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略微商量了一下,发现躲是来不及了,于是决定分作两拨,狄洪夹在众人中间先行进到酒楼里去,而我和王通则留在显眼处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果然,我们刚分开,赵宗善等人就发现了我们,他和身边的慕容俊耳语了几句,然后便热情地迎上来。
“王少帮主,孙少侠,不想在此与二位巧遇,当是你我有缘,不如到楼上共进午餐如何?”赵宗善的笑容很亲切,长相也是英气十足,更且说话八面玲珑,撇开他正在进行的阴谋不谈,可算是个相处起来很舒服的人。
“这位想必就是洛阳王府的小王爷吧?王通一介草民,能得小王爷邀请,实在是倍感荣幸!”王通大咧咧地一拱手,正是他自己一贯的豪爽风格。
我却只对他们点了点头,并不说话,一副酷酷的样子。
这时旁边的孙珩接过话茬道:“听说王少帮主新练了一套掌法,在江湖上闻所未闻,但却是威力奇大,可惜我与小王爷有事未能前往,改日定要一睹为快!”
“这位是河东路经略使孙秀孙大人的独生爱子孙珩。”赵宗善客气地为我们作着介绍,孙珩则开玩笑道,“在下的名字与孙少侠只差了一个‘王’字旁,当真是难得巧合,还望以后能多亲近亲近。”
我淡淡一笑,随意应答着。
一阵寒暄之后,便一起登上董府家楼,店家一见洛阳王府的小王爷居然来到自己店中,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亲自打下手服侍我们。
“随便来几样招牌小菜,要精致一点的。再来几壶你们这里最有名的董府家酒,吩咐厨房快一点。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赵宗善大袖一摆,完全是一副大人物口吻,然而语气说得极其自然,并无给人高高在上的感觉。
“听说孙少侠在武学上的见识极为渊博、不知是哪位前辈明师出高徒,能教出孙少侠这等精彩人物来?”赵宗善与众人闲聊了几句,见我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就将话题扯到我身上来。
“不敢,在下的武功乃是家传。”我微一欠身,谦虚地答道。
“听说孙兄自称河南人氏,不知仙乡何处?”话刚说到第二句,赵宗善便改而称我为兄,拉拢人心果然有一套。
“我家现住开封。”我毫不犹豫地临时扯了个谎,总不能告诉他我从小生活在少林寺吧?
“哦?以孙兄的武功,想必是家门显赫了?小王以前亦曾在开封生活过一段时间,不想竟未曾听说过,真是孤陋寡闻之至……”
话虽客气,却有盘问之意。不过我无意亦不能与他现在就起冲突,所以继续圆谎道:“家父乃淡薄名利之人,只有小弟不甘寂寞,跑出来想在江湖上凑凑热闹,倒令各位见笑了。”
“人生在世,自当追名逐利创出一番大事业来,方能不负男儿本色,孙兄此行正乃丈夫壮举,又何须有见笑之言呢?!”若非处在对立的立场,孙珩的话听起来还真有几分慷慨激昂的味道。
赵宗善更是击掌叹道:“好一句‘不负男儿本色’!来,让我们为孙珩的‘豪言’和孙行兄弟的‘壮举’干一杯!”说罢把盏邀杯,虽然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并未谄媚地附和,却也不得不纷纷举酒同饮。
席上的气氛在赵宗善的带动和孙珩的配合下被营造得甚是融洽,连我也不禁对他们两个产生了一点好感。不过我谨记着孙珩乃是狄洪要击杀的对象,若现在与他交往过深的话日后只怕会不甚痛快,所以我故意扮演一个沉默寡言的角色,从头到尾都很少说话,把交际应酬统统交给王通去做。
吃完饭,我和王通告别诸人回到下榻的客栈,狄洪早已在那里等待,一见我们就迫不及待地迎上来急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探听出什么来?”
“孙珩今天下午就要离开洛阳了。”我皱了皱眉,不知该如何是好,难道要就此与狄洪分开?他是肯定要去跟踪孙珩这个大仇人的,而我却因为身为武道大会的特邀选手脱不开身,“我能放心让你一个人去追他吗?你必须保证绝不轻举妄动!”
