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孟津渡口时天已大黑,仅有一艘渡船停靠在岸边,老艄公正和岸上一群人在争论着什么。我侧耳倾听了一阵,才知道原来是老艄公不肯开船,道须得渡河之人能坐满船才行。
我翻身下马,不顾岸上众人的目光,径向老艄公道:“船家,载我过河好吗?我愿意加钱给您。”我以为老人家是嫌载的人少不划算,却不曾想古时行船又不需耗机油,不过多费些力气罢了,何来划算不划算的说法。
老艄公轻蔑的瞥了我一眼,一言不发自顾抽出一根旱烟杆,引火点着吧嗒吧嗒地抽开了。
先前和他在争论的那个中年人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道:“这位小兄弟,这一招我刚才也试过了,没用的!这位老人家可固执得很!”
我一听立时没辙了,沮丧地道:“那怎么办?”
“小兄弟可有什么急事?若无事的话就跟咱一起去找间客栈投宿吧,我瞧今晚也不会再有人来渡河了……”
我别无他法,无奈之下只好点头应是。路上交谈了几句之后,我知道了对方的身份,原来他们是京西颖昌府武昌镖局的几个镖师和车夫,受雇主委托护送一匹财物去太原府。原本是不须经过洛阳的,只因同行的几个小辈吵嚷着要去武道大会见识一下,领事的镖头顾新(便是先前跟我说话的那个,是个很温和的中年人)耐不住他们的口磨功夫,又想反正时间还算宽绰,再加上这样的机会也确实难得,老实说连他自己都有点心动呢,便一口答应了下来。赶到洛阳的时候却发现刚好错过,武道大会已经结束了,顾新一气之下便不顾那些小辈想看牡丹花会的请求,催着他们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谁知又偏巧遇上那么个顽固的老船家,真是郁闷透了。
抱怨了几句之后,顾新尴尬地自嘲道一把年纪了居然还这么大火气,真是让小辈们笑话,接着便询问我的姓名来历,我随口报上姓名,至于身世则还是用应付孙珩时说的那一套,顾新“哦”了一声,丝毫没有起疑心。
“掌柜的,备几间宽敞干净的上房!”我和顾新来到柜台前,其他人暂时先留在外面候着。
掌柜的正在结帐打算盘,闻言停下手中的活,抬起头来满脸歉意地陪笑道:“二位爷,真是不巧,本店只剩一间四人客房了……”
顾新立刻皱起眉头,扭头对我说道:“不知孙兄意下如何?我打算去别家客栈看看……”
旁边的掌柜突然插嘴道:“这位爷,您别怪小的多嘴,本店是这里最大的客栈,其他客栈恐怕早已客满了。”
顾新不大相信,派手下众人四处一打听才知果然如此,顿时露出为难的表情。
那掌柜探头看看外面的一大堆人货,又道:“我看不如这样吧,诸位可以到大堂里歇息,小的只收点过夜费就行了。当然啦,饭钱还是要另算的……”
顾新到外面跟其他人商量了一下,都道既然无处可去便将就一下吧,于是回来跟掌柜办了手续,主要是让客栈的伙计好好照看马匹,多喂些好料子。幸好客栈里的马厩尚属宽敞,不然我的小黑也跟他们一样要睡大堂了。
我本是独身一人,实在没有义务跟着他们一起受苦,便要了那间四人房的一个床位,交付了订金,然后跟顾新等人一起往里走去。
进到大堂,才发现里面赫然坐满了江湖人士,看起来好像都是刚参加完武道大会的,只不知为何连夜出了洛阳却又不过河?难道是嫌城里客栈的价钱太贵?
