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洛阳王府里守了大半夜,终于看到张天师醉醺醺地回来了。
本来我是绝不会干这种守株待兔的傻事的,但实在不知怎样才能找到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张天师,无奈之下只好出此下策了,还好半天的功夫最终没有白费。
张天师醉眼朦胧地瞧了半天才认出我来,迈着猫步笑呵呵地走过来,口齿不清地说道:“你……怎么来了?”说完还举起一个酒壶想继续往嘴里灌酒。
我一把夺过他的酒壶,随手往背后一扔,却被张天师飞快地窜过去伸手接住了,由此我证明了他是假醉,于是道:“今天我跟你的宝贝儿子打了一架。”
“哦,他来洛阳了吗?”张天师略带惊讶地反问道,随即又不以为意地挥挥手,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这个不孝子,来了也不先跟我打个招呼……”
“喂,我说我跟你的宝贝儿子干了一架,你到底听见了没有啊!”我气得又想夺他的酒壶,这次却被他闪过去了,只好皱皱眉道,“他好像对我有股怨气,你可知究竟是为何原因?”
张天师听了之后居然笑出声来,不过看我脸色越来越不善,只好强忍住笑,赶紧为我解释道:“我这个儿子一向心高气傲,这次我把原本属于他的特邀选手资格给了你,他当然不服气了,找你‘切磋切磋’也是正常的,不过我想现在他该没话说了吧?”
他说完便用一种充满笑意的眼神望着我,看得我浑身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你怎么也不事先跟我说一声?好歹让我有个准备啊,要是害我不小心被你儿子打伤了怎么办……”
我话还没说完,张天师便猛拍着我的肩膀道:“我对你有信心,你绝对不会受伤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续道:“当然更不会‘失手’打伤我儿子……”
我瞪了他一眼,意思是说:“后面这句才是重点吧?”张天师尴尬地一笑,低头啜了一口酒,然后问道:“你今晚来找我不止是为了这件事吧?”
“嗯,我来找你是为了王冬的事。”想起正事,我的表情不禁变得严肃起来。
“就是魏王救下的那个小男孩?”张天师也微微直了直腰,马上就猜出了我的意思,“你是不是想医好他的身体?”
我点点头,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其实我早就有心这样做了,今天下午在酒楼上看他被慕容熙推倒之后这个愿望变得更加迫切。毕竟魏王廷美把他和王秋姐弟俩托付给了我,如果治好了他的身体,以后我把他们再转托给别人也好更心安理得一点——我已经想到托付的最佳人选了,自然是非王通莫数。
张天师歪头想了一会,点头道:“好吧,老哥我就陪你辛苦一回,也算是功德一件。”
我感激地瞥了他一眼,却没有说什么“多谢”之类的客套话,因为我和他早已经称兄道弟了。
“走吧!”张天师将酒壶往顶上一抛,刚好稳稳地落在屋脊上,看来这壶酒他还打算下次接着喝呢。
然后我们两个飞身往客栈赶去。
“什么?你要给我弟弟打通经脉?”听到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王秋惊讶地叫起来。
我缓缓地点头道:“不错,王通的身体之所以一直这么虚弱,是因为他全身的经脉已经萎缩,而且很多地方更是闭塞住了。只要能重新打通这些经脉,相信很快就能够复原的。”
“那……会不会有危险?”王秋显得很担心,质疑道,“这么多年来师父他老人家都束手无策,我凭什么相信你能行?”
这个王秋还真是直言不讳,而且话还有些伤人,不过我能理解她对自己弟弟的关切之心,所以还是微笑着答道:“你不相信我没关系,只要你能相信我身后这个人就行了。”
王秋疑惑地瞄向刚才一直站在我身后的张天师,却不知对方是何方神圣。还是王通见多识广,瞅了半天终于认出来了,兴奋地道:“莫非……莫非是张天师前辈?”
