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看起来好像是一处大户人家的后院,一路行来,所见皆是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假山奇石、美不胜收,只是奇怪却未见有人走动。
董婉儿在前面带着路,左弯右拐间毫无迟疑,似乎是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
我在她身后跟着走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董小姐,你对这里很熟吗?”
婉儿闻言停下脚步,等我走到她身边,然后跟我并肩走着,偷眼斜瞟了我一眼,低头轻声道:“公子若不介意,不妨叫我婉儿。”
“好啊。”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笑道,“那你以后也别再公子公子地叫我了,听着怪见外的。”
婉儿轻轻地点了点头,柔声道:“那婉儿叫你孙大哥可好?”
我刚想说好,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来,连忙问道:“婉儿你今年贵庚啊?”
“半个月前刚满十八,怎么了?”她扭过头来看着我,奇怪地问道。
我摸摸后脑勺,尴尬地笑道:“那恐怕你不能叫我孙大哥了,因为我比你还小,今年我才十六岁!”
婉儿顿时樱唇微张、美目圆睁,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我顾自走出了好几步,才发现她没有跟过来,连忙回头叫道:“婉儿快走啊!”
她回过神来,轻笑了一声道:“不用再往前走了,这里就是可以疗伤的清静地方。”
我“哦”了一声,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这是栋小阁楼,看起来倒跟洛阳王府里灵儿的闺楼有点像,只是后者精致,而这里更显淡雅。
“对了,”我突然想起来被她一打岔,之前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呢,于是又问了一遍,“你对这个地方很熟吗?这里看起来好像是谁家的后院吧?”
婉儿推开了阁楼的大门,招招手叫我进去,答道:“这里是我家东园,此处清风阁是我在东园里休息的地方。”
我举步入内,一边好奇地打量四周,一边问道:“那这园里怎么都没有人呢?”
“你刚才猜对了,这里是东园的后院,平时都很少有人来的。”婉儿径自走上楼梯,我连忙跟上。
虽然她说很少有人来,但屋里却一尘不染异常干净,可见是有专人定期进行打扫的。婉儿将我领进卧室,留下一瓶金创药,然后脸红红地退出去了,说她在楼下等我。
我掩上房门,趴到床上,扒下裤子来给自己上药。伤口其实很小,不过有点深,而且伤在了血脉活跃、肌肉活动频繁的地方,所以只要我不停地在走动,伤口就很难自行愈合。
倒了少许金创药下去,伤口先是一阵火辣,然后便感觉一片清凉,很快就止血收口了,看来婉儿给我的这瓶金创药还是高级货呢,不过这也是在情理之中的,有钱什么好东西买不到啊!
趴在床上休息了一会,我才重新穿上裤子。还好外面穿的是长衫,可以盖住裤子上的洞,而长衫本身的口子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这才避免了春光外泄的尴尬。
我推开房门走下楼去,婉儿迎上来关切地望着我,连问要不要紧,我只好堆起自认为最灿烂最完美的微笑来示意自己没事。
静下来之后是一阵难熬的沉默,我挑起话题问她怎么会想到去参加武道大会,婉儿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她其实很早就想参加这种比武了。
原来她从小就开始习文练武,天分、悟性也都还不错,再加上平时身边的人总是称赞她的武功如何如何高明,虽然她本性谦虚,但久而久之也不禁有点自得起来。
婉儿平时被养在深闺中,能有机会交手的人不多,而且就算交手大多数也不会用真功夫跟她打的,所以心里一直渴望着能跟外面的高手较量较量,只是以前家里看得严,始终未得其便。
直到最近年满十八,她才终于获得了较大的自由,恰逢武道大会即将举行,因此早就计算着到时候去参加了。那日她从白马寺还愿回来,路上遇到豫北双雄拦路劫轿。这二人的名头她平日也曾听人提起过,据说是河南北部一带凶名昭著的两个恶徒。
当时她心里还挺激动的,心道终于有机会真真正正地打场架了,但在轿内看到其中一个跟小翠的动手情况,却发现双雄的武功实在不怎么样,当下便抑制不住失望地想草草打发了他们,谁知本以为必中的白绫竟连碰都没碰到人,对方就被我在远处用飞钗打下来了。
婉儿的眼力还是蛮高的,立刻就看出我的武功比她强,而且还不知强了多少倍。刚开始她有点沮丧,因为以前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但转而又兴奋起来,心里对武道大会又多了几分期待。
到了正式开始这天,她一大早就偷偷溜了出来,因为怕被人认出,所以让小翠帮她找了个铜面具,戴在脸上来掩藏真面目。看了几场之后,她对自己的水平有了信心,这才上台来比斗,却没想竟然出了那样的意外。
我又问她刚才跑得好好的,怎么又折回到巷子里来了,这次婉儿却吞吞吐吐地不肯爽快回答,最后我才终于弄明白,原来她跑了一会之后其实心里就已经明白骂错我了,只是放不下面子,又想在大街上也不太好说话,便干脆将我引到东园里来。
本来她还躲在墙脚下想恶作剧吓一吓我的,谁知跳进去之后等了半天还不见我追过来,便忍不住又跳出来察看情况,结果……婉儿连连道歉说给我添麻烦了,是她害我受的伤。
我当然是大方地挥挥手说没关系了,何况这祸其实是我惹出来的,婉儿只是适逢其会而已,说我连累她倒更恰当一些。
接下来又没话说了,婉儿静静地坐在那里,神情有些落寞,我猜可能是因为比武被淘汰的事情。
于是我问道:“婉儿,你还想不想再去参加比武?”