见有一伙新来的,大家纷纷扭头望来,发现素不相识后便又继续各吃各饭各说各的,不再理会我们了。
顾新领着众人来到一处较偏僻的角落,几个人占据了两张桌子,剩下的便直接坐在箱子上。我跟着伙计来到自己的客房,发现已有两张床位为人所订,床上放着包袱,人却不知去向,想是在大堂里用餐吧。我把自己那只扁得可怜的小布包扔到床上,连离水剑也一并留下,然后便又回到大堂里。
顾新他们已经叫了饭菜,正在那里狼吞虎咽呢,看来是饿得不行。我已经吃过晚饭,在旁边干看着不免有点尴尬,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有一处地方挤了很多人,却都不是在吃饭而是拎着茶壶或小酒坛子边喝边聊天的,便也凑了过去。
“这位老兄,添个座。”我找准一个看起来很憨厚直爽的壮汉,嬉皮笑脸地挤进去,他漫不经心地看了我一眼,撅起屁股往边上挪了挪,便又回过头去继续听中间一汉子说话。
“这届武道大会可真是精彩绝伦、高潮迭起啊!”那汉子操着一口山西口音道,“刚开始便出了个连武当掌门都敢打的孙行,后来在擂台挑战赛中连续出现了三个超级大美女,而且功夫都好得不得了,一个个闯进了八强赛,甚至有一个还成了最后四强里唯一的女性!自由挑战赛更是爽呆了,丐帮少帮主的那套‘降龙神掌’……啧啧,让人看了只有一个爽字!”
我一听就乐了,他所说的这几个人全是我认识的。当然,“三个超级大美女”中的那个梁侯玉尚未正面接触过,说认识是有点勉强了。
又想到居然在这里当面听别人谈论自己,感觉有点怪怪的,不过我一点也不担心有人会认出我来,因为当初擂台是高高在上的,而且后来我认识到不能太出名,便刻意地在众人面前运起“众生万相”。那是一种很奇怪也很难练的功夫,能够让远处看你的人事后想不起你的模样究竟为何,不过如果见得多了,又或者走到近处面对面见过你,那就没什么用了,所以少林寺里虽然一直有这门功夫,却只有我这个闲人才会无聊地去练它。
“超级大美女?都是谁啊?她们的武功真那么厉害么?”我身边的这个莽汉看来没去过武道大会,闻言立刻大声问道,而且还只关心女人,把我和王通都漏过去了,真是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直爽得可以啊!
说到美女,一帮男人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莽汉好不容易才听清楚了,令我感到好笑的是,那个峨嵋派的梁侯玉外号居然叫做“冷面玉人”,既点出了她的外表性格,又包含着她名字里的“玉”字,取这个外号的人还真有水平呢!婉儿初次在天下的江湖人面前露面,不想这么快也有了个好听的外号叫“飘萍女侠”,只是却少了些创意。
可怜的飘萍剑,它的第一代主人非但没能让它出名,还让它在少林寺达摩堂的密室里吃了若干年的灰尘。好不容易得以重见天日,偏偏遇上个从不喜欢炫耀的我,差点就永不出头了。不过总算天可见怜,已经五六十岁的它,今天终于在一个女人手里名扬天下了。
身为江湖中人,终究还是对武学的兴趣更大一些,所以三大美女和“勇气可嘉”却没有显露什么骇人武功的我只是一时的谈资,最终大家讨论的焦点还是转移到王通的“降龙神掌”上来。
“楚大哥,你说这‘降龙神掌’真有那么厉害么?”褚金钟又问道。褚金钟就是我身边的莽汉,而他口中的“楚大哥”则是那个说话带山西口音的大汉楚霸天。两个人明显练的都是外家功夫,褚金钟更因两人姓氏的读音相同,便大大咧咧地叫起大哥来;而楚霸天也是个喜好交游之人,一口一个“老弟”叫得好不亲热,让人不禁怀疑他俩是否真的方才认识。
“褚老弟啊,不是做大哥的少见多怪,那‘降龙神掌’真可以说得上是难得的绝学!你是不知道,那个大会四强里看起来最厉害的‘掌剑双绝’罗侯通,一掌就被打退一丈,第二掌就被打得吐血了,你说‘降龙神掌’能不厉害么?!”
“真是胡说八道!罗师兄之前明明让了那王通数十招,现在竟变成两掌便被打败了,简直是一派胡言!”旁边突然有人出言讽刺道,我循声望去,却见是个身穿黑衣、肩负长剑的瘦脸青年,嘴边正挂着一丝冷笑。
楚霸天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位小哥难道亦是峨嵋门下?楚某见识浅薄,若有失言冒犯之处,还望多多见谅!”