狄洪坦然面对着我的直视,举手冲天道:“我发誓,在和师叔祖会合之前决不动手!”
“师叔祖?!”一不小心被狄洪这个鲁莽的家伙暴露了身份,我只好唯唯诺诺地将好奇的王通糊弄过去。
吩咐狄洪在沿路留下记号后,我顺手塞给他几百两银票,让他自己出门前到附近的钱庄去兑开,足够路上用的了。王通也将丐帮的几种联络方法告诉了他,说紧急的时候可以找丐帮弟子帮忙,各地分舵里虽然没什么高手,但找找人传递一下消息还是可以的。狄洪连声道谢,然后便牵上他那匹悍青马出客栈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王通拍拍肩膀安慰我道:“不用担心,不就是跟踪人嘛,不会有事的!”
我苦笑道:“还不是怕他会忍不住在我之前动手……”
“这种情况担心也是担心不来的,还不如尽快把这边的事情了结,好早点去跟他会合。”
“但问题是这边的事情也快不起来啊!……”我反驳道,王通顿时哑口无言,而我却已经恢复了心情,自行掉头走进客栈去了。
下午的自由挑战赛对于我来说有点无聊,尽管干过几件轰动一时的事情,但那都是小打小闹且谣传居多,本身还是没什么名气,所以来人挑战的对象还是以在座的三个“四小天王”居多,有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昏昏欲睡了。整个下午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去,黄昏散会前婉儿来找我,说是邀请我去西园的含碧池玩,我想反正左右无事,便兴致勃勃地跟她去了,同行的自然还有“三王”:王通、王秋和王冬。另外婉儿还邀请了朱孝维夫妇三人,顺便也叫跟在旁边的陈家康一起来。
经过一番旁敲侧击,我们终于从何慧灵口中获知,这陈家康果真是为了追她的女儿才从家里跑出来的,我和王通听了不禁叹道又一个多情种子。至于为什么要用这个“又”字,却是谁也说不清楚。
到含碧堂时,里面还有一群文人骚客在煮酒论学,我们这群江湖人却是个个手持长剑,显得格格不入。幸好含碧堂甚大,婉儿将我们领到后进一个临水的雅阁中,倒也营造了一个幽静的空间出来。
含碧池的四个喷泉乃是天然形成,后来才有人开凿出这么个大水池来,并在池水中间盖起厅堂。喷泉的水质冰凉澈骨,却只有清心宁神之用,而毫无寒冷之感,真是奇怪也哉。
当晚大家都在西园的客房内留宿,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有点睡不着,便爬起来到外面看月亮,却意外地发现另一个人也正凭栏眺月。
“婉儿,你怎么还没睡?”我走到她的身旁,轻轻问道。
婉儿吓了一跳,继而转过身来幽幽地瞥了我一眼,吐气如兰柔声道:“武道大会明天就要结束了,不知师兄还会在洛阳逗留几天?”
我假装听不出她话中试图挽留的情意,抬头望着月亮,淡淡道:“只怕明晚就要走了,我赶时间……”
婉儿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扭过头去呆望着夜空。一阵凉风袭来,我察觉到身边的婉儿似乎有点冷,便脱下自己的长衫披在她身上。婉儿对我回眸一笑,然后将长衫裹紧了娇躯。
“师兄此去一路小心,婉儿心里还盼着早日重逢呢!”婉儿好像想到了什么,突然变得开心了一点,接着又问道,“此事了了之后,师兄还会去往何处?”
“大概是开封吧?我想去看看我的家人……”我并未向任何人说起过我的身世,现在却不知为何有一种想倾诉给身边玉人听的冲动,不过最终还是忍住了。这种事情,还是我自己一个人承担比较好。
“对了,我还不知道师兄的家在何处呢,若小妹到时有机会去了开封,该如何寻找师兄呢?”
