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通，你过来用掌力打断这棵树试试看。”张天师指着一棵大概像人的胳膊那般粗细的小松树，回头对王通说道。

　　王通站到小树前，也未见如何作势，飞快地伸出一掌来印在树干上，那小松树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拦腰断成两截。

　　张天师满意地点点头，又指着另一棵道：“你再试试打断那一棵。”

　　王通扭头一看，发现这回这棵比自己的大腿还要粗，略一犹豫，最后还是咬咬牙站到树前，两手合叠在胸前运了会气，然后沉喝一声，双掌齐齐推出，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干皱的老树皮被打得爆裂开来四处乱飞，顶上的枝叶也用力地摆动了一阵，树干受力处咔咔响了两声，却只裂到两三寸深处，最终未能折断。

　　王通揉了揉被反震力震得发麻的手，沮丧地望着张天师。

　　张天师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转而微笑着向我说道：“你去找棵同样粗的树打断给他看看。”

　　“为什么你自己不去？”我不服气地撅嘴反问道，我可不想被当猴耍，也不想被使唤来使唤去的。不过一看到王通那恳求的眼神，我又忍不住变得心软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磨磨蹭蹭地找了一棵差不多粗的松树，拿手在树干上比了比，然后缓缓地将手掌收回来，在胸前画了一个半圈，最后飞快地击出去，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然而那松树好像本来就是断的一样，竟就这样被我缓缓地推倒了。

　　张天师微笑着问王通道：“你知道为什么他能将树打断而你却不能吗？”

　　“因为他的内力比我深厚。”王通不假思索地给出了他自己认为正确的答案，口气有点幽幽的，似乎这一点令他感到颇为泄气。

　　“不对，”谁知张天师却摇头道，“刚才他用的内力比你所用的只弱不强。”

　　王通立刻瞪大了双眼，不可思议地望着我，我虽然不想打击他，但还是不得不缓缓点头表示张天师说的确是实情。

　　王通的表情顿时变得疑惑万分，怎么也想不通同样的内力为什么会有不同的结果。

　　“你再想一想，他的出手跟你有何不同……”张天师开始谆谆诱导。

　　王通突然一拍脑袋，指着我道：“我想起来了，你出掌前在胸前画了个半圆，那是不是表示你用的是柔劲呢？”

　　我和张天师刚想点头赞赏他真是聪明，王通突然又自言自语推翻了自己的结论：“可是不对啊，你后来出手的速度奇快无比，根本不像是用柔劲的啊……”

　　张天师气得花白胡子直发抖，忍不住指着王通的鼻子质问道：“是哪个告诉你柔劲的速度就一定很慢的？！”

　　“难道不是吗？”王通被吓了一跳，奇怪地问道，接着又小声说道，“师傅也是这么教的呀……”

　　“那齐豪有没有亲口对你这样说呢？！”张天师见他居然还搬出自己的师傅来，心里更是来气。

　　“那倒没有……”王通越说越心虚，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张天师一眼瞥见我正在偷笑，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咳嗽两声来掩饰尴尬，接着用严肃的口吻教育王通道：“看来你还远没有领悟到刚柔的真正要义，看来我只好代齐豪给你上堂基础理论课了……”

　　“所谓的‘刚’，顾名思义就是硬，就是出招要硬要猛，这样才能重击对方；而‘柔’则是要软要轻，但并非是虚是慢，而是要去掉几分蛮力，多留几分弹力。但实际上差不多大部分的武学都是讲究刚柔并济的，孤刚则脆而易折，只阴更是柔弱无力、决难克敌制胜，所以各种武功都要求刚柔相结合……”

　　王通正忙不迭地点头称是，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却不料张天师突然话锋一转道：“然而这只是下乘的做法，即使能真正达到刚柔并济的境界，至多能成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却绝不是最顶尖的人物。真正高明的做法，应该是至刚或者至柔，那才是绝顶的境界……”

　　张天师自己说的慷慨激昂，却没注意到王通早已是一脸的茫然，完全被搞糊涂了。不用说王通，连我都有点听不明白，因为我一直只知道该怎么做，却难以用理论将它解释出来。

　　张天师自顾说了半天，终于发现了听众的异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略一犹豫后笑道：“我不如先从阴阳开始说起好了，这样也许会比较容易听懂一点……你知道至阴和至阳分别是什么吗？”

　　他问的当然是王通——幸亏他问的是王通，否则我还真答不上来，那岂非大大地丢脸？——王通歪头答道：“师傅曾说过分别是九阴和九阳。”

　　“……”张天师一时无语，九阴九阳是典籍里的说法，但却连我也知道乃属虚无飘渺之物，并不适合用来说教，所以他稍顷又道，“咱们换个比较通俗的，你认为一天之中什么时候是至阴？什么时候是至阳？”

　　王通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然后答道：“正午时分是至阳，午夜时分是至阴。”

