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恍惚间,台上那个戴着铜面具、化名作孙思行的董婉儿已经打败了一个对手,正在跟第二个挑战者比斗。
这个人也明显不是婉儿的对手,在她犀利的攻势下节节后退,最终主动认输了。
台下诸人见这个孙思行如此轻松地连败两人,一时间竟无人再敢上来?钫健
突然人堆里一阵骚动,然后便见一个人拔地而起,竟展开轻功踩着观众的人头飞上台来。
“湖北林仲泉。”那人在空中大喝道,然后一个“燕子三抄水”,轻巧地落到台上。
林仲泉如此一番摆弄,顿时惹得台下观众一阵喝彩声,连那脑袋被踩的人竟也毫不为意,大方地站到他那一边给他加油,许多人纷纷打听他是何方神圣,然后便有好事者卖弄见识地说道这林仲泉号称“清风剑客”,乃是新近才冒出来的,短短一两年间便成了洞庭湖畔数一数二的高手……
我听不清底下嗡嗡嗡的声音,便直接问张天师,他传音为我介绍道:“这林仲泉是黄天复的亲侄子,幼年丧父,后来黄天复将其侄嫂二人接到自己家中以便照料,前两年才出来闯荡江湖。虽未加入武当,但听说一手‘清风剑法’使得炉火纯青,身法也不错,想来是黄天复亲自调教之故……”
黄天复的亲侄子?我偷眼去看黄天复,果然见其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之色,看来他对这侄子自是特别疼爱了?
于是我便毫不犹豫地将林仲泉归入了武当剑派这一伙人里,将他跟黄青霓之流同等视之。
裁判官用笔在纸上记下林仲泉的名号之后,便敲钟示意开赛。
董婉儿也看出了这是个高手,立刻凝神观察、未敢有轻视之心。
这林仲泉的打扮跟黄天复有点像,也是穿得跟个贵公子似的,而且他长着一副小白脸相,想必颇讨娘儿们喜欢,难怪刚才竟有那么多女观众不顾矜持地发出尖叫声。
“小弟林仲泉,一向自命风流,方才在台下见了姑娘的飒爽英姿,顿觉万分仰慕、相见恨晚,不知在下能否有幸一窥姑娘的真面目呢?”他的眼力倒也不错,竟能认出婉儿的真实性别来,不过他长得像小白脸,说话也像小白脸,竟在场上打起哈哈来。
“婉儿,给他来招狠的,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我看了实在不爽,却只能在心里喊这句话。
真是奇怪,这武当剑派的人怎么就没一个让我看着顺眼的呢?在洛阳王府里碰到的“铁剑三友”倒也罢了,虽然性格比较阴沉,但好歹也不失为武者的身份;之后的“风流三剑”却是几个不分青红皂白、仗着武力欺负普通市民(当时我的身份确实只是个普通的醉汉)的任性小鬼;那黄天复我还没接触过,不过看着也不是很爽;最讨厌的就是这油嘴滑舌的林仲泉了,我真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的舌头拔下来。
董婉儿显然也不喜欢他的油腔滑调,柳眉微蹙,轻喝了一声“请指教”,然后挺剑便刺。
“哟,姑娘家整天打打杀杀的可不大好,以后会嫁不出去的。”林仲泉险险躲开,嘴里还在胡说八道,“不过不要紧,小弟一向最会怜香惜玉了,别人不要你我要你……哎哟……”
最后却是董婉儿恼他满嘴胡言乱语,刺啦一下割下了他半片袖子,要是他缩得再慢点,恐怕整只手都要保不住了。
“干得好,婉儿!”我暗暗喝了声彩,谁叫这小子色胆包天,竟敢当众调戏我的——嗯,“喜欢我的”女人。
这林仲泉真是找死,明明自己的武功比对方高不了多少,打斗时还老是分散注意力来说这些没用的废话,真不知道他师长是怎么教他的!