“哎,什么‘张天师前辈’,难听得要死!叫我一声前辈就行了!”张天师潇洒地挥挥大袖,一句话就解除了王通的局促不安,令他放松下来。
我刚想说为什么不是像我一样叫老哥,不过转念想到王通和张嗣宗并列“四小天王”,身为后者的老子,张天师确实不适合和王通同辈相称。
王秋显然也听说过张天师的大名,神色间顿时满是兴奋,跃跃欲试起来。
“看来还是老哥的名头好用,我的武功即使再厉害,在别人眼中也只不过是个刚出道的毛头小子而已!”我在心里苦笑道,不过随即释然,心想这样也好,免得以后麻烦一大堆。
当事人(的姐姐)同意之后,张天师便要求最好找一个清静的地方,因为通经的时间很长,而且中途不能受打扰。
我和婉儿不约而同地想起了那天我疗伤的地方——清风阁,张天师询问了几句之后也觉得不错,当即一同前往。
到了清风阁一个干净的客房里(身为主人的婉儿将我们带到这里来的,我也不好问为什么不是上次那个房间),我轻轻地将熟睡中的王通放到塌上,张天师在身后关上房门,将满脸关切的王秋、王通、婉儿和狄洪一干人等通通堵在外面。
“开始吧!”他凝重地道。
“我该怎么配合你?”我扭头问道。虽然我在少林寺中也曾看过一些人体经络学,但终究不怎么懂,所以这次治疗是以张天师为主导的,而我只管配合。
“我的内力是以刚猛为主的,不及你的柔和,所以这次先要由你用真气保护好他的全身经脉,再用我的真气强行贯通……这过程中他会感到很痛苦,但是绝对不能叫出声来,到时你要在他惊醒的那一刻安抚他,最好用上点真言咒什么的,让他的心绪尽量保持平和。”
“那为什么不现在就叫醒他呢?王通是个坚强的孩子,事先告诉他的话我想他能忍住的。”我奇怪地问道。
张天师却缓缓摇头道:“不行,他如果清醒的话,经脉就无法保持平稳的运行状态,那会给我们——特别是你的真气带来很大麻烦的。”
“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我谨慎地问道。
“还有就是你的真气必须尽量保持平稳缓和,不能有哪怕一点点的强弱波动——不过这对你来说并非什么难事。剩下的关键就是他惊醒的那一刻了,之后他可能会一直保持在半昏迷状态,只要我们不出问题就行了。”
等张天师交待完之后,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冲他点点头道:“那就开始吧!”
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给人治这种陈年严重的暗疾内伤,所以心里难免有点紧张,不过在右掌抵上王冬的背心之后,我的心立刻平静下来,渐渐进入了浑然忘我之境。
仿佛亲眼所见般,我知道王冬体内的经脉确实已经残破不堪,有些甚至脆弱得只要稍微加点大力就断裂了,更多的则是收缩堵塞,导致血脉不畅。我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真气收成一束,源源不断地输送到王冬的体内,再游至四肢百骸。
我右掌所抵的是他背后的灵台穴,这里是人体内最大两条经络之一、督脉的中心所在,也是全身最重要的穴位之一。本来督脉与左右太阴太阳、少阴少阳等经脉是不通的,但一方面是我的内力足够强大,另一方面也是王冬的经脉系统其实已经失去了自我调节能力,所以现在真气从这里送进去之后,经过一番小小的周折,便可以直通其他几大经络。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得不谨慎万分,不求有功、先求无过。
当我的真气已经护住了王冬的全身经脉并且稳定下来时,一直将手掌按在他头顶百会穴上的张天师马上就感觉到了,随后一股至刚至猛的强大内力便汹涌而至。
王冬的经脉突然猛烈扩张开来,我早已经得到过张天师的警告,所以控制着自己的真气,牢牢地裹住王冬的经脉,使其安然撑过这一波冲击。
王冬头上的风池、本神等穴突然强烈地波动起来,我知道他快要醒了,连忙尽我所能一心两用运起真言咒,不断地将声音送到他耳边:“王通,是我!孙行哥哥!你如果醒过来听到的话千万不要惊慌,我们正在给你治疗身体……”
我连说了四五遍,王冬的情绪终于重新稳定下来,我也松了一口气,继续灌输着内力,同时分出一部分注意力随时观察王冬的反应。
张天师的数十年修为果然厉害,才运行了两周天就基本上打通了王冬体内闭塞的经脉,甚至有一些本来不通的也给强行打通了。如果王冬这次能顺利恢复的话,以后练起武功来无疑会事半功倍,如此说来倒可算是因祸得福了。
只苦了要给王冬护着经脉的我。自从修练到先天之境后,我还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短短的一两个时辰(我估计的时间),几乎将我全身的内力都耗尽了。还好先天境界的最大好处就是内力的恢复速度超快,我才不至于被抽成人干活活累死。
到后来我脑子里已经没有别的念头了,只知道不断地输出内力、保护心脉,还有隐隐约约地感觉到王冬的经络似乎已经全部被打通了,张天师正在给他进行最后的修复和完善……
终于,张天师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包含着喜悦地说道:“好了,你停下来吧!”