　　满以为这个答案中规中矩的再合适不过了，连我也是这样认为的，孰料张天师毫不留情面地喝了声“错”，然后缓缓解释道：“其实一天中的至阴和至阳都在黎明前的日出时分！你想想看，经过一夜的沉寂，那一刻正是阴气最盛的时刻，是为至阴，这一点应该不难理解吧？”

　　王通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张天师接着道：“直到日头出来，天地由阴转阳。因为这阳气乃由至阴而生，其虽量小，却是精纯无比，称之为‘至阳’，应该不为过吧？”

　　老实巴交的王通又是乖乖地点头，我却被这种似是而非的道理搞得一肚子疑问，刚想发话却被张天师使个眼色制止了，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暂时先将问题吞回肚里，看他往下还会怎么说。

　　张天师娓娓续道：“在这个世界里，阴阳缺一不可，故至阴则阳生，反之亦然，至阳则阴气自然而生，且生出来的同为至阴，至此龙虎相济阴阳调和，世间万物方得昌盛、繁衍不息……”

　　不管他说的有多少道理，总之傻乎乎的王通是被糊弄得半懂了，接着张天师将话题拉回到刚柔上来：“同样的道理，不论是刚或柔，只要达到了极至的境界，则另一面必会自然而生，从而达到真正的刚柔并济……”

　　“那如何才能达到至刚或者至柔呢？”当王通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我注意到张天师偷偷吁了一口气，然后微笑道：“所以才需要我和孙行来帮你啊，不然你以为我们只是来耍嘴皮子的啊！”

　　最后王通带着满腹疑惑被赶去准备午餐了，我看他渐渐走远，便一把扯住张天师的大衣袖，皱眉问道：“你刚才说的到底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张天师朝我挤眉弄眼地道：“你别管我说的是什么，只要能让那小子相信就行了，武学之道首先要讲实力，然后便是对自己、或者说对自己武功的信心，狭路相逢勇者胜，一往无前的气势往往能令敌人胆寒心颤。彼消此涨，克敌制胜的希望自然就会大增。”

　　他又拍拍我的肩膀道：“更何况老哥我刚才说的那番话还是有一定道理的，虽然未经过验证，但我想大致上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翻了翻白眼，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解释：“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做？就算对自己再有信心，武功太差的话还是没用啊！”

　　“这一点你尽管放心，”张天师拍拍胸脯道，“就凭我张天师，还有你这个少林寺最高级的‘长老’，还怕不能创出惊天动地的盖世神功来么？”

　　“哦？”我听他说得诱人，顿时忍不住连声催问道，“怎么样怎么样？这套武功应该怎么创？”

　　谈到正事，张天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沉吟着道：“一套好武功，首先要有与之相配套的好心法，我想结合我们道教的‘桃木诀’、‘上清经’的几种心法和贵派的‘易筋经’，创造出一套全新的心法来，不过我听说贵派的‘易筋经’向不外传，连门人弟子都极少传授……”

　　“不能外传的只是内经的炼神篇和心法篇，外经的养生篇和行意篇还是有不少人在学的……何况你们的‘上清经’不也是号称‘不传之秘’吗？既然老哥你都可以慷慨至此，我又何妨大方一点呢？只是白白便宜了王通这小子有点不甘心罢了！”我开玩笑道，然后和张天师相视而笑。

　　尽管如此，要创造出一套全新的心法，毕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这绝不同于我上次教给婉儿的飘萍剑法，那次我只是在她原本就不弱的剑术上进行了一番去芜存精的改进，以我们俩的水平差距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而这次我和张天师却完全是要无中生有、另起炉灶，其中的困难不言而喻，更何况我们还曾夸口要创就须是惊天动地的盖世神功，普普通通的一流心法又怎拿得出手呢？

　　幸好我和张天师俱是顶尖之人，方不至失去了耐心和信心。只是想了一整天还是毫无头绪，这也不禁让我感到略微有点气馁，烦躁不安地东张西望起来。

　　那边王通不知从哪里抓来一只山鸡，升起一堆火来烤着吃，却因贪懒少捡了几根柴，结果最后山鸡烤得半生不熟的。

　　“笨小子，不会将山鸡撕开来烤啊？比如说一次就烤一只鸡腿，那样不就能熟透了吗？！”张天师不知何时来到我的身边，见状忍不住开口笑骂道。

　　“有了！”我脑袋中灵光一闪，冲一脸惊诧地望着我的张天师喊道，“我们可以把心法分解开来，每一招只走一条或几条主脉而非全部，那岂非要简单容易得多？！”

　　张天师一拍大腿叫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然后我们便兴致勃勃地开始研究如何将全身的功力通过一条主脉爆发出来，却发现在十二正经里面，只有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心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手太阳小肠经等这六条手部经脉比较容易成功，还有足阳明胃经和足少阴肾经勉强可行，其他足部经脉和所有的奇经八脉则只能在内部运走，根本无法将内力宣泄出来。