婉儿闻言立刻兴奋地抬起头来,但是转瞬间眼神又暗淡了下去,摇摇头道:“可是,我已经失去资格了。”
“没关系啊,你可以把铜面具摘掉,用你本来的面目去嘛!”我笑道。
但婉儿还是摇了摇头道:“那也不行,我的样子虽然不同了,可是武功是不会变的,别人会从招式上认出我来……”
原来她是担心这个,我略一沉吟便道:“这个也不是问题,我教你一套剑法,到时候保证没人能认出来。”
婉儿又提出疑问道:“可是,擂台晋级赛只有三天,来得及学吗?”
“没问题!”我豪爽地道,“我先教你几招,一天就能学会,保证你能打赢擂台,然后再把剩下的全教给你。”
婉儿终于高兴起来,连连催我快点教她。
我搓搓手,有点不好意思地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给我一天时间,让我先把那套剑法想出来……”
“啊?!”婉儿立刻傻眼了,睁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我。
我尴尬地嘿嘿笑了两声,再三保证会很快的叫她放心好了,婉儿这才疑神疑鬼地“哦”了一声算是勉强相信了。
然后我便起身告辞回客栈,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来研究剑法。这个东园里虽然够清静,但因为婉儿的关系,我总觉得静不下心来,所以还是回自己的客房好一点。
走的时候,我顺便问婉儿要了她那个铜面具,反正她已经用不到了,送给我玩儿也好,我还从未玩过这种东西呢,心想以后晚上偶尔出来“活动”的时候就可以戴上它了,不过希望不会因此被误认为是杀人放火的强盗才好。
回到客栈,狄洪他们几个都还没回来,大概是看那个武道大会看得正起劲吧,竟连午饭也顾不上吃了。
我才懒得管呢,让小灰哥帮我叫了几个精致小菜,吃完后舒舒服服地小憩了一会,这才精神饱满地来到客栈后院开始想那套剑法。
客栈里的房客们都出去了,估计不是去牡丹花会赏花,就是去武道大会看打架。偌大的院子里显得极为安静,看来我回到这里真是个正确的选择。
小黑一看见我就兴奋地跑过来,不断地拿脑袋蹭我。我不耐烦地拍了拍他的脖子,叫他自己到一边玩去。他委屈地扑闪着大眼睛,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回马厩里趴着去了。
我在后院里踱了几圈,又在马厩顶棚上坐了一会,不知不觉竟有些发困,春天的太阳晒在脸上久了略微发烫,让人感觉昏昏沉沉的。
我跳下来,走到马厩里踢了一脚小黑的屁股。他懒洋洋地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甩甩尾巴,轻嘶了两声,似乎在问我没事踢他干吗。
“陪我出去遛遛!”我又踢了他一脚,这次小黑却毫无怨言,呼啦一下飞快地爬了起来,还不停地拱着我的后背往外推,看样子好像比我还要心急。
“别推啦,我自己会走的!”我笑道。
临走前我跑到大堂里,跟坐着趴在桌子上发呆的小灰哥打了声招呼,告诉他我和小黑去外面逛逛,可能会比较晚回来,让他帮我跟狄洪他们说一声。小灰哥软绵绵地应了声,又趴回去了。
然后我便牵着迫不及待的小黑往城外走去。出了东城门,来到一片宽阔的地带,小黑催我爬到他的背上,然后撒开四蹄欢快地乱跑起来。
我差点被掀下马背,连忙伏下身来抱紧小黑的脖子,嘴里叫道:“慢点跑!跑慢点!你想颠死我啊!……”
一直跑到一个大水潭边,小黑才停下来,沿着池岸慢慢地踱着。
我跳下马背,在潭边草地上坐了下来,身子斜靠着一棵垂柳。
