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的渡船比较多,不知何故却不见了昨晚那个老艄公,我和武昌镖局的人抢上其中一艘中型渡船,十几匹马加上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渡船差点不堪重负,吃水也超过了“警戒线”,其他人见状纷纷掉头寻找其他船只,谁也不敢上这艘来了。
船夫唠唠叨叨地抱怨了半天,直到顾新答应马匹和货物会另外算钱给他,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缓缓撑竿行船。
因为负载实在太重,所以船速奇慢无比,其他同时开发的渡船都已经回航了,我们这艘才刚走完三分之二,等好不容易到达对岸时,原本一起的那群江湖人已经不见踪影了,我们只好惨兮兮地孤单上路。
“呔!”绕过一个小山头,路边突然冒出两个剪径山贼来,我定睛一看,居然是当日在洛阳街头被我飞钗吓跑的豫北双雄,不想竟如此没品地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来了。
因为我混在人群里跟小毛说话,所以豫北双雄并未发现我,自顾“威风凛凛”地喊着那句世人皆知、几乎已成通用标准的口号:“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身边的众人却真正被吓了一跳,慌忙勒住马头,顾新拍马上前,抱拳道:“在下颖昌府武昌镖局顾新,路经贵地,未能跟两位朋友上门请安,甚是失礼,还望两位恕罪,改日定当登门拜访!”言下之意就是今日你且放我一马,日后是敌是友就看交情如何了。
谁知豫北双雄的老大“癞头鬼”卜光宗一挥大手,阴森森地道:“登门拜访就不必了,近日咱哥儿俩手头紧,想问诸位借点银子花花。”
老二“大头鬼”卜耀祖更是干脆,哈哈一笑道:“直你***,废话少说!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留下来吧,没准老子还能放你们一条生路。”
顾新一见不可能说得拢,立刻掣下背上九环刀,随时准备出手。而留在我身边的众人也紧张起来,因为他们当中只有顾新可以算是二流高手,剩下的都只会些粗浅功夫,对付一般的三五个大汉倒不成问题,一旦碰上真正的武林高手却是毫无还手之力。而豫北双雄虽然不被我放在眼里,在江湖上却也说得上是普通的一流高手,要不然也不会臭名如此昭著还能逍遥这么多年了。
老实说起来其实这两兄弟真正干过的坏事倒也不多,大抵是因为长得丑不为人所喜,因此行事乖张了一点,再加上江湖上的事总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久而久之便给人一种无恶不作的错误印象了。若非如此,那日婉儿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放过他们。
但顾新等人一向只在京西地界走动,却不识得他们,只道真是“专业劫匪”,所以一个个都紧张得不得了,心里害怕这趟镖恐怕是保不住了。
我怕顾新不慎受伤,于是偷偷给“癞头鬼”卜光宗传音道:“豫北二鬼,你们明知道我在这里还敢来抢劫,胆子倒是大得很哪,是否活得不耐烦了?!”
当日被我飞钗击中腿部的正是卜光宗,他闻言诧异地循声望来,我悄悄地从小毛背后探出头来,刚好让卜光宗看到我的脸,片刻后他认出我来,脸上立刻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忽地凑到弟弟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说完后两人又朝这边望了一眼,便不声不响地掉头离开了。
顾新等人几疑自己眼花了,等到豫北双雄转过山头消失不见才清醒过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欢呼声。我微笑地望着他们,心想能够凭自己的实力保护这些好人的感觉真是愉快。
走了一两个时辰,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我心里记惦着在前面追踪孙珩的狄洪,便向顾新告辞说是要先行一步,顾新疑惑地望着我,终于忍不住小声问出憋了半天的问题:“你是否就是那个孙行?”
