐门的人我们也姑且相信,但老夫还是有几个问题想请教。第一,以姑娘制住门外守卫和不通过任何手段便如此准确地验明死因的本事来看,除非另有帮手,否则绝非无名之辈,但为何这里这么多武林同道都未听说过你的名号;第二,据老夫所知,你们唐门的人一向是在唐家堡里自给自足,贵派门主也极力约束手下人尽少出来自由活动,为何姑娘却会在巴城里出现;第三,姑娘跟樊帮主他们想必是无亲无故,为何要来帮他们验尸,就算要验尸,为何不直接跟木老前辈说,却用这偷偷摸摸的手段。若姑娘能就这几个问题给出满意的答复,就算他们不同意,老夫也自会作主让你安然离开。”
我还没听完便腾地升起一股无名怒火,这番话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每一句都跟你讲道理,实际却是咄咄逼人与审问犯人无异,我若是遇到这种情况,恐怕就要立时开打了。唐解雨听了也没什么好脸色,不过还是耐心地一一回答道:“很简单,第一,我不是江湖中人,你们自然不会听说过我;第二,门主的约束对我不起作用,至于我来这里干什么,这个你们好像管不着;第三,因为他们死得离奇(说到这里指了指旁边的三具尸体),我直觉应该跟暗器或毒药有关,而那是我很感兴趣的,所以想来求证一下,至于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嘛,你问青龙帮和百家楼好了,问问他们是怎么把我赶出来的!”
萧光和吕宏德顿时一脸尴尬,而冯贵却眼珠乱转,旋即嘿嘿一笑道:“姑娘说只是想来求证一下……嘿嘿,只凭你自己的片面之词,恐怕很难让大家相信你跟这事没有直接关系,谁知道你是不是来消灭罪证的呢……就算真如你所说,但这追心夺命针乃是唐家堡独门暗器,姑娘自称唐门中人,只怕也脱不了干系……”这个“疯秀才”果然不愧为青龙帮的首席智囊,几句话便让唐解雨再无推托之词,同时也为他们自己找到了绝佳的理由,这样即使强行动手留人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们欺负女流了。
唐解雨显然不及对方雄辩,气极败坏地跺了跺脚,一言不发地闷头往外闯,却差点撞到大块头余大海的身上,连忙停下脚步,脸上终于露出惶急之色,娇斥道:“你们……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木俭豪虽觉大大不妥,但身为此间主人却不得不硬起头皮道:“姑娘请放心,我们不会为难你的,只要你乖乖地留在这里一晚,明天再跟我们去唐家堡要个说法,若事后证明真是错怪姑娘的话,老夫愿亲自向你负荆请罪!”按说以木俭豪的身份,说出这番话来已经够给面子了,若是普通的江湖人,即使真的无辜恐怕也就暂时委屈自己留下来了,但奈何这次的对象却是唐解雨,一个自称不是江湖中人、看上去好像未经世事的大姑娘,又怎会甘心咽下这口气呢?!
只是这唐解雨看来没怎么打过架,身处重重包围之中竟想直接施展轻功,结果当然是被人不客气地从空中拦了下来。掉下来时刚好落在“红眼狼”余大海身边,后者便想伸手来抓,唐解雨在他手背上点了一下,随即纵身退开,再看那余大海的一条手臂竟软绵绵地垂了下来,方才被点中的地方赫然插着一根几不可见的细竹针,触目惊心地微微颤抖着!
看来门外的守卫就是被唐解雨用这一招制服的,不过可惜这回遇到了真正的高手,而她又显然没有足够的内力飞针凌空制穴,所以渐渐被逼入死角,眼看就要束手就擒了。
“住手!”侧厅外突然响起一声大喝,随即一个身影如飞鸟投林般掠了进来——不消说这自然是我了,我刚才一见情况不妙就就偷偷来到外围,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场中的时候,戴上那个尚无多少人认得的面具,假装是从外面进来的——果然,群雄丝毫没有怀疑我原先会是站在他们中间的人。至于司马和华珍,我已事先跟二人说过我的打算,他们就等着看戏好了,司马本是有些犹豫的,但被我用多拉一个唐家堡的人在自己这边好说话为理由说服了。
“这么多大男人欺负一个女流之辈,不怕世人耻笑么?!”我知道他们中某些人心中有鬼,所以先声夺人,果然包括木俭豪在内许多自我出现后便高度戒备的人脸上都露出了不豫之色。
不过还是有不为所动的,余大海便是其中一个。他刚才莫名其妙地在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姑娘手下吃了亏,肚子里正憋着一股气呢,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抓着鬼头刀,却实在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唐解雨动刀子(在他看来动手显然是可以的,殊不知这种情况下动手和动刀子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看到我出现时他顿时眼睛一亮,心想这下可找着出气的对象了,见我就落在唐解雨的身边、他的不远处,便毫不犹豫地举起鬼头刀,没头没脑地朝我劈下来。
余大海手长脚长,再加上鬼头刀本身的长度,实在是占了大大的便宜,看起来我只有两条路:一是往后退暂避其锋芒,不过我身后就是唐解雨,再过去则是包围着的群雄,恐怕是退无可退;第二个办法就是趁他鬼头刀未落下来之前迅速冲到他身边,跟他近身搏斗,这是个好办法,也是一般高手在这种情况下的第一选择,不过有一定危险性,而且万一鬼头刀没砍到我却误伤了紧挨着的唐解雨怎么办?
