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吧 - 小说自由创作平台·飘萍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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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 文 第二卷 西京洛阳 第六章 落难姐弟


     这女贼的鞭法与灵儿的甚为相似,只是使出来的特点却大不相同。如果说灵儿的鞭法是以速度快和力量足见长的话,那她就是变化多、角度刁了,不知是师父教的不同呢,还是她们各自性格的关系,又或两者兼而有之。

  我对鞭子的招式不是很熟悉,虽然少林寺达摩堂里也有个用鞭高手,但那是九节竹鞭,属于硬兵器类的。不过武学之道,一通百通,我稍微凝神观察了一会她的发招和鞭式走向之后,便明白了使鞭的诀窍,原来关键在于手腕的急速抖动,藉由鞭身柔软易传播波动的特性,来控制鞭梢以及整条鞭,从各个角度攻击敌人。

  既然发现了这一点,接下来自然是应付得轻松自如,我只要看她手腕的动作,就知道接下来鞭子会从哪边攻来,进而得以提前躲避,渐渐地倒令她频于变招、累得够呛。

  那女贼突然把鞭子往地上一扔,气呼呼地嚷嚷道:“不打了不打了,累死我了!”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得意洋洋地停下来,笑意盈盈地走过去,想扶她起来。

  不料那女贼喊累竟是使诈,眼见我靠近,突然使出一套类似于小擒拿手、但比小擒拿手更阴毒的“蛇形刁拳”,扑上来与我近身缠斗。右手手掌化作蛇形,一招“灵蛇吐信”,往我手腕脉门啄来。

  我呵呵一笑,毫不为意,也以“少林五形拳”中的蛇拳来对付她。身体略左转,左腿成左虚步,双手化掌,两臂同时向外挤压,架开她的胳膊,双掌却已绕到两侧直插她之两肋,正是一式最初级的“白蛇初探势”,不过后半招已经被我因时制地略微改动了一点点,这才使它由最简单的起手势,变成了具有攻击能力的一着妙招。

  女贼一击不中,还差点被我反制,大惊之下连忙跳开,还蹭蹭蹭地连退了好几步,双目闪着异彩,叉起小蛮腰大声问道:“你怎么也会蛇拳?”

  “像蛇拳这种基本武功,真是再普通不过了,有什么好稀罕的!”我故作不屑道。

  女贼双目圆睁,眼看又要发作,这时刚才一直在旁边观战的小男孩跑过来,拉着她的衣袖道:“姐姐,不要再打了,你打不过恩人的!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一招就把‘豫北二鬼’打败了!”

  女贼使劲瞪着他,突然跺了跺脚,嗔道:“不打就不打,哼!”然后斜睨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跑进破庙里去了。

  留下我和她弟弟两个人面面相觑,想不明白她变脸为何能变得如此之快。

  最后我还是先回了客栈,因为怕狄洪见不到我会着急;又怕姐弟俩担心我一去不复返,便将小黑留在那里,那女贼假装对我的离去不闻不问,却兴奋地围着小黑乱转。小黑被转得烦了,又因我的吩咐不敢发脾气,只好跑到墙角干净处趴下来,眯上眼睛,来个眼不见为净。

  回到客栈时天已大亮,开门的伙计看见我施施然地从外面进来时,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狄洪居然还没醒,我到他房间看了看,发现他竟已入定了。

  “想不到他的进步这么快,短短三个月就练到入定的程度了!”我赞叹道,然后在桌上留了张纸条,叫他醒后若找不到我也别着急,在客栈里等着就是了,又再三吩咐他决不可妄闯洛阳王府,不然的话就将他逐出师门。

  没办法,我知道他报仇心切,口气不重一点他是听不进去的,只好拿这个来威胁他了,至于有没有用就不晓得了。

  写完纸条,我悄悄地出了房门,又唤来伙计,告诉他就算有事也别去打扰房里的客人,小伙计连连应是,我看他甚是乖巧,就“顺便”让他再帮我买些糕点果品来,当然小费是肯定少不了的,这样别人才会为你尽心办事嘛。

  再到破庙时,那个弟弟已经睡着了,身上盖着似乎是姐姐的衣服,半边身子斜靠在小黑柔软的侧腹上,小黑也不以为意,还不时地抬起头扭过脖子来看看他,然后又不声不响地趴回去。