这里的风景很美,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前世的家乡——一个江南小镇。那里也有很多这样的水潭,潭边总是长满了柳树,一阵微风吹过,千万条柳枝就轻柔地摇摆起来,像婀娜多姿的少女一样,柳絮更是漫天飞舞,再加上潭中水面上的鸭群和潭边戏耍的孩童,让人觉得春意是那么的盎然,仿佛伸手就可以触摸到一般。
我突然兴起童心想玩打水漂,便在地上捡了块扁平的石块,抖腕一甩,石块贴着水面哧溜一下飞出去了,欢快地跳啊跳的,激起一串雪白的浪花,在身后留下一条长长的白练,浅浅的波痕一圈圈地向四周泛开。
我又捡起一块石片,不过这次用上了阴柔的内劲,结果石块在回旋力的作用下,在水面上转了一圈又弹回到我面前。
我一时玩上瘾了,石片接二连三地扔出,最后干脆长啸一声,纵身跃上水面,脚尖踮在飞旋的石片上踏波而行,结果因为多了一点额外的重量,石片回不了原处,差点掉进水里变成落汤鸡,幸好我见机反应快,急急地跳回到岸上。
小黑在不远处咻咻怪叫起来,好像在嘲笑我竟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我的兴致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抽出腰间的飘萍剑,就在岸边草地上舞起来。不去管什么武功,也不去想任何招式,只把飘萍剑当成了一根柳枝,让它在春风中随意飘舞。
“好剑法!”远处突然有人叫道,却扰乱了我的忘我境界。
我停下来循声望去,却见是一个乞丐打扮的年轻人,大概二十来岁吧,身上衣服脏兮兮的打了好多补丁,露在外面的脸和手倒是挺干净的,而且长得浓眉大眼、相貌堂堂,让人看着很是顺眼。肩上斜搭着几只破布袋,手里拿一根又细又长的绿竹棒。
我第一眼就对他产生了好感,之前因舞剑被打断而生出的那一点点不快也随之烟消云散,于是微笑着拱拱手道:“这位兄台,过奖了!”
年轻人在那边大笑了两声,朗声道:“我本以为这一趟来洛阳只是虚应事故,不想竟能见到如此人物,真是不虚此行啊!”
说完迈开大步朝我走过来。我知道他未曾刻意提高音量,但却是声如洪钟,想来是个天生大嗓门的豪爽之人了。
“丐帮王通,兄台高姓大名?”他抱拳问道。
走到近前我才发现,他居然比我高了大半个头,而且手长脚长,倒像是传说中的山东大汉。
“在下孙行,方才兴之所致,随意乱舞一通,让兄台见笑了!”我发现自己说话好像越来越谦虚斯文了。
不过这次遇上了个不喜这一套的人,王通使劲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我说你好就是好,还谦虚个什么劲啊!”接着自顾嘀咕道:“原本这次我还不想来的,幸亏最后听了师父的话,不然错失了兄台这样的英雄人物,可真要后悔死了!”突然又转了话题,问我道:“对了,你刚才那一套剑法叫什么名堂?”
我想了想,信口答道:“飘萍剑法。”我没敢告诉他这是我刚刚想出来的,免得他又要拍我肩膀说什么“好厉害”之类的话。
不过我还是失算了,王通喃喃地重复了两遍,然后习惯性地猛拍我的肩膀道:“好剑法,好剑法!不过你怎么会在这里练剑呢?”
“哦,出来逛逛,没事就耍了两招。”我不等他发表意见,连忙继续说道,“你呢?是不是要去洛阳?那咱们一起走吧,我也正要回去呢!”
王通点头曰善,看到小黑又大赞了一番“好马”,可怜小黑脖子都被拍红了,却因有我在旁敢怒不敢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