所以我选择了第三种应对方法,这种方法一般人是想做也做不出来的,只有像我这样武艺高强、心细如发、面对强敌还能保持绝对冷静、想象力够丰富、手够稳、出脚够快够准……总之很少有人能做出来就对了。我既没有往后退,也没有抓住机会冲到前面去,而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像个傻子一样,然后在众人的惊叹和惋惜声中,突然伸出双手来,闪电般夹住了堪堪要落到我脑门上的鬼头刀,接着神不知鬼不觉地飞出一脚,脚尖轻轻点在余大海的右手手腕上,让他的这只手也跟左手一样软绵绵地垂了下去,然后我把落入控制的鬼头刀松开,脚收回来时顺便在下落的刀柄上使劲一蹭,二十斤重的鬼头刀立刻呼啸着笔直飞上房顶,噗地一声倒插在大梁上,直没至柄。
众人一阵惊呼,却非为我出神入化的表演,而是因为“疯秀才”冯贵的一对峨眉分水刺,不知何时已握在手里,正阴险地往我腰上刺来。不过我这个当事人竟比旁观者还要镇定,因为我早就知道他这人卑鄙了,心里恼他刚才拿话挤兑唐解雨,决定给他个教训。
冯贵自以为即将得手,嘴角不禁露出一抹冷酷的阴笑,但他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了,忘了我还有一只脚没收回来,而这也正是他招致失败的根源。以我这样的身手,变招可以说是随心所欲,完全没有去势老矣啊来不及回气换招啊之类的问题,所以我的脚在空中违反力学原理般地突然一变向,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我的脚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冯贵的手边,在他的手腕和分水刺上飞快地点了两下,冯贵立刻杀猪般惨叫起来,因为他这边失去控制的分水刺,不偏不倚地正好扎在另一只手的脉门上,说起来也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出手偷袭时不遗余力以致速度过快,所以此刻根本是避无可避,只好捂着血流如注的手,不顾形象地大叫起来,毕竟脉门受损其痛非同小可。
交手的过程说来话长,其实只是一瞬间的事,别人就是想阻止也来不及。站得靠外一点的人甚至只看到我在空中跃将过来,待目光追寻至此时,余大海和冯贵便已经一败一伤了。此时身为主人的木俭豪再也无法保持沉默,只是他老谋深算老奸巨猾,竟避重就轻转而向唐解雨道:“原来你有如此厉害的帮手,姑娘瞒得我们好苦啊!”一句话便将我定义成“帮凶”,再参照前面的话,如此一来他们抢先向我出手便有正当理由了。
唐解雨也不争辩,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我,可能是在猜测我会不会真是她的熟人吧。木俭豪讨了个没趣,便把矛头指向我道:“阁下何人?既敢闯我木府,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莫非……哼哼!”他的话完全是一副江湖人的口吻,奈何我却最讨厌这种腔调,闻言不禁冷笑道:“我是谁你不用管,而我之所以戴上面具,是怕你们这帮道貌岸然的家伙没脸见我!”
饶是木俭豪智计深沉,此刻也被我气得直发抖,扬手便是一掌拍来,而我却又不与他针锋相对了,侧身让开,顺手拉过唐解雨,轻喝了一声:“起!”唐解雨的轻功本就不弱,在我的帮助下顿时冲天而起。我在空中轻揽着她的腰,将到屋顶时速度慢了下来,顺手抓住之前钉在梁上的鬼头刀用力一扯,身子倏地拔高了几尺,那鬼头刀也“掉”了下去,只是速度好像太快了一点,害得下面一群人慌忙躲开以免遭无辜之殃。而我早已搂着唐解雨,伸脚在梁木上一点一弹,弓背将屋顶撞出一个大窟窿,窜到外面去了。
群雄乱哄哄地跑到院子中,却只来得及看见我远去的背影,几个起落消失在他们的视线里。
且不管众人的反应如何,我带着唐解雨一路疾奔,直到巴城外十余里的一处山脚下才停下来。
“你可以摘下面具了。”唐解雨轻轻将手从我的掌中抽出来,红着脸小声说道。
“怎么你知道我是谁了?”听了她的语气我不由得一愣。唐解雨轻笑道:“我们之前在木府的院子里不刚见过一面么?还是你告诉我侧厅就是停尸房的呢!”
闻言我只好尴尬地摘下面具来,心想毕竟还是女人心细,木府群雄可一个也没发现是我,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不会花心思去注意一个无名小辈(?)之故。“很晚了,我送你回唐家堡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晌才吐出这么一句,却惹来唐解雨一阵轻笑道:“你要送我回去就不该跑西边来,唐家堡在巴城的东南方呢!”
我顿时尴尬得手足无措,刚想道歉,只听唐解雨又道:“不过正好,我本就要到这山上采药,完了你再送我回去吧!”说完顾我一笑,然后便往山上走去,我连忙跟在后面,没话找话道:“姑娘要采的是什么药?不知我能否帮得上忙?”
“不要姑娘姑娘的叫得这么见外,唤我解雨好了,对了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呢!”唐解雨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望着我,亮晶晶的双眼扑闪扑闪的。我被看得一阵心虚,嗫喏地吐出“孙行”两个字后便再也说不出话来。
“那我以后就直呼你的名字啦!”唐解雨倒是大方得很,扑哧一笑然后回答我之前的问题道,“我要找的是一种叫‘云中仙’的山花,在半山腰的坳里才有。咱们得赶快点了,趁现在月色正明。那‘云中仙’甚是难找,到天亮时山上云雾起来就又要等半天了……”
说完她又是咯咯一阵娇笑。如此月色,又有美人相伴,我的心情也不禁高兴起来,忍不住长啸一声,将那山林中的夜鸟也惊得扑簌簌乱飞起来,然后在唐解雨惊讶的眼神中,拉起她的手,轻快地往山上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