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巧儿下楼后，那两个丫鬟便迎了上来——从后来的对话中我知道了原来粉红罗裙叫春桃，而淡绿衣服叫夏荷，是那个跟谢延廷比起来还算善良的夫人起的，至于本名或者说是小名，因为事隔多年早已忘却不用了——春桃比较怕生，所以还是夏荷率先出声询问道：“公子，老……谢知府他怎么样了？”

　　“哦，我把他杀了。”我轻描淡写地答道，然后微笑着看她们的反应。

　　春桃和夏荷听到杀人先是一惊，随即便高兴起来，是那种典型的老百姓听到除了一害后的表情，继而抱在一起小声哭泣，显然是平时真的受了谢延廷很多欺负。还好她们两个相貌平平，不然恐怕早就难逃魔爪了。

　　“走吧，我还要去找另两个同伴，然后再想办法送你们出城。”我怕她们哭个没完，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二人仿佛这时才想起身边还有人，连忙分开来，夏荷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尴尬地冲我一笑，神情明显比之前轻松了很多。

　　走了几步，我想起自己只知道个大概方向，却不知孙珩的确实住处，但此时身边不是正有两个谢府的丫头吗？于是偏头问道：“对了，你们知道有个叫孙珩的客人住哪吗？”

　　夏荷和春桃对视了一眼，摇摇头道：“奴婢不知，不过一般府里来的客人都是安排在前厅客房的，比较尊贵的则会住进梅花院……”

　　“那就带我去梅花院吧！”我想以孙珩的身份还不够尊贵啊，也许谢延廷恨不得把自己的狗窝让出来呢，只不过人家可能看不上眼罢了。

　　因为寿宴闹腾了大半夜，几乎所有的人都已经回屋歇息去了，所以偌大的谢府内空荡荡的，却正方便了我们这群夜行人。

　　拐过一处长廊，夏荷口中的梅花院便在眼前了，为免被保护孙珩的那两个高手发现，我让三个不会功夫的少女先找个地方等着，自己一人前去查探。

　　“公子！”夏荷突然小声叫住我，小心翼翼地道，“马上就要离开谢府了，我和春桃想去收拾点东西……”

　　“哦，那你们去吧，小心点别被人发现了！”我挥挥手，暗忖这事原是自己疏忽了。

　　夏荷高兴地称了声谢，便拉着春桃想走，谁知春桃却道：“夏荷你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还是在这里陪着巧儿姑娘比较好。反正我们两个住在一起的，我的东西你也很熟悉，你看着办好了，不需要的就尽量不要拿，免得给公子添麻烦……”

　　我连道“不要紧”、“没关系”，心里却忍不住赞叹春桃的细心。夏荷应了一声，便转身朝另一边走去，边走还边东张西望着，看得我忍不住想冲她喊道小心过头了。

　　我对春桃和巧儿也吩咐了一句，然后运起轻功，像只蝙蝠一样朝梅花院的墙头飞去。

　　“老大，这边！”我刚感觉到墙外的一棵树上躲着有人，便听从那里面传来卜光宗刻意压低的招呼，声音小得连在先天之境中的我都只能勉强听清楚。

　　然后便听卜耀祖的声音随之响起，虽然也压得很低，却明显比他大哥的要高了很多：“大哥，你这么小声老大听不见……”

　　紧接着是“嘘”的一声，好像是卜光宗敲了他的脑袋一下，然后道：“你要死啊这么大声，小心被里面的人发现了！……”

　　我微微一笑，心想这哥儿俩还真是一对活宝，走到那棵树下，一下便窜了上去，比猴子上树还要灵活，且没发出半点声音。

　　“老大，事情办得怎么样了？那个谢延廷你是如何处置的？”狄洪转过脸来问道，身子往外挪了挪，好给我腾出更大的空，豫北双雄也停止打闹，将询问的目光投向我。

　　我随手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往院中望去，口中问道：“你们这边情况如何？”

　　狄洪往那边瞥了一眼，答道：“孙珩进去后就再没动静，看来是已经睡下了，不过那两个保镖一直寸步不离地跟在左近，而且院中似乎还有兵士把守，所以我们不敢轻举妄动。”

　　“这样啊？的确有些麻烦……”我沉吟着，身旁的卜耀祖却忍不住叫嚣起来：“老大，直接杀下去吧，没甚么好犹豫的！不就是几个小兵吗，交给俺好了，保证把他们杀得屁滚尿流的！”

　　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让他不得不立刻安静下来，然后沉声道：“你们以前怎样我不管，现在既然跟在我身边就要遵守我的原则，其中的第一条就是不得滥杀无辜，以后给我牢牢地记住！”