我一听顿时萎顿下来,右手如有千斤重般,垂下去后就再也无力抬起来,身体也摇摇欲坠,恨不得马上倒下来美美地大睡一觉。
“痴儿!还不快运功打坐!”张天师的话如轰雷贯耳在我耳边响起,“如果现在睡下的话,你的功力会不进反退的!”
我用牙齿使劲地咬了咬嘴唇,勉强保持着一丝清醒,凭着极大的毅力支撑,勉强将双腿交叠作出盘腿的姿势,两掌合什平放胸前,运起易筋经心法,逐渐晋入太虚之境……
不知过了多久,我从化境中慢慢醒来,运功默察了一下身体,发现自己的功力又精进了一层,顿时欣喜异常,连忙跳下床来在原地耍了两招,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永远也使不完的劲道。
不过我毕竟是见过大世面(特指武功方面)的人,所以心情很快就平静下来,这才发现屋里除我之外空无一人,不但是张天师不在,连那王冬也不知跑哪去了。
信手推开房门,走到楼下看看也是四处都不见人影,耳边却传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吆喝声,我跑出去一看,却发现原来大家都在远处两道亭廊间的一块大平台上看张天师和王通比武呢,不过打斗双方明显不是同一等级的,王通累得满头大汗,正拄着一根不知哪来的绿竹棒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而张天师则背负着双手,悠闲地站在对面笑眯眯地望着他。
我顽心忽起,展开轻功偷偷地靠近他们,掩到张天师背后三四米处,然后绰掌成刀,运起一招“风送轻舟”,无声无息地朝他肋下横劈过去。
张天师全无所觉,眼看就要伤在我的掌下,最后一刻却突然飞快地向旁边横移一尺,就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亲眼所见一般,令人难以置信地刚好避过我的攻势。
“咦?你是怎么发现我的?”我收掌停下脚步,奇怪地看着他问道。
“喏,”张天师朝另一边努努嘴,微笑道,“是他们的表情把你暴露了!”
我越过他的肩膀望过去,发现婉儿等人都正各怀心事地望着我,连那王通也不例外。
我的目光最后落在王冬身上,感觉他的身体有了截然不同的变化,可是具体不同在哪里又说不上来,总之是让人看着很清爽、很有朝气蓬勃的感觉。
“王冬你好了吗?”虽然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但我还是忍不住出声询问,只因想亲自感受一下那份喜悦。
“孙行哥哥!”王冬轻快地跑过来,一下子扑到我怀里。我虽然不大喜欢抱男孩子,但还是不得不接住了他,听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地一会儿述说着身体奇妙的新感觉,一会儿又慌不迭地对我连声道谢,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说着:“好、好、好……”
“那个……谢谢你!”众人也围了上来,王秋扭扭捏捏地对我道着谢。
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想笑却怕又惹她发飙,只好强忍着笑意淡淡地道:“不客气!”
对王通我就没那么客气了,报复性地猛拍着他的肩膀道:“都是好兄弟,说这些客套话干甚么!”
王通眼巴巴地看着我上下飞舞的大手,唯唯诺诺地连声称是。
“对了,你们刚才是在研究新武功吗?”我问王通道,眼睛却望着张天师。
“没有呢,哪有那么容易啊!”提起武功,王通不无沮丧。
这时张天师走过来了,猛拍他的另一边肩膀,指着我道:“你尽管放心,有这个怪物在,你的武功肯定逃不了!”
“喂,你可别想推卸责任,这事还得靠您老人家呢!”我自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便也故作焦急地叫道。
不过王通却真有点急了,连忙给张天师哈腰道:“是啊是啊,还望前辈您不吝赐教!”
“哎哟,不敢当,这事真的不需要我!你不妨看看他创的那套‘飘萍剑法’,那可是令我自叹不如啊!”张天师的缺德性格又上来了,王通越急他就越开心。
可怜王通这个老实人,都急得说不出话来了,无奈地把目光投向我,眼神里充满了求助的味道。
“有我呢,咱不希罕他!”我拍拍胸脯,配合张天师将“游戏”进行到底。其实我这也是为了王通好,现在能令张天师越开心,到时他创武功也会越用心。倒也并非是担心他会藏私,而是因为张天师的性格跟我有点相似,都是那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不过王通现在被逗得这么急,相信张天师也会对他感到不好意思吧?更何况是以前辈的身份来干这种缺德事,我有预感王通的这套新武功将会是惊天动地的盖世神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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