想到这里,我瞟了一眼黄天复,想看看他对自己宝贝侄儿的表现有何反应,谁知他却是面无表情,脸上看不出半点端倪。
这一分心,场上又起了变化,林仲泉受到惊吓,不敢再乱开玩笑了,收起嘻皮笑脸,代之以凝重的表情,抽出背上长剑,沉着应战。
两个人本就势均力敌、不分上下,这么一来,台上一时间剑来剑往、好不热闹。刚才台下观众因为听不到场中的对话所以不明所以,只看到林仲泉不断地被逼到下风,早就不满地大喝倒彩;直到此刻双方都使出真功夫,这才满意地呼喝起来。
其实刚才林仲泉那番话不但分散了自己的注意力,也不可避免地对董婉儿造成了影响,刚才她割破对手衣袖的那一下,高明的人都能看出来,实际上她对招式已经失去控制了,只是最后时刻勉强收住势头才没有伤到对方的手。而之后她的剑势也经常莫名其妙地一颤,显示出心神的不宁,因此才会那么快就被林仲泉扳回劣势。
婉儿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唰唰唰连挥三剑,将对手暂时逼到一边后,小退了几步,停下来喘口气以平复心情。
“姑娘若是累了,尽可先行休息,在下耐心相候便是。”这句本是体贴话,但配上林仲泉那让我很想扁人的笑容,再联想他之前的表现,体贴的话就变了味了。
婉儿深吸了一口气,冷冷道:“不用了。”然后捏了个奇怪的剑诀,左手的中指和食指二指并拢,搭在右手手腕脉门上。
坐在我身边的张天师见此轻“咦”了一声。
“怎么,你认得这个剑诀?”我忍不住凑过去问道。
张天师看了另三个评委一眼,发现他们虽自重身分未如我般明目张胆地提问,但纷纷侧耳倾听露出了关注的神色。
他略一犹豫,还是为我解释道:“这个叫‘桃木诀’,本是我们道家用桃木剑施法时用的,后来因为它能催发人体内力来增加剑势,便有人将之融入武道里,创出这‘桃木诀’,却不知这孙思行是从何处学来?”
我没有理会张天师说到“孙思行”这三个字时的暧昧表情,自顾继续提出疑问:“催发人体内力来增加剑势?听起来好像是一种很霸道的功法,那用了之后会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呢?”
张天师轻皱了一下眉头,沉吟道:“本来应该是不会的,不过如果是内力太差或者身体较弱的女子使用的话……”
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够明显了,显然这个“桃木诀”是不适合婉儿使用的,那她为什么还要用出来呢?难道她不知道这会对自己的身体造成损伤么?
我略带担忧地把目光投向场中,这时第三柱香也已经快烧完了,林仲泉看起来有点焦急,本来如清风般来去无踪的身法也渐渐变得有些凌乱,而董婉儿则还在一剑重似一剑地慢慢刺着。
这桃木诀果然是重剑势而不重剑式,招式缓慢而凝重,每一剑都似重逾千斤,给人带来一种重于泰山的逼人气势;但是也确实如张天师所说,这是极耗内力的功法,董婉儿露在面具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点点汗珠,只看能不能挺到比赛时间结束或对方露出破绽。
果然,林仲泉也渐渐气力不济了——毕竟这样快速的身法也是极耗内力的——步法越来越凌乱,终于在肩部露出了不该有的破绽。
……然而这是陷阱。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他故意暴露给对方看的破绽,如果婉儿被他的假象迷惑上前攻击,那肯定会对上他随之而来的杀招。
但是,婉儿真的攻上去了……只是并非如大家所预料的受骗上当,而是将计就计,她的剑式竟突然快了好几倍,等林仲泉认识到自己故意露出来的假破绽竟真的变成了对方的攻击点时,已经是躲之不及了。
眼看婉儿的长剑就要刺穿对方的肩膀,她突然一缩手,硬生生将剑势偏开了数寸,而身体却依着巨大惯性继续向前冲去。林仲泉在对方的仁慈下得脱大难,却不但不知恩图报,反而阴险地举起了长剑……
铛——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个茶杯撞上了林仲泉手中的长剑,激荡之下他顿时拿捏不住,长剑脱手飞出,抛落在台上不远处。
茶杯是张天师和黄天复扔出来的,我因为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又相信张老哥的能力,所以就没出手。张天师所掷的茶杯撞上了剑尖,而黄天复却只瞄准了剑身,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俩实力的差距来。但不管如何,我对这个黄天复的印象总算稍稍好了一点。