　　大概是从未见过我这么严厉的模样吧，卜耀祖有点胆怯地点了点头，连只是在旁边看着的狄洪都一时不敢说话了。

　　到最后我自己反倒变得不好意思起来，改变话题道：“在这里动手的话会惊动其他人，我看还是等他出城上路后再找机会下手吧。”

　　他们都点点头，随我下树离开了梅花院，并和巧儿三女一起摸黑出了谢府，又偷偷回到客栈。巧儿她们便睡在狄洪那间客房，而我们四个男人则躺在屋顶上“乘凉”。

　　第二天一大清早，我将巧儿她们化成男装，然后趁早送出城。谢延廷的尸体早晚被人发现，朝廷命官被刺杀可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件，到时没准会封城，再想出来就难了，更何况巧儿和春桃夏荷她们跟凶杀案都有直接关系，难保不会惹来麻烦，至于我这个真正的杀人凶手反倒无事，毕竟凭我的武功，区区一个晋州城还困不住我。

　　我写了一封信，让巧儿她们去洛阳城投靠李洛，寻个安身之所。她们虽然有点不舍得，却也知道我们另有事情要办，跟在身边只能是累赘，这才依依道别。之后我便和狄洪他们留在晋州城外，守着孙珩必经的北城门，等他出来。

　　大概一个半时辰后吧，晋州城内传来一阵骚乱，然后便见一整队全副武装的士兵出来在城门口设了路障，严格盘查每一个出城的人。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孙珩终于出来了，只是身边却多了二十来个看来身手不弱的军装侍卫，再加上他原来所带的家丁，一行四十来人，浩浩荡荡地往北开去。

　　见此情景我们皆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却是无计可施，只好先小心地跟在后面，慢慢再作打算。

　　这一跟又是两天，我们始终没找到适当的机会下手，不觉有些急躁起来，我有点后悔不该那么急着杀谢延廷，以致令孙珩提高了警惕；然而当时的情况又势不容许我眼看着巧儿遭殃……看着狄洪那日显焦虑的脸，一向心平气和的我也不禁变得进退失据。

　　这日正午，烈日当空，此处离孙珩的老窝太原已不足百里（谋害狄氏父子的目的初步达成后，孙秀便辞去无足轻重的汾州知府一职，同时将府邸搬到了太原城），乘马缓缓而行亦半日可到。孙珩很会做人，借口体谅下属，喝令到前面十字路口处的小酒店里歇息。

　　我们就没那么好命了，确定他们确实在那里停下不动后，便也远远地找个小树林休息，啃几口干粮。说是林子，其实稀稀拉拉的没几棵树，根本遮挡不住毒辣的阳光，不过外面有灌木丛挡着，所以路上的行人看不见我们；而十字路口的地势略高，我们却能清楚地观察到孙珩那边的动静。

　　我对食物的摄入量并不多，便没要狄洪递过来的馒头，顾自靠着一棵小松树闭目养神。这一静下心来，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奇特香味，睁眼低头一看，正是一丛小野花，因为外形长得像菊花，所以有个好笑的名字叫出头菊，意思是喜欢强出头、在春天就开放的菊花。

　　我微微一笑，顺手摘下两朵出头菊来，凑到鼻端使劲一嗅，心头顿觉一片宁和。这出头菊虽是常见的野花，但却很少人知道它的气味居然有清心宁神的作用。

　　这时路上又有两个行人走过，其中一个年轻的不断抱怨太累太热，那年老的便催促他道：“别再抱怨了，不如省些力气走快点吧，前面就是十字坡了，到那里再休息也不迟！”那年轻的这才住嘴，托了托肩上的包袱，然后加快脚步。

　　“原来前面那个地方叫十字坡……嗯，十字坡？！”我突然想起来《水浒传》里的孙二娘不是在一个也叫“十字坡”的地方卖人肉馒头的吗？她总是把迷药掺在酒水中麻翻了客人然后占其财物身体则剁了作馒头馅……这时我又想起出头菊的另一项不为人知的作用，嘴角边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大头鬼，身上有没有带迷药？”我走过去拍拍卜耀祖的肩膀。

　　他正仰头喝水，一惊之下差点呛到，不过还是咳嗽了几声，没好气地道：“老大，俺都说了俺们兄弟不是一般的小贼……”

　　“废话少说，你只要告诉我有、还是没有！”我也冲他翻了个白眼，口气却有点急迫。

　　卜耀祖闻言不再说话，扭扭捏捏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递给我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出声道：“俺只是觉得好玩……”