  不过姐姐却坐在已经熄灭的火堆旁边,还在硬撑着等我回来,见到我之后却“哼”地一声扭过头去,而当我把糕点递给她时,竟又不客气地夺过去大吃起来。

  我微笑着看她吃东西时的侧脸,心里充满了怜爱之意。

  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我便开始询问他们俩的身份,以及要我帮忙救师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小姑娘用衣袖一抹嘴唇,开始娓娓道来,不知是时间久了还是她太过坚强,我听着竟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情一样,仿佛那故事的主角并不是她自己,而亦是一个毫不相关的人;只有用心去听,才能感受到她深藏在心底的那一丝悲伤。

  原来他们俩乃是亲姐弟,姐姐叫王秋,弟弟叫王冬,原是郑州附近一个小山村里的人。大概十年前,那一带突然山洪暴发,村民们猝不及防,一个个都被卷入洪水之中无情地带走了。姐弟俩幸得父母将他们放到匆忙间卸下来的门板上,这才侥幸逃生。

  那时弟弟王冬还是一个刚刚学会说话走路的小孩子,姐姐王秋也仅有五六岁,可是却咬紧了牙关,一手紧抱弟弟,另一只手则死死抓住门板,硬是凭着一股意志支撑了下来,没有被洪峰大浪所吞没。

  到后来,在他们快要坚持不住失去意识的时候,救星终于出现了,那是一个老头——也就是他们后来的师父,他是寻找地方隐居凑巧路过的。师父不但救下了他们,还帮着在远近几里的洪水中奔走打捞,希望能再救上一两个他们的乡邻亲人,只是,始终徒劳无功。

  洪水咆哮肆虐了好几天,终于渐渐退去。姐弟俩虽然得脱大难,但却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的亲人朋友,幼小的心灵差点承受不了这巨大的打击,多亏他们的师父用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异乎常人的细心,终于慢慢唤醒了他们的心,重新升起对生活的美好期望,并鼓起勇气继续活下去。

  从此他们就跟着师父一起生活,在山林中四处穿梭,狩猎为生,偶尔也采摘些水果来充饥。不知是否当年在山洪中风雨飘摇对身体造成了伤害,并就此留下隐患,弟弟王冬稍大后始终身体单薄,弱不禁风。师父也曾抱他去看大夫,或亲自用内功给他治疗,俱都未见其效,久而久之他们也只好放弃了希望。

  四年前,师父觉得他们年纪小小就终老山林总不是办法,便带他们来到了洛阳,并一住就是四年,这期间他们过的是半流浪汉似的生活,这座旧庙就是他们后来找到的住处,原本比现在还要破败的,经过他们的不断修整,倒也能遮风挡雨、勉强算个家了。

  而吃穿的费用则来自于——说得好听点是劫富济贫,说得难听点就是偷,不过他们问心无愧就是了。刚开始都是师父动的手,专挑些贪官或为富不仁的家伙下手,偷得倒也不多,刚好够三个人生活一个月,可能被偷的人自己都不会发觉。到后来王秋也学了些“登堂入室”的功夫,而且似乎对此还颇感兴趣,便常跟着师父一起行动,有时候偶尔也会单独行动,不过她似乎比较贪心,经常会“不小心”就拿多了点,于是分些给附近的乞丐什么的,久而久之关系竟渐渐融洽起来,大小事情彼此间总会相互照应。

  半年前,师父无意中找到了一条秘道,进去一探,竟是直通洛阳王府的,当下忍不住好奇之心,入内小小地参观了一番,并在回来时顺手牵羊拿了些王府专厨做的糕点,结果一尝之下叹为观止,心痒难耐时不时地总想再吃几口,师父终于耐不住姐弟俩的苦苦纠缠,答应再去偷一些来。那晚师父行动时,王秋便偷偷摸摸地跟在他后面,等到师父终于发现她,却已经是到了地道里了,师父没办法,再三叮嘱不要乱跑后,只得让她跟着。

  王府之行有惊无险,由于地道是直通内宅的,那里面几乎没有任何戒备,再加上师徒俩总是小心翼翼,所以从未被发现过,慢慢的师父便也由得王秋跟着了,只是却严厉禁止她私自进去。

  半个月前的一天晚上,三个人馋虫上来,强烈思念洛阳王府的糕点,所以师父便又带着王秋去了王府,到那里拿了糕点之后往回走时,看见一个不知道什么人,捧着个什么东西匆匆走过。师父说怕别是个贼吧,要是他偷了东西被王府发现那就糟了,以后咱们要想再来就不太方便了,于是让徒弟先从地道回去,他自己则去看看那个“贼”。