“家居何处?我也不太清楚啊……”
我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的话引起了婉儿大的误会,她低头小声道:“对不起,婉儿提起了师兄的伤心事……”
“傻丫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淡淡一笑安慰她道,却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清楚,幸好婉儿善解人意地并未再问。
“夜深了,早点回屋去睡吧!”半晌之后,我在婉儿耳边轻声道。
她呆望了我一会,突然垂下头去,轻轻地“嗯”了一声,然后轻移莲步,乖巧听话地回房去了,
临进门前,她蓦地转过头来说道:“师兄也要早点休息!”却是声如蚊呐,若非我的功力够深厚还真不容易听到。
我冲她点点头,婉儿这才吱呀一声关上了房门,我无意识地发了几秒钟的愣,然后才悻悻然地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孙少侠,请暂且留步!”走到半道,却有一个声音叫住了我。
“朱大哥,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吗?”我叫朱孝维作大哥是他自己要求的,却害我被他的女儿更加痛恨,以为我故意占她便宜。
“这个……”朱孝维搓了搓手,却吞吞吐吐的,不知何事令他如此难以启齿。
“朱大哥,有事尽管直说无妨。”
“……是这样的,我们这次来洛阳其实只是小女的意愿。灵儿一直吵着要出来闯荡江湖,愚夫妇不放心她一个人,所以才跟了出来。但拙荆向来性喜安逸,并不适合四处奔波。这几日拙荆和我商量……她的意思是想请公子代为照看小女,有你在我们两夫妇就再放心不过了,只是怕给公子增添太多麻烦……”
我没等他说完便连忙摆手加以阻止:“朱大哥,这事我可帮不了你,这段时间我都有事情要做,身边不适合跟着个人,所以……”
“这样啊……可惜可惜!只能怪小女没有那个福气了……”说罢转身黯然离去,那让人难过的背影令我几乎想改口答应下来,然而一想到这么做的后果和无尽的麻烦……我便将已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吞了回去。
第二天起床后,我和王通先去会场,其他人则随后过来。因为已是最后一天,所以来观看比武的人格外多,偌大的一个广场都差不多被挤满了,粗略算一下可能已经超过了一万之数!
然而这丝毫提不起我的兴趣来,刚开始我是对武道大会充满了兴趣的,满心希望能好好地与各路高手交流一番,岂知与会之人的水平却没几个让我满意的。王通说要怨就怨我自己的武功太高了,俗话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站在我这种高度,自然对江湖上一般的所谓高手瞧不上眼。
我想了想,无奈地深觉有理,心里着实羡慕张天师,身为评委还可以那么逍遥快活。所以我在挑战赛的比武中也表现得心不在焉,都是草草地将来者打败了事,很少用什么神奇的精妙武功,更别提出言点拨对方了,所以挑战我的人可以说是越来越少,到后来变成真心求教的人少,不服气想打败我让我出丑的人反渐渐居多。我也不以为意,所有的人都一视同仁,无一例外地得到了被逼出擂台的下场。
到了黄昏,为期十天的武道大会终于结束了,有人失望,更多的人则是满载而归。不知为何最后出来致词的不是组织者洛阳王府的人,而是白马寺的如尘大师,而所说的不外乎是叫胜者戒骄败者勿馁,武学之道天外有天人上有人,然只要坚持不懈地勤学苦练,终有一日能攀上属于自己的巅峰!如尘大师的话引来观众一阵掌声,良久之后才依依不舍地散去。
婉儿邀众人在董府家楼上再吃一顿晚餐,同时也当是为我饯行。席上我正式将王秋王冬两姐弟托付给王通,王冬显得颇为不舍,王秋却直道她什么时候需要我的照顾了,王通则一个劲地拍我肩膀让我放心,这次我没有闪避,让他尽情拍了个够,因为下次再想被拍就不知要到何时了。
大家直送我到洛阳城门口。告别的最后一刻,我望着婉儿,翻手到背后拍了拍她送给我的离水剑。她明白了我那难以表达清楚的感情,便露齿一笑,虽然还是有些惨然,但终究是好了一点,我这才毅然翻上马背,催着小黑飞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