这话他昨天在客栈里听说洛阳武道大会的传闻之后便问过我了,当时我矢口否认,并且还笑道:“我也希望自己有那么大本事,可惜却只是凑巧同名而已。”勉强糊弄过去,但经过刚才那件事,我知道顾新又起了疑心,并且这次没那么容易欺瞒过去了。于是便笑道:“在下并非有意隐瞒顾大叔,只因不想太惹人注意所以才……”
“那么你真是喽?真是太好了,想不到你这么年轻!……”顾新仿佛刚认识我般将我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才激动地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好吧,那你路上要保重,我们有缘再见!”
我又道了声谦,调转马头双脚轻轻一夹,一溜烟似地跑开了,留下武昌镖局的一干人在原地面面相觑惊讶不已。
小黑兴奋地狂奔了一阵,最后还是我看正午的日头太毒了,才拉着他找了路边一个小茶棚歇息。
喝了几口水,正想重新上路,旁边两个旅客模样的茶客的谈话引起了我的注意。
“刚才我去路边树林里方便,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问道。
他的同伴是个大胖子,大概是个生意人吧,正用手帕使劲地擦拭着额头上不断渗出来的汗呢,闻言漫不经心地接口道:“什么?总不会是大白天的见鬼了吧?”
中年文士并不因为没能引起对方足够的好奇而谈兴稍减,自顾继续说道:“跟鬼也差不多了,是两个人头!”
“人……人头?”大胖子吓了一跳,额头上的汗水居然立刻止住了。
“确切地说是两个人被埋在土里,只露脑袋在外面,所以我瞧见的便只有两个人头。”中年文士笑道。
“你不早说?!差点没吓死我!”话虽如此说,大胖子的兴趣毕竟被提了起来,抱怨了几句之后便开始追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被埋在土里?是谁干的?……”
“这些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那二人长得甚是凶恶,说话也极为粗鲁无礼,可能是哪位高人看不顺眼,顺手施以惩戒吧。”中年文士摇头晃脑地,似乎正在想象那个“高人”的模样,又或者是回味那番有趣的景象。
“他们长得如何凶恶,说话又如何粗鲁无礼了?”大胖子一旦打开了话匣子,好奇心还真不是一般的重,不过他的问题也正是旁听的我所想知道的。
“他们的长相我就不说了,以免有人身攻击之嫌。”中年文士的这句话令我差点想跳起来扁他一顿,大胖子亦是青筋暴跳,想必跟我有一样的冲动,不过他接下来话又让我们安静下来,“我见他们在土里辛苦,便想施以援手,谁知其中一个竟两眼一瞪,口出脏言反骂我道:‘直你***,看什么看!小心老子把你那两个眼珠子挖出来!’你说这话是否粗鲁无礼?”
大胖子连忙点头称是,我却不禁莞尔,心想那两人必是刚刚才抢劫镖车不成被我吓退的豫北双雄无疑了,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只有他们的老二“大头鬼”卜耀祖才会这么喜欢骂“直你***”和自称“老子”,只不知他们又因何事犯在哪位高人手里了。那位高人也是有趣,竟想出如此绝妙的方法来惩罚他们。
我不由得产生了前往一看的冲动,便上前问那中年文士道:“这位大叔,不知你所说的那二人是否一个癞头一个大头?”
他惊讶地回过头来望着我答道:“不错,正是如此,这位小兄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你认识……”
“请问你是在哪里看到他们的?”我打断了他的话。
中年文士下意识地伸手一指,然后便发现眼前已经失去了我的身影。
“真是见鬼了!”他揉揉眼睛,喃喃地骂出这么一句。
而这时我已经来到了他所说的那个树林中,面前正是被埋在土里只露出个脑袋的豫北双雄。
“二位为何把自己埋在土里啊?难道是在练某种绝世奇功?”我蹲下来,不无讥讽地笑问道。
“大头鬼”卜耀祖从我出现起就一直盯着我瞪了半天了,闻言忍不住破口大骂道:“直你***,老子自喜欢呆在土里,你小子管得着么?!”