  王秋捧着糕点回到了破庙,却谁知等了一晚上,再加第二天一整天都没见师父回来,姐弟俩顿时急了,当晚王秋便想再由地道进王府去查看,到了那里却发现地道口已经被从里面封上了,怎么也弄不开,而从别的地方进王府根本是不可能的。托那些乞丐们打听也得不到什么消息,姐弟俩生平第二次感到了无助(第一次是在滔滔洪水中),整日惶恐不安的,王秋也没有心思去别的地方偷东西了,那天王冬正是抱着一丝希望出来打听消息,后来却实在饿极了,这才用半生不熟的技巧,冒险从我这里偷银两的,却不料出师不利,偷到之后又被凑巧路过的董府丫鬟小翠发现,更想不到的是,我明明知道自己被偷也不揭穿他,竟就那样放他走了。

  王冬对我心存感激,当时虽掉头走了,后来想想却觉得至少应该给我道个谢,所以便转身来追我,却正好看到我用飞钗打败“豫北双雄”之一的那一幕,又听到我和董婉儿的谈话,于是便起了找我帮忙救师父的念头。回家后跟姐姐一商量,也觉得可行,至少可以试试,只怕夜深打扰了我,便在第二天早上才去客栈找我,却谁知当时我和狄洪已经起早赶路了,也不知道是去了哪个方向,姐弟俩顿时惶惶失措,王秋决定到城外附近的驿站去瞧瞧,看能不能打探到我的行踪,只是可能前后时间刚好错过,没能在孟津渡口看见我和狄洪。

  就在他们深感绝望的时候,我却又回到了洛阳,而且凑巧被无意识地走到王府附近看看的王冬瞧见了,他顿时欣喜若狂,只是因为当时我正施展轻功在查看地势,没能跟上,又不敢出声叫唤,一转两转便跟丢了,他毫不气馁地守在一旁,终于看见我和狄洪一起住进了客栈。

  确定我至少当晚不会走后,王冬急忙跑回庙中来告诉姐姐,却一直等到晚上才见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原来王秋竟把方圆二十里内的驿站茶馆都跑遍问遍了,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本来心里已经绝望了,却没想到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留在洛阳的王冬反而找到了我。

  王秋怕又像上次那样把我给“弄丢”了,便不顾劳累,马上到客栈去找我,王冬则为了保险起见,还是留在破庙里守家。孰料好事多磨,到了客栈怎么也找不到我,还差点被人发现了,她以为也许是弟弟眼花看错了,又或者是我后来又换了客栈,便想先回去白天再来找。经过后院马厩的时候,贼心突起,想偷匹马来好省点脚力,因为这一天找下来她骨头都快累散了。于是便发现了小黑,她从师父那里听说过这种马,知道是匹举世无双的好马,……之后发生的事情就都是我所知道的了。

  “你……你会帮我们救师父吗?”说完之后,王秋用充满期待的眼神望着我,这是她第一次在不是瞪视的情况下这样正眼看我。

  我忍不住伸出手去,疼爱地摩挲着她那因四处奔波了一天而沾满灰尘的秀发,缓慢但是坚定地点点头。

  王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如释重负地闭上了眼睛,慢慢倒下来,抱着我的腰,头枕着我的大腿,竟就这样沉沉入睡。

  我怕她会着凉,便轻轻地将她搂在怀里,仿佛抱着自己的女儿一般。

  ……是的,像女儿一般。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照理说我自己也才十六岁啊。但转念一想,如果算上前生的话,我都已经三十几岁了,这样讲起来又好像是蛮有道理、理所当然的。不过我的心态当然不可能那么老啦,但总也有二十来岁了吧?正因为如此,平时我的气质给人的感觉,便有一种同龄人所没有的成熟。

  接着我又想到帮王秋姐弟救师父的事,心里感叹今晚只怕又要闯一趟洛阳王府了,不知道还会不会碰到那个跟我以前的想象完全不一样的张天师呢……对了,也许这件事可以找他帮忙啊?至少可以探听点消息出来吧?毕竟王秋他们的师父只是一个小偷,没准看在张天师的面子上就可以放出来了。

  想着想着,我的心情不禁变得乐观起来,看着怀里正睡得香甜的王秋,不知不觉中又将她搂得更紧了。