那青年“哼”了一声,却不肯答腔,旁边一个似乎是他同伴的少年笑着接过话茬道:“江大哥是青城派的高手,却非峨嵋门下,不过他跟峨嵋派的梁……”
“文力,住口!不准你乱说!”他口中的江大哥突然喝道,那叫文力的少年吐了吐可爱的小舌头,微笑着不再言语了。
楚霸天沉吟片刻,脸色恢复了正常,但经此一闹,大家都是谈兴大减,不久便纷纷散去。
不多时,大堂里除了没订到客房的武昌镖局之众外,便只剩下寥寥数人。
“顾大叔,我那间四人房里还有一个空床位,不如跟掌柜说一声睡进去吧!”我觉得有个相熟的人睡在一起会好一点——虽然我跟顾新也是刚刚才认识的,但不是有句话叫“一见如故”么?
顾新摇摇头,看看已经困得连打呵欠的众人,然后道:“不行,我身为镖头,岂能让大家在这里受苦而独自去享受呢?要睡也应该是他们中的谁去!”
那些人闻言纷纷摇头,都说要和大家同甘共苦。于是我又转向除了顾新之外我唯一认识的小毛道:“小毛,你跟我一起睡吧?”
小毛倒是有点意动,偷望了一眼顾新,后者却毫无表情。小毛犹豫了片刻,最后才吞吞吐吐道:“我还是……跟大家一起好了……”
我顿时抑制不住地失望,却瞥见顾新满脸微笑地望着小毛,显然是对他的表现相当满意。“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同伴之谊吧?”我暗暗感动,不过若说要我也陪他们一起在大堂里打地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我还是回到了自己的客房里。
推开房门,赫然发现比我早到的那两个客人竟是——那个姓江的青年和叫文力的少年!
而他们也正一脸惊诧地望着我,江姓青年沉着脸道:“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我不知道他跟我说话的口气为什么如此之糟,是他平时的性格就是如此?还是因为刚才我跟褚金钟坐在一起,致令他“恨屋及乌”呢?
不管原因究竟是哪一个,我还是一贯微笑着答道:“不好意思,我刚好也是这里的房客。”
江姓青年使劲皱了一下眉头,却也不好说什么,便转过脸去了。那个叫文力的少年却老是偷偷拿眼瞄我,好像对我很感兴趣的样子。我一时兴起,冲他做了个鬼脸,少年竟忍不住咯咯轻笑起来。
江姓青年听到声音,不回头也知道是我干的好事,可能在那边使劲瞪了文力一眼吧,然后严厉地喝道:“文力,快点上床睡觉!”
文力又吐出那可爱的小舌头,乖乖地爬上床去了。
我好久没碰到过这么有趣的小朋友了,心里还期待着再和他挤眉弄眼一番呢,便侧身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那边。不想文力躺下之后便不再回头,不久竟沉沉睡去。
我等了一会,颇觉无趣,只好悻悻地脱去衣裤,一头钻进了被窝。
次日清晨我忽有所觉,醒来睁眼便发现文力正在不远处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而那个江姓青年则不知去向。
“天亮了呀?看来该起床了。”我自如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掀开被子准备起身。
“啊——”文力突然尖声惊叫,红着脸背过身去。
我正想问怎么回事,江姓青年便急匆匆地闯了进来,跑到文力身边唰地拔出长剑来护着他,眼睛瞪着我,嘴里却问同伴道:“文力,他对你做了什么?”
“他……他没穿衣服!”文力掩着脸,小声说道。
江姓青年闻言知道是个误会,便收起长剑,却又呸了我一声,鄙夷地骂道:“不要脸!”然后拉着遮遮掩掩的文力出去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一脸茫然:我怎么了我?不就是赤裸着上身睡觉吗?这再正常不过了呀!他们自己穿那么多衣服睡觉才奇怪呢!妈的,真是莫名其妙!
我嘀嘀咕咕地穿好衣裤,却不知道该到哪里去洗脸,找了一会没找到就干脆不洗了,直接走出房间去。到大堂里才发现差不多所有的人都起来了,武昌镖局的人也已经整装待发。
“顾大叔,等等我!”我急忙叫道,到柜台处匆匆算完帐,让伙计把小黑牵来,然后和众人一起往孟津渡口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