　　“怎么办？”我揉着因为强运真气欲冲开足少阳胆经而导致麻痹不堪的左腿，丧气地问张天师道，“要不然干脆只用这几条经脉，马马虎虎给他创套掌法算了。”

　　张天师艰难地够手去摸摸自己的后背——他负责的是足太阳膀胱经，差点弄得半身瘫痪——也是唉声叹气地道：“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再这样下去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折腾……”

　　我们最终决定给王通创一套以气势和攻击力见长的掌法，之前的那八条经脉里面，手太阳小肠经和足太阴肾经因为效果太差被抛开不用，其他六条则各自演化出一招掌法或腿法，又将手阳明大肠经和手少阳三焦经结合起来创了一招双掌齐开的招式，最后又加了一招以灵活为主的凑足八数并作弥补之用，至此一套只有八式的掌法终于诞生了！至于能不能成之为“惊天动地的盖世神功”，那恐怕还得看王通的……

　　第三日清晨，王通一大早就爬起来嘿哟嘿哟地练开了。日上三竿之后，我才恋恋不舍地醒过来，在旁边看了半天，瞅空上前有点心虚地问道：“感觉如何？”

　　“还不错！”王通先是让我一喜，然后又给了我一惊，“不过这套掌法这么简单，真的会有效吗？”

　　我看着他那认真的期待眼神，唯唯诺诺地答不上话来，这时老是不声不响出现在我身后的张天师替我解了围：“臭小子，居然怀疑我们两个的实力！你若不信，不妨招棵树来打一掌，嗯——就用手少阴心经那招好了，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进步！”

　　“到底行不行啊？”我望着对准一棵倒霉的松树跃跃欲试的王通，小声偷问张天师道。

　　“应该没问题吧？”张天师的回答让我的心跳加快了好几下，忍不住回头给了他几个白眼，“手少阴心经可是威力最大的一招呢！如果这也不行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两个只好宣布牛皮吹破了……”

　　话音未落，那边突然传来“轰”的一声，我诧异地回头看去，却发现那棵粗比人腿的松树不但已被王通击断，而且上半截还飞出了好几米远，重重地落在地上，砸起一蓬尘土。

　　“天哪，居然真的这么厉害！”我和王通异口同声地喊道，不同的是他是惊叫出声，而我却遮遮掩掩地只敢在张天师耳边喊。

　　“那当然！”张天师底气立刻足了起来，洋洋得意道，“我张天师……和孙行一起创出来的武功，岂是非比寻常的！”

　　“多谢前辈！多谢孙大哥！”王通突然单膝跪地道，“还望二位为这套掌法正名，弟子必将令它名扬天下！”

　　我侧身躲过，然后连忙跑过去扶起王通——说实话我比他还小几岁，若真被他拜实了岂非要减寿好多年？——张天师则心安理得地受了他一拜，同时说道：“不必客气，这都是看在孙行的面子上，至于掌法的名称……也让他告诉你好了！”

　　……我眼见逃不过，只好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突然灵机一动，问王通道：“你那天和慕容俊打斗时用的棒法叫什么？”

　　“是打狗棒。”王通虽然感到很奇怪，但还是据实相告。

　　“那这套掌法就叫……捉蛇掌好了！你不是说很多乞丐都喜欢吃狗肉和蛇肉吗？刚好凑成一对！”

　　“这……”王通听了很为难，却又不便开口反驳。

　　一旁的张天师却从我的话里得到了灵感，巧妙地将“捉蛇”改成了“降龙”，蛇即是龙，听起来的感觉却不可同日而语，后者要威风得多了！

　　“好、好，以后我的独门绝技就叫‘降龙神掌’了！”王通激动地喊道。至于为什么说是“独门绝技”，那是因为我和张天师都说过不会把这套掌法再教给别人，同时也吩咐过王通不要随意传授给其他人，怕所传非人！

　　张天师又顺便给八招都取了个名字，因为掌法名称叫“降龙”，所以每一招里也都有个“龙”字，分别是亢龙有悔（手少阴心经，就是最厉害的那一招）、飞龙在天（手太阴肺经）、见龙在田（手阳明大肠经）、战龙于野（手厥阴心包经）、时乘六龙（手少阳三焦经）、潜龙勿用（补进去的那一招）、神龙摆尾（足阳明胃经）、双龙取水（手阳明大肠经和手少阳三焦经）。

　　王通连道取得好取得妙，我却在心里暗骂张天师缺德，因为我知道前六个招式名称都是出自《易经》里面的，后面两招估计是临时捏造的吧？这个老家伙真是太懒了，居然连几个名称也要抄袭别人的，而且是完全照搬！这简直比我刚才把掌法叫做“捉蛇掌”还要过分嘛，我那个好歹还有点实际意义，他取的则完全是语焉不通、狗屁不如嘛！

　　不过看王通那如获至宝的兴奋劲，我便也不好说什么话来打击他了，就让它这样吧。英雄不怕出身低，好掌法也不怕烂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