　　我没空理会他那越描越黑的解释，俯身采了几朵出头菊，用石头砸成渣渍然后跟那迷药混在一起，也不用纸包了，直接托在手心里。又把正在整点马上行装的卜光宗也叫过来吩咐道：“我现在去办点事情，你们先在这里等着，听到我的暗号马上赶过来。”

　　说罢不待他们提出疑问，飞快地奔出林子另一头，悄悄地往十字坡上掩去。

　　幸好那酒店附近也有稀稀落落的几处树丛，要不然大白天的，我怎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接近呢？别忘了孙珩身边还有两个高手。

　　风一般地闪进后门，一指点中了正在捣茶叶的小二，令他失去六识知觉却又不会倒下，接着把出头菊和迷药的混合物倒进旁边一壶烧好的开水中，待那药性散开而有形的渣渍终于沉淀下去之后，才又解了小二的穴道，然后飞快地闪到外面找棵树躲起来。

　　想必大家都猜到我的意图了吧？不错，我正是想用迷药把孙珩身边的那些侍卫和家丁迷倒，而之所以要加上出头菊，是因为怕被高手发觉，要用出头菊来掩盖迷药的异味，同时也能加强几份药性（这是我从达摩堂密室里的那些“杂书”上学来的，从某个方面来说，那些淫贼窃客们真可以说是知识渊博呢）。其实光是出头菊的花粉放多了的话也有麻痹神经的作用，不过效果没迷药那么强烈罢了，所以我才向卜耀祖要来迷药，这样双重保险成功的把握可以大一些——当然，就算是再强的迷药，对真正的高手来说还是无效的，所以我的目标只是那些普通的家丁和身手相对较弱的侍卫，只要不伤人命地解决了他们，剩下孙珩和两个保镖就好办得多了。

　　不过这个方法有点儿冒险，万一他们不再要水喝了怎麽办？万一药倒了别的客人怎麽办？后面那个问题还好，因为现在小酒店里的顾客主要只有孙珩那一伙人，而前面那个问题则只好祈祷老天保佑了。我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这里已经离太原很近，再不动手恐怕就没机会了，到时不得已而用强，那可非我本愿。

　　远远瞥见那小儿摸了摸后脑勺，奇怪地回头张望了几眼，当然没能发现什么，恰在这时前面的老板喊道：“小松！小松！那边又来客人了，快来添水！”原来之前路上的那一老一少此时方到十字坡。

　　“哇靠！”我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两个家伙早不到晚不到偏偏这个时候到，同时也责怪自己思虑不够周详，之前又不是没见过他们，而我居然没算计到这一点！

　　“老天保佑，那两个家伙其实一点也不口渴只是来吃个馒头，或者他们有洁癖只喝自己带来的水……”虽是这么希望，不过我心知肚明这次的行动大概是失败了，而且还得想办法解决后面的麻烦，总不能连累老板被当成开黑店的抓起来吧？

　　看着小二越来越接近客人，我的心也渐渐沉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小二，我们这里也没水了，快来添点水！”突然听到那边有人拍了一下桌子，大声喊道。

　　我唰地睁开眼睛，欣喜地发现说话者正是孙珩身边的侍卫之一，好像是个小头目吧，很明显平时蛮横惯了，小二一犹豫他便又喝道：“听到没有，快给我们添水！”

　　小二站在离新来的客人那桌一米远处，求助地望着自己的老板，后者无奈地挥挥手，小二只好舍近求远，提着那壶被我下了“改良迷药”的开水先给那些侍卫添水，完了又给那些家丁添，孙珩那桌三个都是高手，用水倒是不多所以不用添。那两个新来的客人则因为对方是军爷敢怒不敢言，甚至连恼怒的神情都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

　　唯一对此感到开心的大概就只有我这个别有用心者了吧，若非担心迷药到底能否奏效（因为我是第一次用，心里难免有点忐忑），恐怕我早就按捺不住冲将出去了。

　　“一、二、三、倒！”当我将这句话重复喊到第八遍的时候，那些侍卫、家丁、以及那两个倒霉的客人，终于齐刷刷地晕倒了。

　　孙珩和莫恨大惊之下立刻推桌而起，拔剑分别对准了老板和小二，却发现这两个人也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而且表情不似作伪。倒是想买小黑的那个汉子冷静得很，依旧端着一杯茶水来慢慢品味，不过他很快也站了起来，一脸戒备地望着门外——因为我已经长啸一声跑到酒店的正面，正从容地往他们踱去，而且还顺便戴上了从婉儿那里要来的那个青面獠牙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