“癞头鬼”卜光宗却知道我是可以救他们的人,着急得扭头吐了弟弟得光头一口唾沫,大声呵斥道:“骂骂骂我让你骂,你是不是想我们两兄弟闷死在这里啊!”然后转过来给我陪笑道:“我弟弟就是这副臭脾气,孙少侠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我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道:“要我救你们也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谁把你们埋进土里的。”
卜光宗闻言竟然露出骇然的神色,而一旁的卜耀祖早已经嚷嚷开了:“直你***,大白天的真是活见鬼了!老子正在拉屎呢,突然就肩上一麻不能动弹了,然后就被提了过来,硬生生地塞进了土里……”
“等等!你说是被塞进来而不是埋进来的?”我奇怪地问道,还以为是卜耀祖急不择言了。
“是啊,就是被塞进来的,也不见地上有洞,可是身体就这么下去了,真是活见鬼了……”卜耀祖又骂了一句“活见鬼”,可见当时的情况真的令他觉得匪夷所思。
“那他为什么要把你‘塞’进土里呢?”我百思不得其解,只好放弃追究换问另一个问题。
不料卜耀祖却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了,最后是卜光宗替他答的话:“那人说二弟拉的屎太臭不可闻,留在世上真是害人,所以才把他塞进土里的……”
我刚开始没听明白,不过三秒钟后却笑得前俯后仰喘不过气来,心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没想到堂堂豫北双雄也有这样吃瘪的时候。
“那你呢?你总没拉屎吧?为什么也会被埋起来?”我又问卜光宗,而他的回答是:“那人说我是二弟的兄长,只怕拉的屎会比他更臭,所以要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于是好不容易回过气来的我又一次笑翻了。
“你到底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快把老子弄出来!”卜耀祖居然被我笑得有点脸红,不耐烦地喊道。
我摆摆手,继续笑了两分钟后才终于平静下来,想起了另一个问题,便又问道:“那你们究竟知不知道他是谁?”
卜光宗迟疑着答道:“那人自称‘峨嵋老仙’,说我们若是不服气尽管到峨眉山去找他算帐……”
我在记忆中搜索了一番,发现这是个完全陌生的词汇,不得要领之下只好先救出豫北双雄。不过想到卜耀祖是在拉屎的时候直接被塞进土里的,屁股没准还裸露着甚至沾着恶心的东西,所以我只救出了卜光宗,再替卜耀祖解了他们没能力解的穴,然后躲到一旁,让他们清理干净了再叫我。
不久树林里传来一阵肉掌击树的砰砰声,想必是二人在发泄胸中闷气了,稍顷平静下来,便见兄弟俩出来走到我面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们这是干吗?”我吃惊地闪到一旁,闹不懂他们想干什么。
“我们两兄弟一向是恩怨分明,今日公子相救有恩,我们愿跟随左右以为报答!”开口说话的是大哥卜光宗,卜耀祖则在一旁频频点头,显然这是两人共同的意思。
“不用了吧?”我苦笑道,“我又不缺下人,况且我一个人惯了,有人跟在身边反而不习惯。”
“公子是否嫌老……俺长得太丑?还是嫌俺太没用?还是嫌俺说话粗鲁不中听?还是……”说到后来卜耀祖竟然声泪俱下,弄得我觉得自己如果不收下他们就好像是犯罪似的。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这竟是他们两个的圈套,目的是看我武功够高想找个靠山,因为他们平时被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欺负得惨了;而我也万万没想到,平时满口脏话粗鲁不堪的卜耀祖竟有那么好的演戏天份,居然三言两语就将我打动了。每当我提起这事时卜耀祖便会诚惶诚恐地说道:“公子,当时俺确是真情流露啊……”说完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气得我恨不得一脚踹过去……然而我毕竟已经答应了让他们跟着,有生之年怕是再也甩不掉了。
路过一处小镇时我给豫北双雄买了两匹好马,又在镇中最大客栈的门口处找到了狄洪给我留的暗号,知道他正跟着孙珩往太原而去,于是快马加鞭,带着天底下独一无二的一对随从(我可以肯定江湖上再也找不出那么丑那么猥亵的兄弟了),踏上了追杀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