他们俩出手虽快,然而终究因为事出突然,所以婉儿的肋部还是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洒下点点鲜血。
婉儿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胸潮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林仲泉则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卑鄙!”我跑过去搀扶婉儿,经过林仲泉身边时忍不住低声恨恨地骂了一声,他恼怒地看着我,张了张嘴却又没说什么。
“你没事吧?”我仔细察看了一会婉儿的伤势,发现只是皮外伤,又给她把了把脉,除了有些脱力之外亦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拿出刚才从张天师那里要来的金创药,给她上药止血。
婉儿先是呆呆地看着我的脸,显然没料到我就藏在附近,而且会这样不顾一切地突然冲出来;后来我上药时不小心碰到了她的肌肤,她才回过神来,脖子都羞红了,连忙用手挡住伤口。
裁判官铛铛敲了两声铜钟,宣布比斗结束,是林仲泉获胜。
我霍地站了起来,沉声喝道:“慢!刚才孙思行是为了避免刺到对方才会被伤的,应该判他获胜才对!”
刚才变故发生时,因为角度的关系,只有台上诸人才能看见;而裁判官又因为自身水平太低,看不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才忍不住出声质疑。
台下观众正在奇怪局势怎么会突然急转直下呢,一听我说竟然是这个原因,顿时纷纷议论起来。
裁判官一愣,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评委席。
黄天复长身而起,朗声道:“不错,方才情况的确如此,但却是因为孙思行控制不住自己的招式之故。练武之人,连自己的招式都控制不住,还谈何克敌制胜?所以这个评判结果并无异议。”
这个老狐狸确实会说话,先承认事实以堵住悠悠众口,然后又说出这么一番似是而非的道理来,一时间连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一眼瞥见林仲泉在旁边得意地奸笑,我顿时心头火起,便又气愤地道:“但是像林仲泉这样,对方手下留情放过自己,却反而恩将仇报伤了对方,这不是有违武德么?”
黄天复冷笑道:“这位小兄弟,一看就知道你没有行走过江湖,难怪会说出这么幼稚的话来。须知对阵杀敌最忌心慈手软,若事到临头却畏首畏尾、三心二意,那纵是为敌所伤又怪得来谁呢!”
妈的,这个该死的黄天复,一开口就给我扣了个大帽子,若是有人出言反驳,那岂非自认是没有行走过江湖的菜鸟么?枉我刚才对他的印象才稍微变得好一点点,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阴险!
我暗暗骂道,但是又无可奈何。论口才,我还真不是这只“老鸟”的对手,他说的话总是道理一套一套的,让人明知不是也还不了口。
婉儿也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衣袖,小声道:“公子,还是算了吧。”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咽不下这口气,突然抓过婉儿手中的剑,在她耳边小声说道,“你这把剑暂时借我一用,我要用它来给你报仇!”
然后冲到场中,剑尖斜指着林仲泉道:“我要向你挑战!”
“这位老弟,想护花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再来啊,可别为了女色妄送了珍贵的性命……”就是林仲泉这种语气,让我特别想狠狠地揍他一顿。
这时裁判官也出声道:“挑战者请先报上名号!”
“河南孙行!”我头也不回,依旧盯着林仲泉。
场下顿时一片哗然,大家都纷纷猜测着这个“孙行”和之前那个“孙思行”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婉儿犹豫片刻,悄悄退了回去,站到一旁静静地观战。
而林仲泉则不断地来回瞟着我和婉儿两个人,眼神闪烁不定。
铛——钟声一响,我便沉声喝道:“来吧!”
然后祭起“桃花诀”,挥剑朝林仲泉冲去。
我决定用跟婉儿方才所使一模一样的招式来对付他,让大家看看刚刚那一战到底应该谁胜谁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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